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宗盟是以周天子為盟主、在宗廟中舉行、包括治下的所有諸侯國參加的集會盟誓活動。周王朝通過宗盟建立起封國的等級次序,“宗盟”的基本原則是“異姓為后”,其中包含了“親同姓”、“后異姓”、“遠庶姓”三層含義。宗盟體制是西周王朝對封國結構最初的政治規劃的一部分。
關鍵詞:宗盟;同姓;異姓;庶姓;封國
中圖分類號:K22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0559-8095(2008)02-0102-04
《左傳》隱公十一年載,諸侯朝魯,滕薛爭長,魯國提出一項諸侯排序的原則:“周之宗盟,異姓為后”。在分封制度下,西周各諸侯國的等級地位如何確定,是西周史研究中一個重要的課題。筆者認為,“宗盟”是揭示西周封國等級制的一個關鍵的切入點。關于西周宗盟,古代學者如賈逵、服虔、杜無明、孫毓等皆有疏解,當代學者錢宗范、巴新生等也進行了專門的研究,但總體而言不夠深入、全面。本文擬在前賢研究成果的基礎上,對西周宗盟進行新的考察,敬請方家指正。
一、“宗盟”考
關于“宗盟”,歷代學者有著不同的解釋。賈逵以“宗”為“尊”,服虔以為“同宗之盟”,孫毓則認為宗伯之屬官掌作盟詛載辭,故謂之“宗盟”。因此,有必要首先對“宗盟”的內涵進行辨析。
1.“宗”與“盟”
前人的爭論,主要集中在對“宗”字的理解上。賈逵所執,為漢代經學家的傳統說法,但就《左傳》原文而言,若以“宗”為“尊”,“宗盟”之前則缺乏主語,“異姓為后”的原則與尊盟也缺乏直接的邏輯關系。至于孫毓之說,杜無明反駁云“《周禮》司盟之官,乃是司冠之屬,非宗伯也”,至確。諸說中以服虔影響最大,以致學者多以“宗盟”為同宗之盟,即姬姓之盟。但孫毓指出“同宗之盟,則無與異姓,何論先后?若通共同盟,則何稱于宗?”可謂切中要害。因此,上述三說都存在一定的缺陷。
從“宗”、“盟”二字的本義看,“宗”始見于甲骨文,從口從示,為屋內置一神主形。《說文解字》:“宗,尊祖廟也”,“宗”的本義就是宗廟。“盟”則是列國間的盟誓活動。《左傳》中,諸侯國盟會頻繁,盟誓之時,列國按照一定的班序,在神圣場所舉行坎牲歃血訂立盟辭等一系列儀式程序。西周時期的“盟”,因材料所限,其具體儀式不得而知,但與春秋時期的“盟”應相去不遠。關于“盟”的政治功能,《左傳》昭公十三年載叔向日:“國家之敗,有事而無業,事則不經。有業而無禮,經則不序。有禮而無威,序則不共。有威而不昭,共則不明。……是故明王之制,使諸侯歲聘以志業,問朝以講禮,再朝而會以示威,再會而盟以顯昭明。”可見,盟會的目的之一,是通過“示威于眾,昭明于神”,以避免列國“序則不共”,即強化各諸侯國的班序等級。這一點,對于揭示“宗盟”的內涵至關重要。
2.“宗盟”
在了解“宗”、“盟”基本含義的基礎上,我們進一步考察“宗盟”的涵義。先將《左傳》中“宗盟”的材料具引如下:
滕侯、薛侯來朝,爭長。薛侯日:“我先封”。滕侯曰:“我,周之卜正也;薛,庶姓也,我不可以后之”。公使 羽父請于薛侯曰:“……周之宗盟,異姓為后。寡人若朝于薛,不敢與諸任齒。君若辱貺寡人,則愿以滕君為請。”薛侯許之,乃長滕侯。
首先,魯國是在處理滕、薛兩國朝覲聘行禮的先后次序問題時提出所謂“宗盟”的,所以宗盟應該是諸侯國的聯盟。《周禮·秋官·司盟》孔疏云:“邦國會同之盟,《封人》所謂大盟也。凡大盟必在會同。”孫詒讓按:“大會同合諸侯而盟誓,則亦合會群神而昭告之,通六方之神,皆為盟神。”就是說諸侯國相互結盟,一定要在“大會同”之時。
何為“大會同”?清儒金鶚《求古錄禮說·會同考》將會同之禮分為四種:一是時見,“王將有征討,會一方之諸侯”,二是殷同,“王不巡守,四方諸侯皆會京師”。這兩種會同皆在王畿之內。第三種是時巡,即王巡守諸侯時會諸侯于方岳之下,最后一種是殷國,王不巡守,眾諸侯國要朝王于近畿,后兩種是在王畿之外的。“時見、時巡,所會皆止一方諸侯,是會同之小者也。殷見,殷國,所會者四方六服諸侯畢至,故日殷,是會同之大者也。”可見,所謂“大會同”,就是王朝治下的所有諸侯朝王于京師或近畿。只有在這種情況下,各諸侯國才可以舉行會盟。《周禮》所述“邦國會同之盟”,與春秋列國隨意結盟的情況相差甚遠,反映的應是西周時的情形。
為了有效控制封國,防止各國勾結,周天子對于各國間的盟會有著嚴格的限制。《禮記·曲禮下》孔疏云:“鄭氏日:‘天下太平之時,則諸侯不得擅相與盟。’”各諸侯國在王朝沒有重大戰爭或災難時不可擅自相互結盟。《公羊傳》隱公二年:“紀子帛、莒子盟于密。”何休注曰:“書會者,其虛內務,恃外好也。古者諸侯,非朝時不得越境。”所以,只有在朝覲周王時,諸侯方可離開國境,諸侯間的盟會,也必須在周王所在之京師或近畿地區舉行。
之所以限定在這些地區舉行盟會,原因之一是其為西周王室宗廟所在地。宗廟是王朝政治活動最重要的場所,全體諸侯會盟這樣的大事,自然應在宗廟中舉行。《國語·晉語八》載:“昔成王盟諸侯于岐陽。”《左傳》昭公四年載:“成有岐陽之搜,康有豐宮之朝,穆有涂山之會”,可見,成王在岐陽、康王在豐宮都曾經舉行過重要的諸侯盟會。岐陽為太王所居,王應麟《詩地理考·岐豐》云:“岐陽在風翔府扶風縣岐陽鎮”。陳啟沅《毛詩稽古編·江漢》云:“岐乃王跡所基,周之別廟多在焉”。而豐則為文王所居,《詩地理考·岐豐》云:“《通典》周文王作豐,今京兆府長安縣西北靈臺鄉灃水上是也。宗周豐鎬宗廟所在”。而“某宮”,在西周金文明確可知就是宗廟之意。所以,“宗盟”之“宗”,就是“宗廟”之義,在宗廟舉行,所以稱為“宗盟”。前人對“宗盟”的解釋不甚明晰,即在于沒有正確理解“宗”的含義。
宗盟的盟主是周天子。杜預《春秋釋例》認為“斥周而言,指謂王官之宰臨盟者也。其余雜盟,未必皆然。”叫孫毓也認為,“異姓為后者,謂王官之伯降臨諸侯,以王命而盟者耳。”也就是說,只有周天子為盟主的盟,才可以稱之為“宗盟”。賈逵以“宗”為“尊”,以“宗盟”為盟會的泛稱,是不合適的。從大會同的規模來看,“宗盟”不是某幾個國家之間的結盟,而是要包括王朝治下的所有諸侯國,這是西周“宗盟”的重要特征之一。
綜上,“宗盟”的真實涵義就是以周天子為盟主、在周宗廟中進行的、包括周天子治下的所有諸侯國參加的盟會活動。
二、周之宗盟,異姓為后——宗盟的基本原則
前面說道,“盟”的政治功能之一是班列封國的等級。那么,在舉行“宗盟”時,王朝又依據怎樣的原則來確定封國等級呢?筆者認為,這一原則就是《左傳》中所謂的“異姓為后”。
“同姓”、“異姓”和“庶姓”是周代特有的一組政治概念。《周禮·秋官·司儀》:“(王)南鄉見諸侯,土揖庶姓,時揖異姓,天揖同姓。”鄭注:“庶姓,無親者也。土揖,推手小下之也。異姓,婚姻也。”周王室為姬姓,所謂“同姓”,就是姬姓諸國。“異姓”是與姬姓有婚姻關系的姓,即王后之姓,除了姜姓外,見于金文的還有姒、祁、媯和姑姓等。姑姓為黃帝后,祁姓為堯后,媯姓為舜后,姒姓為禹后,都是長期活動在黃河流域的古老部落,即所謂的“先代之后”,所以“異姓”可謂周代中原地區傳統政治勢力的代表。“庶姓”則是偃姓、贏姓等,多為東方和南方的蠻夷。這種姓氏的劃分較為準確地反映了周初國家政治中各個族群的力量對比。《左傳》所述宗盟的原則,即包含了“同姓”、“異姓”和“庶姓”三個層次。
第一層:親同姓。
“異姓為后”,從另一角度看即“姬姓為先”。周人重視同姓,這在處理封國關系上表現得十分明顯。《左傳》襄公十二年載:“凡諸侯之喪,異姓臨于外,同姓于宗廟,同宗于祖廟,同族于禰廟”,在諸侯國君之喪中,同姓國家在宗廟之中,而異姓國家則不能進人宗廟。周初分封,廣建姬姓國家,將晉南、河內等最重要、最富庶的地區都分封給姬姓國家,而且魯、衛等姬姓封國的地位也最高。一直到春秋時期,“親同姓”的原則都還在影響著諸侯國之間的關系。《左傳》僖公二十八年:“晉侯有疾,曹伯之豎侯孺貨筮史,使日以曹為解:‘齊桓公為會而封異姓,今君為會而滅同姓。……且合諸侯而滅兄弟,非禮也。”’
晉、曹同為姬姓,應該親厚,互相扶助,但晉滅曹,所以晉侯遭受疾患,是違背了宗盟之約,受到了神靈的懲罰。這表明,直至春秋時期,同姓相親仍是時人非常重視的一種社會觀念。
剖析開來,宗盟“親同姓”的原則,包含有兩方面的內容:一方面,以姬姓諸侯國與非姬姓諸侯國而言,姬姓諸侯國有較高的等級地位。在朝覲會同的禮儀活動中,位列其他諸侯國之前;另一方面,在姬姓諸侯國內部,應以血緣宗法為紐帶,互相親睦,共同確保姬姓集團對整個王朝的統治地位。
第二層:后異姓。
前面我們已經分析過,西周的“異姓”是特指周天子的婚姻甥舅之國,都是古老高貴的姓氏。天子“土揖庶姓,時揖異姓,天揖同姓”,異姓雖然本身血統高貴,但在西周地位也要在姬姓之下。但同時,先圣之后與天子有著婚姻之好,“于周為客”,…(僖公二十四年)相對于“庶姓”地位又顯然要高。西周初期,姬姓周人一方面要聯合“異姓”勢力加強統治,一方面又要保持姬姓在政治上的優勢地位。《左傳》成公十六年:“姬姓,日也;異姓,月也”,準確描述出了西周政治中異姓與姬姓的微妙關系。
第三層:遠庶姓。
“異姓為后”的原則中,除了天子的婚姻之國外,就是與周王室沒有親戚關系的“庶姓”之國了。由于這些國家多是周初通過武力征服的,所以,王朝對于他們,一直是以控制、威服為主,因此,在宗盟中,這些國家地位也最低,列于姬姓和異姓之后。
周王朝通過宗盟,依據“異姓為后”的原則,確立治下全體諸侯國的等級秩序。這種次序也成為朝覲、聘問等活動中諸侯國列位的依據。《逸周書·王會解》記載了周成王大會諸侯的情況,我們從中可以清晰地看到“宗盟”原則在不同層次的體現。
三、宗盟的流變
在宗盟問題的研究中,我們經常有一個疑問,既然宗盟如此重要,為什么相關的記載不像宗法等問題那樣豐富?筆者認為,這與宗盟并不是頻繁舉行有關。
西周建國,成王在歧陽大會諸侯,第一次建立了宗盟。《國語·晉語八》載:“昔成王盟諸侯于岐陽。”《左傳》昭公四年:“周武有孟津之誓,成有岐陽之搜,康有酆宮之朝,穆有涂山之會,齊桓有召陵之師,晉文有踐土之盟。”作為王朝治下所有諸侯國的大會同,宗盟是很難經常舉行的。《左傳》中記載,除成王之外,只有康王和穆王曾召集這樣的盛會,而穆王大會諸侯,已不在宗廟之中了。因此,西周時期嚴格的宗盟,可能僅周初成康時期舉行過。從政治效力上看,周初國家草創,在處理封國等級時,才會出現單純依據姓來劃分的情況。也只有在周初的政治環境下,“姓”才能發揮對諸侯國的約束力。到了西周中期以后,隨著國家政治的復雜化,這種以姓來劃定國家等級的理念就逐漸被五等爵制等一些其他制度所代替了。
所以,西周中期以后,宗盟在政治生活中雖然還有很深遠的影響,但已經不是一項制度了。到春秋時期,人們對宗盟的理解和應用,融入了很多當時的因素。宗盟作為一個歷史概念,在整個周代經歷了變化的過程。春秋時期人們對于西周的宗盟在核心原則上還能夠有所保存,但在使用上,已經與春秋時期的政治特征相結合。魏了翁在《春秋左傳要義·周先同姓雖有異姓亦日宗盟》條中談到春秋封國間的盟會,認為:
“踐土之盟,其載書云:王若曰‘晉重魯申,是用王命而盟也’。召陵之會,劉子在焉,故祝佗引踐土為比, 為有王官故也。宋之盟,楚屈建先于趙武明,是大國在前,不先姬姓。若姬姓常先,則楚不得競也。且言周之宗盟,是唯周乃然。故《釋例》曰:斥周而言,指謂王官之宰臨盟者也。其余雜盟,未必皆然。是言余盟不先姬姓。”
他認為有王官在,即名義上是天子主盟,則盟會時以姬姓為先,如果沒有王官參與盟會,則以國家強弱進行排序。這種看法可以說在很大程度上認識到了西周時期宗盟的特點和基本原則,同時也看到了宗盟在春秋時期的變化。
宗盟雖然主導西周政治時間很短,卻非常重要,宗盟是西周封邦建國后,王朝對封國秩序的政治規劃,即姬姓國家之間依據傳統的血緣宗法關系原則來進行交往,姬姓與其他姓的國家之間則依靠宗盟原則來處理事務。宗盟包括西周王朝治下的所有諸侯國,王朝依據“異姓為后”的原則,確立了西周國家內部所有諸侯國的貴賤等級秩序。這正是西周宗盟的實質所在。
一些學者在以往的研究中將宗盟解釋為在異姓國家之間建立一種類血緣的關系,并且依照血緣原則來處理事務,這種說法欠妥當。周王室通過宗盟體制,成功地將姬姓以外的諸侯國納入到國家的等級秩序之中,同時又保證了姬姓周人在政治生活中的優勢地位。因此,宗盟實質上是超血緣的。宗盟體制的確立,是西周時期地緣關系進一步增強在國家形態上的一種反映。
責任編輯 馬衛東 孫久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