兄弟店

沈陽城里有一家飯店，外表沒有像樣的門臉兒，內部沒有說得過去的裝修，桌椅板凳和餐具酒具也馬馬虎虎，鋪面只有一間筒子房大小。經營的菜肴也普通。都是熘三樣、爆腰花、蒸丸子類的大眾菜。可是，要去這家飯店吃飯，得提前預約，現去現吃就得碰運氣了。運氣好，等上十分二十分鐘，興許能吃上。但，不要在下午六點以后登門。那時這家飯店已經關板了。

這是一家兄弟店。掌勺的和跑堂的是兩兄弟。弟弟在灶上掌勺，哥哥在前臺跑堂兼收賬。店里不招什么服務員，遇上用餐高峰，人多忙不過來時，兩兄弟的妻子或其他親屬也來幫著忙乎。總之，飯店的家族色彩十分濃厚。在這家飯店吃飯的心情，像在朋友家串門吃便飯一樣踏實，安逸。顧客不用擔心酒菜摻雜使假，也不必提防店家掄大刀片兒宰客。相反，想多花錢講排場得瑟得瑟裝大個兒，也會被店家客氣地叫停。多少位客人吃多少個菜，店家心中有數。客人點多了，他們會提醒：您要的菜已經夠吃了，點多了浪費。

此店做的一種蒸丸子，堪稱一絕。據用過的客人反映，丸子的味道類似名菜“紅燒獅子頭”，卻要比“紅燒獅子頭”清淡滑嫩，幾乎人口即酥。為保證丸子的用料正宗，色香味不走樣，店里每天只供應一百枚。當然就供不應求了。故此，店家對該丸子“控制”得比較嚴。如果是二三位客人，只建議您點二枚。多了您吃不了，還影響后面的客人用餐。在這里就餐，很少看見有吃不了兜著走的。

我是在司機朋友小宋的再三攛掇下去的這家兄弟店的。小宋是我們單位的美食家，沈陽城里大大小小所有的館子，幾乎都沒放在他的眼里，唯獨對這兄弟店情有獨鐘。小宋認為，真正的好飯店必須具備三大要件：一要能做出好吃的菜，二要價格便宜，三要做生意講究，也就是講誠信，不和顧客“耍大刀”。這家兄弟店都具備了。因而，他才多次向我宣傳，哪兒哪兒有一家飯店如何如何，不惜給人家做免費的活廣告。

有一天下午，我們在外邊開會，散會后，小宋說，現在回單位也下班了，干脆我帶你到那家飯店見識見識吧。

真是酒香不怕巷子深啊，這小飯店竟隱蔽在陰山背后＿一條彎彎曲曲的小巷里。進去的時候快五點鐘了，小店竟已經人滿為患，過道里還站了等著買外賣的。小宋看來是這里的常客，跟店家打聲招呼：二哥，沒位置了?一個滿面油光的壯漢迎上來，說。這時候來哪有位置了?你要來，也不提前打個電話!

這不是開會路過嘛。小宋遞過去一根煙。二哥接過去，在耳朵上夾了，說：想吃啥，點吧。給你們打包，帶回去吃也一樣。 那一次，我要了一個熘三樣，一個醬牛筋。我沒要蒸丸子。因為我不愛吃丸子。多好的丸子我也不愛吃。但，小宋要蒸丸子了，卻沒有要到。二哥面有難色，說，一百個丸子剛剛賣完。小宋只好改菜，要一個熘肚片。但二哥還是面有難色，說，實在對不起，剩下的肚料只夠炒一份菜的用量。熘三樣，熘肚片，只能滿足您二位中的一位。于是小宋便謙讓了我，他自己隨便要了兩個毛菜。

我為什么要點熘二樣呢?因為這道菜雖然大眾化，卻最能體現出廚師的手藝。三樣中的肥腸、白肚、肝尖各自要求的火候不一樣。稍微掌握不好，這菜就沒法吃了。熘二樣的價位不高，利潤的空間也不大，卻是高中低檔飯店必備的菜。“二把刀”的廚師都怵這個菜。我點這個菜是要看看，小宋做的活廣告到底有多大的水分。

菜上來后，我不由吃了一驚。兄弟店的熘二樣做得果然了得!火候、味道和口感不亞于沈城從前的名店“鹿鳴春”的廚師手藝。肝尖尚掛著血絲，卻是熟透了。肚片兒和肥腸都不是一般飯館用的水發貨，而是店里自家買來生下貨，煮熟后加工的，選料和刀工均為上乘。醬牛筋更是一絲不茍。用料不是普通的牛板筋或牛蹄筋，是從牛腱子和牛肝等部位剔下來的筋皮兒，薄、嫩、脆，筋道耐嚼，口感極佳。后來，我再去這家店，就沒要到這道菜。店家說賣沒了。想想也是，一頭牛身上能剔下多少這樣的精華?那天是運氣好，碰巧嘗了這種美味。

后來，我多次帶親朋好友到這家飯店吃便飯，只能是吃便飯和小酌，如果正兒八經請講究的客人，兄弟店的檔次不夠。曾經有許多大酒店的老板找到店家，愿意出五千元，后又漲到八千元的月薪，聘請掌勺的弟弟到他們經營的大酒店當大廚。都被弟弟婉言謝絕了。據跑堂的二哥講，他的弟弟患有腿疾，股骨頭壞死，每天站立的時間不能太久。所以，千萬不能讓弟弟累著，得細水長流。也許，這只是哥哥的一面之詞。弟弟心里是怎么想的，大概只是弟弟自己的心思，只是不說出來罷了：我到大酒店掙大錢了，我哥干啥去?兄弟店兄弟店，兄弟倆不能拆幫。兄弟倆各自的心聲，有一個共同點，都是在替對方著想，都沒鉆進錢眼兒里，不貪財，憑良心做生意，小達溜的掙點錢，維持年吃年用，夠過日子就得了，不想大富大貴。

結果，便出現了這樣的場面：每天中午和晚上飯口時，兄弟店門前總泊著一溜高檔車，奔馳、卡迪拉克、奧迪A6等，車多時，常讓那條小巷交通堵塞。衣著考究的車主們，或在店門口耐心徘徊，或屈尊在飯店過道挨幫站隊，等著點菜買回家吃。在店里就餐的，大都是一些不外道的熟朋友和工薪階層的回頭客人，因常來常往，就與兄弟倆都熟。“二哥，催催老三，菜快點，等著上班呢!”“二哥，給拿辦蒜來!”跑堂的二哥一邊傳菜，一邊維持外賣排隊的秩序，還要和熟人們嘮幾句，忙得滿臉油汗，腳步飛飛，時不時還要和這桌那桌的熟人“走一個”。“走一個”，即干一杯。 二哥來者不拒，“走”多少個也不耽誤招呼生意，面不改色心不跳，在烏煙瘴氣的小店里，縱橫捭闔，指揮若定，頗有大將風度。

有一次，我請電視臺導演老馬到這里小酌，見多識廣的老馬也吃得直叫好。馬導和二哥“走一個”白的之后，又“走”兩個啤的，不由醉眼朦朧地向二哥建議：根據你們這種供不應求的經營狀況。我建議，干脆在沈陽多建幾個分店，搞連鎖經營，既滿足了社會供給，又增加了你們的營業收入，何樂而不為?你哥倆要是有這個想法，我可以幫你們搭搭橋。 二哥端著空玻璃缸子，實話實說：馬導，您的這個思路很好，以前也有人這樣建議，可有一宗，分店、連鎖店，都是別人具體在那兒經營，那是沒把握的事，我看不住呀，萬一我一眼照顧不到，哪一家連鎖店蘿卜快了不洗泥，飯菜的用料抽條了，口味出問題了，不是把我們哥倆的牌子砸了嗎?一席肺腑之言，說得老馬連連點頭，道：可也是，可也是。

我一直替兄弟店擔心。生意這么火，回頭客這么多，店又這么小，是小馬拉大車。今后客人越來越多，一傳十，十傳百，吃客和美食家蜂擁而至，哪天還不把小店擠黃了?偏偏沈陽一家餐飲美食畫報登載了這家小店的簡介，整整一個版面。大幅的彩色照片，活色生香的解說文字，將店里的“蒸丸子”和“豆干燒蒜毫”渲染得讓人垂涎欲滴，想入非非。看了這檔廣告式的簡介，我知道，完了。生意自來就火，媒體再推波助瀾，豈不火上澆油?

那以后，我很長時間沒再去兄弟店。擔心去了要排更長的長隊。等待更多更多的時間。為了一口吃食，犯不上。不就是一杯酒。幾盤菜嘛，香香嘴臭臭腚的事兒，在哪兒解決不一樣??

今春四月的一天，電視臺的老馬打來電話，說要和我們共同的一個朋友大劉好好聚一聚，說哥兒幾個有日子沒見面了。大劉是電視臺的一位業務領導，曾經滄海，好吃的都吃過，嘴巴已經吃狂了，城里的幾家有名的大酒店，提起來他就頭痛。為了聚得不同凡響，讓大劉聚后難以忘懷，聚得平民化色彩濃厚些，老馬建議，就帶他去那家兄弟店如何?我卻有些打怵，說：那個店我有日子沒去了，檔次行嗎?大劉可是你的頂頭上司，你若招待不周，后患無窮啊。

怎么不行?老馬說，大酒店，他都吃膩了，給他換換口味，效果肯定不一般。再說，我也有日子沒去了，真有點饞他們的蒸丸子呢。我說，那就去。

去可是去，得把時間掐準了。根據以往的經驗，老馬和我周密地設計了吃飯的時間，打了一個時間差。我們把聚的時間定在星期天的下午一點。星期天，人們一般都在家里團聚，出來下館子的人不太多。一點鐘，午飯時已過，晚飯時尚未來到。再火的飯店，客人這吋也能相對少一些，不至于等很長的時間。不能讓領導跟咱老百姓一樣，在飯店里站大排不是?商議已定，老馬便正式發出了邀請。大劉聽說聚的地方是一家小店，菜炒得精美絕倫，果然也來了興致。連說，有點意思，有點意思。有特色嘛，我一定去體驗體驗!

到了星期天，我和老馬幾乎同時提前到達那條小巷，也就同時發現情況有些不妙——昔日香車云集的小街蕭條如死巷。再一看，兄弟店拉鏈鐵門上了鎖頭，鐵鏈條和大鎖頭上沾滿了灰塵和油垢。看樣子已經關門有日子了。

咦，怎么回事?我蹊蹺道，飯店火大發勁兒，喬遷了?

你看你看。老馬指著鏈條門的上端，像發現了什么。門楣的上端吊著一塊紙殼板，上面用墨筆寫著：“春節休息一個半月”；原來是飯店休假了。上灶的老三腿疾又犯了吧?我嘴上嘀咕，心里琢磨附近還有哪家“有點意思”的飯店，可以請大劉去體驗。

老馬卻沒有走的意思。他在門前的臺階上坐下，端詳著那張紙殼告示發牢騷：春節休一個半月?這不是放超級長假嗎?不想掙錢了咋的!我倆正在嘀咕著，大劉也打車趕到了。到底是領導，打眼一看就明白了：嗬，鐵將軍把門，看來鄙人沒那口福呀!老馬站起來，歉意道：劉主任太不巧了，趕上這飯店放超級長假，放一個半月。

超級長假?還是領導有水平，他上前掃一眼紙殼告示就看出了問題：不對，春節在二月份，現在是四月中旬，超級長假也早過了。

肯定是那個后廚的老三的腿病又犯了。我判斷。要不就是飯店被客人擠黃了。屁大點兒的地方，炒這么好的菜，還不擠黃它咋的?正一籌莫展時，旁邊一家小吃部出來個女服務員，大概嫌我們在這兒吵吵巴火的，影響她家的生意，要攆我們走開。她表情冷淡，卻語出驚人：那店里的老板死了，你們去別的地方吧!

老板死了?哪個老板?老馬問。那個二哥。

二哥死了!怎么死的?老馬又問。心梗。正月十五走的。

還能說什么呢?我不由得感慨萬千，生死無常，兄弟情深，二哥走了，兄弟店的天塌了。無奈，我們三人只好在附近胡亂找一家飯館聚了。這頓飯吃的，死氣沉沉。食不甘味，酒不煞口，要多別扭有多別扭。我們一共點了六個菜，上來一個，老馬皺一陣眉頭。最后把筷子一丟：這是啥呀?這菜能吃嗎?

不知大劉是顧忌我們的面子，讓老馬放下思想包袱，還是他真沒吃過兄弟店那么好的菜，一直在說：挺好的，挺好。這菜炒得行，比大飯店差不哪去。

劉主任，沒法比呀。酒人愁腸，老馬心緒糟到了極點，頻頻用筷子點著剛剛上來的一個盤子，說，這叫熘三樣嗎?熘樹皮還差不多!接著又說，那個二哥，和我特對撇子，哪回去，哪回都跟我“走一個”，多豪爽的一條漢子，怎么說沒就沒了?這叫什么事兒!說著，眼淚巴嚓地跟他領導叨咕了一氣昔日兄弟店的諸般好處。

我也悵然，嘴巴發木，吃任何山珍海味也都會味同嚼蠟。何況，此飯店非彼飯店，這幾盤菜炒得實在不敢恭維。兄弟店沒了，今后上哪兒去尋這童叟無欺、貨真價實、頗具古風的平民小酒店?像兄弟店這樣的店品、人品和菜品俱佳的好去處，在現今酒店餐館林立的大街上，如鳳毛麟爪，越來越少，可遇而不可求呀。

我們的傷感情緒把大劉也感染了。酒局將散時，他觸景生情，吟出一首李白的《哭宣城善釀紀叟》。這里倒是值得引錄，以祭奠二哥的亡靈及已不復存在的兄弟店：

紀叟黃泉下，

還應釀老春。

夜臺無李白，

沽酒與何人?

責任編輯 宋長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