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近代早期英國經歷了曲折的宗教改革,大部分倫敦居民的死亡觀念和葬禮實踐隨之發生了變化。在靈魂得救上,他們接受了“因信稱義”,擯棄了煉獄觀念。在墓地的選擇上,由于宗教改革縮小了教區墓地的面積,中間階層與精英階層爭奪教區內最神圣的墓地——教堂,普通市民不得不葬入郊外新建的墓地。在葬禮儀式上,減少了許多天主教性質的儀式,世俗機構紋章院對葬禮的控制進一步加劇了葬禮儀式的世俗化。’歸根結底,新教的“人世禁欲”觀念極大地推動了葬禮的變遷,同時,節儉、謀利的資本主義精神貫穿葬禮變遷之始終。
關鍵詞:葬禮;宗教改革;近代早期;倫敦;資本主義精神
中圖分類號:K561.3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0559-8095(2008)02-0115-07
中世紀晚期人口死亡率不斷上升,人們對死亡的恐懼與日俱增,葬禮逐漸成為天主教徒宗教生活的主要內容之一。不過,近代早期的宗教改革改變了葬禮在人們宗教生活中的重要地位。關于英國宗教改革對死亡觀念的影響,西方學者著墨甚多。最近,瓦尼薩·哈丁(Vanessa Harding)作了一項非常有趣的研究,從死者占據的空間(即墓地)以及葬禮的儀式兩方面著手,對近代早期倫敦和巴黎的生者與死者問題進行比較,折射出倫敦經歷了一場相對和平的宗教改革,巴黎卻因宗教沖突過于激烈仍然是一個天主教城市。無疑,在葬禮變遷與宗教改革的密切聯系上,西方學界已達成了普遍共識。遺憾的是,關于宗教改革對死后靈魂的救贖、墓地的選擇以及葬禮儀式帶來的影響,尚缺乏系統的研究。近年來,國內史學界對西歐中世紀到近代早期的死亡和葬禮問題的關注,也僅限于一些譯介性的文章及專著。本文試圖依據已有的研究成果,系統闡述英國宗教改革對近代早期倫敦葬禮變遷的影響,并在此基礎上闡明,近代早期葬禮的變遷體現了一種節儉、謀利的資本主義精神。
一、“因信稱義”與煉獄的擯棄
對基督徒而言,伴隨現世生活結束而來的是死后的永生,然而自13世紀開始,天主教神學認為死后的靈魂在未來之旅中仍不可預測。只有十惡不赦的人死后立即被罰入地獄,也只有圣徒死后才能毫無疑問地到達天堂,而絕大多數人只能作為罪人而死,需經歷一段洗滌罪惡、清除罪孽的時間——煉獄(purgatory),才能進入天堂。顯然,無法通過煉獄到達天堂的死亡是失敗的死亡,于是死后靈魂如何通過煉獄,成為中世紀晚期基督徒終身關注的頭等大事。15世紀一份手稿中的圖畫描繪了煉獄可能如何運作。那是一個吊桶,靈魂在里面被凈化,然后用滑輪分批地拉上天堂去見基督,其拉升的力量有兩種:教士舉行的亡靈彌撒與俗人施行的慈善救濟。事實上,為了讓死者的靈魂盡快通過煉獄,教會還提供了第三種途徑——贖罪券。贖罪券可以用錢買到,其功效可以抵消那些在煉獄里應受處罰的未償之罪,縮短呆在煉獄里的時間,加快進入天堂的速度。
中世紀晚期天主教會還進一步肯定,死者的靈魂呆在煉獄里時間的長短取決于三個條件:為死者做彌撒的次數、慈善施濟的規模和購買贖罪券的多少。這三方面的投資往往是巨大的,甚至影響到了英格蘭的整個繼承制度。因此,宗教改革者以“因信稱義”為口號,首先在靈魂救贖問題上對天主教提出質疑,絕非歷史的巧合。
英國國教接受了路德教“因信稱義”的教義,認為信仰耶穌即可得救。正如圣保羅所說,“我們看定了,人稱義是因著信,不在乎于遵行律法”。大部分宗教改革者都認為,死后靈魂不需經過煉獄,很快就能到達天堂或是地獄,一切皆取決于其生前是否虔信基督。英國教會在與羅馬決裂后,首先禁止的就是煉獄觀念的傳播。亨利八世在1543年的一個法令中,宣布禁止使用“煉獄”這個詞匯,禁止論及死者在煉獄中所承受的痛苦,并表示將對使用或傳播者視情節輕重予以懲罰,輕則入獄三個月,重者終身監禁。
在否定煉獄的基礎上,路德進一步揭露,教皇制度下的彌撒是最大、最可怕、最可憎的事。因為人們以為彌撒即使由惡人獻上,也足以使人脫離煉獄中的罪惡。在亨利八世和愛德華六世的支持下,不僅專為死者做彌撒而建立的附屬小禮拜堂多數被關閉,而且普通的彌撒也大多被禁止。新教徒主張信仰耶穌即可得救,因此也反對天主教的“善功得救”觀,即為了讓靈魂得救而進行慈善施濟。的確,這種善行顯得過于功利,而且不符合基督的旨意。至于贖罪券,同樣也是新教徒所憎恨的。他們認為,在人們購買贖罪券的過程中,教皇出售的是基督的功德、圣徒和教會的聲譽。路德曾在《九十五條論綱》中就贖罪券這樣寫道,“可以肯定,當錢幣在錢柜中叮哨一響,增加的只是貪婪利己之心,至于教會代禱的功效,完全以上帝的意旨為依歸”。
在中世紀晚期英格蘭的葬禮中,死后靈魂的救贖本是一個重點的關注對象。新教擯棄了天主教的煉獄觀,使人們為順利通過煉獄、獲得靈魂拯救所做的種種努力變得毫無價值。這大大簡化了傳統葬禮,使人們把對死后靈魂命運的過多關注轉移到虔誠地信仰基督上來。此外,由于維持彌撒、慈善施濟耗費了死者很大一部分遺產,對死者的懷念成為生者的一種沉重負擔。宗教改革成為一種解放力量,它不但推翻了煉獄觀念,而且連帶中止了這些負擔與要求。所以說,新教對葬禮中靈魂救贖方面的改革,在一定意義上使那些飽受捐贈之累的后輩們解脫出來,也使窮人在靈魂救贖上獲得了更多自由,不必受到金錢的束縛。
二、宗教改革與倫敦墓地的變遷
死亡之際,靈肉分離,靈魂歸于來世,肉體仍有待處理。墓地通常是人們死后的棲身之所,肉體可以靜靜地躺在那里等待著復活。早在13世紀,天主教會就不斷特許一些教士和大貴族葬在教堂內,這種做法后來擴大到普通貴族中間。教士和大貴族一般葬在教堂大殿或半圓形后殿里,或者干脆在側面建一座偏祭臺來作為長眠之處;普通貴族則挑選次一級的、但仍象征特權的位置,如教堂前的廣場、儀式隊伍的通道等等。大部分倫敦居民死后葬在教堂周圍的庭院里,因為葬在這里最便宜、最便利。公墓里埋葬的是最貧窮的人,尤其在疫病肆虐期間,葬禮數目按瘋狂的節奏不斷增加,掘墓人和社會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把一定數量的死者集體埋入土中。
在中世紀倫敦的墓地中,還有一類較為特殊,即附屬于教堂的小禮拜堂。小禮拜堂是由個人或團體捐建的,它不但用來安葬死者,還可以用于為捐建它的死者及其親屬做彌撒。宗教改革者禁止為死者做彌撒,這使它的存在失去了合法性。在宗教改革期間,尤其是愛德華六世在位時期,大批小禮拜堂被沒收。不過,有些教區為了解決擴建教堂資金不足的問題,作出了這樣的承諾:為擴建教堂捐獻最多者將獲得建立一個小禮拜堂的權利,捐獻者可以在禮拜堂內自由地進行祈禱和埋葬死者。建立小禮拜堂為死者舉行彌撒,是前宗教改革時期活動的延續。雖然人們已經開始質疑彌撒在拯救人的靈魂方面究竟能起多大的作用,但是由于慣性,還是有人相信它在靈魂拯救上的功能。所以,直到17世紀晚期,這類小禮拜堂仍可以見到,不過數目極少罷了,一般是王室、大貴族或教區中最富有之人才會選擇這樣的墓地。
除了使小禮拜堂的數量大減之外,宗教改革還給倫敦正在興起的中間階層葬入教堂提供了機會。宗教改革期間國家無條件地剝奪了教會的大量財產,許多教堂為增加收入,規定支付一筆不小的費用也可葬在教堂。于是教堂埋葬不再局限于教區精英,城市里富裕的中間階層死后也可以葬在教堂里面。巧合的是,中間階層中很大一部分都是教會財產流轉過程中的獲利者。大多數埋葬在教堂內的人還通過豎立墓碑標明其埋葬的位置,顯示其生前的成就。到近代早期,墓碑上的內容更加趨向世俗化,對死亡和疾病的抽象描述逐漸減少,而越來越強調死者個人、家庭及其社會地位。醒目的墓碑在禮拜儀式中起著非常重大的作用,顯示著死者的重要性及持續影響力。“愛德華六世時期,因為宗教改革的風暴過于猛烈,許多墓碑被破壞。破壞它們是想讓人們丟掉歷史的重擔,削弱教堂的傳統權威。”但伊麗莎白女王很快禁止了這種對墓碑的褻瀆行為,因為當時面臨著家系血統及其持續性的嚴峻挑戰。況且,王室、貴族等城市精英都熱心于豎立墓碑。
宗教改革期間,城市精英和中間階層在爭奪與妥協中,各自在教區最神圣的空間——教堂內找到了墓地。然而,倫敦的普通市民幾乎無法在教區內找到安息之地了。1548年頒布了禁止建立小禮拜堂的法令,這給教區的財政收入帶來了很大的損失,教區委員會決定將教堂庭院改作他用以補償這一損失。他們在教堂周圍大肆建房或開店,獲取商業回報。在有的教區,“為了在教堂庭院投資,甚至不顧及埋葬死者的需要,也不顧及教區的其他需要,如儲存濟貧物資、為牧師提供住房等”。在倫敦人口日益增多、死亡率日益上升的形勢下,教區委員會似乎沒有想到要謹慎地使用這些土地,結果使得教堂庭院漸漸不能滿足埋葬教區居民的需要。面對墓地的緊缺狀況,許多教區決定到郊區購買新墓地。當然,新墓地的建立還滿足了埋葬外來人口的需要。倫敦作為英格蘭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以其獨特的魅力吸引著大量外地人口,教區墓地的排外性使得為這些外地人建立新墓地成為當務之急。“遠離市中心的新墓地價格低且不排外,很快成為外來人口以及處于教區之間的邊緣人的墓地。”
新墓地具備中世紀時期公墓的性質,埋葬在新墓地的并非永遠是外地人,那些沒有足夠空間的教區將窮人送到這里,尤其是在瘟疫發生、教區教堂及其庭院很難在短期內容納這么多死者的時候。到宗教改革期間,由于倫敦教區墓地面積的大大減少,普通市民的遺體也被葬入新墓地。
三、宗教改革與倫敦葬禮儀式的世俗化
為死者的靈魂和肉體找到歸宿之后,生者還按死者的遺愿舉行各種儀式緬懷死者:在死者入土之前進行夜間守靈、為死者做安魂彌撒、送葬;入土之后,為死者守喪、舉辦喪宴、按死者遺愿施舍窮人等。從13世紀起,夜間守靈一般于死者去世的當天晚上在教堂舉行,而安魂彌撒則是在第二天早上,由聚集在教堂的信徒們為死者所做。接下來就是把死者送人墓穴了,從許多小彩畫中可以看到,送葬的人們一般身著黑色喪服。服喪期間,衣著方面也透著葬禮的象征意味,著黑守喪被認為是表達對死者的愛意。“自14世紀起,著黑服喪的習慣就在英國的王公階級中傳播開來。”為把更多的人聚集到死者的周圍,死者的親人們一般還會在埋葬死者之后舉辦喪宴、施舍窮人。富人通常在遺囑中預先吩咐,讓出席葬禮的窮人在喪宴中占有一席之地,還要為他們準備喪服,在周年祭時給窮人和病人提供喪宴。
中世紀晚期天主教如此繁瑣的葬禮儀式,必然遭到主張一切儀式從簡的宗教改革者的批評。但是,從當時人們在葬禮上的花費記錄來看,葬禮儀式仍然在人們的生活中占據重要地位,尤其備受城市精英和商人、律師等中間階層人士的重視。人們不僅在遺囑中對整個葬禮作了預算,而且在對遺囑執行人的指導文件中,具體安排了每項儀式的花費,從中仍然可以發現很多變化正在悄然發生。
從整個葬禮的花費看,它可以少到幾先令,多到千鎊、萬鎊。關于整個葬禮儀式的費用,厄爾(Ear-le)作過統計,1665-1720年倫敦207名死者的葬禮中,28人的葬禮成本超過200鎊,其中有5人的葬禮花費在440-730鎊之間,而這幾個人都是大商人,總財產大約達一萬鎊;另有46人在葬禮中花費100-200鎊;將近三分之二的倫敦市民花費少于100鎊。綜合看來,總財產為1000-2000鎊的市民平均花84鎊在葬禮上,總財產少于1000鎊的平均花費43鎊。1668年伊麗莎白·懷特(Eliza-beth White)的葬禮或許是一個極端的例子:她的葬禮花費了148鎊,而她所有的財產(包括債務)僅有598鎊,也就是說她的葬禮費用占據了財產的四分之一!
從立遺囑者對其遺囑執行人的指導文件中,可以直觀地看到當時人的喪葬費用花費在哪些方面。宗教改革后,曾經在開支中占很大比例的蠟燭不再需要,因為葬禮儀式中已經沒有了夜間守靈和安魂彌撒。送葬的過程更加受到重視,因此葬禮的費用主要是花費在邀請親戚、朋友及窮人參加葬禮,并為他們配置喪服上。倫敦一位紋章官在給一位貴族的信中,這樣談到他妻子的葬禮:花費最大的一部分是給參加葬禮的人制作喪服,這些人包括他們的親戚、朋友及其仆人。在1594年市長庫斯伯特·巴克爾(Cuthbert Buckle)爵士的葬禮上,為參加葬禮的窮人定制喪服花費了100余鎊,為46個親朋制作黑色長袍也至少花了100鎊。當然,仍有很多人在遺囑中規定拿出一部分錢來舉辦喪宴、施舍窮人,只不過這類儀式的花費并不像以前那樣多。同樣在庫斯伯特市長的遺囑中,要求留出10鎊在下葬后舉辦一個小的晚宴,還囑咐捐贈一些遺物給圣托馬斯濟貧院。
可見,隨著宗教改革的不斷深入,近代早期倫敦的葬禮儀式得到了很大的簡化。雖然葬禮的花費仍然占據人們財產中相當可觀的一部分,但是這一大筆錢不再用來為死者守靈、購買亡靈彌撒,而是用來為送葬者配置喪服、在死者下葬后舉辦喪宴、施舍窮人。其中,制作喪服需要花去最大的一部分費用。正如格廷斯(Gittings)一再強調的,葬禮的實踐并不像人們想象的那樣密切地反映宗教的變化,相反,在葬禮中,世俗的力量很強大,傳統葬禮中一些世俗性儀式更多地是延續了下來,而不是徹底的改變。比較而言,喪服在所有葬禮儀式中世俗的意義最強,所以它在宗教改革之后不但沒有消失,反而地位越來越重要了。近代早期,送葬隊伍的喪服不再像以前那樣千篇一律,而是根據送葬者與死者關系的親疏,給他們發放不同質地、款式的喪服。于是在送葬隊伍中,人們很輕易就能識別送葬者與死者的關系,死者自身在世俗社會中的地位也凸現出來。因此,喪服的繼續使用是葬禮儀式世俗化的一種體現。在送葬隊伍中,它通過其可視性和細微的差別不斷地強調著死者的身份和社會地位。可以說,葬禮儀式的簡化過程也是一個世俗化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葬禮的儀式意義不斷加強。
除了大大簡化了葬禮儀式之外,宗教改革還推動了世俗機構紋章院(the College 0f Heralds)對葬禮的控制,從而使葬禮儀式更加呈現世俗化傾向。葬禮儀式一直以來是由教士在教堂主持,但宗教改革者反對葬禮過于奢華,主張簡單、樸素的葬禮。在精英階層看來,維持奢華葬禮是維護其崇高的地位的一個重要砝碼,面對中間階層的不斷壯大,他們要求的是比以往任何時代都要奢華的葬禮。世俗的紋章院適應了這種需要,開始承擔貴族的葬禮。紋章院的葬禮一般由紋章官主持,他們精心安排一大群參與者,并選擇專門的服飾給參與者,以確保死者的地位在儀式中得到恰當的反映。伊麗莎白一世本人就是葬禮儀式的堅定支持者,因為葬禮儀式表明的是秩序和等級,激起了參與者對死者的尊重。
精英階層的奢華葬禮被正在興起的中間階層仿效,他們也紛紛把葬禮交給紋章院打理。與精英階層不同的是,他們斤斤計較于葬禮的成本,就像他們從事其他商業活動一樣。葬禮中每一個要素都被作為一種商品來買賣,具有不同的價格與價值。這樣,葬禮成為一種世俗的、社會的消費儀式,紋章院作為生產者,即葬禮儀式的供應者,中間階層作為消費者,在儀式進行的過程中履行著商業契約。如倫敦商人威廉·洛克(William Locke),在1550年要求其遺囑執行者不要分發黑色長袍給參加葬禮者,因為那樣會浪費錢財。
宗教改革期間,紋章院主持的葬禮儀式不但使城市精英死后繼續處于世俗社會的中心地位而發揮其影響力,而且使中間階層依靠財富鞏固其社會地位的愿望有了實現的平臺。中間階層將葬禮儀式的舉行當作一種商業活動,它必須計算成本,小心運作以盈利,當然,這種“利”是體現在鞏固其不斷提高的社會地位上。直到17世紀晚期,許多倫敦市民仍樂意為葬禮花費幾百鎊。
在宗教改革的沖擊下,倫敦的葬禮拋棄了許多天主教的儀式(如夜間守靈、安魂彌撒),保留了諸如送葬、舉辦喪宴和施舍窮人之類的世俗意義較強的儀式。因此,倫敦葬禮在簡化過程中呈現出世俗化的趨勢,這種世俗化在喪服的繼續使用中生動地體現出來。宗教改革者對繁瑣葬禮儀式的反感還使教會幾乎失去了主持葬禮的功能。紋章院順應精英階層和中間階層的需要,由紋章官取代教士主持世俗化了的儀式,恰當地反映死者在世俗社會中的身份和地位,從而進一步加強了葬禮儀式的世俗化趨勢。
四、新教倫理、葬禮變遷與資本主義精神
勿庸置疑,宗教改革大大推動了近代早期倫敦葬禮的變遷。上文已分析過新教給死者靈魂的救贖、死者遺體的歸宿以及葬禮儀式帶來的種種變化,實質上,這些變化的背后是“人世禁欲”的新教倫理在起作用。“所有新教教派的核心教理是:上帝應許的唯一生存方式,不是要人們以苦修的禁欲主義超越世俗道德,而是要人完成個人在現世里所處地位賦予他的責任和義務。”也就是說,人不僅僅是朝圣者,更要人世,即關注自身在世俗社會中的地位和作用。此外,新教反對天主教那種極端的、非理性的禁欲主義,但它同樣反對無節制地享受人生,主張一種新的、有理性的禁欲主義。新教禁欲主義試圖消滅一切自發的感情和沖動性的享樂,而且把對上帝的愛物化為對事業的全身心的投入,于是禁欲主義的原則開始滲透到世俗社會的各個領域。葬禮關乎人們靈魂的得救,墓地與葬禮儀式的不同更關系到人們在世俗社會中地位的差異。“人世禁欲”的新教倫理也滲透到葬禮的變遷中。
首先,葬禮中死者靈魂救贖方面的變化,人世觀念的影響最為明顯。中世紀晚期為通過煉獄必須準備亡靈彌撒、慈善施濟和贖罪券,而新教徒否定煉獄的存在,只需完成上帝賦予其在現世的責任和義務即可得救。于是,虔誠信仰上帝、追求現世幸福逐漸取代了對死后靈魂救贖的過度關注。中世紀晚期在靈魂救贖方面的巨大投資甚至影響到了整個英格蘭的繼承制度,使死者的后代陷入貧困。宗教改革期間,亡靈彌撒和贖罪券被禁止,慈善施濟的規模也大大減小。很明顯,新教倫理改變了人們那種非理性地使用財產的方式,提醒人們注意節儉。
其次,在墓地的變遷過程中,教會神職人員的人世觀念一覽無余。曾經是倫敦普通市民基地的教堂庭院被神職人員挪作商業用途,以謀取利潤。神職人員這種動用教會資產謀利的行為看似被迫,即為了彌補宗教改革中國家沒收大量修道院、轉讓出售許多教會地產、關閉附屬小禮拜堂而帶來的經濟損失,但是若他們內心仍然蔑視追逐世俗財產,也不會利用神圣的教堂庭院來謀取利潤。事實上,他們財富觀念的改變得益于宗教改革。加爾文認為,“聚斂財富并不會阻礙教會發揮作用,相反地,它將大大提高教會的威望,而這是十分可取的”。因此,他允許神職人員為謀取利潤而動用教會的資產。同樣,教會允許捐建教堂者破例建造附屬小禮拜堂,允許支付一筆不小費用的中間階層葬入教堂,都是神職人員利用教會資產謀利的生動體現。
如果說墓地的變遷主要由教會神職人員發揮影響,體現的是神職人員謀利的資本主義精神的話,那么葬禮儀式的變遷得益于世俗力量的影響,體現了俗教徒注重節儉與謀利的資本主義精神。葬禮儀式多種多樣,而且通過其可視性和細節的多變性強調死者的身份,在葬禮實踐中最引人注目,因此在其變遷中體現的資本主義精神值得重點論述。葬禮儀式中天主教性質的儀式,如安魂彌撒、夜間守靈的廢除,與前述的亡靈彌撒、贖罪券的舍棄相似,也是新教人世觀念影響的結果,故不贅述。前文已提到,舉辦喪宴和施舍窮人兩項儀式,曾經在葬禮花費中占較大比例,到近代早期雖仍然存在,但不如以前那樣舉足輕重了。究其原因,在于新教禁欲主義發揮了作用,它指導人們注意節儉,合理而系統地使用其財產。
最初,人們并不舉辦喪宴,而是在葬禮進行的過程中,將錢或食物直接分發給來參加葬禮的窮人,但這樣很容易造成混亂,于是越來越多的人在遺囑中要求家人在下葬后宴請出席葬禮的窮人。但是與死者親屬分擔痛苦的聚餐,被苛刻的清教徒看成是純粹的物質享受,降低了整個葬禮儀式的嚴肅性和神圣性。無論是對葬禮本身,還是對死者及其親屬,舉辦喪宴都無利可圖,是一種對財產不負責任的浪費。清教徒的這種觀念的確產生了影響,從遺囑中可以看到喪宴的花費在不斷減少,而且自16世紀后期起,遺囑中很少像以前那樣詳細地羅列喪宴的菜單。
與舉辦喪宴密切相關的“施舍窮人”也遭到清教徒非議。在西方教會中,勞動是歷來推崇的禁欲途徑。對于清教徒歸結到不潔生活名下的一切誘惑來說,勞動是一種特別有效的抵御手段。清教徒把勞動作為人生的目的,認為這是上帝的圣訓,“不勞動不得食”無條件地適用于每一個人,厭惡勞動是墮落的象征。因此,清教徒最憎恨那些有勞動能力卻不勞動而導致貧窮的人,主張在葬禮儀式中施舍窮人亦要分對象,只分發食物或衣服給那些真正貧窮無助的人。當不同種類的窮人被區別對待時,葬禮中用于施舍窮人的花費明顯減少,避免了不必要的浪費。
近代早期倫敦居民的葬禮中,舉行哪些儀式,具體在每一項儀式上花費多少,似乎都在人們的精確計算中。當然,中世紀的倫敦居民對葬禮也有預算,不同的是他們的安排不是為了從葬禮獲得實際的利益,將大部分的喪葬費用花在了一些所謂神圣的儀式上,不計較成本,甚至不顧及后代的繼承權。從上文的分析可以看出,近代早期人們的這種改變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宗教改革,尤其是清教徒的教義。
作為一條規律,最忠實的清教信徒屬于正在從較低的社會地位上升著的階層,即由鄉紳、約曼、富裕商人、律師等組成的中間階層;而在受恩寵的占有者(即王室、貴族等)中,卻經常可以發現拋棄舊理想的傾向。恰恰是這個社會地位正在上升的中間階層,在倫敦的葬禮變遷中表現得最為活躍。中間階層不但破除了貴族和教士埋葬在教堂內的特權,而且效仿貴族在教堂內豎立墓碑、由世俗機構紋章院主持葬禮儀式。同樣,也恰恰是中間階層,對葬禮的花費斤斤計較,將葬禮的舉行看作一種商業活動,需小心經營以盈利,這又生動體現了節儉、謀利的資本主義精神。當然,葬禮變遷中能體現資本主義精神的,并不局限于中間階層的葬禮,也不局限于葬禮儀式的選擇。一部分貴族、教會神職人員在葬禮中亦注重節儉、謀利,只是程度不同而已;簡化葬禮儀式固然大大節省了葬禮的花費,但是教會神職人員在處理教區墓地時亦有謀利的表現。
綜上所述,在由傳統到近代的轉型時期,倫敦的葬禮有延續也有變遷,但更多的是變遷,而諸多變遷主要是由宗教改革引起的。追根溯源,是新教的“人世禁欲”觀念推動了葬禮的變遷。在葬禮變遷過程中,一種節儉、謀利的資本主義精神貫穿始終。自韋伯提出“近代資本主義精神是從基督教禁欲主義中產生”以來,這一學說不斷地受到懷疑和批評。而葬禮變遷中體現的資本主義精神,恰恰是由宗教改革激發的,或許這就是本文的真正意義所在。
責任編輯 張乃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