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如此多的“門”？

“門”是最常用的詞語之一，它既可以作為詞語單獨使用，如“跨過一道門”，也可以作語素與其他語素構成很多詞語，如“門板”、“門檻”、“門道”、“門票”、“部門”、“大門”、“國門”、“豪門”等等。其意義也比較復雜，《現代漢語詞典》(第5版)一共列舉了十三個義項。不過，只要我們稍加留意，就會發現在近幾年的媒體上出現了許多以前沒有的由“門”構成的詞語，我們統稱為“某某門”，如：

(1)九月初，浙江溫嶺繁昌油脂廠食用油“質量門”經媒體揭露而聞名全國，浙江省臺州市聞風而動，集中力量對全市食用油的生產銷售情況進行全方位整治。(中新網2006年9月6日)

(2)根據初審結果，深陷“電話門”事件的尤文圖斯隊被處罰從甲級聯賽降至乙級聯賽，并在新賽季扣除積分30分，另外尤文還被剝奪最近兩個賽季獲得的意甲冠軍頭銜。(《南方都市報》2006年7月16日)

(3)又一家會計師事務所遭遇“誠信門”。直至伊利股份5名高管“涉嫌挪用公款和造假賬”被刑拘，草原興發“虛增銀行存款，虛構禽流感賠付”事件曝光，擔當審計工作的某國內老牌會計師事務所，竟然絲毫沒有察覺?(《解放日報》2006年9月25日)

(4)安琦酒酣耳熱之后，攜小姐到酒店，主題是鮮明的。遺憾的是，安琦沒能力“理順關系”，遇到了梗阻，橫生一出“拉鏈門”。(《中國青年報》2005年8月16日)

以上的“質量門”、“電話門”、“誠信門”、“拉鏈門”都是以前沒有的“門”類詞語，類似“某某門”的詞語我們在媒體上還能搜索到很多，如“情報門”、“記者門”、“投票門”、“假賬門”、“輪胎門”、“妓女門”等等，我們相信隨著不斷地有丑聞事件出現，也會有越來越多的“某某門”加入進來。這里的“門”是什么意思呢?從上面例子中，我們不難看出這里的“門”是指丑聞、不光彩的事情。為什么“門”會有這種意義呢?為什么“門”一下子這么能產，構成這么多的詞語?原來這里的“門”的形式是“國產”的，內容卻是地地道道的“進口貨”，并不是在它原有意義的基礎上衍生出來的。1972年美國政壇發生“水門事件”，當時的美國總統尼克松因此被迫辭職，從此“某某門”就用來表示一些政治上爆炸性的丑聞。如后來克林頓的“拉鏈門”、布什政府的“情報門”、“虐囚門”等等。“水門”是仿譯英語的Watergate，“門”對譯gate，通過翻譯，原來“某某門”的“丑聞、不光彩”的意義也被移植過來了。不過移植過來后，它只能作為一個黏著語素與其他成分構成“某某門”類詞語，并且是定位語素，即只能用在其他成分的后面，不能單獨運用。因為其意義還比較實在，因此它實際上已經成了一個類詞綴了。其使用范圍也超出了原來的政治領域，而進入到其他領域，如經濟領域、體育領域等。其意義還有擴大的趨勢，它有時僅指一些具新聞效應、能引起廣泛公眾關注和興趣的事件，不一定是丑聞，比如2006年世界杯的央視轉播，解說員黃健翔在意大利和澳大利亞的1/8決賽時過于熱情的解說引起了公眾的廣泛爭議，現在也被媒體稱為“解說門”了，這并不是一個丑聞，也不是一個政治事件，僅僅是一個具有新聞效應的體育事件而已。

表示某個轟動性的丑聞、事件，漢語可以用“某某丑聞”或“某某事件”來表達，為什么媒體要選擇用“某某門”這樣一個舶來的表達方式呢?據我們觀察，不外乎有以下幾個方面的原因：

第一，“某某門”比漢語里同義的表達方式簡潔，這符合語言的經濟性原則。比如“質量門”，漢語要用“質量丑聞”或“質量事件”來表達，顯然不如“質量門”簡潔。

第二，這種表達符合當前語言使用中普通存在的追求新奇的社會心理。當前人們使用漢語時，已經不像以前那樣力求四平八穩，不越雷池半步，而是努力追求新奇、別樣的表達方式，從而吸引更多的眼球，新聞媒體尤其如此。所以近年來媒體上才有大量的“投資內地”、“登陸上海灘”、“接軌國際”等等動賓詞語帶賓語的表達形式，以及“非常男女”、“非常家庭”、“很中國”、“很淑女”這種副詞修飾名詞的表達方式。人們對這些新奇的表達也多抱以寬容的心態，并且也樂于接受這些新奇的形式。媒體頻繁用“某某門”正是當前這種追求語言新奇的趨勢的體現。

第三，陌生化的表達帶來信息凸顯的效果。因為“某某門”表示的意義是外來的，與我們對“門”的正常理解形成巨大的反差，這種反差使得我們一下子對非常熟悉的詞語感到陌生了，這種反差也使得新穎的表達方式所承載的信息得以在原有的表達形式的敘述背景中凸顯出來，形成焦點，人們在認知過程中對這類焦點信息就會投入更多的注意力，從而激發人們的好奇心，以使讀者接著往下讀以便弄清楚它的真正意義所在。因此在新聞標題里更是頻繁地使用“某某門”類詞語，如：

(5)王志文再遇“記者門事件”(新華網2005年11月29日)

(6)米其林老板生怒火：莫斯利應為“輪胎門”負責(搜狐體育2005年6月29日)

第四，英語的影響。英語現在作為全球性的語言，對漢語的影響和滲透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廣泛和深入。隨著我國改革開放的深入發展，漢語也比以往更加開放、包容，所以在當前的媒體上頻繁出現“某某門”類詞語，我們就不會感到奇怪了。

看來，隨著“某某門”的頻繁使用，漢語的“門”又得增加一個新的義項，即：指丑聞，不光彩的事件。類似的漢語詞受英語的影響而獲得新義的還有許多例子，如漢語的“發燒”受英語fever影響而獲得“狂熱”新義(如音樂發燒友)，漢語的“爆炸”受英語explosion影響獲得“激增”的意義(如“知識爆炸”)，等等。不過其最終能否進入到漢語的詞義系統，我們還要拭目以待。

(復旦大學中文系 上海2004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