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三篇

把夢想縮小

10多年前的河北鄉村，一個在山坡上砍柴的笨小伙子，在夜晚的山道上疾疾奔走，他是在趕往去少林寺的路上。這個傻乎乎的小伙子，發誓要成為一個武打影視演員。就在不久前的一天夜里，他在鄉村院子里看一部武打片的電視時，一個村民嘲諷他說，喂，你能不能上電視也給我們表演啊。就在那個沒有星星的夜晚，他對父母發誓，他要成為一個在電視里表演武功的人。

后來，這個俗家弟子從少林寺再次出走，到北京的建筑工地憑他的體力搬磚，最艱難的時候，他為一個冒著熱氣的饅頭發愁，餓得兩眼暈花的他又改變了夢想，在北京，只要不餓肚子，天天有饅頭吃就行了，春節時，再扛上滿滿一袋東西回家孝敬父母。再后來，他埋下頭，沒有眺望夢想的天空，只是朝著晨昏交錯的地平線一步一步走去。命運之神青睞了這個睡在北影廠大樹下的小伙子。有一回，他做了一部電影里一個一晃而過的群眾演員，在熙熙攘攘的群眾演員里，是一個憨笑的鏡頭。他寫信告訴父親：“俺大(爹)，我當演員了。”得知真實情況的父親在村子里老淚縱橫，兒啊，都怪爹，沒把你照顧好，這一輩子算是我失敗了。

父親在鄉下渾濁的淚水，卻沒有追上兒子風一般的身影。從只有一個鏡頭的群眾演員，這個身材矮墩墩長相憨厚的小伙子卻成了影視圈里的一匹黑馬，他跑出了火箭一般的速度。短短5年，他由一個群眾演員，再到“傻根”、“許三多”，他把自己在鄉村真實的名字一一“王寶強”，在中國打響了。2007年，一部電視劇《士兵突擊》，讓這個叫做王寶強的鄉村小伙子，成就了一個夢想的傳奇。

面對媒體的采訪，王寶強說，當初那個鄉村夜晚的念頭，是他人生中最大的夢想了。而后來，他艱難的流浪經歷讓自己把夢想縮小，他只是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給自己當時的夢想定位就是，憑鄉村人的一股子吃苦勁頭與誠實品格，在城市里先吃飽肚子，再把父母接到城里好好逛一圈。當年拍完電影《天下無賊》時，他回到鄉下，背著一袋父親種下的小米送給導演馮小剛。而拍完了《士兵突擊》，他又從鄉下背回綠豆送給朋友們，不改一個鄉下人的本色。下寶強說：“我一步一步的走，是把夢想縮小，放低身子，找準位置，瞄準目標，踏踏實實地往前。”這個砍柴的鄉村青年，因為把夢想縮小了，卻在奮斗的足跡中，精彩地畫出了一道無數人心中夢想的彩虹。

1800年前，希臘人阿基米德說，給我一個支點，我可以撬起整個地球。今天，人類已實現了登天飛月的夢想。40多年前，馬丁?路德，金在林肯紀念堂的著名演講《我有一個夢想》，他那充滿激情的聲音在大廳回蕩，至今仍然激蕩我的心房。人類正是因為有了夢想，才有了創造精神的薪火世代燎原，生生不息。

宏大的夢想固然可以成為引領人類前行的燈塔，可也常常因為它贏立在云霄，讓大地上的行走變得遙遙小可及，不切實際的夢想，也會讓大門緊閉，半途而廢。著名的撐竿跳高名將布勃卡，他對自己每次大賽的目標是：“提高一厘米”。后來，他成功地躍過了6米25的高度。因為目標很小。反而讓他實現了人生的夢想。聯想到我自己，當初在鄉下，我最初的夢想是成為托爾斯泰那樣世界級的文豪，再把創造的財富用來改變我貧瘠的村莊和山岡。20多年過去了，我卻依然在城市的燈火里蹣跚前行，在燈火里迷惑地尋找著自己的影子獨語。回到故鄉的村莊，想起我當初的夢想，我當然止小住黯然神傷。因為夢想太高，反而讓我前行的包袱太重，因為夢想太大，反而讓我瞄準的目標太空。在自己生活的半徑內散步，我認真地想，是該把自己的夢想變小了，從我能夠伸出手抬起腿的地方，一步一步往前行。讓自己成為一只螞蟻吧，在大象身旁默默走過。

我年過九旬的奶奶，幾年前，她還沒有患上老年癡呆癥，常常去山坡上爺爺的墳前轉悠，自言自語，她的夢想是，死后能夠葬在爺爺的旁邊。而今，她來到城里，在她恍惚的記憶里，這個夢想并沒有把她的暮年照亮，她的守望只是讓我們更覺樸實與感動。前不久，讀到一個詩人的詩，他說，自己的夢想是《背著母親上高山》，他要將困頓裹足在山腳下一個小小地盤的母親背到山岡上去，讓母親順著天空下往下看，去看她的那小屋，小路，還有那薄薄的小命。這首詩，讓我淚如泉涌。

是的，在人近中年的路上，我喜歡這樣一句話：“當我年輕的時候，我夢想改變這個世界。當我成熟的時候，我把目光縮短了些，我試著改變我自己，再去改變我的家庭。”這是在英國倫敦的威斯特教堂旁邊，一塊暮碑上刻著的一段話。是這樣的，我得把夢想縮小，把腳下的路延伸。

在卑微的愛里穿越歲月

她是美如云霞的櫻花，一直在我的心海里飄呀飄。20多年的光陰里，一個少年的衷情，一直像那流水潺潺流過，明媚的月光照亮著我的心，櫻花在月光下落英紛紛。

她叫山口百惠。清純溫婉的笑，蓬松柔軟的發，潔白干凈的小虎牙，一想起她當年的樣子，被生活磨礪成石頭的心，總會輕微蠕動。那一年，13歲的我在鄉村的黑白電視前癡癡地看她主演的《血疑》，幸子姑娘死于血癌，這個鄉村的少年，便常常坐在夕陽下的山岡上沉入孤寂的無邊黑暗里。

一個傾國傾城的偶像，也翻越萬水千山來到了一個鄉村少年的夢里。著迷地想她，在鄉村四月的桐花飄落下。我其災不知道，在富士山下的漫天櫻花中，她其實已經挽著丈夫山浦友和的手，享受著他們幸福的柔軟時光。在她15歲那年，他便對這個青澀的少女深情地唱過：“從發尖到腳尖，一切都是我的，孩提時代的小小傷疤，你的一切都合我意……”她的眼下，正有一塊小小的傷疤，這個柔媚的《伊豆的舞女》，在她4歲時，母親和父親便離了婚，靠賣報紙艱難糊家。

在《大眾電影》雜志上，見到她一張吮吸手指的照片，我在鄉村小院子的門前落淚了，我突然感到，她就和我一樣大。后來才從資料上看到，她比我大整整10歲，生日是1959年1月17日。我最初萌芽對女性的愛，也就在那個鄉間的初夏，同山坡上玉米地里吐出的紅纓絲一樣涌動了。這種強烈的涌動，漲得我的心房好痛好痛啊。

她喜歡的季節是夏季，她喜歡的樂器是口琴，她喜歡的顏色是白色，她喜歡的動物是小鳥，她身高1.61米，牧羊座，O型血……這些，我都是從電影畫報上知道的。整夜整夜夢見她羞澀的笑，夢見她的蘿卜腿，夢見她朦朧的腳步一次一次穿過我的夢境。有一天夜里，我竟在夢里聞到了她肩胛里飄來的香氣，櫻花一樣的香。不是說夢里不能聞見氣味么，我用一顆少年的癡心，打破了這一記錄。

當我迎來戀愛的季節，我真的遇到了一個與她長得相像的女孩。小虎牙，微翹的嘴角，梅花鹿一樣的眼睛，4歲時父母離異后，從父親那里一路哭著跌跌撞撞敲開了母親的門的小女孩，成了我的戀人，成了我的妻子。當我迎來而立之年時，我告訴妻子，我其實是一直在尋找，山口百惠在這個國家、在這個城市的化身。妻子委屈的哭了，她不停地捶打著我的背，愛，原來是一個影子和化身嗎?她甚至譏諷我，可惜你不是山浦友和。

當我快迎來四十的不惑之年時，我從互聯網上看到，山口百惠其實是中國浙江楊氏后裔，就在東海之濱，在浙江三門灣畔的沙柳小鎮，一條清溪自西向東穿過全境，流入東海。在小溪的兩岸，茂密遮天的楓楊在訴說著歲月的滄桑，時光的流轉，地老天荒的守望。

那一天，我驚嘆了，我的妻子，也姓楊，聽丈母娘說，她祖籍也是浙江的。我寧可相信這是宿命的安排，在20多年的呼喚與凝望中，我真的是找到了一個美神的化身，這是上蒼待我的仁慈和寬厚。

而今，我進入生命的初秋了，在落葉中挽著妻子的手步入歲月的長廊。我陡地發現，她就是我心中的山口百惠啊，我心中一直輕舞飛揚的櫻花。這一份沉淀了20多年的卑微的愛，讓我一商心存美好，讓我一直幸福的呼吸，它穿越迢迢的歲月，清風一樣拂面而來。這份愛，溪水一樣奔騰，最終流向我生命的大海。

逃跑的狼

李 曉

30多年了，那只狼，一直在他夢中的草原奔跑，齊膝深的綠草在風中波浪一股起伏翻滾。

而那是一只要逃跑的狼，死于他的棍下，它最后的嚎叫和哀鳴，也一直拆磨了他30多年，糾纏了他30多年，成了追逐他靈魂的一個影子。

那一年，他34歲，一直未婚，獨居的他從城市來到了內蒙古的錫林郭勒大草原，在天蒼蒼野茫茫的藍天白云下，他放牧的那些羊群在草原上也成了一團團流動的白云。

有一次放牧，他揮舞長鞭，吹著口哨，突然，一群羊開始驚慌逃竄，羊群里闖進了一只饑餓的狼。它閃著綠得發出幽光的眼睛，在風中豎起兩只耳朵，呼嘯著沖向羊群，輕輕一下便叼走了一只羊邊跑邊撕咬，血淋淋的一幕讓他的疼痛從胸口擴散到了全身的每一根骨頭。

他對狼充滿了仇恨。后來每次放牧的時候，他就手握一把特制的獵槍，目光警惕，隨時朝他想像中的一只狼舉槍射擊。有一次，一位老牧民告訴他，不要對狼充滿仇恨，狼是上天派到草原來的，它可是草原的保護神吶。草原人有一種信仰，狼總是仰天嗥叫，它肯定與天有著一種神秘的牽連，是上天派來的，所以人死了，都要把尸骨讓狼吃了以后，讓靈魂跟著狼一起，飛到天上去。

哦，原米是這樣，狼與上天，就像他從城市被牽引到草源，充滿了前世的暗合。

正是春天的草原，他與一只小小的狼仔相遇了。在一只狼窩里，他撿到了一只小狼仔，一只沒有母親的狼仔，它才一只手掌那么大，絨毛淺黃，眼睛還像嬰兒一樣怕光，忽睜忽閉，有一層藍汪汪的眼膜，這樣的一只小狼仔，其實與一只剛生下的貓又沒什么區別。于是，他把它帶回了家，一種心中的柔情慢慢升起，讓他成了小狼仔的“狼媽媽”。他天天給它喂牛奶，熬草原的青稞粥，它的伙食，遠比他的有營養。

一只小狼，就這樣慢慢長大了。在他心里，他希望這只狼，能夠陪伴他寂寞冷清的日子。在放牧羊群的時候，他有意把這只狼帶到前面，讓它的奔跑成為羊群的方向，成為羊群無形之中的保護神。這只狼的相隨，讓他在這浩大的天幕下，內心還升騰起一種強大的感覺。那些日子，這些羊真的平安無事。這只狼在他孤苦時，總是走過來舔舔他的腳，甚至給他用嘴叫來需要的爾西，接受他溫情的撫摸，成為他最知心的伴兒。

然而漸漸的，這只奔跑在羊群中的狼，開始顯現出它桀驁不馴的獨特個性來了。它的目光有時候流露出兇狠，暴躁的脾氣讓它時時仰天長嘯，嚇得這群羊四處逃散。有一天，他與這只狼的目光相遇了，它的目光里充滿了哀怨與凄涼，那目光，仿佛是要與他告別。

他明白了，它是真的要離開他了，它向往草原的遠方，那些森林中的同類。在一次放牧中，這只狼便在隱隱的預料之中不辭而別了。他感到了撕心裂肺的痛楚，就像一個至愛親人的離去。

然而，幾天后，那只狼又風塵仆仆地返回來了，它走過米，噙著淚光，舔他的臉。他明白了，這是狼回來與他作真正的告別。這一次，他痛下決心，用了一根鐵鏈鎖住他，關在了籠子里。這只狼起初幾天顯得很安靜，他放牧歸來，總是急急地給它端來食物。它卻開始了絕食，深夜里，仰頭發出揪心的沉沉嘶鳴。

終于，它發怒了，它要沖出籠子，因為奮力掙脫鐵鏈，把脖子也勒得血跡斑斑了。因為絕食，它已瘦弱得與一只狗沒啥區別。這讓他徹底激怒了，為自己苦心的馴養不成，在一個草原的風雨之夜，他閉上眼，舉起一根棍子，狠狠地接連擊去，狼痛苦地死去了。臨死的時候，它還歪過頭米，含著淚光絕望地望了他一眼。

他把死去的狼拋向空中，是想讓它的靈魂升天，然后把滾落在地的肉身掩埋。一個牧民告訴他，這只狼的靈魂是無法升天的，只會終日游蕩，因為，狼必須是戰死的，它的靈魂方能得以順利升天。

此后經年，他一直都懷著靈魂的不安，在視線里一直尋找那只狼。他在草原一直走啊走，盼望與那只狼的突然相遇。睡夢里，他流過了不知多少淚。回蕩在夢里的，永遠是它掙脫鐵鏈時的嘶鳴。

后來，他同城了，有過一次短暫的婚姻。妻子在離開他時，淡淡地說了一句：“我與你，不是一個林子里的。”

妻子的一句話，如驚雷一擊，讓他猛然醒悟。而今，他是一個滿頭飄霜的老人了，今年春天回到草原，用目光去尋找那一只狼，陡然想起前妻的話，他哭了。他覺得自己當年太殘忍自私了，讓一只本該在曠野中奔跑的狼，成了他棍棒下的冤魂。而這只狼，也成了他命里追逐的一個影子。

讓每一個自由的生命，都在風中奔跑吧，這是那天，他從草原返回旅館后寫下的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