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敬愛的薄老

2008年，適逢偉大的共產主義戰士、杰出的無產階級革命家薄一波同志去世一周年，又值他百歲誕辰。一波同志1925年入黨，有82年黨齡，從事過學生運動、農民運動、士兵運動和上層統一戰線工作，協助劉鄧創建并領導晉冀魯豫抗日根據地。新中國建立后，一直是我國經濟戰線主要領導人之一。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他作為第二代黨的領導核心重要成員，為國家改革開放事業、經濟建設、黨的建設作出了巨大的貢獻。在改革開放事業不斷發展、國家經濟實力迅速增強的今天，我們永遠不會忘記他們這些為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事業打下了堅實基礎的老前輩。

我很幸運，在一波同志身邊工作了11年，直接受他的教誨。1947年我在晉察冀邊區晉察行暑的易縣任副縣長，正在進行土地改革工作時，劉鄧大軍渡過黃河，挺進大別山，全國解放戰爭迅猛發展，廣大新區需要干部，我奉調南下，但因種種變故沒有走成。1948年5月中央決定晉察冀和晉冀魯豫兩大解放區合并成立華北局，7月我被分配到華北局，在張友漁秘書長領導下的秘書室工作，從此就在一波同志身邊了。1949年初，平津戰役結束，一波同志和華北軍區奉命接管平津，華北局首先進城，為黨中央進駐北平作準備。7月，調我接替胡明同志的工作。任薄一波同志秘書，從此與一波同志朝夕相處，受教育更直接，直到1959年4月。一波同志深厚的馬克思主義理論修養，對黨忠誠、為人正直、對工作高度負責和實干的精神，對我都有非常實際的教育。一波同志平易近人，我們相處非常和諧，非常愉快。在他有難得的空閑時，揚濟之(一波同志在申財委工作的秘書，和我同一波同志住在一起)和我可以同他一起談天說地，甚至聊到怎么刮胡子。一波同志對身邊的工作人員政治上要求很嚴，生活上關心體貼。他和胡明同志對于女的教育也抓得很緊。

一波同志沒有經歷過二萬五千里長征的將領們那樣名聲煊赫。他1925年入黨，一直隱姓埋名從事地下工作。1931年被捕入獄，堅持獄中斗爭五年。1936年，根據組織決定從北平蘋嵐子監獄出來。按黨的指示，應山西軍閥閻錫山的邀請，帶一些老同志去山西省開展上層統一戰線工作，改造和發展了山西犧牲救國同盟會， 實際成為黨的外圍組織，為黨培養了大批干部。通過各種實際工作挖空了閻錫山的墻腳，使八路軍三個師在山西省都有了落腳地，成為發展華北各抗日根據地的基石。又按閻錫山的要求組織發展了新軍(即山西青年抗敵決死隊)，并任政委，實際為八路軍擴大了隊伍。這些也是打著閻錫山的旗號，對外也不大出名。在晉冀魯豫邊區，情況已有不同。黨中央和毛主席十分重視一波同志在山西和晉冀魯豫邊區工作的成就，在1945年黨的七大上，毛澤東提名一波同志為中央委員：這以后情況就發生了很大變化。特別是1948年5月華北局成立，兩大解放區合并，少奇同志掛名第一書記，一波同志是第二書記(實際負責)，又任華北軍區政治委員。華北人民政府成立后，董必武是主席，他是第一副主席。1949年7月，他又任中央財政經濟委員會副主任兼財政部長。當時，一波同志一身數任，都是重要職務，這就名聲大振了。這時來家里拜訪的人很多，有多年不見的老同志來敘舊，也有民主人士登門拜訪，每逢這時只要他在家都一一接見。收到的信也很多，甚至還收到過一二十封根本不相識的人寫來的認親認友的信，開始他都親自回信，后來這些信就叫我以辦公室的名義客氣地回復。

我受教育最深的是一波同志對黨的忠誠。解放初期，草嵐子監獄出來的難友多年不見，前來敘舊，聽到他們議論在監獄里的斗爭生活。從他們的議論中得知他們在獄中五年是怎樣同敵人斗爭的。他們說，開始有的同志說要把牢底坐穿，永不投降，大家覺得這很好，是對黨的忠誠，但又認為光這樣有些消極，應該開展積極的獄中斗爭。于是共產黨員組織起來，成立黨支部，一波同志任支部干事、書記，團結非黨群眾，學習馬列主主義，把牢房變咸黨校。指派專人分別做監獄管理人員的工作，通過他們同黨取得聯系，并弄到想要的書籍和報刊雜志。1936年，日本帝國主義侵略軍已進入華北，當時情況很危急，黨中央和中央紅軍已到陜北并東渡黃河，革命形勢發展需要大批干部，草嵐子監獄里有這樣一批經過長期考驗的老干部，正是用得著的時候。于是北方局報請黨中央批準，要他們履行監獄規定的手續快出來工作，這才被黨組織分批營救出獄，結束了五年的鐵窗生涯。他們這樣長期堅持對敵斗爭、堅貞不屈的歷史；對我是極大的教育。這段光輝的歷史，在后來的“文化大革命”中。竟成為林彪、“四人幫”一伙陷害一波同志的罪名，把他打入牢房長達12年之久，弄得他家破人亡。

一波同志對毛主席非常尊重。他對毛主席和其他中央領導同志的重要講話都作記錄，要做傳達的都及時傳達。他的記錄非常詳細，連毛主席湖南話的語尾都記下了，我都曾經幫他整理過。他回來后再整理在他專門準備的筆記本上，存在他臥室的柜子里。到我離開時，已有十多本了。里面也有少奇等領導同志的講話。這些本子在“文化大革命”中被造反派抄家抄走了，至今尚無下落，十分可惜。

一波同志是堅持真理、實事求是的楷模，1952年的新稅制就是一例。簡要地說，解放初期為扶持國營和合作社商業發展，規定它們的總分支機構內部商品調撥不納批發環節營業稅。合作社還另有優待。到1952年下半年，國營和合作社商業迅速發展，一些私營企業也采用工廠直接售貨給零售商或委托零售商代銷的辦法，逃避批發營業稅，這樣，財政收入受到很大影響。1952年9月，財政部開始研究稅制改革，一要保證國家財政收入，二要簡化稅制。對商品的流通環節稅制進行改革，按照黨的七屆二中全會決議中“公私兼顧”的原則，無論私營企業和國營、合作社營商業，都按規定的稅制納稅，也就是所謂“公私一律平等納稅”。應當說，新稅制確曾起到過保稅、增稅的作用，但因時間倉促，確有考慮不周之處。如把批發營業稅移在生產企業征收，又怕影響物價，又未調整工廠出廠價，等等。特別是為搶時間，新稅制要在1954年1月1日執行，經中財委黨組討論，報周總理和政務院討論決定，征求了全國工商聯和工商界知名人士的意見后就下發。未征求地方財政和稅務部門的意見，也未與地方黨政領導同志打招呼，更重要的是這一改變未及時報毛主席審批。而這時毛主席因解放后經濟恢復工作很順利，認為有三年時間就可以完成經濟恢復的任務，正在研究過渡時期總路線，提出新民主主義就是在向社會主義過渡，要對資本主義企業進行社會主義改造，而不是要在解放后實行若干年新民主主義后再過渡。由于新稅制未同地方黨委商量，倒是征求了工商界人士的意見。因此，新稅制被批評為“資本家比黨還重要”，“公私平等納稅”被批評是右傾機會主義。特別是在1953年財經會議上，高崗、饒漱石施展陰謀活動，鼓動一些同志對一波進行不適當的責難。對此，一波敢于堅持真理，修正錯誤，主動承擔責任，通過批評、自我批評來總結經驗，提高認識，消除誤解，

又如，1955年一波同志奉命率各工業部部長去蘇聯參加工業會議，并去一些城市考察工廠管理，回國后，毛主席正批判右傾保守。鼓勵經濟建設加快發展。各部門各地區的生產計劃，無論是輕重工業各種產品和農業產量的計劃，還是基本建設計劃都大大提高，超過了實際的可能性，無法綜合平衡。周總理、陳云、李富春和一波同志等意見一致，于是就有了1956年５月的反冒進。當年，國家經濟委員會成立，一波同志任主任。經委在負責編制和執行年度計劃的過程中，深感不切實際的高指標不行。這次反冒進在1958年1月南寧會議上受到毛主席的嚴厲批評。這次批評反冒進有半年之久，為1958年的“大躍進”起了催化作用。1957年黨的八屆三中全會揭開了農業“大躍進”的序幕，1958年又開始以鋼為綱的工業“大躍進”。同年，黨的八人二次會議制定了“鼓足干勁，力爭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的總路線。毛主席提出了“總路線、大躍進、人民公社”三面紅旗，經濟發展要超英趕美。由此，國家工農業生產計劃都不切實際地做得很大，而且各地區都不甘落后，還要層層加碼。當時鋼鐵的年生產能力只有五六百萬噸，但要求實現1070萬噸，洋爐子不夠，就號召群眾煉鋼鐵，很快形成全國大煉鋼鐵的群眾運動。這樣全國就出現了很多不正常的情況。各條戰線各地區都出現虛假浮夸，工農業都虛報產量，“元帥升賬”、“衛星上天”。一波同志不相信這些數字。他上班從國家計委門前經過，看到煉鐵爐中的爐料是院中的鐵欄桿，煉出來的還是毛鐵，他極不贊成。9月間，他為了了解情況，由京廣線南下鄭州，又轉徐州，再沿京浦線北上回北京，沿途看到大煉鋼鐵用鐵礦石的很少，差不多都是用廢鋼鐵，甚至是新鐵鍋、新農具，這都是強行攤派來的，干部以此遨功，群眾非常不滿，又不敢說。他還看了徐水縣的縣人民公社總社和所謂的高產農業，在天津看了那畝產12萬斤的水稻田。他不贊成違反經濟規律的一些做法，曾寫信給中央反映家鄉群眾生活問題和農業上的一些浮夸之風，同時強調要注意綜合平衡。他的這些意見卻被認為是犯了所謂“右傾錯誤”，受到錯誤批評。

一波還有一個特點，就是工作非常認真。就以給中央寫報告來說，解放初期，中央規定，各中央局每兩個月要給中央寫一次綜合報告，華北局研究室雖然每次都起草一個稿子，但經他多次修改，結果就和原稿完全不同了。牠在1956年黨的八大一次會議上的發言稿等，都是如此。據我的記憶，進入檔案柜的他寫的材料，最少的是7次稿，最多的一份是請馬洪同志起草的八大一次會議發言稿，是16次稿，可見他的認真程度。1952年，毛主席派他去上海，協助陳毅同志搞“五反”，幾次給中央的報告都是他自己動手寫。而平時大量的講話、報告，除了1952年1月9日在北京中山公園音樂堂為中央機關和北京、天津干部所作的“三反”動員報告，其稿子是由中央節約檢查委員會辦公室按毛主席的指示起草，又經毛主席親自修改過的以外，中央各部委開會，請他去講話、作報告，他從來不要人代寫講話稿，而是自己用一張紙寫上不多的字，只是說明先講什么后講什么就行了。這就是一波同志的工作作風。

我1959年4月離開一波同志那里，至今已經快50年了，但他20世紀50年代日夜忙碌的身影和他的音客笑貌、言談舉止，仍恍如昨日，不斷出現在我的腦海中。他將永遠活在我心中!

(作者曾任薄一波秘書)

(責編 興 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