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語歷史悠久,使用區域廣闊,在中華文化的形成與發展過程中,漢語與異質語言的接觸可謂源遠流長。上起商周,下迄清末民初,漢語既有同親屬語言的接觸,又有同非親屬語言的接觸。漢語與異質語言的接觸中有交流和碰撞,也有交融和認同,漢語在與不同語言文化的接觸中不斷充實完善,語體上則漸由文言轉型為白話。鄭婕《“身毒”的讀音》探討了“身毒”的讀音,本文擬就文獻所載身毒的異譯名讀音作一些比較,冀考探漢語與異質語言的接觸和漢語語音的古今演變。
身毒,據文獻記載為張騫出使西域于大夏所聽到的國名。《史記·西南夷列傳》載:“及元狩元年,博望侯張騫使大夏來,言居大夏時見蜀布、邛竹杖,使問所從來,日:‘從東南身毒國,可數千里,得蜀賈人市。’或聞邛西可二千里有身毒國。”根據《史記》所載,西漢元狩元年(公元前121年)已見“身毒”一詞。身毒,又稱“天毒”。據《山海經·海內經》載:“東海之內,北海之隅,有國名日朝鮮、天毒,其人水居,偎人愛之。”郭璞注:“朝鮮,今樂浪郡也。天毒即天竺國。”據《四庫全書提要》云《山海經》:“殆周秦間人所述,而后來好異者又附益之歟。”考書中所說“東海之內,北海之隅”的地理位置,似指朝鮮一國,“天毒”有可能為后人傳寫誤入的衍文。
身毒,漢時又稱作“天篤”、“捐毒”、“縣(懸)度”、“天督”,后又有譯作“天竺”、“賢豆”等。據《漢書·西域傳》載,皮山國“南與天篤接”,無雷國“北與捐毒,西與大月氏接”。又載烏孫國“本塞地也,大月氏西破走塞王,塞王南越縣度,大月氏居其地。”《后漢書·文苑傳》載杜篤《論都賦》說,武帝時曾“摧天督”。
又《史記·大宛列傳》載,大夏“其東南有身毒國”裴駟集解引徐廣日:“身,或作‘乾’,又作‘訖’。”其注《西南夷列傳》中“身毒”一詞引徐廣日:“字或作‘竺’。《漢書》直云‘身毒’,《史記》一本作‘乾毒’。”司馬貞索隱注此詞亦云:“身音捐,毒音篤。一本作‘乾毒’。”考裴骃《史記》集解自序說徐廣為故中散大夫,約為東晉時人。據徐廣所說以及《史記》的異文,東晉六朝時身毒又有“乾毒”、“訖毒”、“身竺”之異寫。
又據《后漢書·西域傳》載:“天竺國一名身毒,在月氏之東南數千里。”裴骃《史記》集解和司馬貞《史記》索隱注《西南夷列傳》中“身毒”一詞亦引《漢書音義》日“一名天竺”,司馬貞《史記》索隱注《大宛列傳》中“身毒”一詞還引孟康云:“即天竺也,所謂浮圖胡也。”孟康為魏散騎侍郎,故漢魏時已有“天竺”之異讀。
《廣弘明集》載梁荀濟上書論佛教說:“《漢書·西域傳》:塞種本允姓之戎,世居于燉煌,為月氏迫逐,遂住(往)蔥嶺南奔。又謂懸度、賢豆、身毒、天毒,仍訛轉以塞種為釋種,其實一也。”唐釋道宣駁茍濟所論之案語說:“允姓之居燉煌,西戎也。懸度、賢豆等,南梵也。西戎即敘,《禹貢》所傳。懸度已下,茍濟加謗。不讀一史,奚以定之。尋夫懸度,乃北天之險地,乘索而度也。賢豆、天竺,仁風所行,四時和于玉燭。”據茍濟和道宣所說,南朝梁時又有賢豆之異名。
延至唐代始有“印度”之名。玄奘《大唐西域記·印度總述》說:“詳夫天竺之稱,異議糾紛,或云身毒,或云賢豆,今從正音,宜云印度。”又有“呬度”、“信度”、“信圖”、“辛頭”之異名,據義凈《南海寄歸內法傳》卷三載:“其北方胡國,獨喚圣方以為呬度。”又據其《大唐西域求法高僧傳》卷一載“漸至迦畢試國,復過信度國,方達羅荼矣。”悟空《佛說十力經序》亦稱其曾“次信度城”,自注說:“所信度河也。亦云信圖,亦云辛頭城。”
據前哲時賢的研究可知,印度,之名起源于梵語sindhu一詞,sindhu在伊朗語中讀作hindu。印度的古音讀作ind'ek或induo,來源于龜茲語。印度一詞漢譯異讀的讀音大多或與梵語sindhu音近,或與伊朗語hindu音近,可大致分為hindu和sindhu兩大系列。
據《史記》所載,身毒一詞系公元前2世紀張騫在大夏時從大月氏人處得知的印度名稱。身,書母真韻真部;毒,定母沃韻覺部,書母的演變,故身毒中古為induok,上古為hjinduuk,正為伊朗語hindu的譯音。捐毒和縣(懸)度見于《漢書》。捐,以母仙韻元部;懸,匣母先韻元部;度,定母暮韻魚部;毒,定母沃韻覺部。捐毒中古為jwienduok,由上古gwen-duuk經hwenduuk演變而來。懸度上古為gweendaak,演變為hw”endo。hw”enduuk和hw”endo與hindu音近。考司馬貞《史記索隱》:“身音捐。”身毒之身,《漢語大詞典》音yuān,《漢語大字典》音juān。據李榮先生《“捐”字的音》一文說,趙元任《鐘祥方言記》(1939年)列舉古今音演變的例外字列有“捐”字,說“不規則處”是喻以“讀如見。漳平永福方言“捐糧交公糧”的“捐”讀如喻以母,“捐獻”的“捐”讀如見母。《紅樓夢》第十三回中“捐”的異文作“蠲”,據《廣韻》“蠲”和“涓、鵑”為古玄切。“捐”有兩讀,讀如見母為方音。
賢豆見于南朝梁。賢,匣母先韻真部;豆,定母侯韻侯部。上古為giindoo,經hindu演變為hendou,亦與hindu音近。 天篤、天督、天竺見于漢魏,然而天為透母先韻真部,透母為th,讀透母的天何以可用來對譯印度的名稱呢?原來漢魏時天除了讀為透母thin外,還可讀為曉母hin。據《釋名》載,“天,顯也,在上高顯也。青、徐以舌頭言之。天,坦也,坦然高而遠也。”由《釋名》所說可知東漢時雅語“天”讀如曉母的“顯”,有些方言讀如透母的“坦”。因而天的上古音可擬為hliin,其語音演變一為hliin>lin>thin>then,一為hliin>hin。“天”讀hin原是古讀,只是到中古沒有流傳下來:天可讀為曉母在其諧聲字中亦可找到佐證,“天”的諧聲字有“襖”,《廣韻》呼煙切,正為曉母先韻hen的讀音,可印證“天”古有曉母的讀音。篤、督,端母沃韻覺部;竺,知母屋韻覺部,古代舌。頭舌上不分,故天竺在上古某些方言中讀為hiintuk或hinduka,天篤、天督亦讀為hintuuk,與hindu亦音近。
乾毒和訖毒見于裴駟《史記》集解引東晉徐廣所說。乾,群母仙韻元部;訖,見母迄韻術部。乾毒上古為granduk,中古讀為gianduok;訖毒上古為kmtduuk,中古讀為kjitduok。讀群、見母的乾和訖又何以可用來對譯印度的名稱呢?據包擬古先生《(釋名>的語言研究》,苦khou與吐thou、烏?ou與舒pio、庫khou與舍cia都聲訓相諧。庫可讀為臺,后寫作庫。庫又為車的諧聲字,車古亦音居。車,昌母麻韻;居,見母魚韻;庫,溪母暮韻;舍,書母榪韻。車、居、庫、舍,上古同屬魚部。昌、書為照三系,照三系的一部分與見系字往往互諧,《釋名》用h、kh或?作th或c的聲訓似正透露了其時有的方言中曉母h有kh的讀音。據沈兼士先生《廣韻聲系》,“(金身),口莖切。同‘鏗’。”鏗為khen,溪母耕部。“(金身)”與“身”諧聲,由此亦可證其時曉母h在有的方言中尚可讀為kh。中亞一帶的語言多有喉音成分。往往有q>x>h的演變,故乾毒和訖毒的譯音亦當源自hindu。
吳其昌先生《印度釋名》一文未提及義凈《南海寄歸內法傳》卷三所載的“咽度”,據義凈所說,“咽”音許怪反,曉母至韻脂部。考英國學者貝利《于闐語文書》一書中有于闐語hidva的記載,“呬度”的上古擬音為hidaa,中古為hido,其語源或當出自于闐語的hidva,亦屬于hindu系列。
見于義凈《南海寄歸內法傳》的信度和悟空《佛說十力經序》中的信圖、辛頭則屬于sindhu系列。信、辛,心母真韻真部;度、圖,定母墓韻、模韻魚部;頭,定母侯韻侯部。信度、信圖上古為sindaa,中古為sindo辛頭上古為sindoo,中古為sindou。sindo、sindou與sindhu音近。
至于“印度”一詞,岑麒祥先生《漢語外來語詞典·序》認為“捐毒”和“印度”的語源與拉丁語的Indus有關,然據徐文堪先生《漢語外來詞的語源考證和詞典編纂》一文說,“考龜茲語即吐火羅語B有yen-tukemne一名,其中kem的意思是‘土地、國土’,ne是龜茲語單數依格之標志,《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卷二和《宋高僧傳》卷三譯作‘印特伽’(除龜茲語外,粟特語作’yntk’11l等,回鶻語作’n'tk’k等,亦可比照),可能是‘印度’一名之所本。”指出“今天通行的‘印度’一名,是由玄奘率先使用的。它絕不是像岑先生所說的那樣與拉丁語有關,而可能是玄奘人印前在突厥汗國里聽到的,來源于當時役屬于突厥的龜茲國人的語言。馮志偉先生《關于“身毒”、“天竺”、“印度”的語源》一文亦認為:“當時中國與講拉丁語的國家并無多少交往,玄奘并不懂拉丁語,‘印度’這個譯名不大可能與拉丁語的Indu有關。”考印為影母震韻真部,擬音為?in,亦源自hindu。方壯猷先生《三種古西域語之發現及其考釋》一文曾指出,“蓋東漢魏晉代中國所傳之佛教,大抵由西域龜茲、焉耆間接輸入,其時所翻譯之佛典,亦大抵由西域諸國語言如龜茲語、焉耆語間接翻譯而來。然西域諸國語言如龜茲、焉耆等雖皆取法印度,然亦各有損益,與梵文原本不無異同,故南北朝隋唐高僧乃有直赴印度取經之事。”玄奘正因為當時所見漢譯佛經與梵文原本不無異同,故不辭千辛萬苦前往印度求取真經,其將“印度”當作正音或與當時梵語的變化有關。蓋由于梵語與伊朗語語音中存在s、h相交替的現象,而古代伊朗語中沒有dh一類的送氣濁輔音。所以sindhu一詞在伊朗語中被讀為hindu,故漢譯印度一詞的異名有的源自梵語sindhu,有的源自伊朗語hindu,形成了hindu和sindhu兩大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