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龍江大學 歷史旅游文化學院,黑龍江哈爾濱150080)
摘 要:金建國于何年?國號年號又為何?史書有不同的記載,金史研究中也有不同的見解。在《金史》與宋、遼、元人所著文獻對比運用時,更應重視《金史》的史料價值。在沒有確鑿證據以前,《金史》所記金開國史,即金于1115年建國,國號金、年號收國,仍是值得采信的。
關鍵詞:金朝;建國;國號;年號
中圖分類號:K2464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 0559-8095(2008)06-0094-05
金初太祖完顏阿骨打1115年建國,取國號金,年號收國,金史研究中相沿舊說并無爭議。《歷史研究》刊載劉浦江《關于金朝開國史真實性的質疑》(以下簡稱《質疑》)一文,①認為《金史》撰著時,在何時建國,所用國號、年號等問題上都有作假、偽造的可能。《質疑》一文雖然也說歷史真相如何,還不能給予十分肯定地回答,但初步結論已經得出:金太祖完顏阿骨打于1114年起兵后,可能于1117或1118年建立了國家,最初國號是女真,年號為天輔,至1122年才改國號為大金。《質疑》作者雖聲言這遠不是定論,但這一顛覆傳統的研究成果給金史學習和研究帶來的沖擊是顯而易見的。其后,只見金史研究通訊報道有不同看法,并未有研究文章發表。雖時過多年,筆者仍以為有必要就一些重要問題與《質疑》一文商榷。因為,如果學界默聲被視為確認,必將造成金開國史,乃至金初歷史被改寫。
一、金史研究中應重視《金史》的史料價值
清季學者多認為,“金史敘事最詳核,文筆也極老潔,迴出宋元二史之上”,“宋史太龐雜,遼史、元史太疏簡,且錯誤較多,遠不如金史為良”。[1](p.544)之所以《金史》能夠做到“首尾完密,條例整齊,約而不疏,瞻而不蕪,在三史中獨為最善”,[2](p.638)歷來學者多認為《金史》撰著時《金實錄》尚存,“張柔歸金史于其先,王鶚輯金事于其后”。[3](p.2900)《金實錄》所記史事之詳慎是《金史》成功的主要原因。如學者之所考《金史》存在許多問題,失當、避諱、疏漏處時有所見,但指責據實錄所修《金史》記載的金開國史是經“金代官方文獻篡改”過的,就恐言之過當了。《金史》卷六十六《勖傳》載,“女直初無文字,及破遼,獲契丹、漢人,始通契丹、漢字” ,“女直既未有文字,亦未嘗有記錄,故祖宗事皆不載。”[3](p.1558)直至天輔三年,完顏希尹“依仿漢人楷字,因契丹字制度,合本國語,制女直字”。[3](p.1684)女真無文字時期史事傳承,或如完顏宗翰“好訪問女直老人,多得祖宗遺事”;[3](p.1558)或如阿離合懣“為人聰明辨給,凡一聞見,終身不忘”。[3](p.1672)金自太宗天會六年,始為備修國史編撰實錄,由完顏勖等采摭遺言舊事,自始祖以下十帝,綜為三卷。熙宗皇統元年,祖宗實錄修成;八年,太祖實錄奏上。《金實錄》修撰的主持者完顏勖,始祖后穆宗子,身歷金初之史事,《金史》載其“好學問,國人呼為秀才”。[3](p.1558)所以,金初歷史的當事人用二十年的時間搜集史料撰成的祖宗、太祖實錄,不應、也不該被認為是為了篡改本朝歷史而修成的偽書。況且《質疑》所為此陳述的理由也極不充分,有些甚至是錯誤的。
為鑄《金史》所記金開國史“肯定是不真實的”鐵案,《質疑》列舉了幾個例證。其一、《金史》取材除金實錄和國史外,還有金代官書《大金集禮》。《質疑》斷言《大金集禮》所記金太祖阿骨打稱帝建國史事“顯然有許多藻飾的成分”。查《大金集禮》所記為“收國元年春正月壬申朔,諸路軍民耆老畢會,議創新儀,奉上即皇帝位。阿離合懣、宗干乃陳耕具九,祝以辟土養民之意;復以良馬九隊,隊九匹,別為色,并介胄、弓矢、矛劍奉上。上命國號大金,建元收國。”[4](p.1)《大金集禮》是典制體政書,應自有其體例特點。不知其中被指為“藻飾”、不實者為何?我以為,金建國前就已有猛安謀克制度的推行,阿骨打召集各部族勃堇、成員開會不應是難事;從金始建國號的當月,就將奪自遼軍的“耕具數千,以給諸軍”[3](p.27)看,農業生產在女真社會經濟中的重要性及規模不可低估。設耕具九,祝以辟土養民,正是反映其生產、生活方式的特點,并無突兀之處;早在金建國前寧江州之戰,女真騎兵就已過萬人,選擇九隊、隊九匹純色的戰馬甚為易事;介胄、弓矢、矛劍更是女真平常物。如此何以得出“決不會有這么復雜的儀式”之結論,而且又有藻飾后面的不實呢?
其二、《質疑》認為,《金史》依據《太祖實錄》所記,對阿骨打建國時為何取大金為國號的解釋“既不可信”,又“純屬杜撰”。信如《質疑》說,金初大金一名取義實與金中期以后德運之說無關;不僅與德運說無關,《高麗史》所說:“生女真完顏阿骨打稱皇帝,更名旻,國號金,或曰:昔我平州僧金后遁入女真,居阿之古村,是為金之先”[5]的大金國號出自金始祖本姓之說亦難取證。余下二說,一是《金史#8226;太祖紀》錄自金實錄的“上曰:‘遼以賓鐵為號,取其堅也。賓鐵雖堅,終亦變壞,惟金不變不壞。金之色白,完顏部色尚白。’于是國號大金”。二是《金史#8226;地理志》所說:“上京路,即海古之地,金之舊土也,國言金曰按出虎,以按出虎水源出于此,故名金源,建國之號,蓋取諸此”。《三朝北盟會編》卷三也說“以其水產金而名之曰大金,猶遼以遼水名國也。”《質疑》認定“大金國號即來自按出虎水,此外沒有別的任何含義。”“《太祖實錄》的纂修者為了表明完顏阿骨打起兵伊始即以取代遼朝為目的,于是隨意編造了一個‘遼以鑌鐵為國號’, ‘故女真稱金以勝之’的話柄,曲解 ‘大金’國號的本意,以其混淆世人的視聽。”對此,金毓黻《東北通史》早有辨析,“惟北盟會編及金史地理志之所釋,最為近理”,“雖滿洲源流考,不認按出虎有金之譯義,然因其水產金,而稱金源,即與金水同義,是則金之國號,取義按出虎水,而又以五金中之金為義者也。”[6]我以為,女真獨立建國所取之國號,以水名之;又寓意勝之有何不可。
其三、《質疑》又借日本學者池內宏之盛名指出“金朝統治者偽造本朝歷史”的又一例證。即《金史#8226;世紀》所載阿骨打以前十代先祖中,前五代全系子虛烏有,“是金人為夸示其歷史悠久而虛構出來的世系”。正如本文之初所說,女真初無文字,史事流傳多靠口傳。利用口碑史料試圖重新構筑本民族先世歷史的努力與修史工作是不能被視為虛構偽造的。否則,任何民族其先世無文字時期的歷史都是不須寫,也是不能寫的。這即是口述史學應受重視的價值所在。就《金史#8226;世紀》看,著名金史學家張博泉先生早就指出,《金史》記始祖以下五代事多據耆老舊聞,不系年月;而且所記之事又表現為第一代始祖,第五代昭祖最多,符合口傳史料傳承的特點。景祖至康宗二世四主之事才有確切紀年,又有別于上五代,斯為真實錄也。從《金史》劾者、拔達、盆納、胡十門等人傳記中,可知女真口傳史料中有著極為豐富、珍貴的歷史信息。更證明偽造之說是站不住腳的。
其四、《質疑》質疑《金史》記金開國史真實性所用筆墨最多的是楊樸其人其事,認為《金史》為篡改歷史故意抹去楊樸在金初活動的歷史記載。楊樸事《金史#8226;耨盌溫敦思忠傳》只一見,其文曰:“太祖伐遼,是時未有文字,凡軍事當中復而應密者,諸將皆口授思忠,思忠面奏受詔,還軍傳致詔辭,雖往復數千言,無少誤。及遼人議和,思忠與烏林答贊謀往來專對其間”,“自收國元年正月,遼人遣僧家奴來,使者三往反,議不決。使者賽剌至遼,遼人殺之。遼主自將,至駝門,大敗,歸,復遣使議和。太祖使胡突袞往,書曰:‘若不從此,胡突袞但使人送至界上,或如賽剌殺之,惟所欲者。’天輔三年六月,遼大冊使太傅習泥烈以冊璽至上京一舍,先取冊文副錄閱視,文不稱兄,不稱大金,稱東懷國。太祖不受,使宗翰、宗雄、宗干、希尹商定冊文義指,楊樸潤色,胡十答、阿撒、高慶裔譯契丹字,使贊謀與習泥烈偕行。贊謀至遼,見遼人再撰冊文,復不盡如本國旨意,欲見遼主自陳,閽者止之。贊謀不顧,直入。閽者相與搏撠,折其信牌。遼人懼,遽遣贊謀歸。太祖再遣贊謀如遼。遼人前后十三遣使,和議終不可成。太祖自將,遂克臨潢。”[3](p.1881)《質疑》對史料中楊樸活動于天輔三年的記載并不重視;反之,對《三朝北盟會編》卷三所記楊樸事卻頗感興趣。因此事關系重大,故應細與辯之。
《三朝北盟會編》卷三記,楊樸勸阿骨打“愿大王冊帝號、封諸蕃,傳檄響應,千里而定。東接海隅,南連大宋,西通西夏,北安遼國之民(《質疑》為遠國),建萬世之镃基,興帝王之社稷。行之有疑,則禍如發矢。大王何如?”《大金國志》又于此處說,“阿骨打大悅,吳乞買等皆推尊楊樸之言,上阿骨打尊號為皇帝,國號大金。”《質疑》說:“從楊樸勸說阿骨打稱帝的那些話來看,不像是阿骨打剛剛起兵不久的事情。”又說:從《契丹國志》、《大金國志》知道楊樸是渤海高永昌起兵叛遼時歸降女真的。高永昌起兵在遼天慶六年(1116)正月,故楊樸勸阿骨打稱帝不能早于此時間。考楊樸史事,《大金國志》記之頗多,但從《大金國志》載楊樸史事而論,與《金史》相關內容又大不相合,故實難盡信。如其在金太祖天輔三年條下,記楊樸向太祖建議設六宮后妃等制度;在天輔六年條下,又記其向太祖建議“上歷代帝號、后妃之謚號”。[7]而《金史》明確記載,太祖時“未易改舊俗也”,[3](p.1614)太宗立“承太祖無變舊風之訓”仍“無所改更”。[3](p.1014)“國初諸妃皆無位號,熙宗始有貴妃、賢妃、德妃之號”。[3](p.1498)金歷代帝號、皇后謚號也是在熙宗繼位后陸續追謚的。由此可見《大金國志》記楊樸事可信度極差,以之為據,恐難成立。《金史》卷六十六《胡十門傳》載,高永昌之亂時,胡十門聚族人曰:“吾遠祖兄弟三人同出高麗,吾與皇帝皆三祖之后,皇帝受命即大位,遼敗亡有征,吾豈能為永昌之臣哉。”依《金史》此記,高永昌亂前阿骨打已經稱帝建國了,又何來1116年楊樸勸稱帝號事。
苗耀《神麓記》載,金太祖遼咸雍四年生。于遼天慶三年“冊立改元,稱帝號。侍中韓企先訓名旻,改元收國。收國三年、天輔六年,共在位九年。”史家多認為《三朝北盟會編》、《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其文均引用《神麓記》,但《質疑》并不因此就重視苗耀所記阿骨打建國時間和收國、天輔年號。其特別感興趣的是史料中所記之遼進士韓企先必不會在1113年,或按《金史》所說1115年,在阿骨打稱帝時為之取漢名之事。實際用訓詁方法分析這段史料,“侍中韓企先訓名旻”,只是重在阿骨打漢名旻,并無特指其事必在天慶三年明矣。所以此材料,也不能支持《質疑》的質疑。
綜上所述,斷言《金史》所記金開國史是出于某種目的而編造的說法是難以成立的。研究金開國史時,面對《金史》與遼、宋、元人所撰寫的傳述史料,我認為,應更重視《金史》“原始史料”的性質和作用。
二、金建國時之國號年號
《金史#8226;太祖紀》載:遼天慶三年(1113),金康宗烏雅束死,阿骨打繼其兄“襲位為都勃極烈”。次年,遼遣使“來致襲節度之命”,[3](p.23)承認了阿骨打之襲位。這一年九月,阿骨打起兵反遼,寧江州、出河店數戰大勝遼軍后,天慶五年(1115)正月元日,阿骨打稱帝建國,“國號大金,改元收國”。與《金史》同出自《太祖實錄》的《大金集禮》也記金建國號大金,建元收國。《三朝北盟會編》卷三、《神麓記》都收有金初建國國號金,年號收國之事。
與《金史》不同,《遼史#8226;天祚皇帝紀》記金建國于天慶七年(1117),改元天輔,國號金。宋元人文獻則多記載金建國于宋政和八年(遼天慶八年,即1118年)國號為金,年號天輔。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王稱《東都事略》及佚名《中興御侮錄》也有相關的記載。《契丹國志》、《大金國志》都在遼天慶八年記金建國國號金,年號收國。在各種文獻所記金初建國,阿骨打起兵反遼的時間在遼天慶四年(1114)基本相同。清趙翼在論及遼金二史歧異時說,金太祖自出河店之捷,即于次年正月稱帝建國;《遼史》記出河店之敗在天慶四年,則金建國應在天慶五年,《遼史》是年并不載金建國事,直至在天慶七年始云阿骨打建國,改元天輔,國號金,是其疏漏之處。[1](p.549)然而細考其事,其實未必為疏漏也。金自遼天慶五年(1115)在反遼斗爭中建國,面對昔日屬國的叛離,遼統治者立即遣使,令其“速降”。所以有“使者三往反,議不決”,金要求遼承認其自立的“使者賽剌至遼,遼人殺之”[3](p.1881)之事。這應該是遼史官不記金初收國事,實錄不載,國史不傳的原因所在。金反遼斗爭的節節勝利,尤其是護步答岡一役,遼天祚帝率傾國之軍大敗后,無法不正視金政權的存在了。遼統治者一改令其去國號速降,而變為羈縻之法,遣使冊立,“文不稱兄,不稱大金,稱東懷國”。[3](p.1881)《中興御侮錄》記載的更清楚,阿骨打立,“數月之間,攻陷城邑數十,遼人師屢戰奔敗,天祚度不能御,遂割遼東數郡與之以議和,遣使冊命為東懷國皇帝,永為兄弟。阿骨打發冊怒曰,東懷者乃書稱小邦懷德之義,是薄我耳。”遼天慶七年(1117),金上太祖阿骨打“大圣皇帝”尊號,改是年年號為天輔。《遼史》從這一年始記金之史事,正反映遼對金崛起態度的微妙變化。此后開始的遼金第二波“議和”中,金不僅要求遼承認大金國號,而且還有大圣皇帝的尊號了。從遼宋議和的發展變化可以得出金于1115年建國是成立的。宋人文獻之所以多用1118年金建國說,猜想可能與金初宋金往來不通,史事多由遼間接知道,史家所記系年又推后一年有關。梁啟超考訂史料法有“近”的原則,以此論,宋人所記金開國史不如遼;遼之所記又必不如金人自己。此論雖然成立,但也須解決《質疑》所提之質疑才可。
其一、《質疑》稱,阿骨打天慶四年九月起兵,很快就于次年正月建國,只有短短四個月就貿然稱帝,“恐怕是不大合乎情理的”。至有此慮,應是沒能正確分析遼末金初歷史的緣故。從《金史#8226;世紀》可知,女真各部的統一早在昭祖時就已開始了,史稱“昭祖耀武至于青嶺白山,順者撫之不從者討之;入于蘇濱、耶懶之地,所致克捷。”從景祖至穆宗“兩世四主志業相因,卒定離析,一切治以本部法令。東南至于乙離骨、曷懶、耶懶、土骨論,東北至于五國、主隈、禿答。金蓋盛于此。”康宗時,女真又擊敗高麗,勢力更加壯大。正如張博泉《金史簡編》所說,當時女真社會的發展到了部落聯盟組織向國家過渡的階段。阿骨打即位后,苦于契丹之壓迫,“見遼主驕肆馳廢之狀”,決意起兵反遼“召官僚耆舊,以伐遼告知,使備沖要,建城堡,修戎器,以聽后命。”可見,阿骨打起兵是有基礎的,作了大量準備工作,不能謂之貿然。
其二、《質疑》說阿骨打起兵后只與遼軍有兩次規模很小的戰斗,而且這兩場戰斗的勝負對雙方來說遠不是決定性的。所以,阿骨打是不會在此時建國的。對《質疑》此說也有商榷之處。《質疑》認為阿骨打率軍與遼軍第一戰只集兵二千五百人,勢力尚小。實際情況是,阿骨打是在預先偵知遼守軍“惟四院統軍司與寧江州軍及渤海八百人耳”,為“先發制人,無為人制”,[3](p.23)出奇兵突襲制勝,顯示出超群的軍事才能。不能要求阿骨打大規模集中軍隊,讓遼守軍察覺有備吧。而且二千五百人對遼軍八百人已是絕對優勢了,如何實力尚小。此外,此役女真參戰之兵也不應視為能夠動員的總兵力,時為“國相”,與阿骨打“分治諸部”[3](p.1614)的撒改一支就在別路,不及會戰。阿骨打第二次大敗遼軍的出河店之役,參戰的女真兵力也不是《質疑》所說只有“甲士三千七百,至者才三分之一”,《金史#8226;太祖紀》載,這一戰女真“大軍繼進”;時值冬季,為防止遼守江兵“壞凌道”,用冰冷江水阻止女真的進攻,阿骨打再用突襲戰法,以甲士三千七百為先鋒,“鳴鼓舉燧而行”大破遼軍。是役女真軍力有多少,《金史》有明確記載:“遼人嘗言女直兵若滿萬則不可敵,至是始滿萬云”。[3](p.25)按猛安謀克制度正軍外又有阿里喜隨行,女真騎兵足有數萬之眾。有此強大軍隊支撐,處于遼勢力邊緣,本就不系遼籍的女真擺脫遼的壓迫,獨立建國,又有何懼哉。
其三、《質疑》認為女真勢弱,其初起時,以族名為國號稱女真國,應是一種合乎邏輯的推理。《質疑》并以契丹族建國為例證之。且不說這種比附難以符合《質疑》自稱“必須對遼末金初歷史進行具體分析”的初衷;同時也難為史料所證實。就依《質疑》所說,阿骨打是于1117或1118年建立了國家,最初國號是女真,年號為天輔,至1122年才改國號為大金。一個令《質疑》無法質疑的問題是,阿骨打改女真國號為大金時,所取年號為何?《質疑》文中也認為并不存在這一年號;所以,1122年改國號大金之事定為編造出來,而不是嚴密考訂的結果。因為遍查中國古代歷史,歷朝改國號不改年號者并無一例。《質疑》援引的契丹亦然。遼太宗入汴,改契丹國號為大遼,年號也改為大同。遼圣宗、道宗國號由遼到契丹,又由契丹到遼,無不同時更改年號。此論如為確證,《質疑》之質疑就徹底失敗了。
我最后的結論是在沒有確鑿證據以前,《金史》所記金開國史仍是值得采信的。
三、對《質疑》所提新發現之史料的認識
《質疑》之所以質疑,是有新史料的發現。所以對這些新史料不能不予以充分重視。新史料之一,南宋呂頤浩《上邊事善后十策》,其中有宋政和間“遣使由海道至女真國通好”及小注“女真于宣和四年方建國號大金”。[8]我不能同意《質疑》在給呂頤浩冠以眾多高帽后的結論:即“他對金初歷史擁有無可爭辯的發言權。”因為從留金多年的宋使所寫親聞的金之史事尚多失實之處,就可認定遠在域外的宋官員據傳聞的發言權一定是有限的。女真是女真族的自稱,亦為是時遼、宋、高麗等對女真族的通稱。女真是遼邊外部族,不系遼籍的藩屬之國,與遼往來中往往自稱小國;遼、宋人稱其為女真國也是常見于文獻之中的。如《高麗史》即是如此。特別需要理清的一個觀念是不要一見史書中之某某國,即認為如同今天一樣是主權獨立的國家,混淆歷史與現實的區別。至于所說女真于宣和四年(1122)建國,正如前所證明的根本不會存在;或是傳聞失實,或是史料流傳過程中,后人的竄入。《三朝北盟會編》引用這段文字略去小注,應是深明此理。以《質疑》的文獻功底,不會不知宋朝時,大臣給皇帝所上章奏不是一般的文體,是不會允許有小注于其中的。
新史料之二,范成大《攬轡錄》中提到的金朝當時民間通行的一種小本歷。其中有“虜本無年號,自阿骨打始有天輔之稱,今四十八年矣。小本歷通具百二十歲,相屬某年生,而四十八年以前,虜無年號,乃撰造以足之:重熙四年,清寧、咸雍、大康、大安各十年,盛(壽)昌六年,乾通(統)十年,大(天)慶四年,收國二年;以接于天輔。”[9]《質疑》認為據此可得出在金太祖天輔年號之前“虜無年號”。即金建立的第一個年號是天輔。
南宋著名的藏書、刻書家岳珂也曾談及這本小本歷,認為天輔以前年號,“皆遼故名,女真世奉遼正朔,又滅遼而代之,以其紀年為歷,故其所也”。岳珂乃一代名家也會誤將金收國年號視為遼代所有;范成大亦然。《質疑》認為金開國史是金統治集團為某種目的所偽造的;民間通行的史料應有所不同,更可信一些。但就是這可信的小本歷,卻清楚地記有金太祖收國年號。很顯然《質疑》對此是不感興趣的,令其大感興趣的是“自阿骨打始有天輔年號,今四十八年矣”一句。因為從范成大出使金朝見到小本歷的那一年,宋孝宗乾道六年,即金世宗大定十年(1170)倒推四十八年,恰是1122年,宋宣和四年。這樣,《攬轡錄》與《上邊事善后十策》兩段史料就可相互佐證了。遺憾的是,《攬轡錄》也有致命的缺憾。如果1122年是金始有天輔年號之年與金在此年建國號大金相配,可是這一年是天輔六年,不是天輔元年。難道金太祖天輔只有一年嗎?如是天輔六年,金太祖在是年只改國號而不改年號,能夠成立嗎?要知道金朝改國號之事件理應屬于金、遼、宋國史都應該書于史書之中,而決不應脫漏的大事。在其時,遼、宋、金三方國書往來已比較密切了。而如今史書卻無載,恰是默證天輔六年改國號之事一定不存在。《質疑》似乎也察覺了這一點,所以避開,硬是把天輔年號的出現強安在1117或1118兩年上。而不去理睬“今四十八年”并不是指這兩年。因為實在沒有一條“始有天輔年號至今已五十二年矣,或五十三年矣”的材料可用了。
《金史》研究與其他專門史研究相比雖還顯得冷清,但較之數年之前已大為改觀。學術討論之氣氛也日益活躍。筆者重拾金初建國及國號年號舊事加以討論,是為推動金史研究深入發展。由于水平有限,所論之處肯定有很多謬誤,還望有識者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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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楊 軍
On the Establishment and Title of Jin Dynasty and the Title of Emperor
DONG Si-li
(School of History, Tourism and Culture, Heilongjiang University,Harbin,Heilongjiang,150080,China)
Abstract:There is no common understanding on the issues of the exact date of establishment of Jin Dynasty and the titles of Jin emperor. There are different records in various histories and diverse viewpoints accordingly on the above issues. The author argues that the historical value of History of Jin Dynasty should be paid great attention to compared with the literatures compiled by the scholars of Song, Liao and Yuan Dynasties. The records that Jin Dynasty established in 1115, Jin is the title of the new state, the title of emperor is Shuoguo(收國) are worth believing before the more authentic evidence was discovered.
Key words:Jin Dynasty; establishment of Jin; the title of Jin; the title of emper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