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對方言詞、口語詞“猴急”、“喉急”和“喉極”進行辨析,從詞匯史、詞源意義、詞匯意義三個角度探討這組異形詞的界定理據以及詞典釋義的準確性,同時討論三詞在權威語文詞典中的立目情況。
關鍵詞 猴急 喉急 喉極 異形詞 辭書
“猴急”、“喉急”、“喉極”三詞均產生于近代,是方言詞、口語詞,在當代民眾口語中廣泛使用,在相關文學語體文獻中也都有大量用例。其中“喉極”較為特殊,上海辭書版《古代漢語大詞典》將其列為“喉急”的異形詞。我們在此重點討論“猴急”與“喉急”的差異。此二詞在各種歷時性語文辭書中均有收錄,但《現代漢語詞典》失收“喉急”。我們將此二詞作為異形詞處理,從歷時的漢語史、歷史的詞源理據、共時的詞匯意義三個角度對二詞進行對比分析,以此探討異形詞的界定依據,同時探討這類詞在語文辭書中的立目與釋義。
一、從詞匯史的角度看
“喉急”、“猴急”不見于《四庫全書》《四部叢刊》所輯的經典文獻中,也不見于《古今圖書集成》所輯的事務型、實用型文獻,多見于用古白話寫作的文學作品或佛經譯解中,在陜西、山西、山東等很多北方方言中使用較多。如在反映西北口語較多的陜西作家陳忠實的作品《梆子老太》《初夏》《地窖》《橋》《石獅子》《兔老漢》《最后一次收獲》中就有7處“猴急”的用例,可見二詞均屬典型的口語詞、方言詞。明代主要使用“喉急”,清代“喉急”、“猴急”通用,而現當代文獻中,主要使用“猴急”,較少使用“喉急”。
“喉急”起源較早,大約在宋朝時就已經使用,明、清沿用。向熹的《簡明漢語史》專著以及《辭源》、《漢語大詞典》、《古代漢語大詞典》(上海辭書版)、《古代漢語詞典》(商務版)等辭書的最早語例均列明清古白話小說中的用例;而經過我們測查,在宋代佛經譯解中已發現有“喉急”的用例。例如“如前佛說唯備喉急”(《大乘集菩薩學論》第九卷),意思是要注重前面提到的佛的一些箴言,在緊急狀況或急于做某事時,才能趨利避害。此書是日稱等人奉詔所譯。根據《中華佛教百科全書》的記載,日稱是北宋譯經僧,北宋仁宗慶歷六年(1046年)抵達汴京,奉敕譯經。至和三年(1056年),參與法護的譯場,合譯《大乘集菩薩學論》。這可將“喉急”的最早出現語例提前到北宋。
“喉急”在明、清作品中用例較多。在我們測查的范圍中,明、清小說“三言”、“二拍”、《水滸傳》《鏡花緣》《豆棚閑話》《七俠五義》中共33處用例,如:
(1)“阿婆!我出了力,不把銀子與我,反發喉急,怎不要嚷?”(《醒世恒言》)
(2)同伴道:“我們也多是喉急的人?!?《二刻拍案驚奇》)
(3)婆子道:“你且莫喉急,老身正要相請,來得恰好。”(《喻世明言》)
(4)唐牛兒道:“我喉急了,要尋孤老?!?《水滸傳》)
(5)走堂見他曝每,只得招別桌剩的冷糕湊了一盤送來。(《鏡花緣》)
(6)遲先也去偷那豆腐,兩個以手觸手,登時便喉急嚷將起來。(《豆棚閑話》)
(7)蔣平笑道:“嫂嫂,你不要喉急,小弟情愿奉陪。”(《七俠五義》)
“猴急”在明朝文獻中未見用例,我們發現的首見語例見于清朝文獻。在《九云記》《綺樓重夢》《孽?;ā贰讹L流悟》《雪月梅》《后紅樓夢》《海上塵天影》《蕩寇志》中出現19例。如:
(8)老蛆猴急,因命小蛆沿坑而上。(《九云記》)
(9)看畢了,還未開口,小鈺猴急的嚷道:“自然兩首的第一……”(《綺樓重夢》)
(10)郭掌柜還禮不迭道:“你別這么猴急!你且坐下,我給你說?!?《孽?;ā?
(11)寶哥哥還正正經經猴急的很,叫我們學著這樣回,太太準準的依定了。(《后紅樓夢》)
(12)文玉笑道;“不用說了,燕姐姐猴急了。今日要舉詩社……”(《海上塵天影》) ,
(13)知我的猴急,萬一梁山上那廝們已到,爹爹同他們廝殺,卻吃別個搶了頭功去。(《蕩寇志》)
在兩億左右字符的現當代小說語料中,僅發現茅盾和吳越作品中有兩處“喉急”的用例:
(14)陳君宜笑了一笑,覺得周仲偉太喉急,卻也十分同情他。(茅盾《子夜》)
(15)這個人,平時只知道賭錢喝酒,什么營生也不干,實在喉急了,才到外縣遠地方去采一次蘑菇。(吳越《括蒼山恩仇記》)
“猴急”的用例非常多,我們在同一語料庫中檢索出86處用例,與“喉急”的使用頻率比是43:1,而且越是年代新的作品,使用“猴急”的趨勢就越明顯。
但在網絡上隨機檢索“猴急”與“喉急”的使用比例約為3:1,說明文學語料中所反映的使用比例只是二詞語用的一個方面,而網絡文本有全民創作、全語域、全語體的特點,口語性、民間性特色明顯,反映出二詞的使用頻率相差并非想象中那么懸殊。但“猴急”的使用無疑占絕對優勢。
二、從詞源意義上看
“喉急”和“猴急”的詞源意義均取象于“著急”的情態,二者均為比喻引申的主謂式合成詞?!昂砑薄敝饕侨∠笥谠诜浅?实臓顟B下急于喝水時喉嚨的感覺,體現“喉頭急得冒火”的著急的心情。如:
(16)世局千騰萬變,轉盼皆空,政如下棋的較勝爭強,眼紅喉急。分明似孫龐斗智,賭個你死我活。(《醒世恒言》)
例(16)中“眼”、“喉”生理部位對舉,“眼紅”、“喉急”盡現著急之態。
(17)倘有不迭時務的,捉空摘了一花一蕊,那老頭便要面紅頸赤,大發喉急,下次就打罵他,也不容進去看了。(《醒世恒言》)
例(17)中以“面紅頸赤”展示“喉急”的情態。而“猴急”則是取猴子發急的形象而創造出來的詞語。如:
(18)胡日鬼盡管是六耳獼猴轉世,但也常被婆姨難為得抓耳撓腮上躥下跳一臉的猴急相兒。(葛林《快樂人生》)
(19)見我猴急狗跳的樣子,一職員才告訴我……(羅偉章《妻子與情人》)
例(18)直接描寫“猴急”的具體情貌,例(19)以“猴急”和“狗跳”互襯,生動地體現出“著急”的形象。
有時用“猴急似的”強調此詞的形象化特點,用的不是比喻義,而是具體義或本義。如:
(20)“死老鼠”猴急似地插上電源,卻不見出圖像,急得直叫。(杜強《戀戀風塵》) 有時也用“猴急急”猴急猴急”表示“著急”程度的加深,如:
(21)因為她接觸的男人不謂不多,一個個見了女人都是猴急急的模樣。(譚力、郭慶渝《情斷楓橋》)
(22)師永正聽完陷入沉思,他抬眼望向窗外,正看見葉千山猴急猴急地用手指頭勾他呢。(胡玥《危機四伏》)
“喉急”的理據義取象于詞素“喉”的科學意義?!昂怼笔呛人耐ǖ?,《說文解字·口部》“喉,咽也。從口,侯聲。”本義為嗓子,也叫喉頭。其實,“喉急”是基于一個錯誤的科學意義理據。根據《漢語大詞典》的解釋:“咽”,消化和呼吸的通道,位于鼻腔、口腔的后方,喉的上方,相應地分為鼻咽、口咽和喉咽三部分,通稱咽喉?!昂怼逼鋵嵤侨撕完憲棺祫游锖粑赖那岸瞬糠?,上通咽,下接氣管,兼有通氣和發音的功能,也叫“喉頭”。因為“咽”是食物和空氣的交叉通道,兼有“喉”的空氣通道功能,所以古人咽、喉不分,且二者部位相連,所以有“喉急”一詞。
“猴急”的理據義取象于詞素“猴”的通俗意義。詞典中的“猴”并沒有類似“抓耳撓腮”的義項,只有從猴子的乖巧、機靈、精明、機警等方面的形象特點而提煉出的方言比喻義。如《現代漢語詞典》“猴”的方言義項有“<方)乖巧;機靈(多指孩子):這孩子多~啊!,,還有方言詞“猴兒精”,比喻機靈或頑皮的人,也形容人很精明?!昂锛薄钡脑~源意義和“猴”、“猴精兒”一樣,反映的也是文化民俗理據,只是“猴”著急時的習性動作形象特點尚未形成比喻義,歸納為詞典的義項。
三、從詞匯意義上看
“喉急”和“猴急”二詞的詞匯意義究竟有無明確差別,這是界定和規范異形詞的出發點。我們認為,從理性意義上看,二者基本無差別,只是附加意義微別。
詞匯意義主要體現在語文詞典的釋義中。由于方言詞、口語詞身份,“喉急”《現代漢語詞典》失收。很多歷時性語文詞典,大多只立目說解一個詞,另一詞不出條而僅在對應詞的釋義中用“也作”進行提示。如《辭源》只立“喉急”,不立“猴急”,《古代漢語大詞典》(上海辭書版)同之,《古今漢語詞典》(商務版)只立“猴急”,不立“喉急”,這幾部詞典基本都將二詞釋為“焦急”或“著急”。
但在我國臺灣地區《國語辭典》中:
猴急 焦急。亦作“喉急”。
喉急 1 焦急。2 怒氣。
其中,“喉急”比“猴急”多出一個“怒氣”的義項。但所選用例中的“大發猴急”釋為“大發怒氣”似有爭議,筆者認為“大發喉急”應為“發急”的擴展形式,此處單列義項不妥。
《漢語大詞典》對二詞的區分最細:
喉急 著急。也指因發急而耍賴皮。
猴急 形容急欲做某事或焦急。
此處的解釋體現了“喉急”與“猴急”的微別。在我們測查的明、清文獻語料中,“喉急”的33處用例,“猴急”的19處用例,在表示“著急”、“焦急”的狀態時完全同義,只或多或少地存在一些語義側重點的微別。但這種微別似乎可以忽略,因為所謂的微別點也可以用在對方身上。例如“喉急”的用例也都有“急于做某事”的語義趨向,因為“著急”、“焦急”的詞義中本身就體現著“急于做某事”的心理趨勢;而很多“猴急”的用例也有“因著急而耍賴皮”之意,如:
(23)黛玉面上通紅了,臊得了不得,就使勁兒啐他一啐。寶釵恐怕他猴急起來,就笑道;“好妹妹,咱們不要鬧了,有禮不打上門客,咱們且討個涼茶兒?!?《后紅樓夢》)
(24)陽伯躇躊了半天,忽然站起來,正對著郭掌柜,兜頭唱了一個大喏道:“兄弟才短,實在想不出法子來。兄弟第一妙法,只有‘一總費心’四個字兒,還求你給我想法兒吧!”郭掌柜還禮不迭道:“你別這么猴急!你且坐下,我給你說。”陽伯又作了一揖,方肯坐了。(《孽海花》)
可見《漢語大詞典》此處的義項歸納有抽象性不足、過于具體的問題,而且從二詞所舉的語例也看不出這種義項間細微差別的明確體現。 《古代漢語大詞典》(上海辭書版)只釋“喉急”不釋“猴急”。
喉急 亦作喉極、猴急。著急,常形容因發急而不能自控。釋義中,“因發急而不能自控”是對“著急”程度的闡釋,這是準確而貼切的。 從以上分析看出,“喉急”和“猴急”的理性意義是一致的,從義頁描寫的豐度看,上海辭書版《古代漢語詞典》的解釋可取。至于‘喉急”亦作“喉極”的說法,也是一種客觀存在。雖然“喉極”使用限少,但在我們所掌握的文獻范圍內測查,也發現了兩處用例:
(25)敢怕獨自個一時喉極了,做下了些不伶俐的勾當,方得這項銀子也不可知。(《二刻拍案驚奇》)
(26)街坊遠近人因昨日這番,都曉得賽兒有妖法,又見變得人馬多了,道是氣概興眭,城里城外人喉極的,齊來投他。(《初刻拍案驚奇》)這兩處用例基本可以排除因諧音而導致的傳抄之誤,“喉極”可以認為是“焦急”程度的加深、發展到極致。其他辭書均未見“喉陂”詞目,而獨上海辭書版《古代漢語大詞典》收錄,可見詞典編纂者對材料的把握非常全面。 “喉急”、“猴急”二詞的附加意義有微別: 從二詞的形象附加義看,二者都有鮮明的形象色彩。特別是“猴急”?!昂铩钡拿袼桌頁蜗笊时取昂怼钡目茖W理據形象色彩要更通俗、更流行,可接受的范圍廣,合成詞“猴急”的形象色彩、理據性、明晰性、可釋性都高于“喉急”,所以現當代語料中大多用“猴急”而非“喉急”。
從褒貶附加色彩的角度看,二詞在明清或現當代小說語料中,很多用于兩性關系的描寫,所以自然都有俗文化的特色。從全語域、全文體來看,“喉急”偏中性,而“猴急”在民俗理據中是偏貶義的。其實,除“猴年”、“猿猴”等中性詞外,大多以“猴”為詞根的合成詞都有貶義色彩,例如“猴兒跳(高利貸的一種)、猴兒、猴兒崽子、猴精、猴瘦、猴頭猴腦、猴子搏矢、猴子救月、沐猴而冠、軒鶴冠猴、弄鬼掉猴、殺雞儆猴、耍猴兒、尖嘴猴腮、獼猴面”等,以及“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等俗語??梢娫诿袼仔睦砩希昂锛薄贝_實是有心理貶義召喚性的。
四、小結
從以上三方面看,界定異形詞要從多角度進行比對,然后依據重點標準下結論。例如,“喉急”與“猴急”,從詞匯史角度看,二者只是出現時代有差異,而且清代至今混用無別,只是詞頻變化較大;從詞源理據看,二詞差別最大;而從最重要的詞匯意義上看,二者差別甚微。如果以體現共時性的詞匯意義為最主要的鑒定標準,此二詞可以界定為異形詞進行規范,保留理據義明確、使用面最廣的主形“猴急”,棄用理據義不明的“喉極”和使用漸少且理據義有問題的“喉急”。
從共時語文性詞典立目的角度看,只須立“猴急”,而“喉急”、“喉極”于此目下用“又作”表示,在義項的描寫上以“上海辭書版”《古代漢語大詞典》的解釋為佳——“著急,常形容因發急而不能自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