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離婚權的演變透視中世紀歐洲猶太婦女的婚姻地位

摘要：猶太教允許離婚。在《圣經》時代，猶太男子可以隨心所欲地休妻，猶太婦女沒有任何話語權。到了《塔木德》時代，猶太社會盡管對男子的單方面休妻權利有所限制，但是并沒有從根本上改變婚姻的男權制結構，猶太婦女在離婚問題上依然處于完全被動的地位。這種局面在中世紀的歐洲有了質的改變，而且，這種改變通過猶太社團最具權威的“市集大會”頒布的法規條例而不斷地強化，從而使得猶太婦女的婚姻地位在附屬中有了改善。

關鍵詞：中世紀歐洲；猶太婦女；離婚權；婚姻地位；猶太婚約

中圖分類號：K50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0559－8095(2008)02－0048－06

猶太律法允許離婚，允許人們有選擇離婚和再婚的自由。但是，從《圣經》時代開始，猶太婦女在離婚的問題上沒有任何話語權，她的丈夫可以隨心所欲地將她休掉。猶太婦女在離婚中這種完全被動的地位，到了中世紀的歐洲才有了質的改變，而且這種改變通過猶太社團頒布的法規條例而不斷地得以強化，從而使得猶太婦女在婚姻中的被動地位得到了部分改善。本文首先通過對《圣經》、《密西拿》和《塔木德》的文本解讀，厘清古代猶太婦女在離婚問題上完全被動的地位，進而通過對中世紀歐洲猶太社團頒布的法規條例進行爬梳考察，說明中世紀歐洲猶太婦女的婚姻地位及其流變，探討其原因，并以此為視角，透視中世紀歐洲猶太人社會生活之一隅。

一

在《圣經》中，有關離婚并沒有系統而詳細的條文，只是在《申命記》(24：1)中有如下的規定：人若娶妻以后，見她有什么不合理的事，不喜悅她，就可以寫休書交在她手中，打發她離開夫家。這段文字告訴我們，猶太教允許離婚，而且離婚的法律程序非常簡單：丈夫寫一紙休書，將它遞給妻子，就打發她走了。而在《瑪拉基書》(2：15－16)中，也有反對離婚的規定：當謹守你的心，誰也不可以詭詐待幼年所娶的妻。耶和華以色列的神說：休妻的事和以強暴待妻的人都是我所恨惡的。

《圣經》和后《圣經》時代的猶太律法雖然不贊成離婚，但是都允許離婚，而且對休妻的男子沒有任何懲罰性的規定。最早離婚的例子出現在族長制時期，其最基本的原則就是男性具有絕對的權威，丈夫作為一家之長，可以隨心所欲地休掉他的妻子，《創世記》(21：9－14)中夏甲被亞伯拉罕休掉就是一個證明。《圣經》只在《申命記》中提及在兩種情況下，丈夫永遠不可以休妻：一種情況是他錯誤地誣陷她不是處女；另一種情況是男子與沒有許配人的處女行淫而被人看見，就要娶她，終身不可休她。但是，這樣的限制并沒有也不可能改變男子單方面休妻的特權。事實上，《圣經》中確立起來的丈夫可以隨心所欲地休妻的原則，構成了中世紀以前整個猶太離婚法的主要原則。

到了《密西拿》時代，離婚依然是“男子單方面的行動。”《密西拿》第三序列中的“離婚篇”(Gitdn)對丈夫休妻的理由有以下三種不同的解釋：A、山邁派認為，如果男子發現了妻子性行為不檢點，可以休妻；B、希勒爾派認為，哪怕妻子僅僅燒焦了飯，丈夫也可以將她休掉；C、阿奇巴拉比認為，如果男子僅僅發現了另一個女人更適合自己，也可以休妻。

可見，盡管希勒爾和山邁兩派就因何種原因丈夫可以休妻有不同的意見，但是，圣人們都同意男子可以以任何理由要求離婚。希勒爾派甚至認為，丈夫不需要有任何理由，只要妻子有任何的事情令他不愉快，他就可以休掉她，給她離婚文書。《密西拿》中的“利未人婚姻篇”(Yevamot 14：1)還列舉了詳細的條文，說明男子不僅可以以任何理由休妻，而且如果丈夫有某種身體或精神上的問題，妻子可能終生都要被束縛在婚姻當中，不可以因此而提出離婚。而在相同的情況下，如果妻子發生了某方面的問題，丈夫則可以任意地將她休掉。婦女沒有任何權利決定和丈夫離婚，這實際上體現了《密西拿》在離婚問題上的最基本原則：男子可以不征得婦女的同意而與其離婚，但是婦女必須男子同意才能離婚。男子幾乎在離婚的問題上擁有完全的控制權，這實際上是當時男權中心的思想即“男子對婦女擁有絕對權威”的一個寫照。《密西拿》的編撰者也極力地維護這種他們所謂的“合理”的秩序。

在《密西拿》時代，盡管離婚依然是男子單方面的行為，但是《密西拿》還是進一步增加了對丈夫休妻的限制。除了《圣經》中規定的不可休妻的兩種情形之外，拉比又規定，在以下三種情況之下不可以休妻：1.她患精神病；2.當她被俘的時候；3.她還未成年的時候，以至于不能夠理解或保管好離婚文書。此外，《密西拿》強調，離婚必須要遵循法定的程序。這些程序包括：

首先，離婚必須要有離婚文書(Get)。如果丈夫要和妻子離婚，丈夫有義務書寫專門的離婚文書給妻子。妻子要求離婚的權利在《圣經》當中沒有先例，而且，妻子從來也沒有獲得給丈夫離婚文書的權利。但是，《密西拿》規定，如果丈夫有妻子所不能忍受的疾病或丈夫忽視了他應盡的婚姻義務時，婦女可以訴求于法庭，使法庭強迫丈夫給與其離婚文書。而且，妻子也可以通過同意放棄婚約中自己應得的部分而誘使丈夫和自己離婚。不可否認，這兩點都使得妻子在擺脫不幸的婚姻而重新獲得自由的過程變得更容易一些。

其次，離婚文書送到妻子手中的時候，離婚方才生效。盡管猶太婦女不能抵制被丈夫休掉，但是法庭可以強迫離婚文書的遞送，《密西拿》中的“離婚篇”規定：A.以色列人的法庭強迫離婚文書的遞送是有效的；B.但是異教徒的法庭強迫遞交的離婚文書是無效的；C.然而(如果異教徒)打丈夫并且告訴他，“照著以色列人法庭的要求去做”，這是有效的。

也許婦女擺脫不幸婚姻的束縛并不是圣人的關注所在，但是，法庭可以強迫遞送離婚文書，甚至允許異教徒的幫助，事實上等于承認了妻子要求解除婚姻的權利。婦女在離婚的過程中，還可以起到一點有限的加速或者延緩文書遞交的作用，這主要發生在夫妻不在一個城市居住的情況之下，其中的一方或者雙方都任命一個代理人送交或接受離婚文書，這時妻子會有一點有限的控制權，比如如果妻子有了新的意中人，她可以派人去丈夫那里取離婚文書，而不是被動地等待，從而加速離婚的生效過程；如果沒有孩子的丈夫即將過世，也可以避免自己成為利未寡婦的危險。這一點點有限的控制權，不足以從根本上改變猶太婦女在離婚中的被動地位，但是在男子掌握絕對話語權的情況下，無疑也是值得一提的。

《塔木德》時代的拉比不鼓勵離婚，相反，《塔木德》中包括很多軼事贊揚第一次婚姻丈夫對妻子的忠誠，譴責離婚和再婚。但是與此同時，如果婚姻不幸福，《塔木德》也贊成婚姻的解體，認為無論離婚的理由是什么，一旦夫妻之間婚姻出現不和諧，而丈夫已經下了決心要和妻子離婚，那么他就應該這樣做。與《密西拿》相同的是，《塔木德》在對待離婚的問題上，同樣是站在男子的角度，婦女同意與否并不重要。與《密西拿》不同的是，前者集中討論離婚的具體理由問題，《塔木德》的爭論焦點則集中在有關離婚文書的細節上。

雖然離婚的主動權依然掌握在丈夫的手中，但在特殊的情況下，《塔木德》同樣認可妻子要求離婚的權利。而且，在《塔木德》時代，對于男子來說，離婚也不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這是因為猶太婦女的婚姻權益有了婚約(Ketubbah)的保護。

猶太婚約制度起源于《塔木德》時代。婚約主要包括以下兩方面內容：一是規定丈夫對妻子應盡的義務，包括丈夫要給妻子提供食物、衣服，并與其好合，這是以《出埃及記》(21：10)中的規定為依據的；二是寫明妻子應得的保障金數額，以使得妻子在離婚或者喪夫寡居之后的生活有所保障。一般來說，保障金的數額，依據猶太婦女在結婚時是否處女而有所不同。在猶太婚約中，對結婚時還是處女的婦女的最低保障金是200zuz，對結婚時已不是處女的婦女的保障金是100zuz。除此之外，婚約中還寫明嫁妝的數量，以及丈夫應按嫁妝數等額給與妻子的“婚娶贈與”。按照猶太律法的規定，如果丈夫與妻子離婚，他要付給妻子婚約中規定的保障金數額，并返還嫁妝及“婚娶贈與”。如果他先于妻子去世，寡居的妻子可以從他的財產中得到婚約中規定的她應該得到的保障金數額及嫁妝和“婚娶贈與”。《塔木德》時代建立起來的猶太婚約制度，除了為猶太婦女在離異或者喪夫守寡之后提供最基本的生活保障之外，其最重要的目的，是為了增加丈夫單方面和妻子離婚的難度，從而對丈夫任意休妻的行為有所限制。

綜上所述，在傳統的猶太律法中，男子在離婚的問題上掌握著絕對的主動權。《圣經》對男子幾乎沒有任何道德和法律上的約束，整個離婚過程不需要妻子的參與，妻子只是被動地接受離婚的結果，其權利和意愿沒有得到任何的考慮。盡管《密西拿》和以后的拉比律法對此做了一點改變，比如在極特殊的情況之下，社團法庭可以迫使丈夫和妻子離婚，《塔木德》通過婚約制度的建立以及規定遞交離婚文書的復雜程序，而使得男子草率和不公正地休妻受到一定程度的限制，但是，從總體上來說，這并沒有真正觸及或改變離婚的父權制結構本身，婦女依然不具備出具離婚文書的權利，離婚依然不需要經過她的同意。這種狀況到了中世紀才有了質的改變。

二

在中世紀的歐洲，尤其是在阿什肯納茲猶太社會，離婚現象非常普遍。格羅斯曼認為，在一些地方，“甚至離婚率比今天的社會還要高。”因此，對這一普遍存在的歷史現象作分析，包括拉比對待離婚的態度，離婚現象大量存在的原因是否有婦女的因素等等，可以為我們了解中世紀歐洲猶太婦女的婚姻地位是否發生變化提供一個特別的視角。在中世紀的歐洲，以格爾紹姆(Gershom ben Judah，960－1028)為首的著名拉比學者制定了新的離婚法規。這些法規通過猶太社團最具權威的“市集大會”頒布，并通過拉比的“答問”而不斷地被強化。

新法規之一：廢除一夫多妻制，反對強制離婚。早在《塔木德》時代，就有圣人規定：任何男子娶了第二任妻子以后，就必須與第一個妻子離婚并還給她保障金。而且，在后《塔木德》時代，對于一個丈夫來說，“在婚約中承諾不再娶第二妻，是一個習俗。”盡管如此，在許多地方，在猶太人的家庭生活中，一夫多妻依然是被允許的。格爾紹姆的法規之一是實行“一夫一妻制”，這項法規在11世紀初的法國、德國甚至后來意大利的猶太社團里得到了普遍的實施，從而成為阿什肯納茲猶太社團廣泛遵守的一項法規。該法規在人類婚姻史上開創了用法律手段禁止一夫多妻制的先例，決定了“在阿什肯納茲地區一夫一妻制成為家庭的特性。”這不能不說是改善中世紀歐洲猶太婦女婚姻地位的一個重要的舉措，因為在婚姻中，最能體現男女不平等的是一夫多妻制，而它歷來都是男子所享有的特權。

格爾紹姆在反對一夫多妻制的同時，為充分保護婦女的婚姻權益，還反對強制離婚，并第一個裁定：“任何男子都不可以在妻子不同意的情況下和她離婚。”格爾紹姆的規定以后被大部分阿什肯納茲猶太人所廣泛認同，并對后世產生了深遠的影響，這在法國和德國拉比的“答問”以及論著中都反映出來。比如13世紀科貝爾的伊薩克拉比在他關于誡命的論文中寫道：因此，男子應該注意，以防他即使是在私下里對妻子說：“不要在沒有丈夫陪伴的情況下和另一個男子待在一起，這樣會導致輕率的行為……”如果有這樣的行為發生，她便被禁止再回到丈夫的身邊。但是根據格爾紹姆的法規，他不能和妻子離婚。13世紀德國羅騰堡的梅厄拉比在“答問”(Meir of Rothenburg，Responsa112d，Prague edition)中也寫道：拉比格爾紹姆規定，禁止違背妻子的意愿而和她離婚，違背妻子意愿的離婚是無效的。可見，在12－13世紀的法國和德國，格爾紹姆的法規已經為人們所熟知，并且對當時猶太人的生活具有法律的效力。反對強制離婚的法規條例不斷地得到加強，任何違背這一規定而遞交的離婚文書都是無效的，梅厄拉比甚至規定：“不能強迫丈夫同反抗的妻子離婚。”

反對強制離婚應該說是中世紀歐洲猶太社會改善婦女婚姻地位的又一偉大的舉措。在猶太歷史上，猶太婦女的意見在離婚問題上第一次得到考慮，其感情和人格受到了尊重，這是一個了不起的變革。

新法規之二，沒有三個社團的同意，任何人都不可以和妻子離婚。在中世紀的歐洲，離婚法規不斷被強化，在1200－1223年德國的“市集大會”上，又頒布了如下的條例：“沒有三個社團的同意，任何人都不可以和妻子離婚。”同樣，13世紀萊茵地區猶太社團的法規條例中也規定：沒有社團的同意，任何人都不可以給妻子離婚文書。如果他沒有經過社團的允許就和妻子離婚，丈夫和證人都將被逐出社團。

這一法規值得給與充分的關注。因為在此之前，離婚只是私人的事情，但是從這條規定頒布之后，離婚必須要經過社團權威即官方的批準。而且，當法國和德國猶太人接受上述改革的時候，在法律傳統上也開始增加一些新的元素，比如當男子違背妻子的意愿而和妻子離婚的時候，妻子可以向法庭申訴；對于萊茵地區的猶太人來說，婚禮要在社團長老在場的情況下舉行，離婚也要有公開的儀式。離婚儀式在社團法庭或社團代表前舉行具有重要的意義，這體現了阿什肯納茲的猶太人傾向于將社團聯合在嚴格的宗教約束框架之內，在公眾面前處理屬于家庭的所有事情漸漸地成為一項習俗，從而使社團對每一個人的生活都具有權威。更為重要的是，因為有了法律的約束和公眾輿論的監督，使得婦女的婚姻權益受到了更有效的保護。

在11－12世紀，甚至“拉比領導給與婦女至少可以提出離婚的權利。”換言之，“如果她申明自己的情況，而且理由充分的話，社團法庭(貝－特丁)可以迫使丈夫給與其離婚文書。”這其中的一個原因，是由于在中世紀出現了一批“反抗的妻子”(rebellious wife)。“反抗的妻子”是指拒絕和丈夫過性生活的妻子或者指那些拒絕做妻子應該做的家務的婦女。一般來說，妻子“反抗”的目的是為了迫使其丈夫和她離婚，同時又不失去自己經濟上應得的權利。在中世紀的猶太律法文獻中，妻子的“反抗”是經常被提及的離婚理由之一。實際上，我們可以視其為婦女為爭取離婚權利并從丈夫那里獲得離婚文書的一個舉動。拉比對待“反抗的妻子”態度不一。格爾紹姆認為，“盡管反抗的妻子沒有權利收200zuz的保障金，更不能獲得額外的賠償，但是她有權利得到結婚時帶過來的嫁妝。”但是，在12世紀，對“反抗的妻子”的支持明顯在減少，法國和德國最主要的拉比反對者是：德國的拉比埃利澤·本·拿坦，法國的泰姆和普羅旺斯的拉比扎拉西亞·哈列維。泰姆的態度對阿什肯納茲和法國接下來的幾代拉比都產生了決定性的影響，他以前所未有的態度強烈地反對強迫丈夫給妻子離婚文書這樣的條例。盡管如此，在13世紀的德國，“希望同丈夫離婚的‘反抗的妻子’數量在急劇地增多，離婚的數量也在增多。”

導致這種局面出現的最主要原因，是猶太婦女經濟地位和家庭地位的穩步改善。在中世紀的歐洲，猶太婦女在結婚時，往往從其父母那里獲得數目可觀的嫁妝和禮物，其中的一部分嫁妝在婚后完全歸妻子所有，這使得猶太婦女在經濟上不完全依賴于丈夫。而且，猶太婦女帶來的嫁妝為其夫家做生意提供了資金，這使得她可以受到家庭其他成員的尊重。此外，由于丈夫經常外出經商，并在一定程度上將管理家庭的責任或權力轉歸妻子，從而使得婦女在家庭中享有一定的權威。尤其是在13－14世紀，猶太婦女開始從事借貸業以后，她們在經濟上不再完全依賴于丈夫，在支撐家庭經濟方面也發揮著輔助的作用。這些特殊的因素，都使得猶太婦女比傳統社會中一般的婦女享有較高的家庭地位和經濟地位。“反抗的妻子”的出現，以及猶太社團制定了保護猶太婦女的新的離婚法，在某種程度上也是猶太婦女婚姻地位改善的一個結果。

三

如前所述，從《圣經》到《塔木德》時代的猶太婚姻中，男子掌握著絕對的主動權或者說控制權，換言之，只有男子有權利使婚姻解體。在中世紀的歐洲，拉比接受了婚姻的男權制結構，但是在這一結構之內，他們試圖改善傳統猶太律法所規范的猶太婦女的地位。新離婚法的頒布便是證明。中世紀歐洲的猶太社團在離婚法方面所做的變革，對于改善猶太婦女在婚姻中的地位起到了一定的作用。社團領導以及拉比關注大量存在的離婚現象，關注婦女的地位問題，需要從歷史的角度去分析。

首先，中世紀是一個反猶主義盛行的時期，11－14世紀也是一個猶太人社會和整體地位逐漸衰落的歷史時期。在1215年，第四次拉特蘭宗教會議通過了反猶法令，在13世紀的后半葉，歐洲各國的反猶情緒和反猶行動都進一步高漲，猶太人面臨著非常嚴峻的外部環境。在這樣的背景之下，猶太社團必須從內部來強化猶太社會的凝聚力，婦女因其在支撐家庭方面所發揮的作用，其權益一直受到拉比不同程度的關注。人們認為一夫多妻制對妻子來說是不公平的，一夫多妻制的禁絕和婦女自身的要求也是分不開的，盡管婦女的要求和“反抗”還不能得到拉比完全的支持，但是，婦女的要求也沒有被忽視。

其次，中世紀歐洲的猶太社會還沒有形成明顯的社會分化，包括社團領導和拉比之家也不享有任何法律和經濟特權。在理論上，丈夫居于一家之主的位置，但他不是一個只滿足妻子物質和生理需要的居于統治地位的家長，相反，他有義務提供保證“家庭平靜”的資源。為此，社團制定法令規定：“在同妻子吵架之后，丈夫不可以立即離家遠行，只有在‘家庭平靜’恢復之后方可開始自己的遠程。丈夫一次離開家的時間不得超過6個月。”拉比對婦女婚姻權益的關注，還體現在其對待家庭暴力問題的態度上。

中世紀阿什肯納茲的猶太拉比對家庭暴力持堅決反對態度。在12世紀以前，對以暴力傷害妻子的丈夫只處以罰金，但大多不需要強迫離婚。從12世紀以后，法國北部的猶太學者認為，虐妻就相當于打其鄰居，要給與他嚴厲的處罰，如果妻子要求，打妻子也“可以成為要求離婚的一個理由。”德國的拉比在這個問題上持更嚴厲的態度，梅厄拉比不僅反對對妻子使用暴力，贊成違反者要受體罰甚至被逐出社團的處罰，而且認為如果被打的妻子要求離婚，那么丈夫應該將婚約中妻子的嫁妝及屬于妻子的那部分錢還給她。在法庭上，如果丈夫不同意離婚，就有被逐出社團的危險。在13世紀，羅騰堡的馬哈拉姆拉比也堅決反對對妻子實施家庭暴力，他說：男人打妻子不是我們的行為方式。上帝不允許任何猶太人做這樣的事情，如果有婦女來我們面前抱怨其丈夫打她，我們給與他的處罰要嚴于他打一個陌生人而受到的處罰。

應該說，法國和德國的猶太社團都反對對妻子使用家庭暴力，并將打妻子視為婦女要求離婚的一個理由，這是一個很大進步。盡管在現實生活中，社團并不一定這樣嚴厲地懲罰對妻子實施家庭暴力的男子，但是，這一規定卻反映了社團對婦女的保護，也從一個側面體現了猶太社會對婦女的尊重。

事實上，猶太人對待離婚的態度既有律法方面的根據，也有道德方面的考慮。在中世紀，拉比通常都公開地抨擊離婚的做法，他們宣稱將夫妻雙方撮合在一起，使他們和平相處是最高尚的行為的一種。婚姻的締結是神圣的，它是不可破壞的，但不是永久不變的。離婚的理由需要仔細地界定，法庭是最終的裁決方。沒有正當的理由就將妻子打發走是非常錯誤的，必須對丈夫有所限制，因此，在中世紀，和《塔木德》時代相反，必須經過妻子的同意，或者有正當的理由才能和她離婚。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只有妻子本人的同意還不夠，還必須經過社團的同意。這種變革從根本上來說，是為了“丈夫同妻子離婚變得更困難，代價更昂貴，因此，使他們打消離婚的念頭。”更為重要的是，婦女的婚姻權益受到了法律的保護。

需要指出的是，新的離婚法規在限制男子單方面休妻、保護婦女的同時，依然維護或者說沒有觸動傳統猶太律法中的男權價值尺度，這主要體現在以下兩個方面：

第一，新的離婚法規定，如果夫妻結婚10年以后妻子不生育，丈夫有義務與其離婚。這在格爾紹姆的“答問”(Gershom，Responsa，p.115)中反映出來：某夫婦結婚已經5年了，但是依然沒有孩子，男子和他的妻子爭吵，格爾紹姆回答說，該男子應該繼續等待，直至第十年，如果到了那個時候，他的妻子依然還沒有懷孕，他就應該和她離婚，把嫁妝還給她。在結婚十年之后，盡管他不愿意和她離婚，他也要和她離婚，以不違背誡命中“生養眾多”的要求。

第二，新的離婚法在保護婦女免受強制離婚的同時，依然強調妻子對丈夫的絕對忠誠。因此，在經過夫妻雙方同意的情況下，離婚后的妻子可以獲得婚約中的全部嫁妝。但是，如果妻子被發現不忠誠，丈夫可以請求離婚，“她將失去婚約中的保障金。”

上述兩項法規表明，在中世紀的歐洲，無論猶太婦女的婚姻家庭有多大的改善，如果她不生育，還是不能逃脫被休棄的命運，換言之，婦女最重要的作用依然是為夫家傳宗接代。猶太婦女只有完成了其生育職能以后，才能在夫家享有一定的地位，進而才能享受社團所提供的不被丈夫隨意休掉的法律保護。而且，盡管不能違背妻子的意愿而與其離婚，但是拉比并沒有把離婚的主動權給予婦女，出具離婚文書的權利依然掌握在男子的手中。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新的離婚法并沒有改變猶太婦女附屬地位的本質。盡管如此，我們還是要承認，新的離婚法規有效地保護了猶太婦女的婚姻權益，它也是中世紀歐洲猶太婦女社會地位有所改善的一個重要體現。

責任編輯 張乃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