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從搭配研究中抽取共現詞概念,結合語叉韻律理論,提出語文性辭書在解釋詞語時應該注意解釋該詞的共現詞語集合的語艾特征。文章初步考察了《現代漢語詞典》對于共現詞語集合語義特征的描寫情況,對其中出現的某些問題作了例舉式的討論。
關鍵詞 共現 語義韻律 語文辭書
一、共現詞語跟語義韻律
在對外漢語教學活動中,經常會碰到學生問一些我們從來都沒想過的問題,如“‘壯實’能不能用來說女孩子”、“‘婀娜’可以用來說男孩子身姿好看嗎”等等;在留學生的習作中,我們也經常發現類似的問題,留學生經常會將我們從來不會搭配到一起的語言單位組合在一起,如說:“當時中國的社會狀況是軍閥混戰,帝國主義努力明爭暗斗。”這句話中,“努力”的使用存在問題,因為“努力”所要求的組合單位在語義上往往具有“好的”、“積極的”、“向上的”等褒義特征,而“明爭暗斗”作為貶義詞語則不具這種語義特征。詞語組合如果不般配,就會出現表達問題。語文性辭書如果將這種搭配要求或規律描寫出來,對語言學習者和使用者來說無疑會起到有效的指導作用。
Firth早在上世紀50年代就提出,理解一個詞語就需要觀察該詞的結伴關系(You shall know a word by the company itkeeps.)。詞語搭配信息的解釋問題直接關系到詞義的理解和詞語的使用。語文性辭書無疑應該最大限度地解釋詞語所具有的搭配信息,這應該是辭書編纂中應該遵照的一項原則。教學實踐越來越多地證明:詞語搭配信息的掌握可以幫助語言學習者較快地掌握詞語的組織規律,亦即加快語言學習的內化過程,從而避免造成語言學習者說出或造出不合語言規律的話;為避免出現畸形的語言運用形式,幫助語言學習者說/寫出符合語言規律的語句,解釋詞語的共現單位的語義特征就有其必要性。
搭配問題,對于以漢語為外語來學習的人來說是一個必須面對、也必須解決的問題。而解決這些問題,語文性辭書特別是對外漢語教學辭書具有當仁不讓的責任。
解決這類問題,可以借鑒與搭配相關的理論。搭配研究給我們提供了許多新鮮的視野。一個詞語要拿到和另一個詞語共現的“入場券”,受許多因素的控制,如意義上要有關聯,感情色彩上須合適,語體上須一致,結構上講究平衡對稱,時間上應符合時代特點,不能文白混雜、不倫不類,等等。
共現詞在信息挖掘、雙語翻譯和自然語言處理中有著十分重要的地位;對于學習地道自然的語言,共現詞語聚合系統的語義特征的描寫也具有不可忽略的意義。
提到共現詞語,就不能不說到語義韻律。語義韻律的協調性是一個詞語與其他語言單位合理搭配的諸種因素之一。語義韻律也叫語義協調(semantic harmony)、語義滲透(感染)(contagion),它指經常搭配在一起的語言單位受鄰近具有某種語義特征的語言單位的影響,從而產生與之相協調的語義特征。這種語義特征在開始的研究中,主要關注的有兩種:褒義的或貶義的,后來的研究將中性的語義特征也看作語義韻律。
在我們看來,語義韻律特征是自然的、社會的客觀關系在語言詞語關系中的折射,同時它也是語言長期發展變化的自然結果。共現詞語的語義特征不能看作是詞語的一種附加的意義特征,它其實是詞語用法的一部分,為詞語的共現關系所限定。在很多情況下,共現詞語的變化會影響到詞語的用法,從而影響到詞義。
典型的共現情況可以通過大規模語料庫的“中間語對比研究”方法得出索引詞表(此處所謂詞表其實是包含多種語言單位的集合,并非僅僅包括詞,還包括短語乃至作句子成分的語句)。基于此,語義韻律的研究方法是:用定位檢索軟件(concordance)查找出某詞或詞組的共現成分,并對這些共現成分所具有的語義特征進行定量、定性分析。這樣,研究者就比較容易地發現平時靠語感或直覺不容易發現的語義特征。 語義韻律理論是一種新穎的語言觀察方法,這種方法可以幫助我們從共現詞語的聚合系統層次上來理解詞語的用法和語義特征的細微之處。語義韻律分析方法不再將詞語看作僅僅是從語流中分離出來的孤零零的單位,不再只研究詞語的聚合系統特點,也關注詞語在組合中所表現出來的語義特點,尤其是相互關聯的詞語在上下文中的語義關系和語義影響。語義韻律分析方法將聚合系統和組合系統結合起來,形成一種多系統的研究途徑。
任何一次超常的搭配都可能是形成新的語義韻律特點的基礎。而新的語義韻律形成之后,就會變成正常的語言組織形式。詞語含義和用法的發展變化有不少是隨著搭配關系的變化而變化的。
語言中正常共現的語言單位會形成一個聚合體,這可以被稱為“共現詞語集合”,這個共現詞語集合,具有共同的語義特征,這是它們能與一個詞語形成語義協調關系并能共現的基礎。當使用一個詞語時,共現詞語集合中的詞語等語言單位就會提供給語言使用者選擇使用。
對于語言學習者來說,掌握一個詞語,其實也需要掌握這個詞語所擁有的共現詞語集合的語義特征。掌握了這個語義特征,就有利于靈活多變地使用一個新詞語。“出門一里不如家里”,當學習者進行語言表達時,就會根據共現詞語集合體的語義特征來選擇合適的表達形式,而不會“出門一里”地選用毫無語義關聯的詞語。詞語任何旁逸斜出的用法都可能產生新的表達形式和新的詞義內涵,但是也可能會出現有問題的語句。而根據共現詞語集合體的語義特征來選用詞語則是比較穩妥的辦法,這一點是語言教師和語言初學者應該注意的學習內容。對于語文詞典編纂來說,描寫共現詞語集合體的語義特征也就非常必要了,因為只解釋詞語的字面意思,忽略其語用意義是非常不夠的。
二、《現漢》對詞語共現單位語義特征的概括問題
《現代漢語詞典》(以下簡稱《現漢》)是母語使用者和非母語使用者廣泛使用的一部詞典,該詞典對詞語共現單位語義特征的概括情況如何,值得研究。
詞語共現語言單位的語義特征或說是詞語的語義韻律是由客觀事物本身的性質和常態表達的需要決定的。所謂常態表達,也就是詞語以其語言系統的意義和用法參與語言交際,而不是詞語臨時、超常的“活用”或者“反用”。平常所說的褒義詞、貶義詞,它們的搭配情形在詞語搭配中表現得非常明顯。一般而言,這兩類詞的共現成分都具有相應的語義特征。如褒義詞所反映的對象必須是值得褒揚的人或事物,而貶義詞則是受到說話人貶斥的對象。如作形容詞的“著名”,《現漢》解釋為“有名”:李時珍是明代的~藥物學家{吐魯番的葡萄很~。這里詞典雖然沒有說明何人何物可稱為“著名”,但是以漢語為母語的人一般不會將“臭名昭著”的人說成“著名”。即便是“著名的研究生/中學生/小學生”之類的話也是極少說的,而一個大/中/小學生完全可以成為“著名人物”。又如“和睦”,《現漢》注釋為:圖形容融洽友愛;不爭吵:家庭~|~相處。“壞人”之間的關系即便很好,一般也不能說他們和睦相處。
詞語必須同其共現單位在語義方面具有一定的協調性,或者有某種對應性,而達成這種協調性或者對應性的關鍵就是共現單位的語義特征中應該有同關鍵詞相關聯的語義特征。對詞語的解釋應該將這種相關聯的語義成分揭示出來。
詞語同共現單位語義特征的協調性可以根據語言單位間的組織結構形式分為幾種,如主詞和謂詞、謂詞和賓詞、定語成分和中心語、狀語成分和中心語、并列成分之間,等等。《現漢》在對某些詞語共現單位的解釋中存有某些值得進一步探討的地方,這里僅列舉幾種:
1 對施事成分不作概括。如: 并吞 動 把別國的領土或別人的產業強行并人自己的范圍內。這里只把“并吞”的對象(別國的領土或別人的產業)概括了出來。沒有將施動者加以概括。對于以漢語為母語的人來說,不作這種概括可能不存在什么問題,但是從對外漢語教學的角度而言,將施動者特點解釋清楚就有其必要性了。其實,“并吞”一般不能用于第一人稱。“吞”作為吃東西的動作,具有“吃相不雅”的特點,因而“并吞”一般不用于自身。我們從超過5Gb的生語料庫中檢索,只得到一例將“并吞”用于自身的情況,還是出現于元代散曲中,這已不是《現漢》所要概括的對象了。如:
我可也為國愁,為國憂,為知心數年交厚,我恨不得并吞了六國諸侯。(無名氏《龐涓夜走馬陵道》)
同理,“侵吞”一般也不用于自身。《現漢》注“侵吞”為:
侵吞 動 ①暗中非法占有(別人的東西或公共的財物、土地等):~公款。②用武力吞并或占有(別國的領土)。
2 對受動成分的概括情況,有的在釋文中出現了共現單位,有的沒有出現受動成分的語義特征描寫,有的概括則有過窄之嫌。如:
秉承(稟承) 動 承受;接受(旨意或指示)。
這里釋義語中的“承受”和“接受’’之間用了分號,這就產生了個小問題:“承受”后面是否也是和“旨意或指示”搭配?又如:
擺布 ②操縱;支配(別人行動):任人~|隨意~人。
共現詞語只在“支配”的后面,它跟“操縱”是否有關系?如果改為“操縱、支配(別人的行動)”,那么就更為合理了。再看,
斃傷 動 打死和打傷:~敵軍五十余人。
根據語料庫的調查,斃傷的對象多為敵方,一般不能用于自己一方。如不能說“我軍被斃傷多少人“敵軍斃傷我軍多少人”之類的話。又如:
撥打 動 打(電話):~國內長途|~投訴電話。
將“撥打”的共現對象僅僅定為(電話),有過窄之嫌。因為在和“撥打”搭配的語言單位中還經常有“琴弦”、“雕翎(箭)”、“算盤”、“草叢”等。其他如“電話”的變異形式也非常多。如“撥打××熱線”、“撥打張三/ 公司”、“撥打用戶”等。
3 動詞作為語言中最為靈活的成分,它所關涉的施動者和受動者在語言社會中往往會有某些不同,正如敬謙辭的使用,必須注意到禮貌原則,而對詞語的解釋也應該留意這些問題,將施動者和受動者的特征比較明確地描寫出來,從而防止詞語的誤用。對于上下尊卑關系比較明顯的詞語,《現漢》大都做了敬謙標注,如:
光臨 動 敬辭,稱賓客來到:敬請~|歡迎~指導。
承蒙 動 客套話,受到:~指點|~關照,十分感激。
對于一些上下尊卑關系比較模糊的詞語,《現漢》就缺少標注,如:
慰問 動 (用話或物品)安慰問候:~信|~災區人民。
一般的理解,“慰問”多用在長輩對晚輩、上級(機關)對下級(機關)、強者對弱者、安逸者對非安逸者、受益者對勞作者、無災害者對受災害者、無病者對有病者、無困難者對有困難者、領導或有家庭者對孤寡人的場合中。如果將這種關系反過來使用,則可能不合情理。在2000年《人民日報》語料中,我們得到641例使用“慰問”的詞語,其中的情況也大都如此。再如:
采購 ①動 選擇購買(多指為機關或企業):~員|~建筑材料。
在語料庫中我們找到293個“采購”作動詞用的語例,其中施動者不是“為機關或企業”“采購”的有142例,幾近一半。如:
他說這些就是他老婆叫他進城采購的東西。
志摩接到電報,立刻匆匆上街,去采購一些物品。
妻子今天絕早便去采購,排了好幾次隊,總算買到了活雞、活魚,蝦買不到。
市民都忙著準備過年,家家開始采購年貨。
調查表明:“采購”在日常的語言交際中應用是比較廣泛的,從個人的“采購”,到家庭的“采購”,到為某人的“采購”,再到為某一團體、機關單位、企業的“采購”,在各種語境中都可以看到“采購”的影子。在這種情況下,將“采購”的施動者定性為“多為機關或企業選擇購買”時就應該再加斟酌。
語文性辭書將詞語共現單位的語義特征描寫出來,可以減少詞語誤用的情況,這是情理中事。在語言實際中我們看到的詞語誤用的情況,其中不少是搭配關系的錯誤。如在某火車站曾到處貼有這樣的標語:請您禁止吸煙、請您禁止隨地吐痰。這些標語中,施受關系就搞錯了,語句不倫不類,違背了詞語語義韻律的基本要求。如果我們以“禁止”為關鍵詞來觀察它的共現詞語及其語義特征情況,就應該明確:“禁止”的施動者可以在主語位置上出現,受動者則不可以。《現漢》對“禁止”的解釋為:“團不許可。廠方重地,~吸咽|~車輛通行。”詞典對施動者沒有做出明確的說明。
4 同義詞互相解釋是詞典中常見的一種做法,然而它們的共現單位往往存在著某些不同,這也可能給語言學習者帶來一些困難,因為既然同義,在應用中也自然可以互相代替。事實上,真正同義的詞語是很難見到的,詞義和用法完全相同的更是不容易見到,它們總會有某些差異。語文性詞典最好能夠將這種差異揭示出來。我們來看《現漢》對“不已”的解釋。
不已 動 繼續不停:雞鳴~|贊嘆~。
“不已”和“不停”從直觀形式上看,前者多用于動詞的后面,后者多用于動詞的前面,但是也可以用在動詞的后面,補充說明動詞、形容詞的情況,而且中間要用“得”或“個”;前者書卷氣較濃,后者口語性較強,如我們一般不說“吃喝不已”,但可以說“吃個不停,喝個不停”。語料庫中我們發現有“吸吮不停”,從語感上這種說法可以接受,但是“吸吮不已”則很難接受。經常和“不已”搭配的詞如“激動(725次)”、“懊悔(39次)”、“懊惱(25次)”、“后悔(43次)”、“贊嘆(501次)”、“悔恨(42次)”、“驚訝(191次)”、“佩服(13次)”、“興奮(357次)”、“痛苦(15次)”、“懊喪(10次)”、“內疚(13次)”、“震驚(33次)”、“感動(145次)”、“傷心(36次)”、“驚詫(71次)”、“悲痛(40次)”、“稱羨(45次)”、“欽佩(58次)”、“大笑(28次)”、“驚愕(81次)”、“顫抖(59次)”、“跳動(8次)”、“稱贊(150次)?、“惋惜(16次)”、“悲痛(40次)”、“唏噓(57次)”、“羞愧(25次)”、“嘆息(78次)”、“心痛(15次)”、“悲傷(22次)”、“驚駭(23次)”、“思念(14次)”、“心疼(14次)”、“顫栗(16次)”、“動蕩(51次)”、“沮喪(19次)”、“壯心(197次)”、“稱謝(52次)”等。這些詞的語義特征如何概括,能不能概括,值得探討。它們似乎大多不是指特別具體的行為動作,在這一點上,不同于“不停”。
同義詞相釋很容易將詞語的真正含義遮掩住。如《現漢》釋“才氣”為“才華”,釋“才情”為“才華,才思”,釋“才華”為“表現于外的才能(多指文藝方面):~橫溢|~出眾”,釋“才能”為“知識和能力:施展~”;很明顯,“橫溢”、“出眾”與“才氣”、“才情”、“才能”共現的機會不如“才華”多。在我們的語料庫中,“才華橫溢”出現986次,“才華出眾”出現360次;“才氣橫溢”出現104次,“才氣出眾”沒有出現;“才情橫溢”出現4次,“才情出眾”出現4次;“才能橫溢”僅出現3次,“才能出眾”出現159次。形成這種情況,不純是習慣使然,這里的關鍵在于“華(花)”具有獨特的詞義特點和可能還有所留存的形象性色彩,這是其他的詞語所不具備的。
五、比喻詞語中的喻體和共現詞語或其他共現語言單位中的本體之間也構成一種詞義的協調對應關系。在對比喻性詞語進行解釋的時候就需要將這種對稱的語義關系準確地揭示出來。《現漢》在這方面也存在著某些值得斟酌的問題。如:
撥云見日 撥開烏云,看見太陽。比喻沖破黑暗,見到光明。
凡影響明智思維的東西都可以是“云”,摒棄這種影響而人明智之境,則可謂見到光明的太陽。此處釋語用“黑暗”、“光明”往往給人以言重的感覺(因為“黑暗”、“光明”在現代漢語里經常用來指稱社會的陰暗、光明,而個人思想上結的“疙瘩”則一般不認為是黑暗,但完全可以說是影響自己見到“日”的“云”,因此撥云見日也可比喻疑團消除,心里頓時明白)。比喻的恰切性要求也可說是一種語義的協調性要求。分析“撥云見日”的意思,就需要著重將“云”和“日”的相關內涵及其語言表達形式搞清楚。如具有“云”所比喻的語義特征的聚合詞可有:黑暗、陰暗、落后、倒退、退步、腐朽、腐敗、消沉、消極、寂寞、冷酷、冷淡、愚鈍、嫉妒、迷茫、迷惑、朦朧等等,“云”這個詞比喻了一切阻礙正常思想的東西,而與“云”相反的詞語則處在“日”的暉光中。由黑暗、陰暗而入光明,由落后、倒退、退步而轉進步,由腐朽、腐敗而為生機盎然,由消沉而變積極,由寂寞而充實,由冷酷、冷淡而熱情洋溢,由愚鈍而聰明,由嫉妒而寬容,由迷惑而清醒……都是一種“撥云見日”的過程,詞語如此理解,才可以真正地“撥云見日”,切實領會詞語的含義和用法。又如:
波蕩 動 ②比喻動蕩,不安定:四海~。
用例中的“四海”本身就是個具有比喻性質的詞語,指各地。如果按照詞語組合一般的理解習慣,“四海”就是四個海,留學生甚至會想到中國的渤海、黃海、東海、南海,甚至是四大洋。要求留學生一時接受這么多“打啞謎”一樣的表達形式是否有些勉為其難,這是對外漢語教學詞典編纂工作者應該考慮的問題,當然《現漢》的編纂也可注意一下這個問題,詞典編纂在求“雅”的同時,也應求“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