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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實錄》稿底正副本及滿漢蒙文本形成考論

2008-01-01 00:00:00謝貴安
史學集刊 2008年2期

摘要:《清實錄》修纂先據檔案等原始史料編成稿本(底本),然后繕成正本(小黃綾本)呈審,再據呈審本繕成各定本(皇史宬尊藏本、盛京崇謨閣尊藏本、乾清宮御覽小紅綾本、內閣實錄庫副本以及國史館繕寫副本)。在滿、漢、蒙古文諸文本的形成過程中,是先據滿文檔案纂成滿文本實錄,然后再譯成漢文本實錄,最后再據漢文本譯成蒙古文本實錄,但康熙以后的史料大都來自漢檔和漢籍,史臣亦日漸喪失精通滿文和蒙古文的能力,因此從雍正所修《清圣祖實錄》始,滿、漢文本之間的纂修順序顛倒了過來,即先據漢文檔案纂成漢文本實錄,然后再分別譯成滿文本實錄和蒙古文實錄。這一改變,反映了漢文作為清帝國共同語言地位的確立以及清朝漢化進程的加深。

關鍵詞:清實錄;版本;文本;形成

中圖分類號:K09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0559-8095(2008)02-0092-10

《清實錄》是中國傳統實錄體中最后一部實錄,也是篇幅最大的一部。對《清實錄》各種版本的研究,學界已產生了一些有份量的成果,中國學者羅振玉、方甦生、孟森、李光濤、陳捷先、孫月嫻、白新良、齊木德道爾吉、秦國經,日本學者山本守、今西春秋、三田村泰助、松村潤、神田信夫等,對清初太祖、太宗、世祖、世宗諸朝實錄的版本以及《清實錄》在海外的版本和收藏情況作了介紹和探討,對滿、漢、蒙古文本之間的修纂秩序也有零星分散和觀點不一的論述,然而,對《清實錄》在修纂過程中形成的稿本、底本、正本、副本問題,以及滿文本、漢文本和蒙古文本的相互關系,尚未見有專門而系統的論著,本文擬就此問題作一初步的探討。

一、《清實錄》的稿本、草稿和底本

《清實錄》在修纂過程中,出現了“稿本”、“草稿”和“底本”等名詞,這些詞匯實際上是一個概念,即《清實錄》修纂過程中最早和最初版本,是與正本和副本相對的概念。稿本(草稿)作為《清實錄》的最初版本,是隨后所成的所有清代實錄版本的母本。盡管定本(定稿)各版本均有修改和提升,但草稿卻是最原始的版本,保存了實錄館史臣們最初的工作成績和較原始的纂修思路,受到人為的干擾較定本要少。然而,稿本是修纂的過渡性本子,實錄修撰的目的不是為了形成稿本,而是為了產生定本。草稿在定稿(正本)形成后,便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最終被付之一炬。

“稿本”概念在清代實錄纂修的檔案和載籍中經常出現。如《清仁宗實錄館奏折檔》載:“現據次第尊藏所有清字、漢字、蒙古字恭閱本各項稿本及紅綾、黃綾廢頁,應遵照成案在蕉園敬謹焚化。”清代實錄館還設有“專勘稿本”的總裁或副總裁官員。“稿本”是指稱初稿的最常用的詞匯。

稿本也稱為“草稿”。據《清圣祖實錄》卷--A載:“康熙八年三月甲午朔,《世祖章皇帝實錄》纂修草藁(稿)告成。”

稿本也稱為“底本”。《清宣宗實錄》卷五載:“命實錄館總裁官汪廷珍敬謹專勘稿本。”但另一處記載,稱汪廷珍是在承辦實錄“底本”。當時正在實施“三載考績”,宣宗稱贊道:“禮部尚書汪廷珍,品學兼優,承辦《實錄》底本,勤慎通達,盡心纂輯。”則證明“專勘稿本”便是“承辦底本”。又,《清文宗實錄》卷一五載:“改命刑部尚書杜受田敬謹專勘《宣宗成皇帝實錄》藁(稿)本。”而另一處記載則明確指出杜受田是在承辦實錄底本。《清文宗實錄》卷五二載,“三載考績時”,文宗高度評價杜受田道:“協辦大學士杜受田,學醇品正,在上書房行走多年,深資訓誨,現承辦《實錄》底本,詳慎纂輯,不遺余力。”這再一次證明,稿本就是底本。

稿本的形成有一個具體的過程。首先,實錄纂修官將排比好的材料纂成初稿,在每條史實前加上時間及正朔,“其無檔可查,無日可歸者,統于是月末”,并注明其材料來源,以便查對;其次,纂修官將此初稿交總纂官編輯;其三,總纂官將編輯好的稿本交校對官進行初校;初校后再交第二位校對官復校;復校后的稿本交總校官樣對,以上所有校對官須在錯誤之處標明并加夾簽,每校完一本,都要在封面的簽閱表上注明閱視時間及校出錯誤之數,為日后考核之用;其四,總校官將校好的稿本交謄錄官抄寫,呈送正副總裁審閱,所有正副總裁官除離京辦事者外,有暇須往實錄館審核實錄稿本,如發現有不妥之處,即用筆在稿本上批示,并在每本稿本封面的簽閱表上注明修改之數及閱視時間;稿本由專勘稿本總裁審定,審定后的稿本稱為定稿,至此,稿本正式完成。定稿本現今流傳的只有北京大學圖書館所藏《德宗景皇帝實錄》和《宣統政紀》。

稿本是正本的基礎,稿本如果纂修得體,那么定本也就容易撰成;如果稿本錯訛百出,正本就會隨之出現問題,需要花費很大力氣才能改定。正因為如此,清廷非常重視稿本的編纂,從嘉慶始,專門設立了“專勘稿本”的總裁或副總裁官。嘉慶七年十二月癸亥,“以恭纂《高宗純皇帝實錄》進呈至二十年,予專勘稿本之總裁彭元瑞及提調纂修等官議敘有差”。修《清宣宗實錄》時,仍然設置了專勘稿本總裁一職。道光三十年五月己亥,文宗“命實錄館副總裁官、刑部左侍郎周祖培敬謹專勘稿本”。《清宣宗實錄》修成后,專勘稿本的官員受到特別獎勵:“周祖培續辦稿本,妥慎精詳,著賞加太子少保銜,伊子監生周文龠,并著賞給舉人,一體會試。……前充總裁副總裁之吏部尚書翁心存,在館四年,續辦稿本,悉心纂輯,伊孫監生翁曾源,著賞給舉人,一體會試。……原任協辦大學士贈太師大學士杜受田,開館之初,章程體例,皆其手定,編纂稿本,業經過半,茲全書告蕆,未與觀成,殊深追念,著加恩賜祭一壇,伊孫舉人杜庭琛,著賞給貢士,一體殿試。”修《清文宗實錄》時,也專設稿本總裁官,由周祖培擔任。據監修總裁賈楨等所上《進(文宗)實錄表》稱,“先后命臣賈楨為監修總裁官,臣周祖培為稿本總裁官,臣寶望、臣倭什琿布為總裁官”,看來稿本總裁官較一般的總裁官地位還要重要,故僅列于監修總裁之后。同治元年四月壬戌,先“命實錄館副總裁官工部尚書李菡敬謹專勘稿本”,七個月后,即同治元年十一月己巳,才“改派大學士周祖培為實錄館稿本總裁官”。同治五年十二月癸巳,《清文宗實錄》修成,穆宗對專勘稿本的官員也給予了很高的獎勵:“總裁大學士周祖培,續辦稿本,妥慎精詳,伊子監生周文令,著賞給舉人,準其一體會試,舉人周文龠,著賞給員外郎,分部學習行走。……稿本副總裁原任工部尚書李菡,均著加恩賜祭一壇。李菡之孫內閣中書李桂攀,著賞加六品銜,以示朕推恩懋賞、嘉獎勤勞至意。”但光緒年間修《清穆宗實錄》時稿本僅以副總裁擔任,故排名于一般總裁之后,據寶望等所上《進(穆宗)實錄表》稱:“爰于光緒元年二月特敕開館,先后命臣寶望為監修總裁官,臣宗室載齡、臣沈桂芬、臣宗室靈桂、臣董恂、臣廣壽、臣英桂、臣毛昶熙、臣皂保、臣李鴻藻為總裁官,臣徐桐為稿本副總裁官。”據《清德宗實錄》卷一一亦載:“(光緒元年六月丙子)命禮部右侍郎徐桐為實錄館藁本總裁。”這里作“稿本總裁”誤,實當如寶望所云為“稿本副總裁”。因為光緒五年十一月甲午,德宗諭曰:“本日《穆宗毅皇帝圣訓》、《實錄》告成……副總裁禮部尚書徐桐,始終其事,辦理稿本,妥慎精詳,著賞加太子少保銜,伊孫徐培芝,著賞給舉人,準其一體會試。”即以“副總裁”“辦理稿本”。宣統年間修《清德宗實錄》,曾以陸潤庠和徐桐為稿本總裁官。據世續等所上《進(德宗)實錄表》稱:“爰于宣統元年六月,特敕開館,先后命臣世續為監修總裁官,臣陸潤庠為稿本總裁官……”又據《清宣統政紀》卷一六載:“(宣統元年六月丙午)又諭:恭纂《德宗景皇帝實錄》稿本,著陸潤庠敬謹專司勘辦。”

由于認識到稿本修纂的基礎作用和重要意義,因此,清廷對稿本的把關十分認真,處罰也相當嚴厲。嘉慶十年正月辛亥,仁宗“恭閱乾隆四十一年二月分皇考《高宗純皇帝實錄》”時,發現“內載謁陵儀注二處,于降輿下俱失載“慟哭’等字,與歷年所載謁陵儀注不符”,于是“特于召見慶桂、董誥時,復面加詢問”,這兩位總裁“稱此次稿本,系劉鳳誥酌刪,伊二人恭閱時,原經看出簽改,并未覆到銷簽,伊等亦未再行查詢,旋經繕錄呈進,殊屬疏忽”。仁宗覺得“慶桂、董誥于簽出遺漏后,尚未銷簽,遽行繕本呈進,自應與各總裁一體交部議處”,但“劉風誥系專司勘辦稿本之人,此次纂修等于纂送稿本時,本無錯誤,伊以臆見刪去數字,及慶桂、董誥簽商后,尚不敬謹改正,仍復任意刪節,尤屬非是”。于是將劉鳳誥交部嚴加議處,“降一級留任,不準抵銷”。同時,如果正本(小黃綾呈審本)出現失誤,同樣要處罰稿本的纂修官員。“每次館臣呈進《實錄》”,仁宗“無不敬加披覽”。嘉慶九年二月丁卯,專勘稿本的曹振鏞才在京察時受到仁宗的表彰:“本年京察屆期……內閣學士曹振鏞恭纂《高宗純皇帝實錄》稿本,尚為詳慎,均著交部議敘。”不久卻發現實錄館“恭進《實錄》內撞寫之處,訛繕一字”,仁宗嚴厲地指出:“節次進呈正本,屢有字畫訛錯者,均經指出。至擡寫字樣,關系尤重。朕于恭閱時更為留心,一經看出錯誤,豈能不加懲處?乃此次于欽奉圣諭內應行擡寫之處,訛書一字,實非尋常疏率可比。所有專辦稿本之總裁內閣學士曹振鏞、纂修官編修葉紹本、覆校官編修周興岱,著照所請交部嚴加議處。”結果專辦稿本的總裁曹振鏞“降三級留任”。于此亦可見稿本之于正本的密切關系。

稿本是最基本的本子,《清實錄》稿本修成后,實錄修纂基本上大功告成,此時朝廷便可抽調大部分的纂修官、筆帖式、哈番和書辦等人出館,只需留用部分修纂等官繼續詳加校對和修改工作。據《清圣祖實錄》卷二八載:“康熙八年三月甲午朔,《世祖章皇帝實錄》纂修草藁告成。量留纂修等官詳加校對,其余纂修官、筆帖式、哈番及書辦人等,先行議敘有差。”

《清實錄》稿本修成后,將定稿本交謄錄官謄錄成正本——小黃綾呈審本,由監修總裁官將該本呈送皇帝終審;然后以清帝終審后的正本為準,由謄錄官抄寫4份定本,尊藏在北京皇史宬、乾清宮、內閣實錄庫以及盛京崇謨閣。這時,稿本便完成了其歷史使命,被移至芭蕉園焚毀。這一措施始于乾隆朝,為嘉慶以后歷朝所仿效:“現據次第尊藏所有清字、漢字、蒙古字恭閱本各項稿本……應遵照成案在蕉園敬謹焚化。”焚稿前,由實錄館行文內務府清掃蕉園地面,并咨文欽天監選擇吉日,屆時所有副總裁官以上官員須朝服親視焚稿。由于蕉園焚草制度的實施,清代列帝實錄稿本基本上蕩然無存。

不過,蕉園焚稿僅始于乾隆朝,之前因無焚草制度,實錄稿本便有不少保存了下來。據中華書局《清實錄·影印說明》稱,他們在整理和校勘《清太祖實錄》時,發現有羅振玉氏在1933年以“史料整理處”名義影印出版的《太祖高皇帝實錄稿本三種》(初修存七冊,再修存五冊,三修存卷一至卷三),原本“系康熙年間重修時的稿本”。清末民初,由于天崩地解,制度廢弛,《清德宗實錄》的稿本得以保存下來。據中華書局《清實錄·影印說明》指出:“北京大學圖書館藏有完整的《德宗景皇帝實錄》定稿本。我們稱它為定稿本,因為它每卷前面都有監修總裁、正總裁、副總裁等閱簽字樣,有的卷中夾有要修改的簽條,經查勘正文,大都已照簽條作了改正。有的簽條雖然稿本正文未改,而清抄后的大、小紅綾本都已照簽條改正了。凡稿本正文中勾改的地方,大、小紅綾本也均已改正。可以證明,大、小紅綾本確是據此清抄的。”但這種免遭焚毀的稿本畢竟只是少數。稿本被焚后雖然退出歷史舞臺,但由稿本(底本)抄出的本子——正本和定本則流傳人間。

二、《清實錄》的正本與定本

《清實錄》的正本與定本概念既有聯系,又有區別。

正本是從稿本(底本)抄繕而成的,它有廣狹兩個概念,狹義正本是指呈送給皇帝審閱的呈審本(小黃綾本),廣義正本是指據呈審本而繕成的除副本外的其他版本。

狹義概念的正本,是指呈審本,就是供皇帝審閱用的本子,即小黃綾本,即王清政所說的恭閱本。他指出:“稿本由專勘稿本總裁定稿,交謄錄官謄錄成正本,這個本子稱為恭閱本。”從底本纂成正本后,實錄的修纂基本上不用大改,需要更改的只是聽從皇帝“恭閱”后的意見進行的抬頭、一二字的錯訛等小修小補。仁宗指出,進呈之正本“如有經朕指出,查明實系正本錯誤者,惟專看正本之人是問!”這表明,作為呈審本的正本并非定本,而是皇帝的審閱本,審閱意見出來后,實錄館還要根據“圣意”加以修定,最后才形成定本。

狹義正本為皇帝審閱本,它不是一次抄成,而是隨著修纂進度,不斷抄繕,呈給皇帝閱覽審定。嘉慶九年二月乙亥,仁宗對《清高宗實錄》的總裁慶桂等人“恭進《實錄》內撞寫之處,訛繕一字”十分不滿,指出“每次館臣呈進《實錄》,朕以皇考高宗純皇帝圣德神謨,具載簡策,無不敬加披覽”,結果發現“節次進呈正本,屢有字畫訛錯者,均經指出”,而這次“撞寫字樣,關系尤重。朕于恭閱時更為留心,一經看出錯誤,豈能不加懲處?”從仁宗的這段話中可見,小黃綾正本是“節次進呈”,即隨著進度不斷抄繕后呈遞御覽的;正本中“屢有字畫訛錯”和“抬寫字樣”錯誤,因此不是定本,仍需實錄館館臣修定;由于不同于稿本,因此正本出現錯誤,館臣要負修纂責任。

與設立專勘稿本官員相應,嘉慶時也設立了“專看”(也作“閱看”、“恭閱”,即審閱之義)正本的官員。事情起因于嘉慶九年二月乙亥,仁宗發現監修總裁慶桂等進呈的正本《清高宗實錄》“抬寫之處訛繕一字”,聯想到以前呈審本(正本)“屢有字畫訛錯”,因此感覺正本的審核也很重要,隨即于嘉慶十年閏六月庚戌,下令總纂官顧德慶“著派令專看正本”,此外“著添派英和為總纂,亦令專看正本,并著伊二人輪次閱看。于進呈時系何人所看,即于正本內夾入名簽,以專責成”。此后,任命官員“專看”正本便成了制度。據《清仁宗實錄》卷一五二載:“(嘉慶十年十一月甲子)又諭:初彭齡著充實錄館纂修官,與英和輪次敬謹閱看正本,仍著每次進呈時,夾入名簽,以專責成。”嘉慶十一年二月壬午,“以工部左侍郎英和為實錄館副總裁官,仍恭閱正本”。嘉慶十一年九月庚申,復“命吏部左侍郎玉麟、光祿寺卿陳崇本恭閱《實錄》正本”。如專看正本官員失職,導致送審小黃綾本出現錯誤,會受到嚴厲的處分,“如有經朕指出,查明實系正本錯誤者,惟專看正本之人是問!”又據《清仁宗實錄》卷一五四載,嘉慶十年十二月癸未,皇帝諭曰:“此次恭進皇考《高宗純皇帝實錄》,朕敬謹披閱,內載‘上御澹泊敬誠殿’,將‘敬誠’二字,訛寫‘誠敬’,實屬錯誤。英和系專派校閱正本之人,伊曾在內廷行走多年,于宮殿名目,素所深知,何以竟未校出改正?殊屬竦忽!英和著交部議處。”處罰歸處罰,同時還必須將正本中的錯誤改正過來。毫無疑問,狹義正本是指進呈皇帝審閱之小黃綾本,是不斷進呈而非一次抄完的本子。

廣義的正本概念,是指狹義的正本(送呈皇帝審閱的小黃綾本)以及根據該呈審本抄繕而成的除副本外的各種定本或尊藏本。

定本是指皇帝恭閱后的正本(呈審本)經史臣改定后形成的本子以及由此本子抄繕而成的其他尊藏版本。據《清仁宗實錄》卷一五九載,嘉慶十一年四月辛巳,諭內閣:“實錄正本,本年可進至乾隆六十年,現在趕繕各處尊藏正本及圣訓正副本,需用謄錄四十名,業經吏部擬將驗到人員咨送。”前一個“正本”是指皇帝審閱之小黃綾本,它是陸續進呈,至嘉慶十一年即可進呈至乾隆六十年的內容,而后面“各處尊藏正本”之“正本”,則是由前一正本的定本繕寫而成的,包括皇史宬本、盛京本兩個大紅綾本和乾清宮藏小紅綾本(御覽本)。中華書局《清實錄·影印說明》指出:“清亡后,在故宮發現了《太祖武皇帝實錄》和《太祖高皇帝實錄》,又在內閣大庫中發現了《太祖實錄》,這三種實錄都是改訂后作廢的本子,與正本《太祖實錄》有很多地方不同。此外,太宗和世祖二朝實錄還有早期鈔本流傳于世。在日本,還流傳有清三朝實錄,日本學者邨山緯等曾據以編為《清三朝實錄纂要》16卷及《清三朝事略》2卷。這些抄本與今日之正本多有不同。”“改訂后作廢的本子”當然是稿本,稿本在乾隆以后才遭到焚毀,因此此時的稿本自然幸免于難。“與正本《太祖實錄》有很多地方不同”,這里的“正本”當是指廣義的正本,即中華書局所依據的皇史宬本、盛京藏本、乾清宮小紅綾本等尊藏本。

《清實錄》稿本、正本和副本有時候是邊纂修邊抄繕,幾乎是同時進行的。據《清仁宗實錄》卷八三載,嘉慶六年五月丁酉,仁宗諭內閣稱“皇考《高宗純皇帝實錄》,自開館以來,陸續進呈,現已恭纂至乾隆十年”,原本打算俟全書告成時給與議敘,但考慮到高宗“臨御六十年”,“事實增多,卷帙浩繁,計元年至十年之書,正、副、藁本已有三千六百十二卷”,若等到修纂完竣始行加恩的話,時間隔得太長,因此決定“此后恭進《高宗純皇帝實錄》,每遇纂成二十年之書,即無論年限,奏請議敘一次”。從他的話中可以體味出,“自開館以來陸續進呈”的版本應當是呈皇帝審閱的小黃綾本;而“計(乾隆)元年至十年之書,正、副、藁本已有三千六百十二卷”,則表明當時纂修《高宗實錄》,稿本、正本、副本幾乎是同時修纂和抄繕的,而非等到全部稿本修完后再行繕寫其他版本。

《清實錄》定本是根據呈審本(狹義正本)修定后抄繕成的各種版本。1925年故宮博物院成立后,清點出從太祖至穆宗十朝的實錄共5部,“這五部漢文本實錄習慣上按裝潢和開本大小,被稱為大紅綾本、小紅綾本、小黃綾本。大紅綾本兩部,一部收藏在皇史宬,現藏于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一部收藏在盛京崇謨閣,現藏于遼寧省檔案館。小紅綾本兩部,一部收藏在乾清宮,現藏于故宮博物院圖書館;一部收藏在內閣實錄庫。小黃綾本一部,收藏在內閣實錄庫,現藏于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以上5部實錄中,小黃綾本是呈審本正本,其他4部均為定本,包括皇史宬大紅綾本、盛京崇謨閣大紅綾本、乾清宮小紅綾本和內閣實錄庫副本。因此,定本與正本概念有交叉有區別。正本不包括副本,因此內閣實錄庫小紅綾本雖是定本,卻不算是正本,因為它明確被稱為副本。而定本則指文本固定后形成的版本,不區別正本和副本。

在《清實錄》諸種實錄中,《清德宗實錄》成于民國時期,故其版本情況與其他實錄并不相同。宣統十三年(民國十年,即1921年),《清德宗實錄》稿本在紫禁城中修成。1924年溥儀及其小朝廷被馮玉祥逐出皇宮,先暫棲于醇王府,后輾轉至天津張園,但實錄的纂修工作一直在進行。至1927年,《清德宗實錄》定稿本最終告成,現藏北京大學圖書館,據此繕成的二份實錄,則相當于定本。所繕定本一部是大紅綾本,現藏北京皇史宬,另一部是小紅綾本,現藏遼寧省檔案館。中華書局《清實錄·影印說明》明確指出:“《德宗景皇帝實錄》有兩部,一部大紅綾本,收藏在皇史宬。現藏于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進實錄表》所署日期是‘宣統十三年十二月’(一九二二),已缺同治十三年十二月(一八七五)至光緒二十一年九月(一八九五)部分,共缺三七六卷。一部小紅綾本,現藏于遼寧省檔案館,《進實錄表》所署日期是‘宣統十九年’(一九二七),也已殘缺不全。”定本與定稿本不同,定稿本屬于稿本,而定本顯然屬于正本。在這兩部《清德宗實錄》之外,北京大學圖書館還藏有一份比較齊全的版本,被稱為“定稿本”。定稿本是稿本的最后一道工序。但它的稿本特點也很明顯,它的卷中夾有要修改的簽條,這些簽條有的已在正文中改正,有的簽條“稿本正文未改”,顯然它不是定本。不過,它本身雖然沒有全部改正,但據此“清抄后的大、小紅綾本都已照簽條改正了”,同時,“凡稿本正文中勾改的地方,大、小紅綾本也均已改正”。這無可爭辯地表明,大、小紅綾本是定本。

定本還有另外一個概念,即在一個比較長的時段內,某朝實錄先已修成正本,但后朝對前朝所撰成的版本并不滿意,不斷修改,最后才形成一個版本,而這個版本后來再未經過修改,因此也被稱為定本。如清朝太祖的實錄在崇德元年十一月纂輯成書,題為《大清太祖承天廣運圣德神功肇紀立極仁孝皇帝實錄》,凡四卷。當時也當作是定本。但多爾袞攝政后,下令修改太祖實錄,并改名為《太祖武皇帝實錄》。此時也將它當作定本。但福臨親政后,又否定了多爾袞的修改,基本回改成原樣,并更名為《太祖高皇帝實錄》。然而,到康熙、雍正時,又對順治再修本進行潤飾,至乾隆時最終改正,此后清廷再未對太祖之實錄進行改動,因此,乾隆本最終被稱為定本。這種定本概念,自然與有計劃地由稿本撰成定稿本,再繕成正本,最終繕成定本的“定本”不同。

三、《清實錄》的副本

副本是與正本相對的概念,是正本的備用本,地位明顯遜于正本。《清實錄》“副本”名稱,最早見于雍正時期。據《清世宗實錄》卷一四九載,雍正十二年十一月“己丑,尊藏《圣祖仁皇帝實錄》、《圣訓》于皇史殘,副本敬貯內閣”。明確指明藏于內閣的版本是副本,與皇史宬本相對而出,則表明皇史宬本是正本。副本雖然地位低于正本,但它畢竟不是稿本,它的文本內容與正本是相同的,只是在裝潢和保藏上低于正本的規格。與尊藏于皇史成的正本和盛京崇謨閣的正本相比,兩部正本都是大紅綾裝潢,而內閣副本則屬于小紅綾裝潢。當然,這不是其區別的根本標準,有時候正本也在裝潢上簡易化和小型化,如呈審本正本屬于小黃綾本,尊藏于乾清宮的御覽本正本,也是小紅綾裝潢。

清廷明確規定內閣實錄庫所藏小紅綾本和國史館所藏抄本《清實錄》為副本。前一副本后來在內閣實錄庫被發現。據中華書局《清實錄·影印說明》指出,1925年故宮博物院清點出多部《清實錄》,其中有一部“小紅綾本”,“收藏在內閣實錄庫”。這部藏在內閣實錄庫的小紅綾本便是內閣副本。據《大清會典事例》卷八六二《工部·宮殿》載:“文華殿東南,北向者為內閣尊藏實錄庫。”與紅本庫和戶部內庫相鄰。光緒二十四年還曾對該庫進行了修繕,“派內閣學士溥顳查估內閣實錄庫、紅本庫工程”。內閣實錄庫歸內閣滿本房掌管,其他各館修書處若欲借出《實錄》校對他書,須由其館出具公文,持赴內閣,由滿本房官員檢明卷帙,登記后借給。如僅為查閱,不需借出的話,滿本房官員只需陪同該館官員赴實錄庫查閱即可。清代副本藏于內閣顯然是受到明代制度的影響。據明萬歷間首輔申時行報告道:“查有累朝纂修事例,凡纂修《寶訓》、《實錄》已完,正本于皇極殿恭進,次日送皇史宬尊藏,副本留貯內閣。其原稿則閣臣會同司禮監及纂修官,于西城隙地內焚毀,蓋崇重秘書,恐防泄漏故也。”申時行同時還報告說:“至于閣中副本,累經纂修官繙閱,時有污損。”這再清楚不過地表明了副本的地位和功能,即常常要供纂修官修他史時參閱。明代的副本地位自然也影響到清代的內閣副本,使后者也具有供人修纂和校對他史之用的特點。

《清實錄》的副本與正本相比,其最主要的特征是可以隨時供人查閱和抄繕復制。副本例藏內閣實錄庫,由滿本房負責出借手續,或陪同查閱者當場閱覽。據《大清會典則例》卷二《內閣》載:“各館修書處有請領《實錄》校對他書者,該館出具印,領赴內閣,恭請滿本房檢明卷帙,注冊給發。如但請檢看,不領出者,同該館官赴庫恭閱。”這證明了內閣副本是可以隨時借閱和供抄繕的,這是它與正本不一樣的地方。正本一般具有嚴肅性和保藏性,不輕易借閱和抄繕。如尊藏于皇史成和盛京的兩部大紅綾本正本,就極少出借和供人繕寫;尊藏于乾清宮的御覽本,也只供皇帝一人翻閱。

由于副本可以供人閱讀和抄繕,因此當國史館需要參考《清實錄》時,皇帝便命令國史館纂修人員到內閣去參閱甚至抄繕副本。嘉慶八年十二月癸亥,因為“史館恭纂《高宗純皇帝本紀》”,仁宗諭便內閣:“伏念皇考高宗純皇帝圣德神功,登三咸五,業于四年春特命纂修《實錄》。現已進呈至三十年,自應恭修《本紀》,以垂史冊。著國史館總裁派提調等督率謄錄,就近赴實錄館,將業經進呈之書,照副本鈔寫,恪遵編纂,隨時進呈。務于實錄館告成后,陸續辦竣。其鈔寫《實錄》副本,即藏貯史館,以資考據。”實錄館屬于內閣提舉,因此皇帝的諭令是下給內閣的,讓內閣允許國史館官員到實錄館照副本抄寫,抄寫而成的新副本,則就便藏于國史館,以供修國史本紀之用。皇帝諭令抄寫副本時,不提到內閣實錄庫去照副本抄寫,而是讓人到實錄館去抄寫,原因在于此時《清高宗實錄》并未修完,故副本仍在實錄館存放,只有當整個副本都抄繕完畢后,才移存內閣實錄庫中。此后,到實錄館去抄繕實錄副本,成為一種慣例。道光二年七月丙申,宣宗諭內閣:《仁宗實錄》“現已進呈至十五年,允宜恭修本紀載諸簡編”,故“著國史館總裁遴派提調等官,督率謄錄,就近赴實錄館,將業經進呈之書,照副本恭繕一分,恪遵編纂,隨時進呈。務于《實錄》告成后,陸續辦竣。所繕《實錄》副本,即藏貯史館”。咸豐二年四月甲申,當時正修《清宣宗實錄》至道光十五年,文宗諭內閣:“著國史館總裁遴派提調等官,督率謄錄,詣實錄館,將業已進呈之書,照副本恭繕一分”,陸續辦竣后,將“所繕《實錄》副本,即恭藏史館,以資考證”。同治三年五月己酉,《清文宗實錄》纂至嘉慶五年的內容時,穆宗照例要求國史館總裁派提調官督率謄錄官,到實錄館抄寫當時已經繕本的副本,然后將新副本就便藏于國史館,供修國史本紀之用。直到光緒三年九月甲戌,德宗(實由慈禧太后)仍諭令內閣,讓國史館總裁派員前往實錄館,將已經修成的《穆宗實錄》同治六年以前的內容,“照副本恭繕一分,恪遵編纂,隨時進呈。于《實錄》告成后,陸續辦竣。所繕《實錄》副本,即恭藏史館。以資考證”。

雖然副本地位不如正本,特別是不如皇史宬本,但清代對于內閣副本的收藏,也制定過尊藏儀式。據《清文宗實錄》卷---,-\"O載,咸豐七年二月壬寅,皇帝諭曰:“《宣宗成皇帝實錄》、《圣訓》告成,應行尊藏皇史成本及內閣副本,所有應舉典禮、應辦事宜,著各該衙門敬謹議奏。”同治六年二月己酉,《清文宗實錄》告成,穆宗皇帝不忘內閣副本的尊藏儀式,提醒道:“應行尊藏皇史宬本及內閣副本,所有應舉典禮,應辦事宜,著各該衙門敬謹議奏。”直到光緒六年六月乙卯,皇帝都還在曉諭內閣:“寶無鋆等奏《穆宗毅皇帝實錄》、《圣訓》尊藏事宜,請旨辦理一摺。《穆宗毅皇帝實錄》、《圣訓》,尊藏皇史殘本及內閣副本,所有一切應行典禮事宜,著該衙門議奏。”

四、《清實錄》的滿文本、漢文本和蒙古文本

《清實錄》是滿清政府組織纂修的。清廷為貫徹其“滿蒙聯姻”和“滿漢一家”的基本國策,在實錄修纂上采取了三種文本并存的措施,纂修成漢文本、滿文本和蒙文本。據中華書局《清實錄·影印說明》在介紹“《清實錄》寫本及現存情況”時指出:“《滿洲實錄》共有四部。這部書每頁三欄,用滿、漢、蒙三種文字書寫,并有圖。”而“太祖至穆宗十朝實錄”在1925年故宮博物院成立后清點時,發現“太祖、太宗、世祖(以上三朝實錄為雍正、乾隆間校訂本)、圣祖、世宗、高宗、仁宗、宣宗、文宗、穆宗十朝實錄滿、漢、蒙文本各有四部。另外,盛京崇謨閣藏有十朝實錄滿、漢文本各一部,共計滿、漢文本實錄各五部。蒙文本實錄各四部。”可見,除了乾隆八年新增的盛京藏本只繕成滿、漢兩種文本外,其他的藏本如皇史成本、乾清宮小紅綾本、呈審本小黃綾本、內閣副本都是繕成滿、漢、蒙三種文本。

滿、漢、蒙三種文本在修纂中何者優先編撰,即哪一種文本能夠成為修纂底本呢?有人籠統地認為,實錄修纂是先修漢文本,“滿、蒙文實錄的修纂較漢文實錄大為簡略,滿、蒙文纂修官只須坐待漢文實錄定稿后將其翻譯成滿、蒙文即可”。其實,滿、漢、蒙三種文本的修纂秩序,隨清朝漢化程度的加深而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起初在清朝漢化程度不高時,實錄修纂的第一步是先修滿文本,然后翻譯成蒙古文本和漢文本。但隨著漢化程度的加深,懂得滿、蒙文的人越來越少,因此實錄修纂時,便先修畢漢文本,然后再翻譯成滿文本和蒙文本。滿、漢、蒙諸文本修纂秩序的變化,還與實錄的史料的文本變化有關。太祖、太宗、世祖三朝,由于身處關外或初入關內,大臣多為滿蒙舊臣,詔令奏疏等檔案文件多由滿蒙文寫成,故纂修實錄時,便先將滿、蒙文史料整理消化,撰成滿文實錄,然后再譯成漢文本和蒙古文本。但圣祖朝以后的實錄,史料來源多為漢文本文獻,因此撰寫時便先撰成漢文本實錄,然后再譯成滿文本和蒙文本。

各種研究及證據都說明,太祖、太宗和世祖三朝《實錄》是先修成滿文本,然后譯成漢文本,再從漢文本譯成蒙古文本的。

日本學者松村潤認為,雍正年間所修《清太祖實錄》,“漢文本是從《武皇帝實錄》滿文本直譯出來的、文體極其樸素的本子,在康熙重修時作了訂正,乾隆本作了進一步雕琢。滿文本雖是康熙重修本,但沒有大的變化,乾隆本沿襲了康熙本,僅在綴字法上有變化。”他還指出,順治重修《滿洲實錄》漢文本是4卷4冊,而滿文本、蒙文本分為8卷8冊,其原因是,“把滿文翻譯成漢文后,其份量只有原來的三分二或一半。于是崇德初纂時,把滿文本、蒙文本的夠合成一冊漢文本的份量合為一冊漢文本。”其言表明,《清實錄》在此時也是先修滿文本,后譯成漢文本的。盡管后世對三朝實錄進行了改修,但先修成滿文底本,然后再譯成漢文的順序并未改變。佟佳江指出:乾隆時所改修之“漢文本《清太祖高皇帝實錄》不是漢文本《清太祖武皇帝實錄》的增刪和潤飾,而是依據重修的滿文本《清太祖高皇帝實錄》翻譯的。《清太祖高皇帝實錄》上述兩條史料所以錯誤,應該做如下推測。將扎親和桑古里誤為一人,可能是重修滿文本《清太祖高皇帝實錄》所誤,或者由滿文本譯成漢文本時所誤。”也證明此時修實錄是先成滿文本,后譯成漢文本。

那么,蒙古文本是直接從滿文本譯成的,還是從漢文本譯出來的呢?對此一問題,齊木德道爾吉在《滿文蒙古文和漢文(清太祖實錄)之間的關系》一文中有研究,他指出:“清朝乾隆本《太祖實錄》的編纂過程是先將滿蒙文原件根據實錄編寫的需要撰寫為滿文實錄體文字,在此基礎上譯成漢文,最后從漢文譯成蒙古文。”“蒙古文(實錄)同滿文原件有如此大的距離,說明譯成蒙古文時,根本看不到滿文原件,所根據的只是漢文和滿文實錄文字。”在將滿文原件編成滿文實錄時,并未將蒙古文原件編成蒙古文實錄,而仍是“先將蒙古文原件根據實錄編寫的需要譯寫為滿文實錄文字,在此基礎上譯成漢文。乾隆本的蒙古文則從漢文定稿譯成蒙古文,導致與原件形成較大的反差。”他舉例說,《舊滿洲檔》的滿文原始記載的詞義為“與科爾沁之奧巴臺吉結盟”,乾隆本漢文改做“上以科爾沁臺吉奧巴傾心歸附,與結盟好”。多出的“傾心歸附”一句,使原義完全改變。漢文《太祖武皇帝實錄》作“與奧巴結盟”,漢文康熙本《太祖高皇帝實錄》作“上與科爾沁奧巴臺吉結為盟好”,其詞義與原始記載相符。乾隆本滿文只增加了han一個詞,其余同《舊滿洲檔》一致。蒙古文同乾隆本漢文完全相同。由此可以看出,“乾隆本滿文實錄與《舊滿洲檔》的記錄相近,改動并不大,而乾隆本蒙古文則是乾隆本漢文的忠實翻譯。”

關于滿文本先修,然后再譯成漢文和蒙古文的順序以及以后的變化狀況,筆者另辟蹊徑,從中華書局影印本《清實錄》每朝實錄前所附《修纂官》中加以證實。各朝《清實錄》前都附有《修纂官》,列有各種修撰工種或官職,其中有一個工種或官職叫“翻譯”,是了解何種文本才是翻譯而來的重要線索。某朝實錄修纂時如果設“滿文翻譯”或“蒙古文翻譯”,而不設漢文翻譯,或所設“翻譯官”中只有滿族人和蒙古人,很少有漢人出現,那么就表明此時的實錄修纂是以漢文本為底本,而滿、蒙文本只是從漢文本翻譯過來的。如果“翻譯官”中只有漢人和蒙古人,則表明此時的實錄修纂是以滿文本為底,然后翻譯成漢文和蒙古文的。

乾隆朝所修《清太祖實錄》的《修纂官》中設有“翻譯”一職,共有內閣辦事中書劉式、內閣撰文中書爾格、內閣辦事中書黃國材、翰林院七品筆帖式蘇赫、翰林院筆帖式博爾坤5人。從名字上看,有蒙古人3名(爾格、蘇赫、博爾坤),漢人2名(劉式、黃國材)。這表明,纂修的底本是滿文本,然后由上述蒙、漢翻譯官翻譯成蒙古文本和漢文本。《清太宗實錄》前附《修纂官》中亦有“繙譯”一職,計有內閣辦事中書或撰文中書寬布、賽圖、俄赫臣、法良、布蘭泰、胡世通、楊柱、多薩納、陶鼐、常綬。翰林院七品筆帖式傅珅、納林、宜爾彩、喀拜,翰林院八品筆帖式郭瑮、石殿柱、常壽、阿哈達、曹元,翰林院筆帖式張仲智,從名字上看,有蒙古族10人,漢族10人。這證明了《清太宗實錄》的修纂底本仍然是滿文本,漢文本和蒙古文本均是由上述蒙、漢翻譯官翻譯過來的。《清世祖實錄》前附《修纂官》也有“繙譯”一職,共有12人,即內閣撰文中書趙爾圖、周新邦、陳啟霖,內閣辦事中書寬布、簡立、顧大位,七品筆帖式努黑、塞勒祜、郭洪、博世泰、張藎、錢文彪。從名字上看,似有蒙古族翻譯4人,漢族翻譯8人。這也證明了滿文本是《清世祖實錄》的修纂底本,而漢文本和蒙古文本則是由滿文本翻譯而成。

自康熙年間始,由于清朝漢化的加深,奏疏、文件、檔案等史料來源以漢文本為多,故此后的新修實錄(不包括前三朝《實錄》的改修)修纂底本,不再是滿文本,而改為漢文本了。從雍正朝纂修《清圣祖實錄》開始,歷代均以漢文本為修纂底本,而后翻譯成滿文和蒙文。無論是滿文還是蒙古文,均是從漢文本翻譯過來的。道理很簡單,漢語成為清朝各民族共同體的基本語言,無論滿人、蒙古人,都容易從漢文翻譯成各自的語言,而要想在滿、蒙之間對譯,難度要大得多。根據《清圣祖實錄》前附《修纂官》中,專設“翻譯滿文”和“翻譯蒙古文”,便可以推見《清實錄》修纂過程以漢文本為底本再翻譯成滿蒙文的這一歷史轉變。“翻譯滿文”官員共有戶部郎中兼佐領覺羅勒爾森等22人,基本上都是懂滿語的滿族人。“翻譯蒙古文”官員共有工部郎中加三級泰明山等20人,大都是懂蒙語的蒙古人。高宗時修纂《清世宗實錄》時,仍然設有“翻譯滿文”和“翻譯蒙古文”官員,而無“翻譯漢文”一職,證明此時修實錄,仍然是先修漢文本,然后再分別譯成滿文和蒙文。該朝“繙譯滿文”共有佐領松祿等22人,絕大多數是懂滿文的滿族人,但此時由于受漢化的影響,許多滿人早已忘記了母語,只得起用專門培養出來的滿文人才,如“繙譯舉人劉錕”、“繙譯生員”英永、額爾登額等。該實錄《纂修官》中的“繙譯蒙古文”共有佐領候補員外郎僧德等22人,也基本上都是懂蒙語的蒙古人。仁宗時,修纂《清高宗實錄》的《纂修官》中有“繙譯滿洲文”,共有禮部額外主事覺羅克興阿等78人,多為懂滿語的滿族人。其中還有“繙書房繙譯官”鳳齡、玉保、詳太等人。“繙譯蒙古文”共有太仆寺候補主事景善、候補主事臣烏爾棍扎布等35人,基本上也都是會蒙文的蒙古人。其中有“繙譯生員”西拉布、惠成、額林布等人,則表明會用蒙古文寫作的本族人缺乏,故通過學校培養來完成翻譯任務。《清仁宗實錄館檔案》更是明確指出:蒙古文、滿文纂修官無須編創,“俟漢書纂成后方能起稿”,主要將其譯成蒙古文和滿文,因此實錄館簡選蒙古文、滿文纂修官考核的最主要條件是“翻譯精熟”。

從道光年間開始,各朝所修實錄前所附《修纂官》不再標明“翻譯滿洲文”和“翻譯蒙古文”了,而直接標明“翻譯官”。但根據“翻譯官”中的名字可見,其成員不是滿人便是蒙古人,極少有漢人,則仍然表明,此時仍以漢文本作為修纂底本,再分別翻譯成滿文和蒙古文。道光朝所撰《清仁宗實錄》前附《修纂官》中有“繙譯官”一目,內有太仆寺候補主事覺羅徵奎等68人,雖未標明是翻譯何文,但從官員的名字上來看,基本上都是滿族人名和蒙古人名,翻譯官員名單的倒數第二是“察哈爾游牧主事臣承恩”,則表明“翻譯官”名單后面是蒙文翻譯官,前面是滿文翻譯官。名單中很少有漢族人名的,表明此時翻譯,基本上是從漢文本向滿、漢文本翻譯,則修纂的底本是漢文本無疑。《清仁宗實錄》的修纂底本是漢文本,還有一個重要的證據可資證明。《清宣宗實錄》卷五一載:道光三年四月丙辰,宣宗稱自己“特派大臣等開館,恭修《實錄》。現將漢本陸續進呈完竣,每日敬謹展閱”,可見所修底本是漢文本。宣宗決定“除俟全書告成,再行分別給予恩敘外”,先行獎賞,受賞的人中,除監修、總裁、副總裁外,特別提到“署漢總纂官戚人鏡、漢總校官彭邦疇、鐘昌,俱著賞給大卷紗褂料一匹,漢纂修官穆馨阿、德興、帥承瀚、李昭美、蔣立鏞、姚元之、許乃賡、方傳穆、那峨、淩泰封、張萬年、王丙、邵正笏、陳繼昌、陳功、姜堅、陳澐、周祖培,俱著賞給小卷紗袍料一件,漢詳校官蔣明遠等八員,著各賞給小卷紗褂料一件,收掌官穆克登阿等十九員,著各賞給兼絲葛一件。以示獎勵”。這里獎賞的對象基本上都是漢文本的纂修官員,至于滿、蒙文本的修纂者,一個也沒有受賞。這充分證明,道光時所修《清仁宗實錄》是先修成漢文本,漢文本修成后,受賞的自然都是漢文本官員了。至于滿、蒙文本,當然是以后據漢文本翻譯而成了。咸豐、同治和光緒朝分別所修《宣宗實錄》、《文宗實錄》和《穆宗實錄》,前所附之《纂修官》中,所列“繙譯官”中,雖未分滿蒙,但從人名可見基本上都是滿人和蒙古人,則表明這一時期的實錄修纂仍然是以漢文本為底本(稿本),俟其修成,然后再譯成滿蒙文本。

至于民國時修成的《清德宗實錄》,修纂官員中更是連“翻譯”名目都沒有了,因為清朝滅亡后,過去的修纂制度崩潰,經費也很拮據,因此根本就沒有打算修滿文本和蒙古文本,自然用不著翻譯了。此后修成的《清宣統政記》亦不例外。

綜上所述,《清實錄》修纂先據檔案等原始文獻編成稿本(底本),然后繕成正本小黃綾本呈審,再據此呈審本繕成各定本,即皇史宬尊藏本、盛京崇謨閣尊藏本、乾清宮御覽小紅綾本、內閣實錄庫副本以及國史館繕寫副本。在滿、漢、蒙古文諸文本的形成過程中,是先據滿文檔案纂成滿文本實錄,然后再譯成漢文本實錄,最后再據漢文本譯成蒙古文本實錄,但康熙以后的史料大都來自漢檔和漢籍,史臣亦日漸喪失精通滿文和蒙古文的能力,因此從雍正所修《清圣祖實錄》始,滿、漢文本之間的纂修順序顛倒過來,即先據漢文檔案纂成漢文本實錄,然后再分別譯成滿文本實錄和蒙古文本實錄。這一改變,反映了漢文作為清帝國共同語言地位的確立以及清朝漢化進程的進一步加深。

責任編輯 李洪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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