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史領域的新探索

中圖分類號：K545.39 文獻標識碼：E 文章編號：0559－8095(2008)02－0122－03

自20世紀以來，文明或文化的探討在西方學術界蔚然成風，并對中國學人的研究趨向逐漸產生影響。中外學者的研究范式無外乎兩種。一是從宏觀的角度探討某個文明圈的文明史或文化史。這類著作不以民族國家作為歷史研究的單元，而是對人類文明的總體演進過程作宏觀的勾勒與描述，展示的是人類社會整體的或全面的文明景觀。另一類則是聚焦在某個地區、某個國家的文明史或文化史。這類研究大多集中在那些與現在的文明有著直接的一脈相承的親緣關系的地區和國家，而對一些曾經興盛、輝煌過卻在現代失去了文化“血脈”的文明很少予以關注。國內知名的拜占庭史專家徐家玲教授積數年之辛勞，撰著出《拜占庭文明》這一學術專著。(人民出版社2006年出版)作為地域文明史領域的新探索，作者將文明發展縱向的歷時性和橫向的共時性相結合，不僅勾勒出拜占庭厚重的歷史和文化，更展示出人類文明在互動、交融中得以豐富、延伸和更新的生動場景。

《拜占庭文明》一書最大的特點在于作者以全球史觀的廣闊視野，從整個歐亞非大陸歷史發展的大環境中俯瞰拜占庭文明，凸現了該文明在世界文明史上的獨特地位。該書共分三篇，分別包括“帝國興衰記”，“國家、領土、人民”，“宗教、法治和社會文化”等。作者將宏觀的史實脈絡和微觀的專題研究相結合，以一種全新的結構詮釋了拜占庭文明的衍生、演進、傳承和特色。在資料及文獻方面，作者吸收了近年來西方歷史、文化、考古學者關于拜占庭文明研究的最新信息，所引外文文獻達120部之多。作者重新審視了國內外拜占庭問題的研究成果，既對許多權威之說做了客觀評介，又提出了創新性的觀點。

具體而言，這部專著的學術貢獻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首先，全景式地展示了拜占庭文明的發展進程和特色。作者以翔實的史料為基礎，將拜占庭帝國的人文歷史、自然環境、生產方式、法律制度等多種要素有機結合，全景式、多層面地解析了拜占庭文明。在“帝國興衰記”篇中，作者以拜占庭歷史上的興亡嬗變為主線，清晰地勾勒了拜占庭文明衍生、演進的脈絡。以羅馬皇帝遷都君士坦丁堡為起點，作者將拜占庭帝國的千年史劃分為：從古典到中世紀帝國時代(324－565)、中世紀希臘帝國(565－1081)、沖突著的地中海世界(1081－1453)三個大的歷史階段。在“國家、領土、人民”篇中，作者對拜占庭的自然地理、政治制度、經濟生活等專題作了深度的開掘。通過對拜占庭帝國的國土與交通、民族與人民、生產和自然資源的研究，深入分析了拜占庭帝國各地區的地理環境、交通狀況、自然資源等諸要素對人們的政治經濟活動和拜占庭帝國對各地區的控制能力的影響。作者詳細考察了拜占庭的皇權體制、官僚制度、軍事戰略、經濟模式、內外貿易等的特色和演變，分析了以上諸要素對拜占庭長期穩定發展的影響。在“宗教、法制和社會文化”篇中，作者主要從宗教、法律制度、文化教育闡釋了拜占庭文明對西歐、斯拉夫、阿拉伯文明的深遠影響并探究了其文明衰落的深層原因。透過這些篇目章節的編排，作者頗具匠心地將史實脈絡和專題研究結合在一起，使讀者能全景觀地去認識和了解拜占庭文明。而且，在作者開闊的視野和嚴謹的實證精神之中，也深寓著其深切的現實文化關懷。

其次，多層面、多角度地解析了拜占庭文明與古典文明、周邊文明的傳承、互動關系。發生于亞歐非三塊大陸間的拜占庭文明不僅是古典與中世紀文明傳承的紐帶，也是東西方文明交往的橋梁，在人類文明史上占據獨特的地位。作者首先通過對君士坦丁堡的城市建筑、早期拜占庭的官方語言、制度傳統、宗教信仰等方面論述了拜占庭文明與古典文明間的傳承關系，追述了其文明的源流?！八^的拜占庭文明，是古典希臘羅馬文明與近東文明及l世紀產生的基督教觀念和羅馬法制傳統相結合的產物”。(導言)從萌發開始，拜占庭文明就體現出舊傳統和新因素、多神崇拜和基督教信仰，拉丁文化和希臘文化共存的復合文明特色。由于特殊的地緣環境，古老的拜占庭帝國一直扮演著世界上文明沖突與融合的歷史角色。以拜占庭文明的發生、發展為主線，作者為我們展示了拜占庭與各民族、各種樣態的文明間錯綜復雜的聯系。蠻族入侵導致了西羅馬帝國的瓦解，也促動了拜占庭帝國的興起和希臘文化的復興；拜占庭文明的彌散和傳播，將廣闊的斯拉夫地區納入自己的勢力范圍，形成了以君士坦丁堡為中心的東正教文化意識形態圈。正是由于各種形式聯系，拜占庭受到了其他文明的沖擊或滲透，直接或間接地獲得了新鮮血液和營養的補充。拜占庭的皇權雖受古羅馬“君權取之于民”觀念的影響，但也具有東方專制皇權的特征。拜占庭對古典語言和文字的傳承、古典哲學精神的闡發和古典名著的翻譯等方面，均對西歐文藝復興運動做出了重要貢獻。我們由此看到，拜占庭帝國雖已逝去，但其文明中的許多元素依然在新文明框架中得以存續，成為西歐、斯拉夫、土耳其各族歷史文化的重要淵源。作者始終將拜占庭置于廣闊的地中海文明區域內，從整體的角度去審視、探索拜占庭文明與其他各文明之間的關系，進而在相互交錯的文明系統中探究該文明與他類文明在碰撞、交融中得以延伸和更新的演進路徑，這樣的研究視野和方法是很值得借鑒的。

再其次，對西方學者觀點、理念的考辯和審視。作者對于西方研究拜占庭的中世紀學者在20－21世紀之交所提出的新觀點和新理念作了客觀的考辯和審視，在許多問題上都提出了頗有新意的獨到見解。例如，對于“破壞圣像運動”的殘酷性問題。作者提出破壞圣像運動并非是大規模的群眾運動，一些西方學者之所以強調其運動規模的巨大和殘酷性，是因為9世紀那些主張崇拜圣像的教會人士為夸大自身斗爭的艱苦和最后的勝利，對破壞圣像運動的記載有偏見所致。又如，關于拜占庭的羅馬法傳統。大多西方學者將查士丁尼的《民法大全》等五部鴻篇巨著作為羅馬法的集大成者和羅馬法的代表，他們認為羅馬法經過6世紀的系統編纂后，就開始處于停滯、倒退狀態，缺乏研究的價值。作者則認為，9－10世紀拜占庭伊蘇里亞王朝時期的立法影響極其深遠廣泛。其中《法律選編》所提出的原則，作為民法的基本原則被近代民族國家所接受；《海洋法》、《士兵法》、《農業法》更在歐洲中世紀生活中發揮了極其重要的作用。因此，羅馬法傳統并沒有隨著查士丁尼時代的結束而逝去，在帝國存在的整個時期，拜占庭都在繼承、發展羅馬法的輝煌成果。此外，就所謂的“漫長的后古典時期”的本質和東西方教會正式分裂年代的斷限，作者也提出了創見性的見解。對于史料不足的拜占庭“共治傳統”和東方因素的關系、軍屯制的起源等問題，作者沒有給出結論，只做了啟發性的點撥和理性的推斷。可見，作者對每個觀點的判定都非常審慎，均有翔實的資料來佐證。

當然，任何一部出色的史學學術論著，都不可能盡善盡美地展示出多維的、動態的歷史全貌，該書也概莫能外。例如，作者主要從意識形態、制度文明、文化藝術方面來展示拜占庭文明，而對生產技術層面的內容探討不足，在整個著作中所占比重過少。而以唯物史觀看來，以生產技術為內核的物質文明的指標和水平，不僅是整個社會文明的最根本的基礎或第一基石，更是衡量一個時代、一個國家社會文明發展程度的重要標準。如果作者對此也能作深度的專題探討，將使該書的內容更加厚重，其相關的詮釋也會更具說服力。

《拜占庭文明》一著當然也引發了我們對世界文明史研究趨向的思考。長期以來西方學者在這一領域中的探討過多地褒揚其拉丁一日爾曼文明，帶有明顯的“西方文明中心”論或“西方文明優越”論的色彩，不重視非西方地區之文明的發展與價值，甚至對于同屬歐洲文明之源的拜占庭文明也多予以輕視乃至貶低。19世紀的歷史學家吉本曾斷言，拜占庭文明“不過是一個充滿著懦弱和不幸的冗長而千篇一律的傳說?！边M入20世紀以來，這樣的文化偏見并未減弱。隨著研究的逐漸拓展與深入，西方學者不得不承認中世紀時期拜占庭文明一度領先于西歐文明并對西歐文明的發展影響巨深的事實。有學者就指出，中世紀的西歐多受拜占庭文明的影響，“當日爾曼和斯拉夫等蠻族致使歐洲大部走入混亂之境時，是拜占庭人擎起不息的文明火炬直至西歐逐漸興起，從而保存了曾經高度發展的人類文明。因此將歐洲文明的存續歸功于拜占庭帝國是毫不夸大的。”拜占庭延續下來的古典文明推動了西歐羅馬法的復興特別是西歐的文藝復興，“它最大的貢獻就是保存了古典希臘文化的遺產，而這些遺產正是西方人文主義的基礎?！比欢z憾的是，由于文化偏見，拜占庭文明與西方拉丁一日爾曼文明處于極不對稱的位置，被看作是后者的一個配角乃至一個點綴。在D.卡干等人的《西方的遺產》和M.E.威斯勒等人的《西方歷史的發現》這樣的著作中，我們甚至看不到拜占庭文明影響的印記。

為了科學地展開文明史研究，必須克服西方學者的文化偏見。人類文明史的發展演進從來都體現了多樣性與統一性的特征。在文明史的這個大系統中，每個地域文明都具有自身的典型性、代表性和獨特性。人類文明史的總體發展都必然要在物質、精神方面經歷一個從低級向高級之層次的演進過程。這是一個交相“接力”、互為傳遞的過程。每個地區的文明都為這一過程作出了特有的貢獻，也理應享有其特定的歷史地位。這就要求我們在文明史研究的過程中，既要看到地域文明發展的獨特性和多樣性，也應當看到不同地域文明之間的互動性和融合性，以求實的精神、思辨的方式對各個地域文明作具體而深入的“個案”考察，進而從整體的角度去審視、探索各地域文明之間的關系及其對人類文明史的影響。這些正是《拜占庭文明》一書帶給我們的重要學術啟示。

責任編輯 張乃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