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語言學理論對英語詞典編纂的影響

摘要 現代語言學理論對英語詞典編纂產生了明顯的影響。結構主義語言學理論為產出型詞典中句法結構處理提供了理論基礎，為描寫主義的典范之作提供了編纂原則和描寫方法；系統功能語言學影響了釋義、語用標注等微觀結構方面的處理；社會語言學中地區變異和社會變異的成果影響到詞匯的使用范圍的標注，而認知語言學的原型理論和圖式理論則為釋義結構的處理提供了有力的理論支撐。

關鍵詞 語言學 英語詞典 影響

近年來，隨著詞典學研究的不斷深入和詞典編纂實踐的不斷革新，語言學理論對詞典學的指導作用日益明顯。就當代英語通用語文詞典而言，沒有哪一部不是在語言學理論的指導和影響下編纂成功的。現代詞典編纂家已經意識到，所有的詞典都必然采用和傳達某些語言觀，詞典學作為單純的經驗性學科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一、語言學與詞典學的結合

從20世紀40年代起，英美語言學家對通用詞典的興趣日益濃厚。他們越來越多地參與到詞典編纂和詞典研究中去。同時，詞典出版者也開始到語言學家那里討教，一些詞典編纂家開始對語言學理論產生興趣，因為他們已經意識到，在詞典的改進與革新中，語言學可以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美國的一些著名語言學家’曾參與到一些詞典的編纂中：布龍菲爾德(L.Bloomfield)，弗里斯(C.C.Fries)，阿爾伯特·鮑(Albert C.Baugh)，克雷奇(Sir Wil－liam Craigie)，馬修斯(.Mitford M.Mathews)等都是《美國大學詞典》(American College Dictionary)編委會成員；《通用英語詞典》(Universal Dictionary of English Language，1956)的主編懷爾德(H.C.Wyld)是著名的語言學家。他們把當代最新的語言學成果引入到詞典編纂理論和實踐中去，為以后的詞典編纂樹立了榜樣。

二、結構主義語言學的影響

20世紀早期的詞典都是基于歷史語言學傳統編纂的。作為前索緒爾(pre－Saussurean)時期的詞典，《牛津英語大詞典》把詞當作離散的個體單位進行處理，而不是著眼于語言的系統性。

20世紀盛行的結構主義語言學的鼻祖索緒爾(Ferdinand deSaussure)認為，話語中使用的詞語，一個一個地串在一起，形成基于語言的線性特征的關系。他把詞語的線性排列叫做組合關系(syntagmatic relation)。在一個組合結構中，任何單位的價值都是與其前或后的單位相對立而獲得的。這種理論為后來主要供外國學習者使用的產出型詞典的編纂奠定了理論基礎。

帕默爾(Harold E.Palmer)根據結構主義理論對英語的組合關系進行了研究，并總結出了動詞的結構模式。他提出的動詞模式表在三個方面頗具特色：其一是著重句子結構，尤其是動詞補語結構；其二，把動詞模式劃分為若干個有編號的類型；其三，進行標注實驗。1934年發表的《英語結構模式范例》(Specimens ofEnglish Construction Patterns)中，他通過類比的形式制作了“英語句法概要圖，”以期從理論上來說明不同的句子類型的生成性。他還和霍恩比(A.s.Hornby)一道，在對短語和詞語搭配研究的基礎上，發表了《第二期英語詞語搭配理論中期報告》(Second In－terim Report on English Collocations，1933)。他們把詞語搭配定義為由兩個或兩個以上的詞組成的、必須作為一個整體來學習而不能從其組成部分任意拼湊起來的詞組。書中提供的短語處理方法和結構公式是短語研究中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成果，不但對英語學習詞典的編纂產生了深遠的影響，而且還為后來的英語短語詞典的編纂奠定了理論基礎。

在1942年出版的《英語成語及句法詞典》中，霍恩比非常重視為詞典使用者提供搭配信息。他把搭配分為詞匯搭配和語法搭配。前者由兩個或兩個以上的開放性詞類(open－class words)組成，如break a journey，miss the point等；后者由開放性詞類和封閉性詞類(closeclass words)組成，如to a degree，on delivery等。在對詞匯搭配的描寫中，詞典提供了四種基本結構類型的例證：復合詞、名詞短語、不定式短語和完整句?！队⒄Z成語及句法詞典》對詞語搭配信息的處理方式為后來的學習詞典樹立了榜樣，成為學習詞典的傳統特色之一。

在意義的處理上，以美國語言學家布龍菲爾德為代表的結構主義者認為一個詞語的意義取決于它與其他詞義的關系，一個語言表達式的意義等于它與所有其他詞之間可能關系的總和。在詞義描寫上，追求科學性和客觀性?！杜＝蚝喢饔⒄Z詞典》(第10版)中的某些釋義就秉承了這一原則。例如：

liver 1 a large lobed glandular organ_in the abdomen of verte-brates，funetioning in many metabolic processes including the regulationof toxic materials in the blood，secreting bile，etc…

south 1 the point of the horizon 90°clockwise from east.2 thecompass point corresponding to this…

water 1 a colourless transparent odourless tasteless liqUid com－pound of oxygen and hydrogen，Chem.formula：H₂O…，

以布龍菲爾德為代表的語言學派把描寫主義作為語言研究的主要方法。他們主張，語言學應該對包括口語和書面語在內的語言材料進行廣泛的描寫以反映語言的實際應用狀況，而不應該規定語言如何使用。這種描寫主義思想在《韋氏新國際英語詞典》三版中得到了很好的體現。該詞典不僅從語言的角度處理英語語詞，而且還從社會和文化的角度對語詞進行剖析。盡管這部詞典曾引起很大的爭議，但詞典主編戈夫堅持自己的觀點：“詞典學不能帶有一絲的臆測、成見或偏愛，也不能帶有正確和優越這樣的人為看法。它必須是描寫的而不是規定的。”他的做法被越來越多的詞典所接受，并逐漸成為現代詞典學的主流，甚至《現代英語慣用法詞典》——福勒以規定主義原則編寫的用法詞典，也被伯奇菲爾德徹底顛覆，變成了一部描寫主義詞典?？梢姡懊鑼懻Z言學的發展已經從根本上改變了詞典學家對詞典和語言的看法，為探索詞典編纂的本質提供了真知灼見。詞典不再被認為是規定正確使用語言規則、裁決語言用法對錯是非的法官”。

三、系統功能語言學的影響

20世紀50年代后，語言學研究不再僅僅局限于用結構主義的思維方式來考察語言，以韓禮德(M.A.K.Halliday)為代表的系統功能語言學把語言置于更廣闊的社會符號框架內加以考察，從社會文化視角對語言的運作狀況進行分析和研究，強調語篇和語境在語言功能研究中的特殊意義，“詞典學從語言本體研究模式中擺脫出來，揚棄傳統的詞典工具論，視詞典為語篇，將詞典和詞典學問題置于功能語言學的框架中，這顯然是語篇語言學給詞典學研究留下的印記，是語篇語言學影響詞典學家考察詞典視角的具體體現。

結構主義語言學首先把語言視作一套形式系統，而意義是外在的，附加的。而功能主義語言學則相反。語言首先被認為是意義系統，伴之以意義得以體現的形式，形式是走向目的的手段，其本身不是目的。功能主義語言學探討的不是“這些形式的意義是什么”，而是“這些意義如何表達”。它描寫的不是理想說話人究竟知道什么，而是真實的說話人如何運用語言。

系統功能主義語言學強調語言的系統性、功能性、層次性、社會性和或然性。系統的思想是把語言系統解釋成一種可以進行語義選擇的網絡，當有關系統的每個步驟得到實現后，結構便產生了。語言是系統的系統，系統存在于所有的語言層次，在語義層、詞匯層、音系層都有各自的系統表示本層次的語義潛勢。功能思想屬于語義分析的概念，指形式化的意義潛勢的離散部分，即構成一個語義系統的在語句中起具體作用的語義成分。語言的層次性指語言具有多個相互關聯的層次，而不是結構主義語言學所認為的單個符號體系。各個層次之間存在著“體現”(realization)關系。層次的思想使我們對語言的認識超過了語言本身，從而在語義層和語言的社會性之間建立了聯系，強調了語境的作用。這些思想都或多或少地對詞典編纂或詞典學研究產生了影響。

首先，詞典是對語言系統的記錄或描述，不同類型的詞典都是對語言系統中某一個子系統盡可能全面的記錄或描述。一部詞典的系統性如何已經成為評價詞典質量的重要標準。例如，我們強調詞典的“宏觀結構應是一個嚴密的整體”，“各部分詞匯應形成有機的聯系”，“全詞典的任何單詞都應列在‘結構，之內”。其次，傳統的詞典學受語言本體論的影響，始終把詞典作為一種工具，現代詞典學界受到語言功能思想的啟發，認為詞典遠遠不是為語言問題提供答案的工具，它還具有描寫功能、教導功能和意識功能等。詞典還可以作為思想武器捍衛社會道德和思想價值觀念。語言的語篇功能則直接促成了把詞典作為語篇的研究，引發了詞典編纂對語境(文化語境和語言語境)的重視，從而促生了像《柯林斯合作英語詞典》等采用整句釋義的詞典的誕生，也使越來越多的詞典重視為使用者提供語用信息和文化信息。其三，不同的詞典是對語言的不同層次的描述。就通用語文詞典而言，它描述詞匯層、音系層、語義層等，而?？圃~典則側重于某一個方面的描述。最后，語言或然性的思想以及與之聯系的場(field)、旨(tenor)、域(regis－ter)、式(mode)從某種程度上促進了學習詞典中用法說明和語用標注的誕生。

四、社會語言學的影響

社會語言學誕生于20世紀50年代，但對語言的社會性的研究則歷史悠久。詞典中的語言具有一定的穩定性，似乎是單一的均質體，但實際上，語言的變體是無處不在的。社會語言學認為，從語言的本質屬性上說，語言變異是絕對的，而穩定則是相對的。因此，詞典記錄的語言只具有相對的穩定性。

語言變異有三種相互關聯的方式——時間變異、空間變異和社會變異。這三種變異和詞典編纂都有著密切的聯系。

語言的歷時變化對詞典編纂在三個方面產生影響。首先是催生了歷時詞典的誕生，我們所熟知的《牛津英語詞典》，全名為《按歷史原則編寫的牛津英語詞典》，就是一部全面記錄英語發展的恢弘巨著。其次，為了記錄和描寫不同歷史時期的語言狀況，人們編寫了斷代詞典，如博斯沃斯和托勒編纂的《盎格魯～撒克遜詞典》和布雷德利編纂的《斯特拉特曼中世紀英語詞典》等。再者，語言的歷時變異要求對詞典不斷進行修訂，在編寫原則的指導下，剔除陳舊的、過時的詞語和意義，增加新生的詞語和意義。

英語的空間變異具有非常明顯的多樣化。在編寫英語通用語文詞典時，編者就要考慮其中重要的變異形式。例如，現在出版的英語通用語文詞典都從幾個方面反映英語的空間變異。首先是拼寫的不同。一般詞典都列出英國拼法和美國拼法(traveller和traveler)；其次是發音，有英式發音和美式發音；另外，有些單詞的使用具有明顯的區域特征(如lift和elevator)?！尔溈嗣讉惛呒売⒄Z學習詞典》甚至同時出版了英語和美語兩個版本。

英語的社會變異則影響到詞語的取舍和語用標注的使用。在考慮收詞時，詞典編者需要首先確立一個收錄標準，明確哪些詞語屬于整個語言社會的共享詞匯，哪些詞語僅僅屬于個人方言(idio－lect)，哪些屬于俚語，哪些已經進入到標準變體(standard variety)中。描寫性詞典并不完全排斥不屬于標準變體的詞匯，但是，通常都會用標注詞標明詞的身份特征，以區分不同社會集團的社會方言(social dialect)，區分不同用途的功能語言(functional lan－guage)以及使用范圍更小的限制性語言(restricted language)等。

在社會語言學研究中，標準語(standard language)的確定是語言規劃的重要內容。而“對詞典編纂者來說，不論是編單語詞典或雙語詞典，最重要的任務是處理標準民族語”。在規范性詞典(normative dictionary)的編纂中尤其如此。

五、認知語言學的影響

20世紀后半葉認知科學的發展促進了認知語言學的誕生，而認知語言學研究的不斷深入不但對進一步認識語言產生了積極的作用，而且也在應用語言學領域產生了積極影響，對于詞典學的影響就是其中之一。認知語言學不但影響到詞典的微觀結構，而且對詞典的整體架構都在產生影響(Wordnet就是一個例子)。但是，認知語言學最明顯的影響是在詞典的釋義上，尤其是學習詞典的釋義上。

學習詞典的義項排列應符合學習者的認知水平并有助于提高他們的認知效率。根據認知語言學理論，原型(prototype)是物體范疇中最典型、最具代表性的成員，其他成員所具有的典型性則程度不等。范疇的形成是以原型為中心向外擴展的。因此，在學習詞典中，一個詞語的最典型、最常見的義項通常被排為第一義項。這種排列符合學習者的認知過程，也有助于提高理解效率。

通用語文詞典中的詞和言語中實際使用的詞是有區別的，詞典中的詞目沒有具體的指示作用，它所指的是范疇特征，而不是某一個事物的具體特征。這就要求詞典的釋義既具有一定的概括性，又要能夠準確地標記出詞目的區別性特征，以便最大程度地降低歧義度和意義的不確定性。

在認知過程中，基本等級范疇是典型的原型范疇，“是人們認知世界最直接、最基本的層面，是人們對世界事物進行范疇化的有力工具”。因此，學習詞典釋義的編者應該選用基本等級范疇，而不是科學分類中的上位范疇。在為一個范疇內的詞提供釋義時，類屬特征標記既要體現出相似性，也要體現出等級漸進性。《牛津高階英語學習詞典》(第7版)對ape及其下位詞gibbon，go－rilla，chimpanzee等的釋義就很好地體現了這一點。

試對比以下釋義：

ape：a large animal like a monkey，with no tail，

gibbon：a small ape(=an animal like a large monkey without a tail)with long arms，that lives in SE Asia。

gorilla：a very large powerful Mrican ape(=an animal like a largemonkey without a tail)eovered with black or brown hair，

chimpanzee：a small intelligent African ape(=an animal like a largemonkey without a tail)，

在對ape的釋義中，詞典編者沒有用primate(靈長類動物)這樣的上位詞，而是使用了monkey這個典型的基本等級范疇并指出其區別(without tail)。在對后三個詞的釋義中，用ape標記出其類屬，然后再給出地域和形體特征標記。而在非學習詞典中，釋義中的類屬標記則通常甩上位范疇以便有更大的包容性和科學性。例如《牛津簡明英語詞典》(第9版)ape的釋義：

ape：any of the various prmates of the family Pongidae characterized by the sence of a tail，

根據認知語言學理論，語義跟大腦中的概念結構有著密切的聯系。大腦中的認知范疇之間的界限并不是涇渭分明的，而是連續的、模糊的，一個范疇內部各成員的地位是不平等的，有的具有典型特征，有的則具有非典型性特征。例如，在英語中，canary是鳥類的典型成員，而penguin則是非典型成員。

《新牛津英語詞典》的釋義就是以原型理論為基礎而編寫的。在詞典前言中編者寫道：“語言學家、認知科學家等研制出分析用法和語義的新技術，《新牛津英語詞典》充分利用這些研究成果。最突出的是強調用法和語義的‘中心和典型性’，這與長期以來人們所尊崇的搜尋詞義的‘必要條件’的方法顯然不同……在《新牛津》中，詞義與在語言中須遵循的核心用法規范相聯系?！?/p>

在具體的義項排列中，《新牛津英語詞典》首先列出詞目的中心詞義或典型詞義，然后列出由中心詞義衍生出來的若干次要意義。正如張柏然教授所說，以中心詞義或典型詞義為基礎的排列方法，“既方便檢索，又顯示出詞義之間的聯系，還突出使用頻率，在很大程度上解決了一直困擾詞典學家的義項排列問題。更為重要的是釋義撰寫方式的改革。編者通過對語料庫所提供的大量語料進行分析和研究，確定每個單詞的一個或多個核心意義，然后再撰寫釋義，這無疑是一種更客觀、更科學的方法?！?/p>

認知語言學不但影響到詞典的編纂，而且也為詞典學研究提供了一個新的視角和方法。我國學者趙彥春從認知的視角，“揭示‘詞’、‘世界’和‘心靈’之間的動態關系，并借鑒認知科學、語言學、語言習得等相關理論對詞典學進行跨學科研究”，試圖構建認知詞典學的理論框架。

六、結語

現代語言學的發展為詞典學的成長提供了可靠的理論支撐，使詞典編纂不再僅僅是一門工藝技術，而是成為一門理論和實踐相結合的學科。許多詞典學家運用語言學理論對過去的詞典進行解析，對當前的詞典編纂進行理論上的指導，為未來的詞典提供理論上的準備。但是，我們也應該注意到，詞典學畢竟是一門以應用為主的學科，并不是任何語言學理論都可以硬搬到詞典編纂或詞典學研究中去的，也不是任何語言學原則都可以成為衡量詞典的標尺。我們還是要本著實事求是的態度，以踏踏實實的作風、一絲不茍的精神，通過領會、消化、吸收、借鑒，不斷豐富詞典學理論，并在詞典編纂實踐和詞典使用過程中加以檢驗，使詞典學這門學科不斷完善，不斷發展，成為人類文明的花園中一朵鮮艷的奇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