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文藝創作與生產線生產作并置或者互換,據說是當今全線推進技術化與功利化的年代里,催生的又一種必然的趨向,或者亦被標榜為經濟社會發展的雙贏。由是,本來屬性各異、歷史范疇互不關屬的文藝創作與生產線生產,就被要么捆綁一起,要么相提并論。
技術化與利益最大化的對流雨
在市場經濟的時潮勢運作用下,文化的整體性與藝術創作的命運正承受著分解和擠逼。物質層面的種種變化,與人的精神以及內心狀態,顯然產生了諸般差異,以及對沖。經濟的理念邏輯與運行規律無疑已向文藝滲透,于是,經濟與文藝本不搭界的兩個領域的“資源”,也被按照利益一價值一利潤最大化的原則,被彼此相互使用以及利用,發揮到淋漓盡致的地步。于是,出籠了和這個年代關聯密切的價值取向與衡量標準,在這種所謂的一體化語境與意識形態下,“物”成了衡量的價值尺度和最高標準,而社會關系的認同,則取決于消費水平的高低。
現時已不僅僅停留在文化產業的開發、再加工、營銷與配給的所謂產業鏈條化、規模化的階段,而是徑直挑戰文藝創作的核心與本質,如何使之最大化地量化和利潤化,追剿的是文藝創作本身所應該依持的特立獨行。
技術與利益合謀產生的強力,直接施壓于文藝創作,意味著它必須向商品化躬身,也意味著它不得不接受交換價值的統領,并且使得利益的算計在這個領域里成為導引。文藝創作與讀者的關系,文藝創作與內心碰撞及生存之謎的矛盾,被簡單地消解處置為產與銷的市場關系。在功利效應的強勢推進下,文藝創作所關聯的精神價值、人文意識等等抽象的、信仰層面的意識形態,正在越來越多地被物化為可量化可現形的商品形式。
技術與利益徑達目的的結果,就是把文藝創作歸并為生產線的生產,或者以生產線式的模式手段實施操作。在置換了本質與屬性之后,這一變更或者轉換,形貌皆近似魔術障眼法,而產品則是以似是而非的面目登臺亮相,功利性地獲取與滿足之后,或許無人深究其中的真假,于是,文藝創作的真相就有可能被顛覆了。
文藝創作的背景與狀況
如同上個世紀西方的預言家們所說的文化產業化將是新世紀的新寵,當下的文化確實也在實踐著其產業化的最大價值與收益。當文藝創作被鼓噪著歸化為生產線生產,我們不得不面對這一市場經濟衍生的所謂新現象,也不得不面對緣此而產生的壓力。
由是,有可能產生兩種情況,一種是代用品的泛濫淹沒了人對正品領悟與認知的常識以及高度,以次充好,以假亂真,審美力與鑒賞力不僅大打折扣,甚至有可能在混亂中逐漸萎縮。另一種是,代用品的盛行推廣了人們對正品的知情以及想像,使文藝的普泛性成為可能,文藝的市場化與消費模式直接成為大眾化與通俗化的手段。在這兩種貌似對立的走向中,實際上造成的都是一致的后果,偽藝術泛濫充斥,對真正藝術的審美與感悟力就會全面下滑,甚至完全背離。事實是,假如沒有強勢的文化導引,這兩種情況都會損傷對文藝的愛與認同,對文藝的理解與認知。
德國思想家瓦爾特·本雅明曾悲哀地預言“人類藝術徹底進入‘機械復制時代’,一個大眾皆可參與膚淺文化藝術的時代正在來臨。”問題的關鍵是,這個時世真的需要那么多流水生產線上產出的所謂文藝作品來填塞嗎?功利目的充斥著生存的每一個空間,人的神經大多已交付給利益去彈撥,還容得下對人類精神的思考與人類生存的探究嗎?如是,生產線產出的文藝產品,有可能異化了人對文藝接納的品位和志趣,作為消費的對象,和性靈無關;亦有可能在這種急功近利產品的圍剿下,人無處逃離,不得不被扭曲變異為另一種情趣,另一種鑒賞辨別力,也就是說在不知不覺中被改變,異化成了難以避免的事情。快速的生產與消費,然后是快速的淘汰與淹沒,本來創作與領受這兩者之間豐富的充滿了無窮韻味的過程,就這樣演變為徒勞與折騰的游戲。
而且,這種所謂的繁榮與促進意義何在、價值何在,是發人深思的。這種所謂“充分利用和發揮經濟與藝術資源優勢”的行徑,真能收到繁榮與發展文藝事業的功效嗎?這種導引與推動,能提升對文藝的尊崇,對心靈的垂顧嗎?或許倒可能誘發更多追名逐利的浮躁,真的以為“書”中自有黃金屋,自有顏如玉了。
文藝創作的恒定與歸并生產線生產的虛妄
瓜爾蒂尼說過:“公正地判斷一個時代只有一個標準:即問這個時代能讓人的尊嚴發展到怎樣的程度”。我們可以循此作出追問,假如文藝自身的尊嚴并沒有通過有尊嚴的創作加以堅守與弘揚,而不過是借助流水生產線制作與散播開去的話,這樣的時代有可能成為讓人性與精神得到提升的時代嗎?
關于文藝創作,時至今日,依然有真正的創作者,始終葆有對人性與現實生活獨立的、批判的立場,用自身的作品,去揭示生存的真相,去傳達靈性的良知與溫暖,去展現誠信的勇氣和力量。只有這樣的作品,才會持久地撥動人們內心的琴弦,去領悟這社會發展延續的公理。所以我們仍然愿意確信,真正的文藝,是能對我們的精神有所庇護并帶來溫慰的。
所以,面對著經濟的快速發展,面對著文藝創作與生產線生產,這風馬牛不相及的東西,被市場經濟的魔法歸并擰合在一起,而且還把這種擰合裝扮得你情我愿皆大歡喜,不再講究各行其道,也不會在意各得其所,而是一概而言地通殺和“通”吃,倒是應該以淡然處之的姿態應對。“無邊落木蕭蕭下”,“惟見長江天際流”,如同這種古典詩詞呈現的規律,畢竟精神的信仰是不會受時風勢雨所左右的,藝術的理念也不必依附于現世人生的低淺層面,更無須屈從或者受制于生存境況的演變和更迭,這就是不可替換的“任爾東兩南北風”的根柢。
文藝本來和產品有完全不同的功能,“偉大的藝術需要其他的原因來持續,藝術的尊嚴需要永恒。”文藝自身的品質,是需要心靈來養護的,文化的屬性以及個體的屬性滲透其中,體現的是“對人類價值的終極關懷,對人類缺陷的深深憂慮,對人類生路的苦苦探究”。這不僅是優秀的文藝創作的最高價值,同樣也是藝術自身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