鄆城有個姿色出眾的妓女閻惜姣,能歌善舞又會填詞,住在烏龍院內,門庭若市。
樹大招風,一天黃昏,同時來了好幾撥客人,有當地豪紳,也有地痞流氓,蠻不講理,都點名要閻惜姣作陪。他們互相爭風吃醋,打了起來,嚇得惜姣不敢下樓。最后,祖上曾在朝中當過禮部侍郎的徐三公子占了上風,進了惜姣的香閨。
惜姣在樓上昏睡了一天。天才麻黑,昨晚被徐三公子趕跑的惡棍中有個叫李盛的,帶了幾個狗友雇一頂小橋進了烏龍院,不由分說,就從樓上將衣衫不整、烏發散亂的惜姣抱了下來,強行塞進轎中。惜姣之母閻婆攔阻不住,就跟在小轎后邊哭哭啼啼,李盛一揮手,有兩個狗友就一左一右架起閻婆。一行人進得郊外小河邊的一片密林,李盛喝聲住轎,打發轎夫離遠些去,便把閻婆的口用條巾堵住,捆定在一棵大樹上,接著將惜姣拖出小轎,三下五除二將上下衣褲剝去,順手抽出褲帶,將赤條條的惜姣挾持到近旁一樁臨水半死不活的曲項柳樹之前,背剪雙手,仰面朝上縛之于樹樁之上,欲行非禮。不知何時,月亮已從東山升起,正在此時,冷不防突然傳來一聲斷喝:“大膽!你們還有王法嗎!”眾人一看,不由一驚,月地里站著本縣押司宋江,他從宋家莊探看老父回城,行經此地。李盛一伙手持短刀,忽啦一下置住宋江,雙方無話可說,出拳抬腳便打了起來。江湖上稱宋江為“及時雨”,武藝端的了得,李盛一伙哪是他的對手,你爬我滾,提捏住丟在地上的衣衫落荒而逃。
宋江過去先為閻婆松了綁,讓她過去替女兒著衣。他喊出畏縮在遠處的轎夫,讓他二人將哽咽不止的惜姣與母親送回烏龍院去……閻婆這時卻不肯了,對宋江道:“我們回去,他們定然找我母女鬧事。押司救要救徹底,另替我們找個安身之所吧。”母女二人跪在宋江面前,不肯起來。
宋江忽地想起晁蓋,晁大哥在城里有一家雜貸店,店主姓張,與他相熟,何不先送往雜貸店,容后再作道理。張老板知道宋江與晁蓋是八拜之交,情同手足,當然也就聽宋江的安排。在雜貸店里,閻婆打聽到宋江年近三旬,并無家室,便想將惜姣嫁給他,這樣女兒可跳出青樓,自己日后也有個依靠。閻婆托張老板為媒,恰巧晁蓋那天也從鄉下因事進城,他想到宋江的生活也要有人照應,也便慨然允諾。閻婆高興,將自己讓女兒填的一首詞《菩薩蠻》也掏出給了晁蓋,讓晁轉致宋江。晁蓋找到宋江,挑明此事,宋江卻不肯:“我之救她,毫無私念,如我娶她,豈非乘人之危,壞了江湖上這個‘義’字!”晁蓋笑道:“賢弟仗義,譽滿江湖,如今是她心甘情愿地嫁你,不屬乘人之危。這女子雖是陷落風塵,還會填詞,也有些才氣。喏!這是她寫給你的一首詞呢。”宋江一看,字跡倒也娟秀工整:“鄆州城里春光好,及時雨拂天將曉。柳暗鄆河堤,此時心轉迷。桃花春水綠,水上鴛鴦浴。憑欄莫嫌癡,休負壯年時。”
宋江便不吭聲了。晁蓋又勸:“你是在危難中救她的,人家即傾心于你,死心塌地。你不納她,該當如何?老伯那里,我替你去說,如嫌惜姣是風塵中人,先娶她作妾如何?”聽晁蓋這樣勸說,宋江只好允諾。于是在西大街租了幢房子,擇了吉期,準備與惜姣成親。
成親之時,賀客不少,其中也有跟隨宋江習刑名之學的張文遠。晚間酒宴,眾人要新娘唱曲勸酒,而且就要她唱自己寫的《菩薩蠻》。惜姣忸怩,聲稱無人吹簫伴奏。“師娘不棄,學生張文遠可吹簫奉陪。”惜姣瞟了張文遠一眼,此白凈書生風度翩翩,穿一身錦緞長衫。伴奏之際,張文遠的簫聲配合得恰到好處。
婚后宋江與惜姣倒也融洽。然宋江乃江湖中人,不想因酒色而壞了武功,房幃之事漸疏,而惜姣是風月場中過慣了的,漸漸感到孤寂。這時,偏巧衙里有一要案,需宋江到外地出差三個月。師傅不在,張文遠便以照顧師母為名,常來走動。自古美女愛少年,漸漸地,二人就陳倉暗渡,雙星巧合了。二人勾搭成歡之事,閻婆當然清楚,她多次勸女兒趕快收心,一刀兩斷,怎奈女兒卻越拉越攏,與張文遠怎么也撕扯不開。
宋江歸來,很快聽到了風聲。他是個對女色淡泊的人,想到惜姣本來就是個風流成性的煙花女子,就以衙中有事為由,不常到西街的屋里去。
不多日子晁蓋等人在黃泥岡智取生辰綱事發,宋江利用手里職權,通風報信,送晁蓋一伙上了梁山。晁蓋感激宋江,差劉唐下書鄆城,并送來100兩黃金為謝。
送走劉唐,宋江提著招袋步出酒店,恰巧遇上閻婆,這婆子覺得自己母女實在對不起宋江,就硬將宋江往西街的屋里拽:“惜姣年輕不懂事,我已經罵她多次了。你快跟我回去!”宋江多唱了幾杯酒,也就隨閻婆進了家門。惜姣迎住,將宋江扶進銀燈閃亮、錦被平鋪的屋里。宋江醒時,卻發現惜姣正坐在燈下,看那晁蓋寫給他的書信。她見宋江醒了,搖著捏在手里的書信說道:“好啊,你竟私通梁山!這是叛逆大罪,我和我媽日后可吃不消。”
宋江一翻身下了床:“這……這個使不得!”他欲奪信,惜姣不給。
“把信給你也行,有個條件,你先給我寫下一紙休書,免得日后連累我們。”
“我馬上寫,連這100兩金子也給你。但你再去嫁人,只是,千萬別嫁給張文遠。”
“張文遠怎么啦?你當著朝廷的官,卻干這叛逆之事,張文遠他能干出這號事么!”
這話戳痛了宋江的心,一伸手拔出了床頭寶劍:“你再胡說,我宰了你!”
燈下劍光閃爍,捏信的惜姣心里一慌,小腳打滑,失去平衡,身子往前一傾,胸口正碰在劍鋒之端,頓時鮮血噴濺。宋江一時手足無措,驚叫,趕忙抱住了她。惜嬌在他懷里掙扎一聲舉起手中的書信:“你……你快把這燒掉!”她望著熠熠的燭光,燭光在她的眸子里跳了兩跳,便漸漸地閉上了……宋江眼里涌出了兩滴淚珠。
《水滸傳》是一部難得的好書,而其中寫到女性的文字,卻難脫迂腐之嫌。山東民間父老對其中女性之傳言,反而更接近于真實。這里所錄閻惜嬌與宋江的故事,即來自民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