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爾雅》書名究為何義,古往令來,眾說紛紜,未有定說。本文認為,《爾雅》《說文》《釋名》,既三足鼎立,又息息相關,一脈相承。作為書名的《爾雅》與《說文》《釋名》異字同義,“爾”、“說”、“釋”三個字都有“說明解釋”的意味:《爾雅》者,“明義”也。
關鍵詞 《爾雅》 明義 辭書史
《爾雅》在中國語言學史上具有崇高的地位,號稱“九流之津涉,六藝之鈐鍵”(郭璞語)。
《爾雅》與《說文》《釋名》三足鼎立,可以并稱為中國語言學史上的三大奇書。《說文》《釋名》的書名釋義,一目了然;而對于《爾雅》的書名解釋,卻至今一直爭論不休。管錫華《20世紀的<爾雅>研究》認為:“《爾雅》的名義古今之說良多。最早的要算劉熙《釋名》的‘近正’說:爾近也,雅正也。清黃生《義府》有‘文質’說:爾文也,雅質也。清王先謙《釋名疏證補》有‘近古’說:爾雅者,近古也。20世紀的學者們又提出了新說。周祖謨《重印雅學考跋》提出了‘歸正’說:古今言殊,方國語殊,釋以雅言,義歸乎正,故名《爾雅》。黃侃《論學雜著》提出了‘近夏’說:雅之訓正,誼屬后起,其實即夏之借字。呂思勉《釋爾雅》亦謂夏、雅一字,爾雅即近夏。齊佩榮《訓詁學概論》提出‘今古’說:爾者今也,雅者古也。馬文熙《爾雅名義新探》又提出了‘明雅’說:《爾雅》有彰明雅言之義。但當代學者大多還是同意劉熙的說法。”
個人認為,《爾雅》的名義至今未獲的詁。
如何看待《爾雅》中的“爾雅”的釋義?一是看“爾”;二是看“雅”;三是看“爾”和“雅”的結合狀況;四是看《爾雅》的成書年代。
一、“爾”是什么?
“爾雅”連文而用,一般以為是始見于《大戴禮記·小辨》:“是故循弦以觀于樂,足以辨風矣;爾雅以觀于古,足以辨言矣。”北周盧辨注云:“爾,近也。謂依于雅頌。”這可以認為是“爾”釋為“近”的源頭。以后無論是東漢劉熙《釋名》、魏人張晏《漢書音釋》、唐人陸德明《經典釋文序錄》,還是近現代的黃侃、周祖謨等人均持此說。
清人王念孫《廣雅疏證》贊同盧說,并從語法搭配關系上作了說明:“‘循弦以觀于樂’、‘爾雅以觀于古’,謂‘循乎弦、爾乎雅’也。盧說為長。”雖然王念孫《廣雅疏證》贊同盧說,但是個人以為,既然“循弦以觀于樂”與“爾雅以觀于古”相對為文,那么“循乎弦”與“爾乎雅”也相對為文,“循”與“爾”在詞義關系上應大致相同或相通,根據“由淺人深”和“由易見難”的認知和語用原理,“爾”因“循”產生而具有了“循”的“循照”、“依據”義。所以,“爾,近也”的解釋是不符合“爾”在《大戴禮記·小辨》“是故循弦以觀于樂,足以辨風矣;爾雅以觀于古,足以辨言矣”的語境義。
二、“雅”是什么?
“雅”義復雜,變化多端,與《爾雅》專名在形式上相關聯的當是非專名的“爾雅”。《史記·三王世家》:“稱引古今通義,國家大禮,文章爾雅。”唐人司馬貞《史記索隱》注曰:“爾,近也。雅,正也。”《史記·儒林列傳》:“文章爾雅,訓辭深厚。”司馬貞《索隱》注曰:“謂詔書文章雅正,訓辭深厚也。”
后來的發展是,第一步,“雅”由“正”變為與語言有關的“取正”,如陸德明《經典釋文序錄》:“爾,近也。雅,正也,言可近而取正也。”第二步,“雅”由與語言有關的“取正”又變為所謂的“正言”,如清人阮元《與郝蘭皋戶部論(爾雅)書》:“爾雅者,近正也。正者,虞夏商周建都之地之正言也。”第三步,“雅”由所謂的“正言”而變為“夏言”,如近人黃侃《爾雅略說》:“《爾雅》為諸夏之公言。”“雅言”也就是“夏言”,而“夏言”即為“正言”。步步深入,似乎顯得越來越義正辭嚴而不容置疑,其實個人以為卻是誤入歧途而離“題中應有之義”越來越遠了。
三、“爾雅”作者是誰?
《爾雅》作者是誰?這與“爾雅”連文或成詞的時代和成詞的語境有或多或少的關聯。“爾雅”作為專名與通名,其意義也應該有一定程度和范圍的關聯。一般人往往是以《大戴禮記·小辨》“是故循弦以觀于樂,足以辨風矣;爾雅以觀于古,足以辨言矣”中的“爾雅”來說事的。其實《大戴禮記》的成書過程和成書年代是很復雜的,錢玄先生《三禮通論》認為:“現在的大小戴《禮記》,其成書既不在西漢,則必在東漢。且其成書也有一個發展過程。”依據《大戴禮記》中的“爾雅”以說經典之《爾雅》,似乎由點兒風馬牛了。
《爾雅》,或以為是周公所作,或以為是孔子門人所作,或以為是秦漢學者集體所作,至今尚無定論。東漢郭璞《爾雅·序》云:“《爾雅》者,蓋興于中古,隆于漢氏。”一般人據此認定從周公到兩漢是《爾雅》的成書的時間的上限和下限,而唐人陸德明《經典釋文序錄》則依據魏人張揖《上廣雅表》表述得更為清楚:“《釋詁》一篇,蓋周公所作。《釋言》以下,或言仲尼所增,子夏所足,叔孫通所益,梁文所補。爾,近也;雅,正也。言可近而取正也。”東漢鄭玄《駁五經異議》云:“玄之聞也,《爾雅》者,孔子門人所作,以釋六藝之言,蓋不誤也。”
南京大學洪誠《訓詁學》根據“用詞造句之例”,認為東漢鄭玄之說“最為合理”,“《爾雅》產生于公元前三百五十年奎四百五十年之間”,大致應“作于戰國孟子以前,流傳到秦漢之間續有增補”。個人以為,洪誠從“用詞造句”方面考論《爾雅》為“孔子門人所作”,其結論比較合理。但是,我們不得不指出,所謂“孔子門人所作”,這個“孔子門人”應該是單數,即某一個特定的“孔子門人”,而不宜為復數,盡管《爾雅》有可能其上有所溯源,其中有人參與,其下有所稽考,因為《爾雅》在結構上是渾然一體的,似乎很難想象這是集體創作的產物。
四、《爾雅》者,明義也
傳統對《爾雅》的名義的解釋,我一直持懷疑態度。
傳統對《爾雅》名義的解釋幾乎已經形成所謂共識,即《爾雅》中的“爾”通“邇”而解釋為“近”,“雅”通“夏”而解釋為“中國標準語”,所以就把《爾雅》解釋為“接近正言、使近于雅正、納于規范、向標準語靠近”等等。一個書名的兩個字都不用本字而都用假借字,這種做法本身就值得懷疑,除《爾雅》以外,十三經中沒有這樣的書名,先秦典籍中也沒有這樣的書名,大概在中國的古典文獻里再也找不到這樣的書名了。這不可怪嗎?
傳統對《爾雅》名義的解釋,是采用了所謂“以本字破假借”的訓詁方法,似乎是有一些方法論上的依據。“爾”、“雅”是假借字,“邇”、“夏”是本字。但是,稍加對比則不難發現問題:“爾”、“雅”這兩個假借字可以自然連文而成“爾雅”,對此誰都毫無疑問;而“邇”、“夏”這兩個本字連文成“邇夏”,對此誰都會產生疑問——“邇夏”是什么啊?現在的《漢語大詞典》沒有“邇夏”,清人張玉書等人編寫的集清代以前的詞匯之大成的《佩文韻府》也沒有“邇夏”,這不就更加可怪了嗎?
傳統對《爾雅》名義解釋的始作俑者是東漢劉熙《釋名·釋典藝》:“《爾雅》:爾,昵也;昵,近也。雅,義也;義,正也。五方之言不同,皆以近正為主也。”劉熙《釋名》的釋詞原則與一般辭書的釋詞原則是大相徑庭的,它提供了兩詞語源相通的可能性而不是釋義的必然性,如果借題發揮則往往差之毫厘而失之千里了。
如何尋求《爾雅》名義正確解釋的途徑呢?最佳捷徑是在《爾雅》里尋求《爾雅》對“爾”、“雅”的解釋,遺憾的是《爾雅》里沒有。其次最可靠的途徑就是通過《說文解字》對“爾”、“雅”的解釋來尋求《爾雅》名義的正確解釋。《爾雅》的?爾”,原本作“爾”,“爾”與“爾”是兩個音義不同的字。《說文解字》的“效(爻爻)”部包括部首在內共有三個字:“效”、“爾”、“爽”。“(爻爻)”——《說文》:“二爻者,交之廣也,以形為義。”爾”——《說文》:“麗爾,猶靡麗也:從冂,從(爻爻),其孔(爻爻)(爻爻),此聲與此與爽同意。”徐鍇《說文系傳》:“麗爾,歷歷然希疏點綴見明也。”“爽”——《說文》:“明也。從(爻爻),從大。”段玉裁《說文解字注》點明了“(爻爻)”、“雨”、“爽”三個字在語義上的關聯:“爽之從大,猶甭之從門,惟爽不諧聲。”從而進一步論證了《說文》所作的“爾”,“此與爽同意”的論斷。因此,“爾雅”之“甭”,當“與爽同意”,表示“明”(明亮一明白)義,亦即“歷歷然希疏點綴見明也”。至于“雅”字,則比較簡單了。《詩序》云:“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風,謂之雅。”東漢劉熙《釋名·釋典藝》云:“雅,義也。”
合而言之,作為書名的《雨雅》與《說文》《釋名》異字同義,“爾”、“說”、“釋”三個字都有“說明、解釋”的意味,只不過有所側重罷了:《爾雅》側重“明”義,所以《爾雅》中的“甭”是“歷歷然希疏點綴見明也”,因為它要解釋的是“義”,是“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風”的“義”。《說文解字》側重“說”、“解”字形,所以《說文解字》中的“說”、“解”是“解析說明”,因為它要解釋的是字形。《釋名》側重“釋”語源,因為它要探究的是萬物得名的緣由。
簡而言之,《爾雅》者,“明義”也。明何義也?有十九篇為證:一釋詁、二釋言、三釋訓、四釋親、五釋宮、六釋器、七釋樂、八釋天、九釋地、十釋丘、十一釋山、十二釋水、十三釋草、十四釋木、十五釋蟲、十六釋魚、十七釋鳥、十八釋獸、十九釋畜。“爾”與“釋”,內外呼應,“爾”就是“釋”,就是十九個“釋”,正因為是十九個“釋”,所以才是“歷歷然希疏點綴見明也”;“雅”就是“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風”的“義”,就是“詁、言、訓、親、宮、器、樂、天、地、丘、山、水、草、木、蟲、魚、鳥、獸、畜”等。
本文的考論過程可以用一個簡單的數學公式表示如下:
“爾→爽→明”+“雅→義”→《爾雅》→明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