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是現(xiàn)代漢語的一個常用詞語,普通的語文詞典都收有這個詞。但《辭源》和一些古代漢語辭書沒有該詞條,《漢語大詞典》也只反映了它的現(xiàn)代用法:
民族 1 泛指歷史上形成的、處于不同社會發(fā)展階段的各種人的共同體。如:原始民族}古代民族;現(xiàn)代民族;中華民族。2 特指歷史上形成的有共同語言、共同地域、共同經(jīng)濟生活以及表現(xiàn)于共同文化上的共同心理素質的人的共同體。如;少數(shù)民族;多民族的國家??梢娹o書一般將“民族”當作一個新詞語來處理。然而,新近學者們研究發(fā)現(xiàn),漢語古代文獻中已有“民族”這一組合出現(xiàn)。我們核對了這些材料,發(fā)現(xiàn)其中有些“民族”還不是一個固定的意義單位,結合比較松散,應當分析為詞組;但另有十多例語料中“民族”確已凝固成詞。如:
1 今諸華士女,民族弗革,而露首偏踞。濫用夷札,云于翦落之徒,全是胡人,國有舊風,法不可變。 (南朝·顧歡《夷夏論》)
2 夫心術者,尊三皇、成五帝。賢人得之,以伯四海、王九州;智人得之,以守封疆、挫勍敵;愚人得之,以傾宗社、滅民族。
(唐·李荃《太白陰經(jīng)》)
3 歷漢魏以后,雖間有重民族、爭門戶、立廟院、修宗會等事斑斑見于史冊,而利欲重掀親疏厚薄之等,有不得其本心者多矣。
(宋·魏了翁《跋盧氏正歲會拜錄》)
4 是以詞譜修明之處,其人民皎然難欺,不特一方之民族無可很冒,而一鄉(xiāng)之良莠無可掩藏。
(清·宗稷辰《請實行保甲疏》)這些例子最早出現(xiàn)在南北朝時期,一直沿用至晚清。古代文獻中“民族”一詞大多指黎民百姓的族屬,但在具體語境中又有意義上的不同?;蛑缸谛罩?如例2、3),或指鄉(xiāng)里之族(如例4),或指華夷族別(如例1)。此外“民族”有時偏指“民”,泛言一般的平民百姓,這是更寬泛的意義了。如:
5 上自太古,粵有民族。顓若混命,愚如視肉。
(唐·皮日休《憂賦》)
6 陛下曾念中原之民族、故國之官闈乎?
(南宋·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卷二二七)
“民”,許慎《說文解字》謂“眾萌也?!倍斡癫米⑷眨骸懊?,猶懵懵無知兒也……以萌釋民者,渾言之也。”“民”的本義指奴隸,后又泛言庶民、平民、百姓?!白濉保坠俏摹皬?方人)從矢。(方人)所以標眾,矢所以殺敵。古代同一家族或氏族即為一戰(zhàn)斗單位,故以(方人)、矢會意為族?!焙髞戆延幸欢ㄑ夑P系的親屬統(tǒng)稱為“族”,如家族、宗族、親族。又古代人們常“聚族而居”,“族”又成為一種地方基層組織,以百家為一族,故有鄉(xiāng)族、國族等。先秦以來,還有以禮樂制度等文化水平的高低區(qū)分出的寬泛的族類,如夷族、蠻族等。可以看出,古代文獻中“民族”一詞正是“民”與“族”這兩個語素意義凝聚復合的結果,并出現(xiàn)了意義泛化的傾向。
過去人們相信“漢語‘民族’一詞可能首先從日文轉借來的……”,“日人用漢字聯(lián)成‘民族’一詞后,我國又從日語引入”。具體借入可能開始于章炳麟、梁啟超等人的文章中。不過新版《辭海》(1989年版和1999年版)“民族”條以為:“在漢語中,古代文獻對‘民’和‘族’這兩個概念均有闡述,但將它們合成‘民族,一詞使用,則始于近代?!比缭缭?882年王韜就使用了該詞。
7 夫我中國乃天下之至大之國也,幅員遼闊。民族殷繁,物產(chǎn)饒富,茍能一旦奮發(fā)自雄,其坐致富強,天下當莫與頡頏。(《洋務在用其所長》,見《騪園文錄外編》卷三,中州古籍出版社1998年,第143頁)其實在此之前德國籍傳教士郭士臘在其編撰的中文期刊《東西洋每月統(tǒng)記傳》中巳使用了“民族”一詞:
8 昔以色列民族如行陸路渡約耳旦河也,正渡之際,皇上帝爾主宰令水涸,猶干江海(亦)然,則普天下之民認皇上帝之全能,且爾恒敬畏之也。(《論約書亞降迦南國》,刊于《東西洋每月統(tǒng)記傳》道光丁酉年九月[1837年10月]號)而國人早期的用例見于1872年:
9 上海民族繁多,其客民之聚而謀利者又率多桀黠儇巧,治民之 道頗難于劑寬猛而得其平。(《論治上海事宜》,刊于《申報》壬申七月二十一日號[1872年8月24日])
仔細推究可以發(fā)現(xiàn),近代早期“民族”的用法似乎已有意義的分化:傳教士郭士臘的“以色列民族”中“民族”已是現(xiàn)代用法,即指在語言、文化、血緣等方面具有聯(lián)系的人們的共同體,近似于德語中的“volk、nation”等詞,這可能與他本人的西學背景有關;而“上海民族繁多”、“(夫我中國)民族殷繁”中的“民族”都可理解為“族居之民”,意在說明居民之眾、人口之多,基本還延續(xù)著傳統(tǒng)意義和用法。同時不能否認,“民族”一詞在近代以后的廣泛使用,確實與日本人用它來翻譯西方的“nation”概念有關。
在近代中外文化碰撞交流中,漢語的訶匯發(fā)生了極大的變化,不僅從外語中借人大量新詞語(即音譯的外來詞),而且以自己的方式、用自己的材料構造了許多新詞,表達外語中的概念(意譯詞)。此外采用“舊瓶裝新酒”的辦法,讓許多漢語的固有詞語吸收了外語詞的意義、發(fā)展出了新的義項,通常所說的借形詞就屬于此類。比如“經(jīng)濟”、“革命”、“民主”、“社會”等詞,在古代漢語中已有使用,后來日語用它們來表達西方的新概念,漢語又引入這些新用法,于是它們就兼具傳統(tǒng)意義和現(xiàn)代意義兩種不同義項?!懊褡濉币矐獙儆谶@種情況。只不過“民族”在古代文獻中使用得比較少,并且它的現(xiàn)代意義先后受到西方、日本乃至后來的蘇聯(lián)的不同“民族”概念影響,直至上世紀50年代以后才最終成型,但“民族”作為漢語固有詞的身份是確定的。如此,辭書對“民族”一詞的收錄和釋義就需要進行修正:《古代漢語詞典》、《辭?!?語詞分冊)、《辭源》等辭書應收入該詞條;《漢語大詞典》應增加“民族”的傳統(tǒng)義義項,《辭?!芬薷钠鋵Α懊褡濉币辉~出現(xiàn)時間的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