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K512 文獻標識碼:E 文章編號:0559-8095(2008)02-0125-03
英國學者卡瑟琳·丹克斯在其《轉型中的俄羅斯政治與社會》前言中曾經感慨:“俄羅斯是一個令人關注的然而又是太過復雜太難掌握的國家”。俄國歷史的本質似乎就在于它的復雜性。城市化是折射俄國歷史復雜性的重要線索之一。張廣翔教授的專著《18-19世紀俄國城市化研究》(以下簡稱《俄國城市化》),已由吉林人民出版社于2006年出版。該書對18-19世紀俄國城市化的進程及其特點進行了系統而深入的探討。
城市的演進是衡量人類社會發展水平的重要標尺。按照美國學者劉易斯·芒福德的論述:人類文明的每一輪更新換代,都密切聯系著城市作為文明孵化器和載體的周期性興衰歷史。換言之,一代新文明必然有其自己的城市。芒福德特別提到,自己的論述只限于西方文明,即使在此范圍內,也不得不舍棄諸如蘇俄等有意義的地區。在農業社會向工業社會轉型過程中,城市扮演著重要角色。俄國也不例外。由于生產水平和生產增長速度落后于主要的歐洲國家,俄國城市和城市化具有自己的特色。
談及轉型時期的俄國城市,需要對其職能有清楚的認識。城市的職能隨時代的發展而變化,需要在城鄉關系的發展進程中加以界定。《俄國城市化》把農村和城市作為一個有機過程的兩端,對17世紀至20世紀初俄國城鄉關系作了長時段考察,并將其分成四個發展階段:區別不明顯,在所有方面都出現了明顯差別,各個方面的差別達到極限,差別又逐漸減少、出現一體化的趨勢。在“俄國城市和農村的經濟分離是一個相當長的過程”的背景下,該書以“18世紀至19世紀前半期俄國城市具有多重職能的特點”為論述起點,進而展開對城市職能結構、城市人口職業結構、城市工商業發展水平以及農民外出打工等問題的分析。
通過長期研究和積累,作者提煉出18-19世紀俄國城市形成過程的若干主要問題:18世紀后半期至19世紀中期俄國城市的人口、社會和經濟問題;城市數量和市民數量;城市人口比重及社會成份;市民就業的部門結構;俄國婚姻和人口再生產模式轉型,城市人口再生產特點;構成城市社會的某些等級集團的形成;城鄉關系;社會流動對城市人口再生產及其數量變化的影響:農民向城市遷移的規模和速度與城市化進程。以此引領書中的10個章節:俄國城市和鄉村的分離過程、俄國婚姻和人口再生產模式的轉型、俄國城市的人口進程、俄國的社會結構和社會流動、俄國城市人口的社會結構、俄國城市人口的社會流動、城市經濟發展和市民就業結構的變化、俄國城市和非城市中心工商業狀況與社會一職業結構、俄國城市的等級一階級結構、俄國農民外出打工與城市化進程。
城市人口是城市化研究的重要組成部分。學術界對城市化的界定大致可以分成四種:人口集中論、生產方式論、生活方式論、協調發展論。對城市化的界定不同,對城市化本質的認識也不同。人口的集中度可以清楚地顯示城市化的水平、生產力的發展和生產方式的變更,可以推測城市化所處的階段,廣義的生活方式的變更則可以揭示城市化過程中城市社會變革的本質。作為城市化研究以及經濟史研究中的重要指標,城市人口涉及到的人口數量、人口結構、人口行為(出生率、死亡率、婚齡等)、人口流動等方面,都是城市經濟活動的框架。《俄國城市化》提出:按居民數量的城市分類對理解城市社會日常生活意義很大。城市規模、人口密度、城市完成的職能是向資本主義關系過渡的最重要因素,城市生活方式在多大程度上擺脫農村取決于這些因素。
從某種意義上說,18-19世紀俄國現代化的過程,就是城市化與城市現代化的過程。《俄國城市化》以俄國為個案,找到了城市化與現代化這兩個概念之間的聯系。美國學者塞繆爾·亨廷頓認為,從廣義上使用現代化這一概念,其目的就在于把握、描述和評估從16世紀至今人類社會發生的種種深刻的質變和量變。通過相互比較,有助于揭示西歐國家與俄國在城市化和現代化方面存在的差異。經濟結構的發展變化必然引起社會結構發生相應變化。在這一點上,西歐與俄國并無分歧。18世紀俄國大多數城市是農業城市;到19世紀50年代,城市體系中工業城市居于主導地位,商業城市作用加強,混合型城市,特別是農業城市急劇收縮。涉及到具體的城市化發展進程,西歐與俄國的差異就顯現出來。如從城市人口自然增長上看,1750-1930年西歐國家經濟迅速發展受到靠降低死亡率的人口高自然增長率的強有力推動;俄國城市死亡率水平則明顯高于西歐國家。俄國社會經濟的落后性決定了農村居民數量多于城市居民。如將視野繼續擴大,可以看到俄國歷史上有4個因素阻礙它實現現代化,即:農奴制和公民的無權;只突出國家而無視社會和個人;官僚階層掌握全權;文化上的自我封閉和孤立。與西歐相比,俄國的現代化不僅時間漫長而且道路曲折。
由于地跨歐亞、民族眾多,俄國國情復雜。18-19世紀俄國城市化也不是沿著單一的軌道運行,需要進行多層次、多角度分析。《俄國城市化》通過定量與定性相結合的研究方法,運用大量的統計資料,對全俄、某一個地區乃至某一個城市、某一個境內民族、某一個等級的城市化進程及其特點進行具體而深入地分析,涉及俄國的家庭、等級及其內部分層、法律調節、城市人口社會結構、就業結構等方面。比如,俄國城市人口社會結構變化反映了城市社會職能的變化;俄國城市不同等級集團社會流動的程度又可以從另一角度考察俄國城市人口社會結構的變化。此外,還分析了歐俄的天主教徒、基督教徒、猶太教徒和伊斯蘭教徒人口再生產的特點;不僅討論了18-19世紀俄國城市人口的一般情況,還專門考察了莫斯科和彼得堡的人口變動;通過農民外出打工展現城市化對農村生活方式和生活質量的影響:農民外出打工并非沒有阻力,但外出打工不僅能增加農民的收入、改善其物質生活條件,而且影響著農村人口結構的變化和城鄉之間人口的雙向流動。不僅如此,《俄國城市化》對俄國學者爭議較多的問題或者直抒己見,或者采用一說而予以進一步的詮釋,對于不同看法亦給予必要的評議,由此增加了全書的學術信息含量。比如,該書前言部分對三種人口統計資料即人口統計、行政和警察統計、教會統計的比較,第一章對城市定義的評議等。
婚姻、家庭是城市化研究中的重要問題。“家庭組織從來就是更廣闊的社會集團的簡單縮影”。婚姻則是家庭的基礎。“婚姻一直因為民族不同而具有不同的含義。……在世界各個地區,對家庭與婚姻的政策一直被認為是現代化過程中根本性的東西”。一個傳統的人進入現代生活所遇到的第一個變遷的制度就是家庭。家庭向個人提供了最重要的社會化的經驗。俄國城市化不能離開婚姻、家庭的現代化。18世紀以來,俄國的婚姻模式逐步由所謂的東歐模式向西歐模式轉型。在西歐婚姻模式中,家庭多為小規模、簡單結構,存在晚婚、獨身比率高等現象。在西方學者看來,晚婚和節育不僅可以控制人口的增長速度,還有利于財產的積累。因此,他們在研究中把西歐婚姻模式與資本主義的起源聯系起來。與此形成鮮明的對照,俄國“18世紀至20世紀初的婚姻情況是結婚較早而且獨身者極少”。從家庭類型上看,西方學者認為,大家庭在前工業化時期的西歐相當少,而東歐、東南歐則有與西歐截然不同的大家庭結構。關于俄國轉型時期哪一類家庭為主問題,蘇聯、俄羅斯學者爭論不休。不同等級要做具體分析。從家庭內部關系上看,前工業化時期家庭的一般特征是社會流動性和地理流動很弱,婚姻和諧穩定,家長有很高權威,親屬關系密切。城市化、工業化、現代化打破了傳統的家庭結構。俄國農業社會那種相對穩定的家庭結構受到巨大沖擊,社會開放度上升,出現了“家庭主義”向“個人主義”的轉進;不同宗教信仰、不同等級之間開始通婚。同時,俄國也在逐漸由傳統的人口再生產模式向當代的人口再生產模式轉進。
俄國城市化進程受其農業-工業國現實的制約。18-19世紀,俄國城市和農村均進人大發展時期,俄國城鄉之間的依存關系仍然存在。從某種程度上說,農村的發展直接影響著俄國城市化的發展。作者不僅談到“18世紀后半期至19世紀前半期由于俄國農村攫取了城市的工商業職能,而遲滯了城市發展進程”;“18世紀40年代至19世紀60年代俄國城市人口呈下降趨勢,恰恰在于農村人口自然增長超過了城市人口的自然增長,農村人口向城市遷移的數量過小,城市人口部分遷往農村,導致這一時期俄國城市人口在國家總人口中的比重下降”;“農民轉入市民行列強化了城市的農業特征”等問題,而且強調“中部俄羅斯農民外出打工,對莫斯科及其工商業性質,工業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形成起到了巨大的作用,不能脫離農村發生的進程研究城市史,特別是城市的經濟面貌。而且城市,特別是像莫斯科這樣國家最大的工商業中心,對農村、對農村經濟和日常習慣的改變起到了巨大的作用。打工農民大軍在莫斯科施展自己的才能,并將在那里學到的見識帶到了農村。”
《俄國城市化》的雛形見于作者20世紀90年代完成的博士論文《俄國封建晚期城市化研究(18世紀后半期-19世紀前半期)》。作者相繼發表的《俄國封建晚期城市人口進程特點》、《俄國封建晚期城市化的若干問題》、《俄國婚姻和人口再生產模式的轉型》、《俄國封建晚期城市化緩慢的直接原因》、《十九世紀俄國村社制度下的農民生活世界》、《俄國封建晚期城市化緩慢的間接原因》等論文,繼續深化著俄國城市化這一研究主題。《俄國城市化》是對俄國城市化諸多課題內在內容和相互關系的集中。通過作者揭示的俄國城市化圖景,我們可以看到,在社會轉型過程中俄國城市和城市化表現出的特點和所取得的進展。如果結語部分能繼續拓展,將更是錦上添花。從事史學研究需要大量資料的發掘和積累,需要在歷史變遷的分析中闡釋理論。從資料收集上看,《俄國城市化》參閱了俄蘇學者有關俄國城市化研究的大量重要資料和成果,不僅包括勃·恩·米羅諾夫、普·格·雷恩德久諾斯基、夫·姆·卡布贊等著名學者的研究,而且涉及近20年來有關俄國城市化研究的主要俄文文獻。值得一提的是,作者積極推動與俄羅斯學者進行學術交流來加強國內俄國史的教學與研究。勃·恩·米羅諾夫先后于2003年、2005年兩度來吉林大學講學,收到了“零距離接觸”的良好成效,國內著名的《世界歷史》雜志對此進行了報道。米羅諾夫的兩卷本著作《俄國社會史》也被張廣翔教授首先介紹到國內,其中文版由山東大學出版社于2006年出版,
責任編輯 張乃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