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魏書》十志自覺繼承和發展了漢晉以來的典志撰述傳統,準確地記錄和反映了北朝社會民族、文化交融的歷史進程,其中《食貨志》、《官氏志》和《釋老志》的編纂尤其顯示了北朝史家不同凡響的史識、史才和創新精神,從而再一次強化和豐富了中國史學重視典志撰述的特點。
關鍵詞:《魏書》;典志體;創新精神;北朝史學;歷史編纂學
中圖分類號:K09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0559-8095(2008)02-0081-06
由著名史學家魏收(506-572)主持編纂、成書于北齊天保五年(554)的《魏書》,是中國史學上第一部以少數民族所建皇朝為對象的通史。它采用歷代“正史”所專用的紀傳體,綜合運用本紀、列傳和典志三種體裁,從“天下一道”的觀念出發,記載了拓跋鮮卑民族逐漸接受中原漢文化,并積極主動和中國北方各民族主要是漢族交往融合的歷史。其典志部分,在豐富和構建典志體史書編纂傳統的過程中具有承前啟后之功,對此前輩時賢曾多有提示。我們可以看到,在撰述旨趣上,《魏書》十志對漢晉以來的典志撰述傳統有著強烈的認同意識,并有所發揮;在編纂體例上,《魏書》十志選取眾多有代表性的史實,繼承和創立了相應的志體,其中尤以《食貨志》、《官氏志》和《釋老志》突出反映了北朝社會在制度文化發展方面鮮明的時代特點,顯示了以魏收為代表的史家不同凡響的史識、史才和創新精神。
明確繼承漢晉以來典志撰述傳統的旨趣
重視典章制度、社會生活和文化變遷等專門史的記載,是中國傳統史學的突出特點之一。它肇自先秦史學,成型于兩漢的《史記》和《漢書》。司馬遷首創八書作為專記典章制度的體裁。班固《漢書》改書為志,將八書的內容和名目,依照當時的社會環境和時代特點,重新構建為新的序列組合,同時,又根據史家學術視野的拓展和歷史觀察力的進步,將八書未曾涉及的內容大為擴展,創為十志,為后來歷代正史形成典志撰述傳統起了奠基的作用。《漢書》以下,唐以前,不少史家對撰述典志均有深刻認識,并實際從事了編纂工作。其中北朝《魏書》十志在自覺繼承典志撰述傳統,有力地促進其發展和鞏固方面取得了突出的成績。
魏收對漢晉以來的典志撰述傳統在學術淵源上有非常清醒的認識。在《前上十志啟》中,他上言說:“昔子長命世偉才,孟堅冠時特秀,憲章前哲,裁勒墳史,紀傳之間,申以書志,緒言余跡,可得而聞。叔峻刪緝后劉,紹統削撰季漢,十志實范遷、固,表蓋闕焉。曹氏一代之籍,了無具體;典午終世之筆,罕云周洽。假復事播,四夷盜聽,間有小道俗言,要奇好異,考之雅舊,咸乖實錄。自永嘉喪圮,中原淆然,偏偽小書,殆無可取。”這段話表明,北朝史家對漢晉以來典志撰述傳統的發展脈絡有著非常清晰的認識。“子長”,即司馬遷,“孟堅”是班固之號,他們所取得的史學成就,分別被北朝史家譽為“命世偉才”、“冠時特秀”。他們對書志的形成與發展起了奠基的作用,在“憲章前哲,裁勒墳史”的時候,于“紀傳之間,申以書志”,由是“緒言余跡,可得而聞”。這分別是西漢和東漢的情況。之后,到西晉時期,叔峻即華嶠(?-293)、紹統即司馬彪(?-306)撰寫有關東漢的史書,繼承司馬遷、班固的做法,設立了十志,“十志實范遷、固”。而有關三國時期曹魏、西晉的典章制度的種種記述則很不真實,“考之雅舊,咸乖實錄”,西晉永嘉之后的十六國、東晉的典章制度,則系“偏偽小書,殆無可取”。
同時,魏收對典志體裁的功用也有明確的認識,他說:“竊謂志之為用,網羅遺逸,載紀不可,附傳非宜。理切必在甄明,事重尤應標著。搜獵上下,總括代終,置之眾篇之后,一統天人之跡,偏心末識,輒在于此。”這段話充分表明北朝史家對志這種體裁不同于紀、傳的功用所具有的深刻認識,即“志之為用,網羅遺逸,載紀不可,附傳非宜。理切必在甄明,事重尤應標著”。同時,也表明北朝史家對于志的認識,較之前代還有了一點新的變化。司馬遷、班固所創八書十志,均置于紀、傳之間,在魏收看來,起到了“緒言余跡,可得而聞”的作用。但《魏書》十志相對于紀傳的位置卻有所不同,它們被安排在紀傳之后。為什么要這樣編次呢?魏收認為,典志應該超越“緒言余跡”的層面,發揮“總括代終”、“一統天人之跡”的更大作用。這表明了對典志史學功能在認識上的深化。
在此基礎上,魏收根據北魏歷史自身的特點,對前代史家所創十志做了取舍,設立了《釋老志》、《官氏志》等關系北魏一代興衰的志目。他認為:“河溝往時之切,釋志當今之重,藝文前志可尋,官氏魏代之急,去彼取此,敢率愚心。”舍棄河溝、藝文兩志,在今天看來,或許很可惜,但從北魏的歷史實際而言,河溝、藝文確非當時要務。眾所周知,《漢書·溝洫志》所記,實為有關黃河治理的專篇,因為漢代黃河的泛濫和防洪問胚非常嚴峻,關系國計民生甚大。但北魏時期就不同了,這時黃河處在歷史上的安流期,同時北魏社會經濟側重從游牧到農耕的轉型,所以黃河問題并不突出,《魏書》不設有關志目,是很合乎實際的。另外,就《藝文志》而言,《漢書》之設,實因漢代以來,文獻積累甚豐,先有劉向劉歆父子校書,撰成《別錄》、《七略》,故班固能因之以成《藝文志》。而北魏時期,中國北方自漢末西晉以來則經歷了幾百年的喪亂和漢化進程,文化發展以繼承為主,文獻積累不多。結合現存北朝時期的歷史資料和今人朱祖延所編《北魏佚書考》看來,情形確實如此。所以,《魏書》不設《藝文志》也是合乎實際的。相反,由于《官氏》、《釋老》等關系北魏歷史的重大志目得以設立,則充分體現了魏收等北朝史家不凡的史識和創新精神。對此,后文將予以重點分析。
值得注意的是,《魏書》不僅在旨趣上繼承了漢晉以來典志撰述的傳統,而且還是順利撰寫完成的少有的幾部史書之一。東漢末年蔡邕(133-192),曾在《戍邊上章》對撰寫典志的重要性、緊迫性和使命感發表過非常精辟的認識:“臣自在布衣,常以為《漢書》十志,下盡王莽,而世祖以來,唯有紀傳,無續志者。……天誘其衷,得備著作郎,建言十志皆當撰錄,遂與議郎張華等分受之,[其]難者皆以付臣。……誠恐所懷隨軀腐朽,抱恨黃泉,遂不設施,謹先顛踣。……觸冒死罪,披[瀝]愚情,愿下東觀,推求諸奏,參以璽書,以補綴遺闕,昭明國體。章聞之后,雖肝腦流離,白骨剖破,無所復恨。”(《律歷下》注引《戍邊上章》)當時蔡邕發愿著《漢紀十意》(意即志),但蔡邕的這一設想當時未能及時完成,后來因董卓事牽連被殺,他續成十志的希望徹底破滅了。再如南朝宋范曄(398-446),本來已經完成了《后漢書》的紀傳,“欲遍作諸志,前漢所有者悉令備。雖事不必多,且使見文得盡;又欲因事就卷內發論,以正一代得失”,(《獄中與諸甥侄書》)也因莫須有的謀反罪名被害,他的設想遂不能實現。今天我們所見到的十志,實為西晉司馬彪所撰,至南朝梁時由劉昭補人。(《后漢書注補志序》)相比赍志而歿的蔡邕和范曄,魏收則是十分幸運的。北齊天保五年三月完成《魏書》紀傳之后,魏收出于“時移世易,理不刻船”(《前上十志啟》)的緊迫感和使命感,“以志未成,奏請終業”,(卷56,《魏收傳》)得到最高統治者的允準和支持,終于在當年十一月奏上十志,“彌歷炎涼,采舊增新,今乃斷筆”。(《前上十志啟》)
《食貨志》:魏晉南北朝正史唯一的經濟史專篇
《魏書》是魏晉南北朝諸史當中唯一設立《食貨志》的,它繼承和發展了《漢書》所奠定的經濟史撰述傳統,比較翔實而客觀地記載了北魏一代結合本民族的現實、適應和接受中原農業社會生產方式,并繼續推進這種生產方式的歷史進程。其主要成就是:
實事求是,繼承《漢書》食貨觀。《漢書》卷二四《食貨志》說:“《洪范》八政,一日食,二日貨。食謂農殖嘉谷可食之物,貨謂布帛可衣,及金刀龜貝,所以分財布利通有無者也。二者,生民之本……黃帝以下‘通其變,使民不倦’。堯命四子以‘敬授民時’,舜命后稷以‘黎民祖饑’,是為政首。……殷周之盛,《詩》《書》所述,要在安民,富而教之。故《易》稱:‘天地之大德日生,圣人之大寶日位;何以守位日仁,何以聚人日財。’財者,帝王所以聚人守位,養成群生,奉順天德,治國安民之本也。”這里,班固繼承《洪范》區分“食”、“貨”兩大基本經濟活動的思想,對遠古以來的經濟發展做了總括,提出了“食”為“政首”、“貨”以“通有無”、“食”“貨”俱為“生民之本”的食貨觀。《漢書》的這種經濟史觀念,對中國傳統史學影響深遠。后世正史凡設《食貨志》的,無不以之為范。《魏書·食貨志》說:“夫為國為家者,莫不以谷貨為本。故《洪范》八政,以食為首,其在《易》日‘聚人日財’……是以古先哲王莫不敬授民時,務農重谷,躬親千畝,貢賦九州。……既飽且富,而仁義禮節生焉,亦所謂衣食足,識榮辱也。”同時,《魏書》又借任城王澄論新舊錢通用一事強調了“貨”的重要性:“臣聞《洪范》八政,貨居二焉。《易》稱:‘天地之大德日生,圣人之大寶日位,何以守位日仁,何以聚人日財。’財者,帝王所以聚人守位,成養群生,奉順天德,治國安民之本也。”他的這段話,實為班固相關認識的翻版。據此可見《魏書》的基本經濟思想與《漢書》非常一致,它同樣認為“食”、“貨”是一切經濟和政事活動的前提,并以此為指導對北魏的經濟發展做了概括。
區分主次,分階段勾勒北魏一代的經濟史事。以食貨觀為指導,《魏書·食貨志》勾勒了北魏在接受和再建中原農業、西北牧業、礦業和南北貿易、屯田、和糴、漕轉、航運水利、租調和稅收、賑濟、鹽利、幣制等方面的基本情況。其中,接受和再建中原農業是重點。拓跋珪(386-409)“定中原,接喪亂之弊,兵革并起,民廢農業。方事雖殷,然經略之先,以食為本……既定中山,分徙吏民及徒何種人、工伎巧十萬余家以充京都,各給耕牛,計口授田。天興初,制定京邑,東至代郡,西及善無,南極陰館,北盡參合,為畿內之田;其外四方四維置八部帥以監之,勸課農耕,量校收人,以為殿最。又躬耕籍田率先百姓。”拓跋嗣(409-423)神瑞二年(415),“敕有司勸課留農者”。拓跋燾(424-452)“開拓四海,以五方之民各有其性,故修其教不改其俗,齊其政不易其宜,納其方貢以充倉廩,收其貨物以實庫藏,……真君(440-451)中,恭宗下令修農職之教”。拓跋溶(452-465)“詔使者察諸州郡墾殖田畝”。拓跋弘(466-471)“因民貧富,為租輸三等九品之制”。孝文帝(471-499)太和九年(485)下詔施行均田制,太和十年給事中李沖上言奏行三長制,十二年詔群臣求安民之術,別立農官,取州郡戶十分之一,以為屯民。魏收用了將近二分之一的篇幅,要言不煩地交代了拓跋鮮卑在社會經濟上逐步封建化的變遷大勢。
獨具史識,選錄重要文獻記載重大經濟史事。均田制是鮮卑民族在經濟方面的重要貢獻,是中國經濟思想史上的一件大事,上繼秦漢以來反對土地兼并的思想之往,下開唐宋以降經濟思想之來。《魏書·食貨志》即重點圍繞太和八年班俸祿、九年行均田以及十年立三長等三項制度創設,詳細記載了太和時代(477-499)以均田制為核心的經濟改革。此外,著錄于《李安世傳》當中的均田疏,則是有關均田制的第一手文獻。中國封建時代的田制有三種基本模式,井田、限田和均田,均田在井田和限田的基礎上發展起來,但又超越了它們。范文瀾認為:“孟子以來作為一種理想的井田制,晉武帝僅有空名的占田制,到魏孝文帝才以均田的形式付諸實施,不能不是封建經濟史上的一件大事。隋唐經濟比兩漢南北朝有進一步的發展,魏孝文帝的均田制是起著積極影響的。”
總之,《魏書·食貨志》突出顯示了北朝史家對于國計民生的關注。范文瀾在談到東晉南朝史學的時候,曾以是否能夠撰寫《食貨志》為標準對史家的史識、史才高下做了評判:“范嘩姚思廉所著書都沒有志,沈約蕭子顯所著書有志,自然比范姚高一層,但都不作食貨志,仍是避難就易。司馬彪《續漢書》也沒有食貨志。所以自西晉至梁陳,史家雖多,沒有一人能追上班固。……撰史不撰志,撰志不撰食貨志,盡管有長處,總不能無愧于班氏。”與東晉南朝史家不同,北朝史家則非常重視《食貨志》,這正表明了《魏書·食貨志》在漢唐之間經濟史撰述方面的重要地位。《官氏志》:別識心裁,總錄鮮卑民族積極易俗變姓的漢化進程
《魏書·官氏志》是針對拓跋鮮卑民族漢化進程這一具有時代特點的內容所設立的專篇。《官氏志》的內容主要有兩部分,前半部分記載拓跋鮮卑接受中原政治體制的曲折進程,后半部分記載孝文帝時期辨定姓族的具體情況。職官制度和辨定姓族同載于一篇專志,體現了魏收的別識心裁:
繼承《百官志》,創設新體裁。《魏書·官氏志》內容前后側重不同,導致前后所用體例不同。西晉司馬彪撰寫東漢史,首創《百官志》,為后來史家所效仿,如南朝齊沈約《宋書·百官志》,蕭子顯《南齊書·百官志》等,乃至唐以后正史幾乎都有設立。《魏書·官氏志》的前半部分,即繼承司馬彪《百官志》而來,但比較而言,《魏書·官氏志》在性質上實有不同的一面。孝文帝時代,以辨定姓族為顯著標志的積極主動的漢化進程成為史學記載的重要內容,此項內容非一般的《百官志》所能涵蓋,體例自當有所不同,命名自當有所心裁。《官氏志》所記拓跋姓族之變化和漢化,正可以“氏”名之,而非“官”所能單獨容納。就此而言,《官氏志》在體裁上看來,既有所繼承,又頗有創新。
認同中原傳統,表現漢化進程的旨趣。《官氏志》的前后兩部分,內容上雖各有側重,但其認同中原傳統,表現漢化進程的旨趣卻是一致的。其官志的旨趣是:“百姓不能以自治,故立君以司牧;元首不可以獨斷,乃命臣以佐之。……至于羲、軒、吳、頊之間,龍、火、鳥、人之職,頗可知矣。唐虞六十,夏商倍之,周過三百,是為大備。而秦、漢、魏、晉代有加減,罷置盛衰,隨時適務。……帝王為治,禮樂不相沿;海內作家,物色非一用。”這同司馬彪《百官志》的用意基本相同。其氏志部分的旨趣是:“自古天子立德,因生以賜姓,胙之土而命之氏;諸侯則以家與謚,官有世功,則有宦族,邑亦如之。姓則表其所由生,氏則記族所由出,其大略然也。”其中“自古天子立德,因生以賜姓,胙之土而命之氏;諸侯則以家與謚,官有世功,則有宦族,邑亦如之”一段,實源出《左傳》,惟字句稍有不同。這些都體現了認同中原傳統的旨趣。由此,官志和氏志兩類有密切關系的內容才得以在同一個體裁下得到了恰當的表現,體現了魏收在歷史編纂上的卓識。
寶貴的民族史志文獻。《官氏志》的后半部分專講氏族,記錄北魏拓跋鮮卑入主中原后的姓氏演變,是正史中絕無僅有的一篇姓氏專志,其中所列姓氏變易細目和太和十九年詔書,是極其寶貴的反映民族交往和融合的史料。鮮卑人本來有氏無姓,《官氏志》稱:“魏本居朔壤,地遠俗殊,賜姓命氏,其事不一,亦如長勺、尾氏、終葵之屬也。初,安帝統國,諸部有九十九姓。至獻帝時,七國分人,使諸兄弟各攝領之,乃分其氏。”魏孝文帝由平城遷都洛陽后,大力推行姓漢姓、著漢服、說漢話等一系列接受漢文化的重大舉措。孝文帝自改姓元,又改皇族紇骨氏為胡氏,普氏為周氏,拓跋氏為長孫氏,達奚氏為奚氏,伊婁氏為伊氏,丘敦氏為丘氏,侯氏為亥氏,乙旃氏為叔孫氏,車餛氏為車氏。太和十九年又詔定代人姓氏,即穆、陸、駕、劉、樓、于、嵇、尉勛臣八姓。《官氏志》共記載了北魏一朝118姓的改易情況。對此,姚薇元《北朝胡姓考》有深入考證,此外他還梳理了《官氏志》以外《魏書》記載的其他75姓,凡193姓。“官之選舉必由于簿狀,家之婚姻必由于譜系”,(《氏族略》)孝文帝厲行改革,實窺測出當時這一關系長治久安的重要政治文化趨向,方才下定決心,以漢化標準設立譜系簿狀。而魏收據此創立專志,同樣獨具史識。所列各姓改易詳情,實為難得的民族史志文獻。
《釋老志》:獨創正史典志的宗教史專篇
魏晉南北朝時期,由于佛教的興盛,“不斷出現了一些佛教史書,在史學中占有一定的位置”,宗教史撰述開始出現,這是中國史學史的又一個新領域。《魏書·釋老志》即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篇,其中佛教部分約占三分之二,道教約占三分之一。其成就大致有三:
因事命篇的宗教史體例。在中國傳統的紀傳體正史中,《魏書·釋老志》是“前所未有的宗教史體例”,是“唯一的一篇記述佛教、道教歷史的‘志’”,湯用彤論述南北朝佛教史撰述時,則將《魏書·釋老志》歸人紀事本末體,而紀事本末體最大的特點便是因事命篇!比之于同時代的南朝史家沈約和蕭子顯,魏收自覺把握和靈活反映歷史特點的作法是獨一無二的,充分體現了魏收因事命篇的卓識。這其中的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魏收在長期的修史實踐中自覺地繼承了前代史家關注現實的使命感,敏銳地意識到佛教和道教已經構成了當時社會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釋老》當今之重”,“去彼取此,敢率愚心”。(《前上十志啟》)此外,魏收的成長環境也與宗教有較為密切的關系。其父賓客中有沙門曇璨,魏明帝時參與曇無最和道士姜斌的辯論,東魏時與名僧道寵為師生關系,曾受敕為僧稠制碑文。這使他在一定程度上對佛教感受較深,比較關注佛教。再次,也體現了魏收對“志”體“網羅遺逸”作用的深刻認識,志體正適于記述佛道教這樣滲透到當時社會生活各個領域的內容。
提挈佛道教大事的通識。《釋老志》“在敘述上能充分發揮‘志’這種體裁的長處,從總體上對佛道二教進行綜合介紹”,其佛教部分則系關于中國佛教的小史和通史,這要歸根于魏收善于提挈佛道教大事的通識。就其敘述佛教的部分而言,魏收提取的大事按敘述順序計有:佛教傳人中國的傳說,佛教的起源和基本教義,佛教的經典,漢至東晉佛教的初傳,北朝佛教。就總體安排看來,前三項是有關當時佛教本身一般情況的介紹,后兩項轉而敘述佛教在中國的歷史和現狀,這樣做不僅線索清晰,而且重點突出,非有通識不能如此。然而通識還不局限于此。關于佛教的一般情況,魏收選取的都是當時通行的素材,能比較全面地反映當時社會上佛教信仰的基本面貌。比如,魏收將佛教“三皈依”比做“君子之三畏”,“五戒”比做“五常”,這是當時流行的觀念,但卻極有意義,不止反映了儒佛二教的結合,也反映了初期佛教倫理中國化的趨勢。關于佛教在中國的發展史,先略述東漢魏晉,但略中又有所重,將佛圖澄及弟子道安、慧遠,鳩摩羅什等人置于突出地位進行介紹,因為他們對北朝佛教的影響很大。作了這些鋪陳之后,魏收才轉到全篇的重點——北魏一代佛教的興衰上來。關于北魏佛教,魏收所記,如太武帝滅佛與文成帝興佛始末,設監福曹(后改昭玄曹)和道人統(后改沙門統)、維那等僧官制度的演變,僧祗戶、僧祗粟以及佛圖戶(寺戶)等寺院經濟的內容,北魏朝廷對佛教的政策和與佛教有關的詔書和奏章以及北魏佛寺和僧徒的有關統計數字等,即便以今天修史的眼光看來也都是必不可少的。這說明魏收的通識蘊含了時代感和現實感,直到今天他的記載依舊不可忽視。
客觀端正的撰寫態度。在文化傳承上,《釋老志》把佛教看作和九流百家并行的一種思想學說,指出自司馬遷以來,“區別異同,有陰陽、儒、墨、名、法、道德六家之義”,而“釋氏之學”,則“劉歆著《七略》,班固志《藝文》”都不見記載。其次,《釋老志》的行文“不偏不倚,不毀佛亦不佞佛,具有史家之客觀心態”。南宋僧人祖琇有一段話:“唐太宗世既修《晉書》,復有勸修南北七朝史者,太宗以元魏書甚詳,故特不許,以今考之信然也。凡佛老典教于儒者九為外學,或欲兼之,自非夙熏成熟愿力再來,莫能窺其仿佛,況通其旨歸而祖述源流者乎?異哉《魏書·佛老志》,不介馬而馳遷固之間,御靡旌以摩茍楊之壘,步驟雍容有足觀者。然則魏收兼三圣人難兼之學,平四作者不平之心,厥書獨見信于后世,顧不美哉!正是由于魏收能夠在學識和心態兩方面“兼三圣人難兼之學,平四作者不平之心”,才取得了“獨見信于后世”的成就。這個評價明顯有借此抬高佛教地位的意思,但也從一個側面反映了《釋老志》如實記錄的特點。
魏收之后,以史家撰寫《釋老志》者,僅有齊隋之際的王劭(約550-約606)。他曾作《釋老志》,《辯正論》卷四《十代奉佛篇》說它“總敘佛法由來,云:‘釋氏非管窺所及,率爾而可言之’”。王劭與魏收同仕北齊而稍后,成長深受佛教熏染,或者又受《魏書》的啟發,故爾撰成《釋老志》,但其是否列為史書的專篇,則不得而知了。至于后來《元史》設《釋老傳》,單從列傳的角度而言,似乎也有些新意,但只要比照當時佛教史學的發達,就知道它實在是太單薄了。而《魏書·釋老志》則出現在佛教史學剛剛發軔之際。從《魏書》到《元史》,前后相距達800年之久,足見《魏書》設《釋老志》的史識。
除以上三志之外,其余諸志也都各有特點,如首列《天象志》、《地形志》,體現了追求天人相參和九州一統的意識,《律歷志》將聲律的起源歸諸黃帝,《禮志》、《樂志》將鮮卑民族的封建皇朝同中原的傳統聯系起來看待,《靈徵志》對天道和帝德關系的描述,顯然是對中原治國思想的一種認同。概而言之,《魏書》十志這些追本溯源的記載與帝紀列傳互相配合,推本天人、追溯中原制度文化,以“一統天人之跡”,是傳統史學典志撰述傳統的重要一環,在漢唐之間的史學發展過程中具有突出的承前啟后之功。
責任編輯 王 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