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通過考察西漢孔子世系,證明《孔子家語》后序的相關記載比較可信。孔安國生活年代約為公元前149-前90年,《史記》“蚤卒”之說為錯簡所致。孔安國四十歲任諫大夫后才有機會見到中秘書,已在漢武帝元封年間。天漢之后,收集到各種孔壁古文本子,并為之作訓傳。
關鍵詞:孔子世系;孔安國;孔壁古文
中圖分類號:K234.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0559-8095(2008)02-0012-08
經學今古文之爭,發軔于漢代。唐宋以后,對古文經的懷疑愈演愈烈。晚清今文學家甚至提出,西漢發現孔壁古文一事純屬子虛烏有,是劉歆偽造古文群經以為新朝改制張目。其代表性論述是康有為所謂“壁中古文之事,其偽凡十”。這種說法對于近代以來的思想革新起過重大作用,而從純學術的角度來說,實在難以成立。近人符定一說:“康舉十偽,似是而非,逐一辟之,實成十誤。”但對于這十條的關鍵,即孔安國于武帝末獻書的記載與司馬遷稱其“蚤卒”的說法相互矛盾,符氏仍信從清人閻若璩的解釋,尚不足以完全駁倒對方。至今相信康氏之說的人已經不多,然而并未絕跡。本文通過考察西漢時期孔子世系,確定孔安國的生活年代,試圖最終解決孔壁古文真偽這一歷史懸案。不當之處,敬請學界同仁指正。
有關早期孔子世系的原始材料,前人比較看重《史記·孔子世家》、《漢書·孔光傳》的兩條記載。《孔子家語》附有兩篇后序,一為孔安國撰,一無撰人,其中載有孔衍奏言,有人稱之為孔衍序。明代以來,兩序被懷疑是魏人王肅的偽作。從《家語》一書的分卷情況來看,兩序在漢代二十七卷本中就與末篇《公西赤問》合編在一卷,不可能出于東漢以后人之手。后一序當是劉歆校書時據孔衍奏略加改寫而成,稱之為孔衍序亦未嘗不可。這一點當另文論證,這里先將其中有關西漢孔子世系的記載與《史記》、《漢書》作一比較。
三者記載秦代以前孔子世系為:孔子生伯魚鯉,鯉生子思僅,僅生子上白(帛),白生子家求,求生子京(真)箕,箕生子高穿,穿生慎(順)。世系完全相同,白與帛、京與真、慎與順,屬古同音字互用,可以勿論。但三者記載第九代(或稱為八世孫)孔鮒以下世系,則有明顯的不同。《史記·孔子世家》日:
子慎生鮒,年五十七,為陳王涉博士,死于陳下。鮒弟子襄,年五十七。嘗為孝惠皇帝博士,遷為長沙太守。長九尺六寸。子襄生忠,年五十七。忠生武,武生延年及安國。安國為今皇帝博士,至臨淮太守,蚤卒。安國生印,印生鹱。
《漢書·孔光傳》曰:
順生鮒,鮒為陳涉博士,死陳下。鮒弟子襄為孝惠博士,長沙太傅。襄生忠,忠生武及安國,武生延年。延年生霸,字次儒。霸生光焉。
孔衍序曰:
子武(字子順)生子魚名鮒,及子襄名騰,子文名祔。子魚后名甲。子寰以好經書,博學,畏秦法峻急,乃壁藏其家(原文此處衍“語”字)《孝經》、《尚書》及《論語》于夫子之舊堂壁中。子魚為陳王涉博士、太師,卒陳下。生元路,一字符生,名育,后名隨。子文生冣,字子產。子產后從高祖,以左司馬將軍從韓信,破楚于垓下,以功封蓼侯,年五十三而卒,謚曰夷侯。長子滅嗣,官至太常。次子襄,字子士,后名讓,為孝惠皇帝博士,遷長沙王太傅,年五十七而卒。生季中名員,年五十七而卒。生武及子國。
三者除內容詳略不同外,其所列世系也有明顯的歧異。孔衍序所說最為詳盡,其可信度究竟如何?以下逐代作出分析。
第九代始分為子魚鮒、子襄騰、子文柑三支。《史記》言及鮒、子襄,漏載子文。《漢書》上言“鮒弟子襄”,下言“襄生忠”,又參《古今人表》云:“孔襄,孔鮒弟子”,則此處亦當以襄為鮒弟之子,疑系誤讀《史記》。但三者更重要的歧異,在于孔衍序以名騰字子襄與名襄字子士者為祖孫輩的兩個人,而《史記》、《漢書》只有鮒弟子襄一人。《孔叢子·連叢子上·敘書》云:“家之族胤,一世相承,以至九世,相魏居大梁,始有三子焉。長子之后承殷統為宋公,中子之后奉夫子祀為褒成侯,少子之后彥以將事高祖,有功封蓼侯,其子臧嗣焉。”其分為三支,與孔衍序所述同;而說“中子之后奉夫子祀”,殆亦以安國等屬子襄一支,似又與《史記》、《漢書》所述比較一致。但如果據此斷定孔衍序憑空杜撰出子士襄,授人以柄,亦不合情理。西漢私人編撰家譜的風氣尚未興起,司馬遷可能只是從孔子后人采訪其世系,不慎將子襄騰、子士襄誤合為一人。而孔衍序所述是今存最早的西漢孔子后人記載的世系,其以子襄騰、子士襄為二人,應更為可信。東漢以后班固甚至孔子后人都受司馬遷的影響,積非成是,這種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從以下各代世系往上逆推,亦當以作兩人為妥。此外,如果藏書壁中的鮒弟子襄惠帝時尚在世,他在除挾書之律后為何不將其取出,亦令人費解。
第十代鮒子元路及子襄后代皆無考,子文之子冣字子產。《史記·高祖功臣侯者年表》云:“蓼,以執盾前元年從起碭,以左司馬入漢,為將軍,三以都尉擊項羽,屬韓信,功侯。(高祖)六年(前201)正月丙午,侯孔藂元年。”《索隱》云:“即漢五年圍羽垓下,淮陰侯將四十萬自當之,孔將軍居左,費將軍居右(事見《高祖本紀》)是也。”《漢書·高惠高后文功臣表》作“聚”,又云:“三十年薨。”則子產卒于文帝九年(前171)。孔衍序所說,與以上記載相符,又說他卒年五十三,上推其生于前223年。從高祖起兵的“前元年”,顏師古注云:“謂初起之年,即秦胡亥元年(前209)。”則其時年僅十五歲。其名“冣”當作“藂”,即“鼗(叢)”。《新唐書》卷七五《宰相世系表》載鮒少弟名樹,宋黃震《黃氏日抄》卷三二引孔宗翰《闕里譜系》云:“樹字子文。”《史記·趙世家》索隱云:“叢,樹也。”疑宋人混子文、藂父子為一人,又誤作“樹”字。字子產,“產”可以指草木叢生,名、字義正相通。《孔叢子》云:“少子之后彥,以將事高祖,有功封蓼侯。”“彥”當為“產”字之訛。
第十一代蘗子臧、襄。《史記·高祖功臣侯者年表》云:“(文帝)九年(前171),侯臧元年。元朔三年(前126),侯臧坐為太常,南陵橋壞,衣冠不得度,國除。”《漢書·高惠高后文功臣表》略同。《藝文志》六藝略儒家著錄《太常蓼侯孔臧》十篇,詩賦略又載《太常蓼侯孔臧賦》二十篇。前一書下顏師古注:“父聚,高祖時以功臣封,臧嗣爵。”李零說:“《孔叢子》名書,是孔臧以父名題書。”故孔衍序所謂“長子滅嗣”,為孔臧無疑。其所謂“次子襄字子士”,必指藂之次子,與鮒弟子襄騰是祖孫輩的兩個人,與他書所載獨異。藂子襄惠帝時最多不過十幾歲,不可能先為博士,又遷長沙太傅。然“太傅”《史記》作“太守”,據《漢書·百官公卿表》,郡守“景帝中二年更名太守”,疑“惠帝”為“景帝”之誤。孔藂漢高祖六年已封侯,臧文帝九年嗣爵,武帝元朔三年失爵。臧、襄當皆生于高祖時,臧武帝時卒,年七八十歲,襄景帝時卒,年五十六歲,都很正常。
第十二代臧子琳,襄子季中(忠)。
第十三代琳子黃,忠子武、安國。
第十四代黃子宣,武子延年,安國子印。
第十五代延年子霸,印子驩。
第十六代霸子福、光,罐子子立。
以上諸代統作幾點說明:
首先,《孔叢子·連叢子下·敘世》云:“臧子琳,位至諸吏,亦博學問。琳子黃,厥德不修,失侯爵。大司徒光以其祖有功德,而邑土廢絕,分所食邑三百戶封黃弟茂為關內侯。茂子子國,生子印,為諸生,特善《詩》、《禮》而傳之。子印生仲驩,為博士、弘農守。善《春秋左傳》、《公羊》、《谷梁》,訓諸生。仲驩生子立,善《詩》、《書》,少游京師,與劉歆友善。”《孔叢子》古人以為偽書,錢穆亦云:“考其書中事實,多有大謬不然者。”黃懷信曾論定為東漢人所著,并據以考證孔子世系,但對于此處的矛盾,亦不得不予承認:“孔臧之孫孔茂既與孔光同時,則已是劉歆同時人,而下云茂四代孫子立與劉歆友善,已是不可能之事,再下又記子立之孫子建不仕于莽,祖孫七代均與王莽同時,顯然是荒唐的。”然其誤實不止于此。所謂“黃弟茂”,殆因安國父武字子威,“武”、“威”二字與“茂”形近致訛。即使黃果真別有弟日茂,亦不太可能與光同時。《漢書·高惠高后文功臣表》載:“元康四年(前62),聚玄孫長安公士宣詔復家。”宣當為黃子,則孔黃一輩約卒于昭帝時,比孔光的時代約晚六十年。東漢人之所以造出此說,疑乃據襄即鮒弟子襄之說往下推,黃、光僅相距一代,故以為同時人。而按孔衍序所述臧、襄為兄弟往下推,黃與武、安國同輩,宣與延年、印同輩,時代都更為接近,可見其說較為合理。
其次,《敘世》雖謬,但其以安國屬子文一支,為臧玄孫輩,卻頗堪玩味。按《史記》、《漢書》所載,安國皆為鮒之曾孫輩,比臧晚一輩。但據《連叢子》中《敘書》、《與侍中從弟安國書》、《與子琳書》三篇所述,則臧與安國為從兄弟。《敘書》為東漢人作,后兩封書信都用孔臧的口氣,然不類西漢人之辭,疑亦東漢人偽托。如《與侍中從弟安國書》說:“古文乃有百篇。”《尚書》古文百篇之說,起于成帝以后,非孔臧時所能有。當是東漢人因臧與安國同仕武帝朝,又讀《漢書》“鮒弟子襄”為鮒之弟名子襄,故誤以臧與安國為同輩人,而偽撰兩封書信。其實臧生于高祖時,文帝九年已嗣爵,約仕終于武帝前期;而安國無論按《史記》“蚤卒”之說還是孔衍序所述,都應生于景帝中元初年,約比臧年輕五十歲,確有可能如孔衍序所述為祖孫輩。《敘世》以安國為臧玄孫,其誤不為無因。
再次,《史記》以安國為武之子,而《漢書》則以安國為忠之子,與武為兄弟。按常理推測,司馬遷與安國同時相游,所記不應有誤,但班氏似也無改是為錯之理。且《漢書·孔光傳》載:“自御史大夫貢禹卒,及薛廣德免,輒欲拜霸。”事在元帝永光元年(前42),則延年子霸之卒必在此后。《闕里譜系》稱其年七十二,則當生于武帝元鼎四年(前113)以后。《史記》載安國子孫,不載霸名,當因其尚未成年,則霸父延年不太可能為安國之兄,而應為安國之侄。安國子孫雖見于《史記》,生活年代亦不清楚,但由驩子子立與霸子福、光同時,可以上推驩與霸、印與延年亦有可能為同時同輩人。孔衍與子立同時,而稱安國為祖,疑系泛稱,實為曾孫,或即名衍字子立。
最后,《闕里譜系》第十四代列福、光,又云:“吉,鮒五代孫。”《漢書·成帝紀》載,成帝綏和元年(前7)二月癸丑,詔曰:“昔成湯受命,列為三代,而祭祀廢絕。考求其后,莫正孔吉。其封吉為殷紹嘉侯。三月,進爵為公。”則福、光、吉為同時代人,似乎可以推測福、光為子襄五代孫。但鮒子孫世系漢代就已不詳,甚至始封殷紹嘉侯的究竟是孔吉還是其子孔何齊,尚有疑問。《漢書·外戚恩澤侯表》又云:“殷紹嘉侯孔何齊,以殷后孔子世吉適子侯。”“綏和元年二月甲子封,八年,元始二年,更為宋公。”疑《成帝紀》“封吉”下脫“適子”二字,受封者實為孔何齊。班固未言吉、何齊為鮒幾代孫,宋人大概是先據《史記》、《漢書》推算福、光為子襄五代孫,然后將同時代的孔吉定為鮒五代孫。如果據孔衍序所述,定福、光為子文七代孫,則吉亦當為鮒七代孫。這兩種推算哪種較為可信?成帝為高祖八代孫,孔子同時代子孫若為孔鮒兄弟之七代孫,則大致相符;若為五代孫,則平均每一代都應四十歲生子。孔子子孫雖有壽至七八十者,亦有四十歲生子者,但以壽五十左右者為最多,西漢孔鮒子孫絕不可能每代都平均四十歲生子,孔衍序所述較為合理。
總之,關于西漢時期孔子世系的各種史料都有程度不等的錯誤,相比較而言,以孔衍序所述最為詳細,也比較合理一些。可惜后世如宋代《闕里譜系》、孔傳《祖庭雜記》和《東家雜記》、金代孔元措《孔氏祖庭廣記》等,雖然曾經利用其中部分材料,但在子襄一支的排列上,無不依據《史記》、《漢書》,故其多,數世系都比上述所列早兩代,實在是一個莫大的錯誤。
孔衍序所述西漢孔子世系比較可信,則其關于孔安國生平的具體記載也不容忽視。孔衍序又云:
孔安國字子國,孔子十二世孫也。……子國少學《詩》于中公,受《尚書》于伏生。長則博覽經傳,問無常師。年四十為諫議大夫,遷侍中、博士。天漢后,魯恭王壞夫子故宅得壁中詩書悉以歸子國……子國由博士為臨淮太守,在官六年,以病免。年六十,卒于家。
孔安國的仕履,《史記·孔子世家》載:“安國為今皇帝博士,至臨淮太守,蚤卒。”《儒林列傳》亦云:申公“弟子為博士者十余人,孔安國至臨淮太守。”其任博士的具體時間,沒有明確記載。據《漢書·兒寬傳》云:“寬以郡國選詣博士,受業孔安國,補廷尉文學卒史。時張湯為廷尉。”清閻若璩《尚書古文疏證》卷二云:“案湯為廷尉在武帝元朔三年乙卯(前126)。”“漢制,擇民年十八以上儀狀端正者補博士弟子,則為之師者年又長于弟子,安國為博士時年最少如賈誼,亦應二十余歲矣。”(下引閻說出處同)王國維《太史公行年考》亦云:“以此推之,則安國為博士,當在元光、元朔間。”又《漢書·儒林傳》云:“安國為諫大夫。”據《百官公卿表》:“武帝元狩五年(前117),初置諫大夫,秩比八百石。”閻若璩云:“蓋初置此官,而安國即為之。何者?元狩五年癸亥,上距博士時乙卯凡九年,后又幾年至臨淮太守,遂卒,此安國生平之歷宦也。向云安國為博士年二十余,則諫大夫時年三十外,卒于郡太守應亦不滿四十,與孔氏他子孫異,故日蚤卒,此安國之壽命也。博士秩比六百石,郡守秩二千石。由比六百石遷比八百石,由比八百石遷二千石,此安國之祿秩也。”這些推斷大多很有見識,但對早卒之說并未作出令人信服的論述,而先入為主的傾向極為明顯。
孔衍序載安國年六十而卒,與《史記》早卒之說不符,閻若璩不引其說,顯然是以為偽書之說不足置辯。但他既然考證安國為諫大夫至少已三十多歲,后來又任郡太守六年之久,免官后卒于家,至少已年近四十,通常應推測其壽在四十以上。他又說:“孔氏子孫都無高壽者,不過四十五十耳,四十五十俱不謂之蚤卒,何獨于安國而天之乎?”本來應據此致疑于早卒之說,但他偏偏以此為理由,認定安國死時“不滿四十”。這除了迷信太史公之外,實在沒有任何道理可言。其實《史記》既載安國歷官,又獨言其“蚤卒”,顯得十分異常。并且《史記》所謂“忠生武,武生延年及安國”,《漢書》作“忠生武及安國,武生延年”,從孔子世系來看,應以后一說較為可信。《漢書》中許多內容都是采自《史記》的相關記載,其所載孔子世系,較《史記》簡略,但除對“鮒子襄”的理解有誤外,與《史記》并無其他矛盾,只有此處純屬世系排列不同。因此有理由推測,班固記載孔子世系是根據《史記》略作刪節的,其所見《史記》“武生延年”四字很可能在“蚤卒”二字前,今本偶有錯簡。上文考證延年為安國之侄,其子霸生于武帝元鼎四年以后,如果他在霸生不久去世,確屬早卒。但《新唐書》卷七五《宰相世系表》載延年為大將軍、太傅,又似不應早卒。《闕里譜系》更明言:“延年武帝時為博士,轉太傅,遷大將軍,年七十一。”又云:“武字子威,為武帝博士,至臨淮太守,早卒。”唐宋晚出之說,張冠李戴,疑不可從,然由此可見早卒者非安國的懷疑,實乃古已有之。
胡平生說:“如果以兩序為主折衷全部材料,卻能夠排出一張比較合理的‘孔安國大事年表’。”其不從《史記》所言早卒之孤證,頗有可取,但他沒有說明具體的考證經過,所列年表與兩序頗多矛盾,還不夠準確。首先,他可能是根據劉歆所說“天漢之后”獻書的記載,將安國獻書和卒年確定在天漢二年或三年,并由卒年上推其他事跡的年份,這一基點有誤。其次,他推測安國十九歲為侍中,三十五歲為博士,四十九歲為諫議大夫,這與漢代官制不符,也與孔衍序“年四十為諫議大夫,遷侍中,博士”明顯相左。最后,由于胡氏所定卒年不確,上推安國元封六年為臨淮太守,亦自有誤。
我們認為孔安國生平系年應以“年四十為諫議大夫”作為最重要的支點。需要說明的是,武帝始置諫大夫,東漢光武帝時才改為諫議大夫,以后歷代相沿不改。所以孔衍序原文中“諫議大夫”應為“諫大夫”,此為東漢以后人誤改,《史記》、《漢書》中都有這樣的誤例。孔衍序說安國由諫大夫“遷侍中、博士”,易滋疑竇。因為安國元朔初二十多歲時已任博士,而且諫大夫、侍中官秩都高于博士,豈能說安國四十以后先任諫大夫、侍中,再“遷”為博士?但仔細考察漢代官制,這一記載不僅是可信的,而且恰恰反映了西漢比較特殊的官制。漢代諫大夫和博士官秩相近,皆可為郡國守相之選,如《漢書·蕭望之傳》云:“是時選博士、諫大夫通政事者補郡國守相,以望之為平原太守”。諫大夫和博士還可以同時兼任。如《史記》卷六O載武帝時人奏疏,言及“諫大夫、博士臣安”、“諫大夫、博士臣慶”,《漢書》卷九載“諫大夫、博士賞”,卷七二載王吉“復征為博士、諫大夫”,卷七五載翼奉“以中郎為博士、諫大夫”。應該特別指出的是,以上諸例都見于武、昭、宣三朝,東漢時期則僅《后漢書·丁恭傳》載其“建武初為諫議大夫、博士”,可見這一現象西漢中后期最為常見。孔安國既然二十多歲時已任博士,晚年又由博士出任太守,則所謂四十為諫大夫當系由博士而兼任。那么,安國四十歲在何年?《孔子家語》安國后序自言:“元封之時,吾仕京師。”結合安國生平來分析其上下文意,這并不是說元封中才仕京師,而是說元封中仕京師時才見到秘府所藏“呂氏之傳”,并開始募求副本,重新撰集《家語》。其契機應該就是孔衍序所述年四十為諫大夫。胡氏將“為諫議大夫”和“編集《家語》”同系于元封元年,當亦有見于此。但為牽就卒年,無視“年四十”之明文,定此年為四十九歲,實屬不妥。元封凡六年,可以照顧其前后事跡,推測其中任何一年為四十歲,但不宜徑改其年齡。考慮到孔安國元朔三年以前為博士,當已二十多歲,下距元封元年凡十六年,自然很有可能此年已經四十歲,故應由此上推四十年,暫定安國生年為景帝中元元年(前149)。這比胡氏所定晚近十年,若伏生尚在,亦已百歲,頗疑孔衍序所謂“受《尚書》于伏生”,乃因二人皆以《尚書》學名世,而有此傳聞美談。
孔安國由諫大夫“遷侍中、博士”,亦屬可信。據《漢書·百官公卿表》,侍中為加官,“所加或列侯、將軍、卿、大夫”等,“侍中、中常侍得人禁中”。安國加侍中時之正官當為博士。博士侍從天子時的加官本為給事中,但安國此前已兼諫大夫,故可加官侍中。胡氏將安國為侍中定在武帝建元元年十九歲時,可能是因為孔臧有《與侍中從弟安國書》。這封信上文已疑其依托,即使真出孔臧,其中提到“古文百篇”,亦不可能寫于武帝剛即位的建元元年。按我們確定的生卒年推斷,建元元年安國年僅十歲,更不可能任侍中之職。但是《連叢子》多處提到安國為侍中,可見這一任官是東漢時孔氏家族相傳的一個事實,不過時間較晚。
這里還應特別提出一個問題:孔衍序為何不記安國始官博士之年,獨從“為諫大夫,遷侍中”說起?諫大夫為光祿勛屬官,光祿勛即秦郎中令所改,掌宮殿掖門戶;侍中則為人侍天子之官。而漢代藏書制度,雖然外廷有太常、太史、博士之藏,但以宮廷內延閣、廣內、秘府之書為最富,這從今存《別錄》、《七略》佚文可以得到充分證明。所以成帝時校書,實以“中秘書”為大宗;而劉向、劉歆父子分別以光祿大夫和侍中的身份,先后主持其事,則說明掌管內廷藏書是這兩種官員的職守之一。孔安國初任博士,授業弟子員,乃外朝官員;任諫大夫、侍中后,才有見到內廷藏書的便利,而整理其中部分圖書更成為其職責所在。孔衍序下文所述著書之事,都在安國為諫大夫之后,有些更是在這兩任內受詔而撰,則序文之核心既在于敘述安國之學術,其從為諫大夫說起,固極其自然。這一點很容易被人忽略,更是后人造偽不太可能注意到的,僅此就足以說明序文內容的真實性。
孔安國生平系年的另一個支點,當然是“年六十卒”。史書僅言安國官至臨淮太守,孔衍序又載其“在官六年,以病免,年六十,卒于家”。根據上述生年的推斷,可以推算出其卒年為征和三年(前90),這就與安國武帝末獻書的記載沒有任何矛盾。胡氏定在天漢中,有三點不妥。首先,天漢下距征和巫蠱事起尚有六七年時間,何以不得立于學官?其次,據孔衍序天漢實為孔壁古文悉歸安國之年,安國以今文讀之,又作訓傳,不可能在一年內完成。此外,由天漢中卒上推安國為太守至晚在元封六年,這也是不可能的。因為孔衍序先言天漢,后言為太守,必在天漢之后;且若元封中出為太守,難以看到京城豐富的公私藏書,其收集各種古文抄本的工作當早已完成,不應說“天漢后”“悉歸安國”。而將卒年定在征和三年,則安國當是從元封之時開始募求《家語》諸本和孔壁古文副本,只不過《家語》易于從事,當時即已著手編撰工作。而古文副本至天漢中才悉歸安國,開始整理,并于天漢四年出為太守。征和二年病免之時,初步完成整理工作,自計來日無多,乃獻書于朝。巫蠱事初起于前一年十一月,此時初尚未達到“禍及士大夫”的程度,安國病免于家,或許還蒙在鼓里。次年病卒之時,自能預見到不立于學官的結局,可謂赍恨而逝。
根據上述考證,并參考胡氏所列,另排“孔安國大事年表”如下:
景帝中元元年 前149年 1歲 安國出生
武帝建元元年 前140年 10歲 少學《詩》于申公,或又受《尚書》于伏生。
武帝初(或景帝末) 魯恭王壞孔子宅,得壁中古文。
建元五年 前136年 14歲 武帝初置五經博士。
元朔三年 前126年 24歲 為博士。兄寬受業安國。
元狩五年 前118年 32歲 武帝初置諫大夫。
元狩六年 前117年 33歲 武帝初置臨淮郡。
元封元年 前110年 40歲 為諫大夫、博士。撰集《家語》。后遷侍中、博士。
天漢元年 前100年 50歲 孔壁古文悉歸安國,為作訓傳。司馬遷從安國問故。
天漢四年 前97年 53歲 出為臨淮太守,在官六年。
征和二年 前91年 59歲 以病免官,獻書于朝,值巫蠱事。
征和三年 前90年 60歲 卒于家。
關于孔壁古文及其與孔安國的關系,學界爭議較大,上表所列過于簡單,有必要再談點粗淺的看法。
史書中最主要的記載有四條:《史記·儒林列傳》云:“孔氏有古文《尚書》,而安國以今文讀之,因以起其家。《逸書》得十余篇,蓋《尚書》滋多于是矣。”《漢書·儒林傳》抄錄此說后,又云:“遭巫蠱,未立于學官。安國為諫大夫,授都尉朝,而司馬遷亦從安國問故。遷書載《堯典》、《禹貢》、《洪范》、《微子》、《金滕》諸篇,多古文說。”又《楚元王傳》載劉歆《移太常博士書》云:“及魯恭王壞孔子宅,欲以為宮,而得古文于壞壁之中,《逸禮》有三十九,《書》十六篇。天漢之后,孔安國獻之,遭巫蠱倉卒之難,未及施行。及《春秋左氏》,丘明所修,皆古文舊書,多者二十余通,藏于秘府,伏而未發。”又《藝文志》云:“武帝末,魯恭王壞孔子宅,欲以廣其宮,而得古文《尚書》及《禮記》、《論語》、《孝經》凡數十篇,皆古字也。……孔安國者,孔子后也,悉得其書,以考二十九篇,得多十六篇,安國獻之。遭巫蠱事,未列于學官。”此外,《漢書·景十三王傳》、王充《論衡》、許慎《說文解字敘》、荀悅《漢紀》等亦有零星的記載,諸書關于孔壁古文發現的年代、孔壁所出古書的種類、孔安國與孔壁古文的關系等的說法不盡相同,后人的解釋更為紛歧。在確定孔衍序的真實性以后,其有關記載可以為討論孔壁古文之真偽提供重要依據。孔衍序又云:
天漢后,魯恭王壞夫子故宅得壁中詩書悉以歸子國,子國乃考論古今文字,撰眾師之義為《古文論語訓》十一篇、《孝經傳》二篇、《尚書傳》五十八篇,皆所得壁中科斗本也。又集錄《孔氏家語》為四十四篇。既成,會值巫蠱事,寢不施行。……其后孝成皇帝詔光祿大夫劉向校定眾書,都記錄名《古今文書論語別錄》。子國孫衍為博士,上書辨之曰:“……時魯恭王壞孔子故宅,得古文科斗《尚書》、《孝經》、《論語》,世人莫有能言者。安國為之今文讀,而訓傳其義。又撰《孔子家語》。既畢,會值巫蠱事起,遂各廢,不行于時。”
前人討論這一問題,都直接從史書記載之異立論,往往不信《漢書》多出《史記》的部分,甚至懷疑為劉歆偽說。其實對照孔衍序,劉歆和《漢書》的有關記載很明顯都是源自于此。孔衍序所謂“天漢后”,是指孔壁古文歸于安國的時間,魯恭王得書的時間必在此前。劉歆先述魯恭王得書,后述安國獻書。一合述,一分述,并無矛盾。既然劉歆說“孔安國獻之,遭巫蠱倉卒之難”,而巫蠱之難起于征和元年十一月,為何不直接說征和或其前的太始年號,卻只說“天漢之后”?唯一合理的解釋是,因為劉歆正是依據孔衍序立論的,而序中述安國獻書前只有天漢年號,所以才泛言天漢之后獻之。魯恭王封于景帝時,卒于武帝元光六年(前129)。其發現孔壁古文的時間,王充《論衡·正說》篇說是“孝景帝時”,但《佚文》、《案書》兩篇皆言“孝武帝時”,與《漢紀》相符合,應以后一說較為可信。無論如何,魯恭王武帝末已死三四十年,班固理應知道這一點,為何《藝文志》卻載“武帝末魯恭王壞孔子宅”?比較合理的解釋是,班固正是根據孔衍序改寫的,因序中“天漢后魯恭王壞夫子故宅得壁中詩書悉以歸子國”這句話,很容易讓人忽略原文之意是說書歸安國之年,將其直接讀作魯恭王從孔壁得書之年。武帝在位五十四年,天漢之時已在位四十多年,班固將“天漢后”改寫為“武帝末”,自屬正常。如此,則“天漢后”安國獻書之可信,“武帝末魯恭王壞孔子宅”之致誤原因,都很好理解。既然最早明確記載孔壁古文的是孔衍序,則劉歆偽造之說已不能成立。而前人對安國獻書問題的一些其他解釋,已屬多余。如閻若璩懷疑“天漢后安國死已久,或其家子孫獻之”,并從茍悅《漢紀》找出“武帝時孔安國家獻之”一語,以為“足補《漢書》之漏”。這個校勘學上的著名案例,其實難以成立。因為《漢書》兩言“安國獻之”,不太可能都是脫漏所致。今人撰文考證孔安國獻書遭巫蠱,是指武帝元光五年(前130)陳皇后巫盅之案,獻書者“可確定為孔安國本人,并非其‘家”’。這種說法康有為的偽證之四就已提及并予以否定,殊乏新意。既然孔衍序先言“天漢”,后言“巫蠱事起”,當指征和之事無疑,不容作其他解釋。
根據孔衍序,不但孔安國獻書在武帝末,而且孔壁古文悉歸于安國亦已在天漢之后,這一點值得注意。閻若璩對于史書所載孔壁古文本身,并未加以懷疑,而只是對恭王發現孔子壁及安國獻書的時間作了考證,并認為今傳《古文尚書》是東晉梅賾所獻偽本。自從康有為開始懷疑孔壁古文的真實性,這也成為《古文尚書》辨偽的重要依據。如康氏證偽之第七至第九條,都是以“兒寬受業于安國,歐陽、大、小夏侯學皆出于寬之傳也,司馬遷亦從安國問故”,而諸人皆治今文學為疑。在得知安國天漢年間才開始整理孔壁古文之后,這一疑問就可以渙然冰釋了。因為兄寬受業是在元朔中安國二十多歲任博士時,早于天漢近三十年,所傳當然是今文學。至于司馬遷,康氏說:“考史遷載《堯典》諸篇說,實皆今文,以為古文者妄。”符定一已指出:“《史記》古文說,則較然無疑。康謂是今文,失考實甚。”《史記》中既已明言“孔氏有古文《尚書》”,又說“安國以今文讀之”,“《逸書》得十余篇”,這與孔衍所說孔壁古文發現后“安國為之今文讀”,劉歆、《藝文志》載逸《書》多十六篇極為相似,無疑是指孔壁古文。《史記》主體記事下訖太初,其偶引古文《尚書》,當是晚年“從安國問故”后增人,并及時記載了“孔氏有古文《尚書》”之事,已屬難能可貴,不能要求其文字表述上也與后人一模一樣。
現代學者順著康氏的懷疑思路,又提出孔壁古文出于訛傳的說法。陳夢家說:“頗疑《古文尚書》本孔氏舊藏,出壁中乃后來的訛傳。”“漢興以后,不同地方所出所獻的先秦古文書和孔氏家藏的古文書,漸漸都蒙壁中書之稱。”這種說法至今尚有很大的影響,如劉起舒亦認為“劉歆宣揚的中秘所藏孔子壁中本”出于“訛傳”。有人還專門撰文論述孔壁古文其實就是“中秘古文”,“是河問獻王所得之古文”。這類說法很可能正好顛倒了事實。世言安國之學,唯知其為孔圣后裔、獻書于朝,不知漢初孔門之學,不絕如縷,安國受歷官之賜、讀中秘之書,遂有以成其學、起其家。《史記》所謂“孔氏有古文《尚書》”,分明是孔壁古文,不是什么“孔氏家藏的古文書”。漢代雖然還有其他古文書的發現,但以孔壁古文為大宗,河間古文之類極可能為其副本。關于孔壁古文發現以后的去向,今本孔安國《尚書序》云:魯恭王“悉以書還孔氏”,安國“定其可知者為隸古定,更以竹簡寫之”,“凡五十九篇,為四十六卷。其余錯亂摩滅,弗可復知,悉上送官,藏之書府。”而王充《論衡·佚文》篇云:恭王“上言武帝,武帝遣吏發取,古經、《論語》此時皆出。”《正說》篇亦云:“武帝使使者取視,莫能讀者,遂秘于中,外不得見。”以情理度之,王充之說或許更為可信。若今本《孔傳》果系偽書,書歸孔氏之說或為后人想當然之辭。但這兩種表面矛盾的說法,仍有可能都是可信的,即或者各得其部分,或者一為真本,一為副本。至于《漢書·景十三王傳》記河間“獻王所得書皆古文先秦舊書,《周官》、《尚書》、《孟子》、《老子》之屬”,王國維曾提出“漢時古文諸經有轉寫本說”,其理由之一即為:“獻王所得古文舊書,有《尚書》、《禮》。此二書者,皆出孔壁,或出淹中,未必同時更有別本出。而獻王與魯恭王本系昆弟,獻王之薨僅前于恭王二年,則恭王得書之時,獻王尚存,不難求其副本。故河間之《尚書》及《禮》,頗疑即孔壁之傳寫本。”又漢代中秘藏書,興于武帝之世,由劉向校書時“中書”同一書篇卷之夥,可以逆推武帝時中秘古文亦多復本,既有孔壁所得真本,也有河間獻王所抄副本,甚至還有其他未見記載的副本。而由孔安國撰集《家語》時廣求眾本的做法,也可以推測孔衍序所謂“悉以歸子國”,應該不僅是指書的種類,也包括同一書的不同副本。因此,孔安國之所以在天漢以后才為古文諸經作訓傳,是因為他元封中任諫大夫以后,才有機會見到和收集中秘古文的多種真本、副本,并在完成《家語》編撰工作后,與其所藏魯恭王還歸孔氏的本子相校,以今文讀之并受詔作訓傳。
本文通過考察西漢孔子世系和孔安國的生平年代,澄清了前人對于孔壁古文及其與孔安國關系的一些疑惑。至于今本所謂偽孔傳的真偽,這是另一個問題,因其牽涉太多,這里不予評論,希望以后能有機會就此作些更深入的研究。
責任編輯 馬衛東 孫久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