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大學 行政學院,吉林 長春 130012)
摘 要:冷戰起源是冷戰史研究中的基本問題之一。美英“特殊關系”的設想(1944-1945)、迅速發展(1946-1947)和正式確立(1948-1950)三個階段中的發展及其與蘇聯外交政策的戰略互動,推動著冷戰逐漸變為現實。美英“特殊關系”的形成和發展離不開植根于歷史和現實中的戰略基礎——兩國深厚的歷史文化淵源,以及最高決策層之間密切的個人友誼網絡;盎格魯—撒克遜民族的恐懼感與冷戰思維的發展;基于對外在威脅的相同理解而產生的捍衛資本主義政治經濟體系的共同責任感與戰略利益。冷戰的起源伴隨著全球規模的勢力均衡的形成,然而,新的勢力均衡對美英兩國有著截然不同的意義。美英“特殊關系”是無形的,而冷戰是有形的。無形的“特殊關系”推動著冷戰的發展,有形的冷戰也考驗著無形的“特殊關系”。美英“特殊關系”的構建在無形之中構成了有形冷戰起源的決定性因素。
關鍵詞:美英“特殊關系”;冷戰起源;勢力均衡;NSC-68文件
中圖分類號:K7125;K56146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 0559-8095(2008)06-0110-08
冷戰時代是20世紀國際關系史上極其重要而又特殊的一個歷史時期,對人類歷史的發展產生了重大而深遠的影響。一般認為,冷戰是指第二次世界大戰后形成的,以美蘇為首的東西方兩大政治軍事集團之間,采取除直接交戰(熱戰)以外的方式的全面對抗。冷戰的起源是一個錯綜復雜的歷史過程,這一過程是多種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而美英“特殊關系”的構建是這多種因素中具有決定性意義的一個。美英兩國關系之所以“特殊”,不僅是指二者歷史、文化意義上的相連、相通,在冷戰這一特定歷史參照系下,尤其是指美英兩國基于共同的戰略利益,在政治、經濟、軍事關系上明顯地有別于與任一第三國的關系。本文以這一認識為基礎,探求美英關系之“特殊”與冷戰之“源”的本質的、必然的聯系。
一、美國冷淡回應英國構建“特殊關系”的設想(1944-1945)
1943年2月,蘇軍取得了斯大林格勒會戰的最后勝利,第二次世界大戰實現了根本性的轉折。“丘吉爾、羅斯福和斯大林三位盟國領袖,終于可以開始想想勝利以及未來世界的大格局了!”“每一位勝利者都以自己本國的歷史經驗發言。”[1](p.370)對于戰后世界秩序應如何構建,美國的態度顯得理想和超脫,這與美國威爾遜式的理想主義傳統、日益增強的實力以及對戰后戰略利益的考量有密切聯系。美國參戰后,戰勢的發展使羅斯福對戰后維持國際和平有了進一步的構想,即以美國為首的“四大警察”思想。隨著戰爭接近尾聲,羅斯福的“四大警察”思想日益清晰,并著力把它變為政治現實。“他認為,和平可以借集體安全體系來維持,而集體安全體系又要靠戰時盟國協同行動,以及相互善意和警覺來維持。”[1](p.371)對美國來說,戰后可憑其強大的經濟力量影響世界,因而也無意劃分明確的勢力范圍。此外,隨著戰爭接近尾聲,美國國內孤立主義大有抬頭之勢,羅斯福根本沒有在海外深度介入的打算。對于戰后歐洲的安全防務和經濟重建,羅斯福認為那與美國無關,而是在此有更大利益的英國的責任。
英國并沒有因美國積極倡導集體安全體系而改變其“勢力均衡”的外交哲學。在丘吉爾看來,英國參戰就是為了擊敗希特勒,恢復歐洲均勢。蘇聯在戰爭中顯示出的巨大力量,更讓他感到在歐洲重建均勢之緊迫與艱難。英國對戰后蘇聯在歐洲的影響十分擔心,尤其害怕蘇聯深入巴爾干半島這一英國傳統的勢力范圍。因此,早在1943年的德黑蘭會議上,丘吉爾就在開辟第二戰場問題上費盡心機,欲使兩軍會合處東移,保全巴爾干。1944年6月,盟軍在諾曼底登陸,德國法西斯已處于盟軍的鐵鉗合圍之中,蘇聯紅軍以更快的速度向歐洲腹地推進,丘吉爾終于忍不住了。1944年10月,丘吉爾急不可待地攜艾登前往莫斯科同斯大林會談,達成了著名的“百分比協定”,瓜分了東南歐各國。但丘吉爾非常清楚,單靠這一協定并不能一勞永逸地解決兩國利益沖突,他希望能夠建立起更加密切的聯系,使美英兩國步調一致,共同抗蘇。丘吉爾曾警告羅斯福:“除非英國和美國結成特殊關系……否則,另一場毀滅性的戰爭就會發生。”[2](p.34)1945年2月雅爾塔會議召開之時,蘇軍已進入羅馬尼亞、保加利亞、匈牙利、波蘭,而南斯拉夫和阿爾巴尼亞兩國,則早已成立了以共產黨或工人黨為首的政權。丘吉爾對艾登悲嘆道:“俄國在歐洲心臟的存在是人類一個致命的轉折點!”[3](p.609)而對于一再堅持“勢力均衡”的英國,羅斯福則表示,美國對戰后美英關系是否能合作信心極其脆弱。[1] (p.395)
1945年4月12日,羅斯福逝世,主張對蘇聯強硬的杜魯門出任總統。杜魯門頭腦中對蘇聯的仇視可謂根深蒂固,但懾于羅斯福的巨大影響力,上臺初期,他不得不繼續執行羅斯福的既定政策,與英國保持一定的距離。
在此后召開的波茨坦會議上,英國仍然沒有在其渴望推進的“特殊關系”上取得實質性進展。丘吉爾的主張再次遭到美方否定,由于在國內選舉中的失利,丘吉爾無奈地下臺了。1945年下半年召開的兩次外長會議,美英與蘇聯的矛盾最終公開化、尖銳化,冷戰的萌芽在悄悄地孕育。然而,面對日益緊張的局勢,美國似乎還沒有一套對歐政策的全面構想,只有英國在不知疲倦地與蘇聯周旋著。
二、美英“特殊關系”的迅速發展與蘇東集團的建立(1946-1947)
1946年是戰后國際關系發生突變的一年,各種矛盾的發展匯集成一股令人焦慮不安的潛流。杜魯門變得越來越強硬,英國人則積極引導、配合,樂觀其變。
1946年1月,杜魯門破例當著國務卿貝爾納斯的面,對他在1945年莫斯科外長會議上對蘇聯“不夠強硬”且“擅作主張”的表現進行叱責。他明確表示,“我們不能再妥協”,并稱已“厭倦像哄孩子一樣遷就俄國人”。[4](pp.545-561)在1946年1月召開的首屆聯合國大會上,美國推翻了莫斯科外長會議上達成的對盟國關系起了緩和作用的關于國際控制原子能的協議。英國外交大臣貝文更是對美國的變化心領神會,針對伊朗在大會上提出的蘇聯干涉其內政的指控,對蘇聯進行了異常尖銳的指責。面對美英日益強硬的態度,2月9日,斯大林在莫斯科市斯大林選區選民大會上發表演說,指出戰爭是“在現代壟斷資本主義基礎上發展的必然產物”。斯大林的講話表明蘇聯已開始準備修改戰時大國合作的政策。
到1946年春,美國已不再對“四大警察論”抱有幻想,對蘇政策轉變勢在必行。此間,喬治#8226;凱南的著名“長電報”發回了華盛頓。凱南指出,對于蘇聯這樣一個旨在推翻資本主義制度的“集權主義”政權,美國不能對其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應針鋒相對地以實力與之抗衡。[5](pp.547-559)凱南樂觀地認為這個問題是可以解決的,并著重指出,同整個西方相比,蘇聯人還是一個弱得多的力量。因此,他們的成功與否實際上取決于西方世界所能達到的團結、堅定和強盛的程度。可見,凱南的“長電報”在為美國決策者“解惑”的同時,也為美英“特殊關系”提供了理論基礎。
1946年3月5日,丘吉爾在美國富爾頓發表了著名的“鐵幕演說”。他在極力渲染蘇聯的“暴政”與“擴張”對世界造成的威脅后,提出了英國的對策——“以英聯邦與帝國為一方和以美利堅合眾國為另一方建立特殊的關系”。丘吉爾的演說為美英從戰時的盟友到戰后“特殊關系”的轉變起到了強大的推動作用,也進一步挫傷了斯大林與西方國家繼續保持合作的愿望。在回答如何評價丘吉爾的演說時,斯大林說,“我認為這個演說是危險的行動,其目的是要在盟國間散播糾紛的種子,使它們難以合作。”丘吉爾“并不是孤獨的,他不僅有英國朋友,而且在美國也有朋友”。[6](pp.462-468)
1946年4月1日,美國國務院根據凱南電報向跨部門委員會提出一份備忘錄,試圖把凱南富于哲學色彩的電文轉化為可執行的外交政策。這表明,羅斯福極其厭惡的“勢力均衡”已經進入到美國外交決策的核心環節,但礙于國內輿論和政治形勢,杜魯門還不能馬上把這一政策付諸實施。
英國人再一次不失時機地“引導了”摩拳擦掌的美國人。1947年2月21日,英國向美國遞交了兩份內容基本相同的照會,宣稱英國在3月31日以后將無力再向希臘和土耳其進一步提供財政援助,為了使此二國不落入蘇聯之手,希望美國于4月1日開始承擔援助希臘和土耳其的義務。這兩份照會表明,“英國此時已經將領導世界這一任務,連同其全部負擔和全部光榮,一齊交給了美國”。[7](p.7)
1947年3月12日,杜魯門向國會兩院聯席會議宣讀了后來被稱為“杜魯門主義”的國情咨文。對此,基辛格博士評論到:“杜魯門主義象征著一個分水嶺,因為一旦美國打出道德大旗,斯大林深諳的現實政治就永遠終結,討價還價爭取互惠的讓步已經不復可能。”[1](p.428)“杜魯門主義”實際上就是公開宣布美國將對蘇聯采取全面遏制和對抗的政策。
“杜魯門主義”實際上是美國政府的一項“政策聲明”,而使之付諸實施的則是“馬歇爾計劃”。在英國的積極協調下,“馬歇爾計劃”迅速從構想變為可操作的方案,英國也一直要求美國對其“特殊”對待,并最終成為該計劃接受援助份額最大的國家。“馬歇爾計劃”使英美兩國間經濟聯系大為加強,為美英“特殊關系”奠定了經濟基礎。
面對美歐國家的步步進逼,蘇聯進行著積極的應對。1947年9月,歐洲九國共產黨、工人黨在波蘭召開各黨代表大會。在日丹諾夫所做的國際形勢報告中提出了“兩大陣營”理論,并以此為基礎建立了共產黨工人黨情報局。如果說為對抗“馬歇爾計劃”而實行的“莫洛托夫計劃”為蘇東集團奠定了經濟基礎,那么共產黨工人黨情報局的成立則確立了蘇東集團對外政策的政治基礎,標志著戰后初期蘇聯大國合作政策的結束和新的集團對抗政策的開始。
三、美英“特殊關系”的正式確立與冷戰的全球展開(1948-1950)
美英“特殊關系”發展的第三個階段,是“特殊關系”全面確立和冷戰全面展開的原點,此后40余年間美蘇兩大軍事政治集團的對峙,是在此基礎上的延伸與擴展。
戰后初期,隨著美蘇矛盾的發展,美國逐步認定其戰后的主要對手是蘇聯而不是德國,其對德政策也由限制轉為扶植,并使之納入到美國遏制蘇聯的全球戰略軌道。隨著美英法西占區的建立,以及美國伙同英國在西占區推行激進的貨幣改革,最終導致了第一次柏林危機的爆發。危機中,英國全力支持美國的對抗政策,一個特別值得關注之點是英國允許美國能夠攜帶核武器的B-29戰略轟炸機飛進英國,并在英國的東安格利亞建立起了第一個戰略空軍基地。從這里起飛的美國戰略轟炸機可以直接飛抵莫斯科,給蘇聯造成了極大的威脅,這就使美英關系開始具有針對蘇聯的軍事同盟性質。柏林危機以德國的分裂告終,冷戰在趨于白熱化的激烈對抗中提速了。
國力江河日下但帝國之心不死的英國,并不滿足于美英軍事合作,著手建立以自己為核心的歐洲安全體系才是其真正目標。然而,美國主宰了由英國提議的建立大西洋安全體系的談判,英國的設想化為泡影。1949年4月4日,12國外長在華盛頓舉行北大西洋公約簽字儀式。8月24日,條約生效,北大西洋聯盟正式建立。北約是美國歷史上破天荒的第一次在和平時期同美洲大陸以外的國家建立的軍事集團,杜魯門把它看作戰后美國外交政策的基礎之一,是美國政府遏制蘇聯、主宰西歐、稱霸世界戰略的工具。北約為美英“特殊關系”的形成奠定了堅實的軍事政治基礎,標志著美英“特殊關系”的正式確立。
1948年10月9日,丘吉爾正式提出“三環外交”的戰略思想,以英國人的特殊方式與世界建立起了獨到的聯系,標志著英國外交政策的正式定型,成為冷戰期間英國政府始終執行的政策,美英“特殊關系”無疑居三環之中的核心之位。
1949年10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成立極大地改變了東西方戰略力量的對比。1950年2月14日《中蘇友好同盟互助條約》的簽訂標志著社會主義陣營的最終形成,冷戰則從歐洲擴展到歐亞大陸,最終遍及全球。
1950年4月7日,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NSC-68文件出臺,它是美國冷戰策略的正式文件。這份在美國外交史上具有重要意義的文件開篇即指出,現在世界權勢迅速集中,蘇聯成為兩大權勢中心之一,而且又在尋求將其獨裁統治強加給全世界。所以,蘇聯控制下的領土的任何實質擴張都將產生這樣的可能性:無法組織起一個擁有更大力量的聯盟與之對抗。[8](p.4)該文件在結論中提到:“蘇聯對歐亞大陸潛力的控制,無論是通過武裝侵略還是政治和顛覆手段實現,在戰略上和政治上對美國來說都是不可接受的。”[8](p.61)NSC-68文件的發表無疑昭示了冷戰時代的到來。
四、對美英“特殊關系”與冷戰起源的戰略性評估
美英“特殊關系”的構建是轉化過程的集合體,以其特殊的形式極大促進了冷戰的形成。在對美英“特殊關系”的發展歷程進行深入解讀的基礎上,本文從美英“特殊關系”的戰略基礎、勢力均衡的真諦、無形的“特殊關系”與有形的冷戰三個方面,對美英“特殊關系”的構建與冷戰的起源進行戰略性評估。
(一)美英“特殊關系”的戰略基礎
美英關系之所以特殊,關鍵在根植于歷史與現實之中的獨特基礎。概而觀之,美英“特殊關系”的戰略基礎主要有以下三個方面:
第一,兩國深厚的歷史文化淵源,以及最高決策層之間密切的個人友誼網絡,為美英“特殊關系”的發展贏得民間和政府兩個層面的理解與助力。
曾經有人問美國人:“你們的根在哪里?”美國人毫不猶豫地回答:“我們的根在英倫三島!”的確,殖民地的歷史、共同的種族、共同的語言、共同的基督教文化傳統、共同的價值觀把美英兩國緊密地聯結在一起。而這種共同的歷史文化淵源,在國際局勢趨于緊張、安全被強調到無以復加之時,就具有了更加不同尋常的色彩。文化認同所產生的巨大凝聚力成為美英“特殊關系”構建的情感紐帶,對于喚起兩國國內輿論支持與理解,增強兩國決策者推行“特殊的”協同性政策的信心與力度,無疑具有重大的意義。
共同的文化凝聚民心,而最高決策者間的個人友誼網絡在當時的特殊歷史背景下更具有重要意義。1945年4月17日,丘吉爾在悼念羅斯福總統的演講中說:“我與今天我們對他的工作和聲譽進行哀悼的這位偉人之間的友誼在這次大戰里成熟了。”“我們之間前后共發過1 700多封電報,有許多電文很長,大多數關系到在其他時期沒有達成官方協議之后又拿到國家元首級的會上進行討論的一些難題。”“在這一共識上還必須加上九次會見——分別在阿根廷,有三次在華盛頓,在卡薩布蘭卡和德黑蘭,兩次在魁北克,最后一次在雅爾塔,共占120天的私人交往,很大一部分是與他一起在白宮度過的,或在海德公園的他家中,或者在蘭山退休地,他稱之為‘香格里拉’。”[9](p.218)羅斯福和丘吉爾親密的個人聯系不但為戰爭的迅速結束提供了推動力,也為美英“特殊關系”在戰后的發展奠定了堅挺的戰時基礎。此外,貝文與杜魯門、馬歇爾、范登堡等美國領導人的密切聯系,不斷為兩國關系注入新的活力。這種最高決策層個人友誼的網絡,更是因共同的語言——英語——而得到極大的加強。
第二,盎格魯-撒克遜民族的恐懼感與冷戰思維的發展,讓美英兩個海洋國家加速靠近。
冷戰以其長時間的“冷”而不“戰”令人焦慮和窒息。與熱戰相比,冷戰是長時期地為了一場想象中的世界大戰而進行備戰,其實質是對峙的兩大政治軍事集團在地緣政治與心理上的全面恐慌,而這種堅持不懈地針對“敵方”的備戰心理就是冷戰思維。
英國著名地理學家、戰略學家麥金德的地緣政治名著《民主的理想與現實》中所闡述的思想,可謂盎格魯-撒克遜民族所特有的恐懼感的典型反映。著名的“心臟地帶”與“世界島”概念,以及基于其上的著名三段論令人震撼——“當我們的政治家在與被他們擊敗的敵人進行對話時,某個小天使會不時地向他們耳語:‘誰控制了東歐誰就統治了心臟地帶,誰統治了心臟地帶,誰就統治了世界島,誰統治了世界島誰就統治了世界’。”[10](p.194)時代在變,但基于特定地理條件而產生的民族精神不變。二戰后期及戰后初期蘇聯的崛起以及蘇東集團作為一個與西方敵對的地緣政治實體的出現重新喚起了英國人的恐懼感。這是因為,與以往的大陸強權不同,蘇聯是第一個在和平時期就控制了麥金德所說的“心臟地帶”和東歐地區的國家。作為海洋國家和盎格魯-撒克遜民族的一支,美國不但取代了英國的世界地位,也繼承了英國的傳統恐懼感。例如,在NSC—68文件中,美國依據異常夸大的估計,設計了如果50年代發生戰爭,蘇聯將會采取的步驟——征服整個歐亞大陸,襲擊西方海上交通線,入侵近東地區,對不列顛諸島和北美大陸發動軍事打擊。[8](pp.17-18)可見,這鮮明地反映出盎格魯-撒克遜民族傳統恐懼感的惡性膨脹,用一種極端的方式表現了海洋民族對陸上強國崛起可能帶來的嚴重后果的極度憂慮。冷戰思維推動著美英“特殊關系”的建立,也推動著美英兩國把冷戰不斷地變為現實。
第三,基于對外在威脅的相同理解而產生的捍衛資本主義政治經濟體系的共同責任感與戰略利益。
美英兩國都是二戰的戰勝國,戰爭結束時,美國無疑是頭號資本主義強國,它代表著資本主義的理想與希望;英國雖在戰后國力更加削弱,但仍是世界上最大的殖民帝國,代表著資本主義的歷史與輝煌。
戰后,資本主義的發源地歐洲的危機與動蕩讓新老霸主感到擔憂。歐洲是二戰的主戰場,戰爭結束后,西歐幾乎是一片廢墟,社會經濟遭到了極其嚴重的破壞。西歐1946年的工業產量與戰前的1937年相比,下降了30%,1945-1946年度的農業產量只達到戰前的63%。西歐國家中,德法兩國的經濟狀況最為嚴重,英國也從戰前的債權國變成債務國,1946年的財政赤字高達4.5億英鎊。經濟問題引發了尖銳的社會矛盾,人民不滿情緒日益高漲,社會動蕩不安。法國、英國、意大利等國都出現了迅速發展的工人運動,各國共產黨的力量普遍增強。這也引起了資本主義各國政府的強烈恐慌。[11](p.355)在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和社會主義力量的沖擊,世界范圍內民族解放運動蓬勃興起,發展中國家要求建立世界新秩序的主張日益萌動面前,英美順理成章地承擔起了捍衛資本主義政治經濟體系的歷史責任。對英美兩國來說,捍衛資本主義就是捍衛他們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本,就是要在與以蘇聯為首的社會主義陣營的對抗中獲得“生的權利”。
(二)美英在一興一衰的歷史性轉變中詮釋“勢力均衡”的真諦
綜觀二戰后期、戰后初期的歷史,讓人為之震撼的是世界主要大國外交政策異乎尋常的劇變。然而,這種歷史性演進卻以人類歷史最古老的“勢力均衡”哲理的最大規模表現形式——全球勢力均衡——而終結。在這樣的歷史性演進中,美英兩國在一興一衰的“位差”逐漸拉大中得到了契合的因子,“特殊關系”的構建則在走向全球均勢中產生了巨大戰略動能。然而,新的勢力均衡、尤其是新的勢力均衡實現的方式,對美英兩國有著截然不同的意義。
從全盛時期所奉行的“光榮孤立”,到19世紀后期的“有限責任”,再到戰后初期的“聯盟政策”,由于國力衰退,英國的外交政策也在不斷的調整中。“……在歷史的力量對比發生變化的時候,總是為我們留下一個特殊的位置,因為我們擁有一種特殊的力量。我們的力量不僅僅是收支對照表上的數字,雖然這些也是我們所擁有的;我們的力量不僅僅是有勇氣對付逆境,雖然我們曾一再顯示這種勇氣。我們的特殊力量在于我們深刻理解歷史,知道在恰當的時候做恰當的事。”[12](p.14)那么,在戰后初期,英國以什么樣的姿態去做他們認為“恰當的事”呢?“概括說來,就是英國在英美關系、歐陸政策、英聯邦和殖民地政策諸方面,英國外交的總均勢是在被動中爭取盡可能多的主動,從不放棄主動性的任何機會。”[12](p.11)現實地看,英國在實現“勢力均衡”的方式上發生了明顯的變化,但最為重要的是英國對通過這一哲理所達成的目標發生了重大調整。
英國對美國這個“強壯的小伙子”有著獨到的理解。首先,美國是歐洲安全的保護傘。戰后初期,一個明顯的事實是,包括英國在內的所有西歐國家都無力與蘇聯抗衡,蘇聯與東歐國家日益緊密的聯系使得它們個個自危。在英國的積極倡議和有效協調下,美國打破傳統地在和平時代對歐洲承擔起防務義務。難怪美國前駐北約大使、戰略學家戴維#8226;阿布希爾說:“在歐洲和美國所進行的大量交談中,我發現許多歐洲人把北約看成是美國人強加給他們的東西,而美國人的看法恰恰相反。”[13] (p.50)其次,英國西歐盟主的夢想有賴美國的支持。英國雖然失去了其世界霸主的地位與雄風,但卻從沒有放棄退而求其次地謀求西歐盟主之位的設想與努力。對英國來說,實現其目標最理想的方式莫過于自己先與美國締結雙邊防務條約,結成軍事同盟,再由英國分別與歐洲各國締結防務協定。這樣,有了與美國的協定作后盾,英國充當西歐盟主就有了堅實的基礎;有了與西歐各國的條約又可排除美國稱霸的可能。從1947年的《敦克爾刻條約》到1948年的《布魯塞爾條約》,英國人竭盡全力走在并不平坦的建立西歐霸權之路上,有一種說不出的“凄婉”。然而,終因實力不濟,既要美國提供安全保護和支持,又不想讓美國稱霸歐洲的宏偉計劃最終歸于失敗。英國用巧妙的外交技巧為美國鋪就了一條原本為自己設計好的歐洲霸主之路。而在這條道路的盡頭,英國人把英蘇兩國在歐洲的矛盾與對立轉變為美蘇為首的兩大陣營的全球性對抗,“勢力均衡”的哲理由歐洲擴展到全世界。但此時的英國也只有借此減少自身的利益損失,充當美國擔任指揮的龐大樂隊的“第一小提琴手”。從這個意義上說,英國策劃而由美國人實施了對英國來說“內涵缺失”的勢力均衡。說這種勢力均衡“內涵缺失”,是因為此時的英國沒有了(或許暫時性的,或許是永遠的)謀求雄霸各國之上的終極欲求。
戰后,作為資本主義世界的頭號強國,美國在英國的引導下加入全球勢力均衡系統之中,并成為西方陣營的核心承重系統,指揮著包括英國在內的西方盟友與蘇聯為首的東方陣營抗衡。老牌帝國主義國家英國對美國的全球戰略具有重要意義:首先,作為美國全球戰略的中心,歐洲是冷戰對峙的尖峰地帶。美國通過與英國的密切合作,可以充分利用英國在歐洲大陸的傳統影響,使英國成為它在歐洲政策執行的橋梁和工具,進而把歐洲納入美國全球戰略的軌道。其次,在漫長的殖民主義、帝國主義時期,“日不落”的大英帝國顯赫一時,英國借此與世界建立了廣泛深入的聯系。戰后,這種聯系雖在不斷的松懈中,但其對世界的影響仍不容忽視。與英國建立起密切的聯系,就可以利用這一巨大資源。冷戰中,英聯邦國家對美國的積極配合,無疑對美國的全球戰略的推行起了重大作用,這在上世紀50年代的亞洲體現得最為明顯。從這個意義上說,冷戰是由美國人領導,由包括英國在內的其他盟國實施的“真正意義上的”勢力均衡。說這種勢力均衡是“真正意義上的”,是因為美國以勢力均衡為手段,終極目標則是擊敗蘇東集團,獲得全球霸權。
在這種互為導演和演員的“勢力均衡”的大博弈中,美英“特殊關系”得到了最好的詮釋,或者可以說,從冷戰起源這個角度審視,美英“特殊關系”的實質與真諦就是勢力均衡——“為了利益,互相利用,分而治之,在所謂‘力量平衡’中攫取霸權。”[14](p.8)這也正如漢斯#8226;摩根索簡明而深刻地指出的:“所有積極從事于權力角逐的國家,實際上必須不僅僅追求權力均衡即權力的均勢,而且還追求權力的優勢。”[15](p.267)如果從這個角度審視英國的“尾隨戰略”,必然有更深刻的意義有待于開掘。
(三)無形的美英“特殊關系”與有形的冷戰
作為冷戰起源研究的一條重要線索,美英“特殊關系”以其極大的內涵轉深引人注目。
對于這對非同尋常的關系,基辛格博士的評論是發人深省的:“(美國)同英國的特殊關系特別不受抽象理論的影響。它也不是靠正式安排產生的;它部分來自對于英國在戰時所作的英勇努力的回憶;它反映了兩國兄弟人民的共同語言和文化。在相當程度上,它也是由于英國在物質力量削弱了以后還以極大律己精神保存了它在政治上的影響。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后,當英國力量已被削弱、不能堅持自己的意見的時候,他馬上就感到哀傷,認為過去的事己一去不復返了。英國領導人轉而堅持不懈地與我們搞好‘特殊關系’。這實際上是一種協商形式,這種協商形式,實際上是如此親密,以致美國自發地采取任何行動,都會顯得違反了俱樂部的規則。最重要的是,他們卓越而有效地利用他們豐富的智慧和可以信賴的行動,以致歷屆美國領導人認為,在做出重大決定以前,先征求英國的意見是符合美國自身利益的。這是一種不同尋常的關系,因為它并不是根據什么法律上的規定;沒有文件把它在形式上固定下來;歷屆英國政府就是把這種關系繼續下去,好像不可能設想采用其他辦法一樣。英國的影響是大的,就是因為他從不堅持發揮巨大影響;‘特殊關系’說明了無形的東西的價值。”[16](p.115)
美英“特殊關系”是無形的,而冷戰是有形的。無形的“特殊關系”推動冷戰的發展,有形的冷戰也在考驗著“特殊關系”。
循著這條歷史線索,我們注目于冷戰起源階段丘吉爾在羅斯福與斯大林之間的周旋,冷戰中麥克米倫在肯尼迪和赫魯曉夫之間的縱橫、撒切爾夫人在里根與戈爾巴喬夫之間的穿梭。英國的作用是顯然而且獨特的,是任何歐洲國家都取代不了的。同時我們也必須看到,英國在尾隨和配合美國過程中受益的同時,這種“特殊關系”也制約了英國在國際關系中能動作用的發揮。無論與美國的關系是多么特殊,英國終究是一個傳統的歐洲國家。從長遠來看,英國的利益究竟取決于歐洲,還是取決于美國,是英國無法回避、并且必須作出回答的一個重大問題。英國與美國“親密有間”的“特殊關系”、與歐洲“融而不入”的撲朔迷離,都因英國對自身利益的判斷而持續發展。事實上,英國與美國、歐洲的三角關系,使問題變得更加復雜,使形勢更難駕馭。
然而,對于英國來說,這并不是一條平坦的道路。朝鮮戰爭爆發后,在美國的要求下,艾德禮提出了開支龐大的重整軍備計劃,該計劃在內閣引發激烈爭論,以致3位內閣大臣怒斥首相對美國“跟得太緊”,憤而辭職。然而,“蘇伊士運河危機”卻讓英國人精心經營的“特殊關系”破裂、甚至蕩然無存而成為笑柄,艾登也只有無奈地因“健康原因”尷尬下臺。就在“蘇伊士運河危機”的幾個月后,艾森豪威爾向美國國會提出了一項關于中東問題的決議案,要求國會授權美國總統在必要時可以在中東使用武力,以填補英法在這個地區留下的“真空”。這表明,英國在中東的影響已經喪失殆盡,美國借此機會替代了英國的地位,與此同時,蘇聯也乘機把自己的力量深入到中東地區。美國這個曾經恥言所謂“力量真空”和“勢力均衡”的“學生”,用自己“強壯的肌肉”給自己的“老師”上了很好的一課——力量真空永遠會被填補,問題的關鍵不是是否應該填補,而是由誰來填補和如何填補。
在漫長的冷戰歲月里,美英兩國之間,無論是“特殊關系”也好,“自然關系”也罷,抑或是“非常非常特殊”的關系(撒切爾夫人語),英國在沉醉于昔日輝煌的帝國夢境中的同時,搖擺在美歐之間,義無反顧地走在爭做歐洲霸主,通過美國對抗蘇聯、影響世界的道路上。那么,這是否意味著美英“特殊關系”在未來的某些不確定性呢?美國是不是會成為“肯于用自己身軀維護英國利益的傻瓜”(俾斯麥語)[17](p.413)呢?在冷戰作為一段歷史已然結束的今天,我們似乎仍然無法下此斷語,更何況是立足于冷戰起源的歷史片段。既然美英“特殊關系”從歷史中走來,那么,只有歷史才能對這種“特殊關系”的前景給出令人信服的答案。
至此,似乎可以從美英兩國對等責任的意義上說,美英“特殊關系”的構建在無形之中構成了有形冷戰起源的決定性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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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宋 鷗
The Construction of the U.S.-Anglo Special Relationship
and the Origins of the Cold War (1944-1950)
TIAN Jian-ming
(School of Administration,, Jilin University, Changchun,Jilin, 130021, China)
Abstract:The origins of the cold war is one of the fundamental issues in the study of the cold war history. The special period can be divided into three stages, that's the first stage(1944-1945),the second stage(1946-1947)and the third stage(1948—1950). The evolution and interaction of the U.S.-Anglo special relationship with the foreign policy of the Soviet Union pushed the cold war into reality. The forming and development of U.S.-Anglo special relationship resulted from the following historical and realistic factors: the profound historical and cultural origins between the two countries, and the close personal friendship network among their respective supreme decision-making group; Anglo-Saxon nation’s fear and the development of cold war thought; the common sense of responsibility and strategic interests of safeguarding the political and economic system of capitalism based on the same understanding of external threats. The origins of the cold war went with the outcomeof the balance of power in a global scale. But the new balance of power has quite different meanings to U.S. and U.K.. The U.K. did not(temporary or forever) achieve the balance of power with the ultimate goal of dominating the other nations, while the United States was trying to defeat Soviet Union and Eastern Europe Group and gain the global hegemony by means of balance of power. The US-Anglo “special relationship” is intangible, and the Cold War is tangible. Intangible “special relationship” promoted the development of the Cold War, the tangible cold war tested the intangible “special relationship”. The construction of US-Anglo “special relationship” constitutes a decisive factor of the origins of the Cold War.
Key words:U.S.-Anglo “special relationship”;Origins of the cold war;the balance of power; NSC-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