譙義三小說兩篇

鄭老漢找伴

八十歲的鄭懷清老漢和他的老情人張冬芹私奔了!

消息像秋天山林的野火一樣很快就在梨花村隨風蔓延開來。梨花村是紅崖鄉一個離鄉場有將近二十華里的偏僻小山村，十多戶人家毫無規則地散落在半山腰里。

消息是村里一個年輕人趕場從紅崖鄉街上帶回來的。很多人不相信，說年輕人嘴上無毛，辦事不牢，盡說瞎話。年輕人有些委屈，賭咒發誓說哪個龜孫子才扯慌，說假話，爛嘴巴!不相信，你們自己趕場去問問，滿街的人，哪個不議論?

有老人感嘆說鄭懷清還不是每月有工資才狠得起米，要是莫錢，別說八十歲，就是四五十歲，哪個愿跟他?

老騷棒!一個中年人罵了一句。

老年人也有愛嘛。人家楊振寧八十二歲還接個二十八歲的呢。一個年輕人以調侃的語氣說。

人家是啥?大科學家!鄭老漢算啥?另一個年輕人馬上反駁。

都是人嘛，都有愛的權利呀。

聽說他的兒女們沒哪一個小反對。

再反對，鄭老漢還是要找。父子間鬧得挺僵呢!聽說鄭老漢到處告他兒子，說干涉他的婚姻自由。

哎!他以前就是背的野婆娘的時!

咋回事?年輕人都很感興趣，圍著老人要問個究竟。

老人起先不肯說，被年輕人糾纏不過，只好把鄭懷清的人生經歷講了個大概。有些事年輕人早聽說過，沒放在心上。聽了老人的講述，對鄭懷清的為人才有了新的了解和認識。

老人說鄭懷清祖祖輩輩都住在梨花村，當農民。到了他這一代，才走了狗屎運。他讀過幾年私塾，參加了土改，然后就在本鄉信用社當主任。駐村時卻和一個教師的家屬，也就是張冬芹勾起了，那個教師是紅崖公社黨委書記的親戚。搞“四清”時，黨委書記就找茬把鄭懷清下放了。“文革”一開始，鄭懷清便跟造反派一起造黨委書記的反，還上臺揭發和批判黨委書記，說他打擊迫害革命干部。后來造反派打死了一個重慶知青，公捕造反派頭頭的大會上，鄭懷清為了表現積極又第一個上臺揭發。造反派頭頭咬牙切齒地對他說我前頭走，你后頭就要跟著來。果然，聽說造反派頭頭一口咬定鄭懷清是打死知青的幕后指揮。已結合進公社革委會并當了副主任的原黨委書記自然不肯放過這個報復的機會，于是鄭懷清便被逮捕勞改。他一直喊冤叫屈，粉碎了“四人幫”過后三年多才平反釋放，回到信用社沒搞幾年就提前退休讓他兒子頂了班。再后來，全家都搬到紅崖鄉街上去住了。

兒子兒媳挨著信用社修了兩樓一底的新房，鄭懷清幫補了錢，卻并沒與兒子他們住在一起，而是另外租了房住。他雖然退得較早，但比起其它單位的同一茬退休職工的待遇要好得多，除退休工資高而且每月能按時領到外，逢年過節還有不同名目的福利。因此，在外他總感到比別人優越，而在家里更是獨斷專行。老伴不識字，性情溫順。他們是包辦婚姻，年輕時，他就嫌棄過她，越到老來，越看越不順眼，動不動就像對奴仆那樣喝斥怒罵，甚至揪住老伴的頭發往墻上撞。一次正撞得咚咚響，被兒子去看到了。兒子氣得大喊一聲：“松手!”鄭懷清多年來養成了倔強的個性，凡是他在做的事，不管哪個想干涉他都不聽：不只不聽，反而比先前還做得起勁。看到兒子，他先是一愣，但聽到兒子的怒喝，不僅沒松手，而且還抓得更緊，又使勁在墻上撞了兩下。兒子氣極，猛地上前將他的于扯開，又順勢把他推倒在地。他氣得直罵：“你個忤孽不孝的東西敢推老子!”半天沒爬起來。老伴流著淚要去拉，兒子大聲說：“莫管他!還沒把你欺負夠呀!”。

他越發有氣，大罵兒子。

兒子也不示弱：“你總還有點人性嘛!把你的腦殼往墻上撞幾下，看你受不受得了?”

到底還是老伴心疼他，把他拉起來后，一邊抹淚，一邊又勸兒子，要兒子莫再頂嘴。兒子氣恨恨地邊走邊警告：“以后讓我再碰上，我也把你的腦殼往端上撞!”

你狗日的敢!

看我敢不敢!

也不知是害怕被兒子撞見，還是有感于老伴在他撞她頭讓兒子推倒在地時還含淚拉他，鄭懷清那以后再沒揪過老伴的頭發，更沒撞過頭了。但霸道依舊。一次有親戚去看他，本來已用電飯煲煮好了飯，他硬要老伴重新用鐵罐煮。老伴嘟噥了一句，他便橫眉豎眼喝斥：“叫你煮你就煮嘛!再嘟噥我就撕爛你的嘴!”親戚很尷尬，勸不好，不勸也不好，最終還是沒開口，直等重新煮好了罐兒飯，他才胡亂吃了兩小碗，便告辭了，以后就再沒到過鄭懷清租借的房里去過。

鄭懷清身體不錯，除了看電視和打川牌，再無別的愛好。打川牌全靠記性好和估算準確。他的打牌技術原本是不錯的，但有個致命弱點就是出牌慢，手里的牌最容易被偷看。與老實人同場合，他贏多輸少：而與年輕人一起打，輸多贏少：若與狡猾之輩打牌只輸不贏。有一個月他竟輸掉了整月的工資。每天早飯吃完就上牌桌；中午，老伴煮好飯，去三請四請才同家，碗一丟，又走了。若碰上他一直輸錢，會當著眾人把老伴罵得眼淚汪汪的卻不敢吭聲。他有多少工資，多少存款，輸多少，老伴不知道，從沒問過，也不敢問。除了買米買菜的錢外，她身上沒有多余的錢。有時想買點別的東西或給外孫們買個巴巴餅餅，向他要錢。他要么不僅不給，反倒把她喝斥一番：要么像打發討口子那樣很不耐煩地扔給她幾元零錢。

當著他和外人的面，她總是一臉滿足的微笑，可是背了他和外人，獨白一人的時候，就忍不住傷心落淚。起先也背著女兒們，后來忍不住當著女兒們哭訴過幾回。女兒們說的都是寬心話。再后來，索性也不跟女兒們哭訴了。再大的委屈她也一個人忍受。

有人說鄭懷清老漢是生在福中不知福。他卻搖搖頭，不以為然。可是當老伴突然走了以后，他才像一下子置身于荒無人煙的冰天雪地，不僅渾身寒冷，更感到了孤獨。以往老伴也走，是到幾個女兒家去。兒女足娘身上掉下的肉，隨時隨地都會牽掛著。平時純粹是久了沒看到，想念，去看看女兒女婿和外孫們：忙時，便是去幫忙煮煮飯喂喂豬，也下田割過谷。女兒不消說了，女婿都尊敬她，外孫們老遠就親熱地喊外婆，跑上前迎接她。每次去，女兒女婿和外孫們都要留她多住幾天，可她說放心不下家里那個人：每次離開，他們都要送很遠。只有到了女兒家，她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尊嚴，也才享有真正的快樂。這次老伴可不是去女兒家了，而是去了另一個世界。很難流淚的鄭老漢這回不只流淚，甚至還嚎啕痛哭過。俗話說：許多東西擁有時不珍視，失去了才覺得珍貴。人更是如此，在生時沒關愛反而嫌棄，一旦不在了，同想起在生時的種種好處，要補報已不行了。鄭老漢就是如此，牌不打了，電視也不看了，睹物思人，一連幾天，他的眼淚幾乎沒干過：晚上也睡不好，剛一合眼，就看到老伴，他又驚又喜，正要去拉老伴的手，腳一蹬，睜眼一看，黑沉沉的，哪有老伴的身影?

過了幾天難熬的日子，鄭老漢又重新走上了牌桌。身在牌場，而心卻沒全在牌上，多次出錯牌，本該贏的卻輸了。中午時候，別人都喊回家吃飯了，還不見老伴來喊他，心里有氣，打算等老伴來了，要狠狠罵她一頓。等了半天還不見人影。才恍然想起老伴已走了好多天了。眼含悲淚，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家里，火熄鍋冷。長嘆一聲，只好自己動手，卻老半天也生不燃火，費了好大功夫才把飯煮好，里面像干稀飯，外面又燒糊了，沒炒菜，拌咸菜將就吃了一頓。打開電視，換了幾個臺，都看不進去。“啪”的一下關了，還是去打牌混日子。晚上煮的卻是夾生飯，沒法吃。好在有兩包方便面，倒開水，保溫瓶卻是空的。又才旋燒開水，囫圇吃了方便面，也無心看電視，索性上床睡覺，可總睡不著。

安埋了老伴，兒子就叫他搬過去和他們住在一起。他對兒子還有氣，只是硬梆梆地回了一句：我不去!

當孫兒媳婦又來請他時，他沒有表態。

吃了幾頓糊飯和方便面后，他心動了，只等兒孫們來請，不管哪個來，他都會立即跟著走。然而盼了幾天，兒孫們再沒登過門。

有一天，他感到心里很悶，沒打幾輪牌就說不舒服回了家，躺在床上，想起老伴，不覺眼中又來了淚。正自悲傷，兒子兒媳孫兒孫媳都來了，不由分說，就背的背，扶的扶，將他送進了鄉衛生院。醫生診斷是感冒，馬上給打點滴。天黑時輸完液，完全好了。兒子黑著臉問他是同他們住在一起，還是各住一邊。本來對兒子的怨氣已消，可兒子那副臉色和腔調，他實在受不了，想賭氣，又怕兒孫們再不管他：猶豫了一下，才淡淡地回答說看你們的態度。于是兒孫們就把他背到了他們家。兒孫們特別是孫兒媳婦對他關照很周到。他想吃啥就給他做啥。飯有人做，衣有人洗。鄭老漢又重新過上了幸福的日子，想看電視就看，不想看，要打牌就去打牌。到了中午時候，不用叫，他便按時回家吃飯，下午又去，最遲六點鐘就回。這樣相安無事有半年多，但鄭老漢總感到缺了點啥。一天吃晚飯時，他突然宣布說想找個煮飯的。兒孫們一驚，以為聽錯了。孫兒媳婦不解地問：“爺爺，我不是天天在給你煮飯嗎?”

我與你們的口味不合。

你要啥口味?我負責給你做。

鄭老漢不語。

沒過多久，鄭老漢終于忍不住說想找個伴。

話未落腳，兒子就一口接過去，斬釘截鐵地說：不行!

孫兒也說：爺，你已八十歲了……

八十歲又咋樣?人家一百歲都還在征婚呢!

人家條件不一樣!兒媳也爭著表態。

啥條件不一樣?婚姻法也沒規定年紀大了就不能結婚!

你兒孫滿堂的，總要顧一下影響嘛!再說到哪兒去找那么合適的?萬一你走在前頭，哪個來收攤子?

幾個女兒聽說鄭老漢要給她們找個后媽，全都反對，一齊到她們媽的墳前去哭訴。她們的理由很簡單：她們的媽苦了一輩子，沒有啥享受，也決不讓別的女人去享現成福。在她們的心目中父親每月有一千多元的工資，跟著父親是享清福。她們還流著淚甚至跪下輪番苦勸父親不要做惹人笑話的事。鄭老漢對兒女們的反對原本就不滿，聽了女兒們的話后更是火冒三丈，大發雷霆，罵兒女們不孝，算白養了。從此，再也聽不進任何人的勸說。凡是勸他別自找麻煩的，一概翻臉：要是有人同情他的處境或贊同他找伴的想法，他就高興，視為知心朋友：并許諾哪個幫他介紹了對象，不管成與不成，都有酬謝。問咋個酬謝法，鄭老漢向來說話做事爽快，加上找伴心切，便脫口而出：成功了一千元!不成呢?總不能白介紹嘛!鄭老漢毫不猶豫地說五百元!說話可算數?有心人特地追問了一句。我鄭懷清啥時說話沒算數?這樣就有好幾個人爭當月老和紅娘。

山中不比城里。山里人們的觀念仍非常保守，別說八十歲的老人，就是五六十歲的人一旦喪偶要再婚都很難，首先是兒女那一關就難過：即便兒女同意了，也不容易找到各方面條件都相當的對象。還有社會輿論壓力也大。因此，如果男子過了三十歲還是光棍一條的話，如果沒有奇跡出現，那這個光棍就注定要打一輩子：倘若中年喪偶，一般情況都不會再婚，尤其是女人再婚的太少。由此可見，鄭老漢找伴的難度之大了。明門人一聽說，就搖頭訕笑。那些熱衷于當紅娘當月老的人，都不足安分守己的善良之輩，之所以那么積極，除了戲耍郊老漢外，更重要的是想得鄭老漢的酬金。

紅崖鄉山連山，山重山，地廣人稀。全鄉兩千多戶人家一萬多人口，雖分布疏散，但因每家都有居住在不同地方的親友，加上趕場、吃酒、吊唁、祝壽等等活動，相互見面的機會還是較多的。所以，哪個男人雀妻哪個女人守寡，相隔幾十里都曉得。扳著指頭數來數去，全鄉數不出十個五六十歲的寡母子。鄭老漢的要求還相當高，女方人要年輕、身體要好、長相不丑、脾性溫柔。人們都笑，說找伴嘛，又不是選皇宮娘娘?鄭老漢要是當了皇帝不知會把天下折騰得像個啥樣子!

幾個月老和紅娘分頭去給鄭老漢物色對象。有兩個月老都碰了一鼻子灰，其中一個遭了一頓臭罵不說，不足跑得快，還差點挨了那個寡婦的兒子一扁擔。無功而返，按說不好意思見鄭老漢了，但那兩人都奸猾，一齊找到鄭老漢，故意夸大其詞，敘說種種艱險：差點挨打的那一位更是繪聲繪色地講了他如何把嘴皮說破，甚至差點下跪求情，要不是躲得快，那一扁擔砍下來他很可能命都保不住了。鄭老漢見兩人回來，以為有好消息，慌忙將兩人請進一家檔次頗高的餐館，叫店主只管上菜，還要了一瓶鄉場上最貴的酒，說要好好謝謝兩位大媒：可一聽說兩人都大敗而歸，心里就不高興，緊繃著臉聽兩人講述經過；聽完后不僅繃著的臉松弛了，還有幾分感動和歉然。提起酒瓶就起身為兩位媒人斟酒，并說了好些感激不已的話。酒足飯飽，兩位月老相互擠了擠眼。其中一位開口說鄭叔我們這次雖是空手而歸，可是盡心盡力了，跑路挨罵受委屈都不說了，算是替你老人家幫忙：不過，耽擱的活，你看，是不足給點補助?另一個馬上接著說鄭叔如果今后不需要我們跑路就算了，要是……

沒等那人說完，鄭老漢就哈哈大笑，連說小意思小意思。邊說就邊從衣兜里掏出四張百元紙幣，每人兩百元。“還要請你們多費心，多跑跑路!”

大叔放心，為你老人家的事，我們就跑斷腿都心甘情愿!兩人滿心歡喜，表示還要繼續去為老人找伴。鄭老漢連連道謝，并再次重申許過的諾言，一定兌現!

與兩位月老鎩羽而歸相反，一位紅娘卻首戰告捷。女方還沒上六十，模樣周正，身體沒大病，脾性也好，反正完全符合鄭老漢提山的條件。紅娘添油加醋，說得鄭老漢巴不得馬上就娶過來。紅娘卻話鋒一轉，極力表功。說那寡婦先還不好意思，終于被她說動了心，又提出年齡相差太大。她說男大三十四十有啥稀罕，只要身體好，該干啥還是干啥。然后討好地對鄭老漢說：“老哥，我說你身體好得很，活一百歲沒問題：還說你精力特別旺盛，包她晚晚上舒服。說得那寡婦臉紅頸漲的。哈哈，老哥咋也紅了臉?”鄭老漢說妹子別拿老哥取笑了，她到底愿不愿?紅娘沉吟了一下，才說那寡婦沒答應，但也沒同絕，只說兒子兒媳都在外打工，還要聽聽他們的意見：又說她正讀小學的孫子有病，兒子兒媳沒寄錢回來，一直拖著沒醫治。

啥病?郊老漢趕緊問。

我也沒問。

你問問是啥病，只要她同意，我負責拿錢給她孫子醫。

同意啥?是同意你給錢幫她孫子醫病?

妹子又來取笑了，明知故問。麻煩你再跑一趟，弄巴實!

跑一趟倒沒啥，只是……

妹子放心，只要成了，除一千元分錢不少外，再加五百。

要是黃了呢?

最好是莫黃。萬一黃了，老哥也決不讓妹子吃虧。

老哥說話要算數呀!

算數!算數!

紅娘很快帶回了喜訊：女方說只要一千元錢，先把孫子的病醫好再說。

雖然婚事仍是懸起的，但并沒拒絕，這就意味著還有希望。只要繼續努力，說不定就能成功。

老哥，急不得!你們不比年輕人。年輕人初見面就可以上床。你們的事得狗啃骨頭慢慢來。舍不得娃套不住狼!你就先拿一千給她，讓她嘗嘗甜頭。反正你有錢。

哎，我也沒開銀行。那就照妹子說的辦吧。

月老紅娘們的活動盡管是悄悄的，甚至是偷偷摸摸的，他們都怕鄭老漢的兒女們曉得了，不只得不到鄭老漢的錢，還會挨罵。然而紙還是包不住火。鄭老漢的兒子當著兩個月老和紅娘，警告他們莫管閑事。兒媳又托親戚帶話去威嚇那寡婦，說公公脾氣壞，婆婆就是被氣死的。她要是跨進了鄭家的門，會有她的氣好受的。那寡婦原就沒打算再嫁，況且鄭老漢又是那么大的年紀，被恐嚇后更是心灰意冷，還算有志氣，將那一千元錢原封沒動地交給了紅娘。

紅娘一臉沮喪，把錢還給鄭老漢。鄭老漢長嘆一聲，從中抽出六張遞給紅娘。紅娘稍一躊躇，就急忙雙手接過，嘴里還連說不好意思，沒幫老哥找到伴。也可能是姻緣未到，哈哈，好事多磨嘛。

鄭老漢不甘心，要紅娘再幫幫他。

紅女娘說再也不敢了。

鄭老漢驚問原因。紅娘故意不說，急得鄭老漢雙腳直跳，一再央求她說。

紅娘存心拿鄭老漢取笑，說一定要我說也行，給多少錢?

你要多少?

紅娘豎起一根食指。

一元?

紅娘嘴一癟，朗聲說一百!

哎!你們是聯合起來欺負我。

算啦，算啦。我也不要錢，也不說，可以嗎?

妹子快說，我也是開個玩笑。

我怕你的兒子兒媳，還你那幾個女兒。

有啥怕的?紅娘便告訴了鄭老漢的兒子警告她的事。

鄭老漢一聽，臉氣得鐵青，回到家就破口大罵兒子。兒子已弄清鄭老漢托人找伴的詳情。八十歲了還托人四到八處找伴，這在整個紅崖鄉都是史無前例的。笑的，議論的，罵的，說啥的都有。認得的人見他去了就閉了嘴，不認識的毫無顧忌，罵的話只有那么難聽了。又聽說托的那幾個介紹人都是想哄錢的，而且已哄到了手，更加有氣，正沒處發泄，沒想到父親一回家倒先來罵他。于是也不管父親受不受得了，便將聽到的那些刺耳的話一股腦兒地全倒了出來。鄭老漢氣得直跺腳，兩眼翻門，飯也不吃就去睡了。孫兒媳婦把飯送到他床前，他也不吃。

越想越氣，鄭老漢躺不住了。兒女們越是反對，他越要堅持。他又找到紅娘，求她無論如何也要幫他找個伴。紅娘介紹了兩個，都沒成功，一個本人有意，兒女卻堅決反對：一個本人和兒女都同意又怕他的兒女作梗。鄭老漢一氣之下索性搬出了兒子家，在外租了一間偏僻的小屋。還是不走運，幾乎所有的人都說他年紀太大。對于年齡，鄭老漢真是無可奈何。盡管百歲老人多的是，他也自信至少還可活十年，但還是沒人肯信，總認為到了他這個年齡就成了風中殘燭。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心想算了，不找了，又不甘心。不再找，就等于認輸了，不只在兒孫們面前，而且在全紅崖鄉的人們面前，他鄭懷清就只能埋著頭走路了。不行!不能就這樣灰溜溜地認輸!

可是要找一個自己滿意的伴又談何容易!

鄭老漢常常孤獨地站在租借的偏僻小屋的窗前呆呆地望著遠處的山。一天，驀地一張俊秀而羞澀的臉浮現在他的眼前。“冬芹!”他又驚又喜，激動不已，竟火聲喊了起來。

失態使他自己也吃了一驚，想不到幾十年了，心里還裝著她!

鄭老漢無力地坐在椅子上，半閉著眼，似睡非唾。

四十多年前，他正年輕，當著紅崖信用社主任。公社黨委讓他包一個生產大隊。他很白負，主動提出愿包最偏遠最落后的十大隊。全公社十二個大隊，數十大隊離紅崖街最遠，也最落后。他出身農家，參加工作前在家務過農，耕田種地全是內行。他下大隊后，一改以往駐隊干部的作風，吃住都在最貧困的人家：并且從不指于畫腳，而是與社員們一起挑糞栽秧割谷，深得干部社員的尊重。他說啥，他們都聽從。才半年功夫，十大隊的面貌就大為改觀。公社黨委每次開會總結幾乎都要表揚他。次數一多，免不了就遭人嫉妒。就在他駐隊時間快滿的前一個月，一件意外的事發生了。他吃住那家不遠的地方住著一家小學教師。準確地說男人是教師，在外地教書，平時難得回家：家里只有妻子姓張，叫張冬芹，和一個才四五歲的男孩，單家獨戶。他看到張冬芹的第一眼，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張冬芹生得俊秀，也年輕。但想到自己已有妻兒，再說又有紀律管著，他便盡量不與張冬芹單獨接觸。不料一天剛吃過午飯，正打算歇歇涼，張冬芹的兒子哭著跑來說他媽被蛇咬了。他毫不猶豫馬上就往張冬芹家跑。張冬芹是在地里割豬草時被蛇咬傷右于的。他去時，傷口還流著血。他一把拉過張冬芹受傷的于就用嘴去吸傷口。張冬芹的臉羞得通紅，一再不讓。當其他人趕到時，兩人正在那兒拉拉扯扯。

快送醫院!隊長的話提醒了大家。于是幾個小伙子輪流替換著把張冬芹背到了公社衛生院。他說一道去可以關照一下，便也跟著去了。幾天后，張冬芹回到家里，對他感激不已，特地準備了好飯菜請了他和隊長，算是答謝。偏偏那天晚上隊長有事去小了。他猶豫了一陣，最終還是去了。也就是吃一頓飯，而且吃得相當費勁。沒別的人，張冬芹的兒子又早早唾了，張冬芹說了幾句感謝的話后就沒了話說，他也不知說啥。兩人都有些拘謹。沒喝酒，那時喝酒挺難，菜也沒吃多少，匆匆刨了兩小碗飯，沒多坐，他就起身道謝了。

沒想到有人在黨委書記面前告了黑狀，說他與張冬芹有不正當關系。那時對干部要求特別嚴，尤其是對貪污和不正當的兩性關系深惡痛絕。凡是犯有其中一條的，輕則記過，重則開除公職。公社黨委書記平時最恨生活作風敗壞的人，何況又牽涉到他的親戚，勃然大怒，立馬通知他回公社。他還以為有啥急事。當黨委書記板著臉要他停職檢查時，他仿佛突然挨了一悶棒，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問明情況后，他極力申辯。黨委書記雖想處分，但沒拿到真憑實據，也只好不了了之，而對他卻不再信任，并且在“四清”運動中將他下放回家了。

自他被通知回公社提前結束駐隊工作后，他就有好幾年再沒看到過張冬芹了，只是聽說與當教師的男人離了婚，另嫁了一個死了妻子的農民，日子過得相當艱難。他估計離婚與他有關，心里一直感到欠著張冬芹，想幫幫她，又覺不便。他被下放回家后，一天趕場，卻在擁擠的人流里一眼看到了張冬芹，她瘦了，面容憔悴。他有些激動，想喊，人多，終究忍了。她也看到他了，卻慌忙埋頭朝人多的地方擠去了。他心里掠過一絲悲涼：她恨他!后來他被陷害判刑勞改，一關就將近十年。平反恢復工職時頭發都快白完了。一次張冬芹的丈夫想貸款買牛，正好他上班，就給貸了。下一場，張冬芹提了二十多個雞蛋等他下班回寢室才送去。那時他還是一個人住在信用社的職工宿舍里。他很高興，要留她吃飯，她搖搖頭，站了一會兒就轉身走了。他沒強留，看著她漸漸遠去。她也老了，只是清秀還沒完全從瘦削的臉上消去。

鄭老漢嘆口氣，睜開眼，再次站在窗前，久久地遙望著煙霧繚繞的遠山。

他老伴走了不久，聽說張冬芹的丈夫也死了。她丈夫比她長十多歲，與他年紀差不多。

不知她心里咋想的?

想托人去探探口氣，又怕碰釘子不說，還更惹人笑話：不托人，親自去，又不好開口。

終于在有一天，鄭老漢租了輛摩托讓一個技術好的小伙子把他送到了張冬芹家。還是當年那幾間房子，已被風雨剝蝕得非常陳舊了。張冬芹與前夫生的兒子和兒媳都在外打工，孫子原先在家讀小學，去年到兒子兒媳那里讀書去了：與后夫生的女兒早就出嫁，女兒女婿也在外打工。兒女們有時過年回來，有時又沒回來。丈夫在時家里通常也就是他們兩個人，丈夫走后，只有她獨白一人守著老屋，凄清孤寂可想而知。時光無情，轉眼間就是四十多年過去，人都老了。舊地重游，鄭老漢不勝感慨。

張冬芹被鄭老漢的突然登門搞得手腳無措，站不是，坐不是。還是鄭老漢見過世面，笑著說坐呀，不歡迎?我是專門來看看你的!張冬芹眼里涌出了淚，她想偷偷揩去，卻越揩越多，后來禁不住放聲哭了起來。鄭老漢知道她心里很苦，沒勸，讓她哭，而自己眼里也濕了。

說到再婚的事，張冬芹好久沒回應。鄭老漢再問，她才長嘆了一聲說我們都老了，還有啥意思?鄭老漢馬上說少是夫妻，老是伴嘛，我只是想找個伴，不孤寂。你一個人不孤獨?

你另外找吧，我不想惹麻煩。

你還惦記著當年的事，那真是天大的冤枉!

別人可不這么認為，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是我害了你!

不怪你，你是好心。當初，你提前回了公社，我想是我連累了你：當前夫和我離婚時，我恨過你：你被下放和后來被捕，我又覺得是我害了你，你平反回來，我想去看看你，可是，我沒臉……

鄭老漢被張冬芹的一番掏心窩的話感動得熱淚盈盈。他深情地說冬芹我們結婚吧。

張冬芹仍有顧忌。她說那我們的冤就永遠也洗不清了。

世上不是每件事都說得清的。

聽說你的兒女們對你找伴都反對得很兇呀。

鄭老漢點頭說是。

那他們更容不下我了!

不用擔心，必要時我們找政府，上法院。

那又何苦呢?弄得兒女都當仇人還有個啥趣味。

鄭老漢沉默了一會兒，還是堅定地表示只要她情愿，哪怕遠走天涯海角他也甘愿。

你是說私奔?

鄭老漢不覺笑了，說你咋想到私奔?我們還是青春男女?

鄭老漢雖搬出了兒孫們的家，但兒孫們卻隨時關注著他，一是他畢竟年紀大了，怕他有啥閃失：二是看他又有啥新的舉動。

聽說他去找老情人，兒子氣得急不擇言，脫口罵了句老不死的，活得不耐煩了。鄭老漢剛回到租屋，兒子就氣沖沖地跑來大聲質問他是不是去找那個野婆娘了。他氣極，“啪”地就給了兒子一耳光。兒子雖沒還手，卻流著淚痛斥了他一頓。兒子說以前的家就是因他而敗的。特別是他去勞改那些年，家里有老有小，那日子回想起來就要哭。他沒有再打兒子，也沒斥責兒子，而是靜靜地聽著。兒子流淚，他也流淚，心里還流血。在他勞改期間，家里人受欺負，八十高齡的老母親想他哭瞎了雙眼，最終沒盼回他而含淚死去，老伴差點上吊……他深感對不住家人，所以沒到退休年齡就提前退休讓兒子頂了班。他氣兒子甚至打兒子，是兒子兒媳也跟別人一樣誤解他，不信任他，還千方百計阻止他找伴。

不管他們咋個阻止，鄭老漢都不動搖找伴的決心。他唯一擔心的是張冬芹，怕她反悔，又怕她兒女反對。他想夜長夢多，不如趁早與冬芹商量好干脆外出旅游，生米煮成熟飯，哪個反對也無濟于事了。

國慶節后，一個趕場天，鄭老漢趁人多時上了一輛即將出站的客車。此前，張冬芹已在車上。客車開出后，鄭老漢的兒孫們才聽說，追也無益而且來不及了。

兒子忿忿地說不管他!死了也不管!

于是，鄭懷清老漢和他的老情人張冬芹私奔的笑話就像風一樣在整個紅崖鄉的村村落落傳開了。議論紛紛，有人說鄭老漢有勇氣；而更多的人卻是譏笑，還肯人罵他是個老騷貨!

白云深處有人家

白云繚繞的老鷹巖是紅崖山的最高峰，也是以前進出山里的必經之處，地勢開闊，林木蔥郁，沒有人煙，時有野豬出沒。自上世

紀七十年代初修了一條出山公路后，先建果場，后有茶場，老鷹巖才漸漸變得熱鬧起來。但果場茶場的壽命都不長久。

王冬青一家三口就是老鷹巖不再紅火的時候上的山。聽她自己說一場百年不遇的洪水毀了她的房屋和家同，她才含淚離鄉背井逃荒出來的。那時山里人把土地看得金貴，哪個村社都舍不得將田地拿出來讓她耕種。鄉政府就叫她一家人住在老鷹巖。兩口子起早睡晚，將廢棄的茶地開墾出來，先栽了一季冬洋芋：過了年，又栽了春洋芋，種了包谷，才解決了吃飯問題。老鷹巖雖然失去了先是果場后是茶場的興旺，而每天車來人往，并小寂寞，只是沒有飯店，也沒有賣水的，司機和行人都覺不方便。

冬青便跟男人商量再搭間茅草棚開個餐飲店。很快老鷹巖就出現了有史以來的第一家飲食店，賣飯菜外還賣礦泉水、啤酒和飲料。后來肥皂、洗衣粉等日常用品差不多都有了。反正多的是車，只要說一聲，司機們都樂意幫忙捎帶。冬青兩口兒對司機百般感激，凡是幫過忙的司機吃飯喝水一律不收錢。司機們越發盡心盡力幫忙。他們無論年齡大小，全都把冬青喊“嫂子”：她呢，也一口一個“師傅”。冬青進貨講質量，價格也比別處便宜，小店生意日益興旺。有人羨慕，也有人嫉妒，就有了嫌占碎語。

冬青是沒聽到，還是聽到了根本沒當一同事?每天從早到晚都是笑嘻嘻的。隨著箱底票子的日漸增多，她有了新的打算：另修新房，擴大經營規模，除繼續開食店和小百貨店外。再開設旅館和娛樂室。越想越美，以至于好幾次都在睡夢中笑出聲來，被男人推醒，問笑啥，她揉揉眼說好日子呀。

然而，夢想未能成真，好日子沒過多久，冬青做夢也沒想到公路會改道。而且說改就改，才一年多點時間，一條寬而平緩的新公路就告竣正式通車了。新公路沒經過老鷹巖。老鷹巖一下子被冷落了。不僅再看不到車輛，而且連行人也很難見到。這給冬青的打擊太大，整天愁眉苦臉，唉聲嘆氣。公路改道，不只是斷了她家的財路，而且自己買啥賣啥也不方便了。男人生得本分，從來少言寡語，熱鬧散去后更是三天不說九句話，白天做活就做活，吃飯就吃飯，晚上睡覺就睡覺。他不和她親熱，她也沒那個興趣。倒是五歲的兒子不知啥叫憂愁，照例跳跳蹦蹦，還老是問司機叔叔為啥還不開車來。

命運好象存心作對，公路改道不久，冬青又得了闌尾炎。一趟醫院住下來，積蓄差不多花了個精光。

咋個辦?總不能坐吃山空嘛。冬青憂郁地提醒男人。

男人悶頭抽煙，沒吭聲。

我去打工。

啥?男人一怔。

不掙點錢，以后娃娃讀書咋個辦?

你出去不放心。

啥不放心?

男人沉默不語。

不放心你就去。 。

我走了，光你們娘兒兩個，這荒山野嶺，我更放心不下。

怕我們被野豬吃了?

我是怕兩只腳的野豬。

冬青嘻嘻笑了。然后給男人說寬心話，要他放一百個心，她不是那種沒廉恥的女人!

男人走了，選在正月初二那天，為的足不擠，好趕車。地上積雪還沒化，天空又飄著雪花。冬青牽著兒子的手直送到山埡口。沒有車出山，男人只好沿著老公路走到火車站。想到男人生得老實，又從沒出過遠門，不知出去境況啥樣，冬青不覺眼中含淚，一再要男人凡事小心，注意安全，不管掙沒掙到錢隔些時候都要打電話。兒子也奶聲奶氣地喊爸爸早些回來。男人走了幾步又轉身抱起兒子，在兒子那紅撲撲的臉蛋上親了又親。冬青眼里的淚水再也忍不住了，唰的一下就流了出來。這是她和男人的第一次分別，男人走后，在這半天都見不到一個人影的荒山上，舉目無親，還不知今后會遇到些啥意想不到的事呢!男人不在身邊，日子將會有很多無奈和苦澀。男人見她流淚，眼圈也紅了，放下兒子，抬起衣袖輕輕地替她揩臉上的淚水，狠狠親了她一口，轉身下山了。冬青抱著兒子定定地望著山下。男人的身影早就看不見了，她還是癡癡地望著，頭上身上都快白了，她仍那么望著。直到兒子喊“媽媽，好冷”，她才如夢中醒來，抱著兒子無情無緒地往回走，腳步妤沉好沉。

男人一走，家就不像個家了，越發顯得冷清。幸好有兒子，心里才稍稍安定，但冬青還是常常情不白禁地望著男人走出山里的那條老公路，久久發呆。明明曉得男人剛走不可能回來，她卻莫名其妙地天天盼他會突然出現在她和兒子面前。夜里，她總是將兒子摟得緊緊的。連續兩個晚上，都夢見男人回來了。她又驚又喜，趕忙迎上去，也不怕別人笑話，雙手將男人緊緊抱住。兒子的叫聲把她驚醒，才知是用力過猛，把兒子樓痛了。

太冷清孤寂。幾天見不到一個人影影，也聽不到說話聲。滿眼是皚皚白雪。好不容易盼來一個太陽，卻像從冰窟里出來的一樣，感覺也是冷的，并且剛露臉，轉眼間就不見了。問或有幾聲鳥叫，愈發顯出清冷。

看不到熟人，冬青心里憋得慌。她想來個陌生人也好呀!可是，誰愿到這偏遠的荒山上來呢?

雪化了，春天的腳步終于在老鷹巖歡快地響起。

一天，太陽暖暖地照著。冬青帶著兒子去挖包谷地。中午時候，她正挖得起勁，突然聽到有人在喊：“大姐，挖地種啥呀?”

抬頭一看，一個中年男人正站在離她約兩丈遠的地方，望著她，笑瞇瞇的，挺和善。

冬青還以為是做夢呢。揉揉眼，清清楚楚地看見問話的人就站在那兒，仍含笑望著她，好不激動，臉都有些發熱了，回答的聲音也有點抖動：“種包谷。”

“種包谷辛苦，不如種藥材!”陌生男人邊說就邊朝她走去。

冬青的心咚咚直跳。自男人走后快兩個月了，終于看見了一個山外的米人。她欣喜激動，可是見那個陌生男人一步步朝她走來，又不免有幾分緊張，甚至害怕，在這四望無人影的荒山上，她又怕遇上了歹人。

“種藥材?”她不解地問，兩眼緊盯住那個男人。

“對呀，種藥材比種包谷劃算，也輕松。”陌生男人已站在冬青面前。

冬青從沒種過藥材，也沒興趣。只是除兒子外好久沒跟別人說過話了，突然遇到一個陌生人，心里想說，但又有點不好意思，低著頭說：“我可從沒種過呀，種些啥也不知道，再說，銷路……”

沒等冬青說完，陌生男人就哈哈大笑起來。笑過之后，他才說只要大姐愿意，我們可以合作經營，你包種，我包銷。技術上我教你，怎么樣?

說話可算數?冬青心微微一動，抬起頭來，望著陌生男人的眼睛，想判斷他話的真假。

將軍的箭，男人的口!你看我像騙子嗎?

那難說，騙子臉上又沒刻字。冬青笑著應道。

我是專門做藥材生意的。你只管種，到時給現錢，決不虧你!

有這種好事?

有!世上好事多的是，只要運氣好，不想發財都不行。大姐，當家人呢?你一個人挖地!

打工去了。

在這荒山上，一個女人，拖娃帶崽，多難呀!

一句話說到了冬青的心酸處，心里一熱，兩眼就濕了。

問種些啥藥材，陌生男人如數家珍一般說了十幾樣，有幾樣她認得，大多數聽都沒聽到過。哪樣藥是什么性能，治什么病，如和栽種，怎么管理，啥時采制，陌生男人都說得詳詳細細而又清楚明白。冬青完全被陌生男人的話吸引和征服了。先前對陌生人的警惕也沒有了，憑著山里人的淳樸，見已是做午飯的時候，便邀陌生男人到她家里去給他煮飯吃。陌生男人笑著說你男人不在家，你不怕別人說閑話?冬青臉一紅，正色道我好心好意，你卻想到哪兒去了!身正不怕影子斜!

陌生男人朗聲大笑，說大姐別介意，開個玩笑。初次相識，我就不打攪你了。我給你留幾樣藥材，如果你信得過我，就試著種下，隔些日子我再來。

一定要來喲!

一定來!

冬青也不強留。

果然，隔了不久，陌生男人又來到了老鷹巖。見冬青種的藥苗長得青旺旺的，直夸她能干。冬青從沒被人夸過，心里甜滋滋的，丟下手里的活，就忙著燒茶做飯。這次陌生男人沒再客氣，跟在冬青身后就像走進自己的家里一樣。冬青忙著煮飯時，陌生男人屋前屋后到處看，甚至沒通過允許，就走進了冬青睡覺的房間。喊吃飯時，他才打著呵欠伸著懶腰從屋里走出來。冬青心里不高興，但忍了，沒發作。飯后稍歇，陌生男人起身告辭，冬青沒有挽留。問啥時再來。陌生男人笑笑說大姐啥時想我，我就啥時來。冬青臉一沉，含嗔說你們男人總是心邪!你要打歪主意，我就就拿柴棒趕你!

大姐莫生氣，我只是開個玩笑。陌生男人笑著揚揚手走了。望著下山的老公路，冬青心中空落落的。

入冬后，冬青把該挖的藥都挖了，洗凈，切成片，晾干，用袋子裝好，只等陌生男人上山收購。陌生男人姓啥名啥，家住哪里，她一概沒問。她想的是只要他不是騙子就行，別的都沒有必要知道。陌生男人遲遲不上山，冬青心里沒數。她天天望著門前那條廢棄的老公路，盼陌生男人，也盼自家男人。自家男人走了快一年，除寄過一次錢外，既沒寫信，也沒打電話。真是死心眼，未必就不想她娘兒倆?她又擔心那陌生男人騙她。因此，離年關愈近，冬青愈坐臥不安。

直到臘月初的一個傍晚，陌生男人才突然推門而進出現在冬青母子面前。她被嚇了一跳，兒子也慌忙躲到了她的身后。

冬青且驚且喜，幫陌生男人拍去身上的雪，先倒熱水讓他洗臉洗腳，然后就忙著弄吃的。菜不豐盛，但可口：酒是自家男人喜愛喝的高粱白。陌生男人一口菜一口酒，臉紅紅的，連夸她手巧。

飯后，冬青急于讓陌生男人看她收拾的藥材。陌生男人說別忙，反正我今晚又不走，明天再看也不遲。大姐放心，虧不了你!

冬青不放心，待兒子睡了后，又讓陌生男人看她的藥材。陌生男人看后說不錯；問啥價，陌生男人望著冬青笑。望得冬青臉熱心跳。冬青避開他的目光，要他說個具體價。陌生男人仍兩眼灼灼地望著冬青，說這就要看大姐的態度了。

啥態度?冬青不解。

陌生男人微微一笑，說只要大姐答應我一件事，我就給你高價錢。

啥事?冬青不敢看陌生男人的目光，心里發慌。

陌生男人一把拉過冬青，對準她的耳朵小聲說：“今晚我跟你睡。”

冬青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使勁推開陌生男人，罵了一句：“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不想賣藥材?陌生男人并不生氣，還是含笑問。

咋不想?種來就是為了賣錢的。

不想多賣錢?

哪個不想?

對呀，要多賣錢就得想辦法嘛。世上哪有便宜的事，又想多得錢，又舍不得付出!

我只求公平交易，你不虧，我不虧。

我不會讓你吃虧的。

陌生男人邊說邊拉開皮包，從里面取出一疊嶄新的人民幣，全是一百元的，有意在冬青面前晃動。

想不想要?這是兩千元!只要你點一下頭，就全給你。若嫌少，還可以增加!

兩千元，在山里人眼中可不是個小數目呀：白公路改道后，斷了財源，冬青家的收入就明顯減少了，特別是她住醫院以后，手頭一直很緊：自家男人還是半年前寄過錢，以后就再沒寄錢了。眼下莫說兩千元，就是兩百元對她來說也很重要。她急著賣藥材，就足等著錢花。但她不能花沒廉恥的錢!

不想要?那我就收起了。陌生男人偏著頭笑瞇瞇地望著冬青。見冬青沒有反應，以為她動心了，便想趁熱打鐵：“怕啥嘛，單家獨戶，男人又沒在家，打點野食哪個曉得?再說拔了蘿卜眼眼在，輕輕松松就得幾千元錢，這樣的好事，打起燈籠也難找呀!”

冬青氣得一把奪過陌生男人手中的錢，就甩到門外，并連推帶罵吼他滾。

陌生男人不識趣，仍嬉皮笑臉地說有話好商量嘛。邊說就邊張開兩臂去將冬青死死抱住。冬青更加氣憤，一邊盡力掙脫，一邊嘴里罵個不停。兩人抓抓扯扯，玩作一團。陌生男人用嘴去親冬青嘴的同時，一只手就去扯冬青的褲子。冬青左躲右閃，手抓腳踢，眼看褲子就要被扯脫，情急智生，一手揪住陌生男人的下身不放，痛得陌生男人喊爹叫娘，兩只魔爪才松開。冬青怕陌生男人報復，趁他還沒回過氣來，用力一推，陌生男人站立不住，仰面朝天，像倒柴捆一樣跌到了門外。冬青趕緊砰的一聲將門關上，閂好，不放心又拖了一張桌子將門抵住，手中還握了一根酒杯粗的柴棒。她打定主意要是陌生男人膽敢闖進來，就跟他拼了，決不能受辱!想到自家男人不在家的孤寂和種種艱難，冬青不覺落下淚來。她不敢到里屋去睡，就一贏守在門后頭，耳貼門上，仔細聽外面的動靜。夜里起風了，嗚嗚地叫著，不時拍打著門板。冬青更加害怕，唯恐風把門吹倒了。后來聽到兒子喊媽，冬青急忙進里屋去看兒子。卻見兒子睡得很香，原來在說夢話。她感到累，也有些困，卻不能唾，便把里屋的門也關緊，合衣躺在床上，不敢閉眼。床邊除了木棒外，另備了一把砍柴刀。

精神緊張了一個通宵。天亮后冬青還是不敢開門。又過了一些時候，她才一手提柴刀，一手將門輕輕開了個小口，試探著伸出頭玄，不見人影，卻見房前的地上積了一層厚厚的雪。估計陌生男人已經走了，便大著膽子走出門去，驀然發現那陌生男人卻蜷縮住一堆干包谷殼里，好像睡得正香。冬青拿柴刀背把他戳醒。陌生男人嚇得慌忙爬起來，結結巴巴地說馬上走。冬青見他凍得渾身發抖，又好氣又好笑，既可恨又可憐。想讓他吃了早飯走，又怕再遭欺負，心一硬：管他的!

陌生男人走了幾步，又回頭問藥材賣不賣。冬青猶豫了一下，問啥價。

頂多值五百元，我給你六百。

五百就五百，多的我不要。

陌生男人數了錢，裝好藥材，就轉身要走。冬青心一軟，說吃了早飯走嘛。

陌生男人似乎有點害羞的樣子，誠懇地說大姐對不起，我昨晚上喝醉了。見冬青不語，又說明年你繼續種，到時候我還來收購。請大姐放心，我也不足沒臉皮的人，再不會做丟人現眼的事了!你看我渾身都凍起了雞皮疙瘩。

冬青輕聲罵了句“活該”，心想男人有時也很賤。

雪地不好走，上面是雪，雪下面結希冰，稍不留神就會摔倒。山下人更是走不來雪路。陌生男人走著走著，便連摔了兩個跟斗。冬青忍不住想笑，最終還是沒笑出來，她想到了自家的男人，在外快一年了，小知情況如何?

夜里，冬青做了一個甜美的夢：

男人終于回來了，掙了好多錢。男人說再也不出去了，打工苦，老想家：她也說不出去了，她和兒子都離不開他。于是他們把四周的荒坡都開墾出來了，滿山遍嶺都是青蔥蔥的藥苗苗。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和男人一人牽著兒子一只手，心里甜蜜蜜的，查看肴大大小小的藥材圃。滿眼的紅花綠葉，到處是晃動的人影：各色各樣的鳥兒在枝頭上飛來飛去唱著好聽的歌兒：他們的頭頂上，藍藍的天空水洗過一般明凈，偶爾飄來幾縷潔白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