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大學 社會學院, 江蘇 蘇州 215021)
摘 要:二戰結束之際誕生的布雷頓森林體系雖為美元霸權提供了國際制度的平臺,但美元霸權地位的真正起步卻緣于冷戰開始之際的馬歇爾計劃。通過援助西歐重建,美元實際上在布雷頓森林體系發揮作用之前已全面介入了西歐的經濟,并由此起步演變成為戰后世界的霸權貨幣。
關鍵詞:布雷頓森林體系;美元霸權;馬歇爾計劃
中圖分類號:K71254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 0559-8095(2008)06-0070-08
20世紀30年代的世界經濟大蕭條,為美元初步崛起成為國際主導性強勢貨幣提供了歷史機遇,①1944年7月誕生的布雷頓森林體系則為美元登上世界貨幣的霸主地位提供了制度平臺。但美元霸權的真正起步并得以延續至今,并不僅僅基于布雷頓森林協定的條款規則,而是緣于該體系運作早期美國在西歐實施的馬歇爾計劃。②通過援助西歐經濟重建,美元順利地在布雷頓森林體系發揮實際作用之前全面介入西歐經濟,進而成為歐洲和世界經濟的主要國際結算貨幣。
一
布雷頓森林體系是美國主導籌建的戰后國際貨幣調控體系,其主要功能是穩定匯率,“以免20世紀30年代‘以鄰為壑’政策和經濟無政府狀態復萌”,[1](p.212)它的籌建方案歷經美英爭奪國際貨幣控制權的斗爭與合作,最終成為世界反法西斯聯盟國家共同締結的戰后穩定國際貨幣的全球性協定,旨在實現國際貨幣合作,為世界貿易自由化奠定基礎。
1943年4月7日,美英分別公布了各自籌建戰后國際貨幣新秩序的方案。美國的“懷特計劃”擬設立一個資金總額為50億美元的國際貨幣穩定基金,同時建立一個為戰后重建提供資金的復興銀行。(注:計劃全稱為“聯合國家平準基金暨聯合國家和相關國家復興銀行建議方案”(Suggested Plan for a United Nations Stabilization Fund and a Bank for Reconstruction of the United and Associated Nations),由美國財政部長特別助理哈里#8226;D#8226;懷特(Harry Dexter White,1892-1948)起草。)國際貨幣穩定基金由各參加國以黃金、本國貨幣和政府債券繳納,認繳份額取決于各國的黃金外匯儲備、國民收入和國際收支差額的變化等因素;基金由成員國選出的董事會管理,重大決策通過投票決定,各成員國的投票權取決于其繳納的基金份額;基金組織發行一種直接與黃金掛鉤的國際記賬單位“尤尼他”(Unita),其基本含金量為137格令(Grain),相當于10美元;各國須規定本國貨幣與“尤尼他”的法定平價,未經基金組織同意不得任意變動;基金組織的主要任務是穩定匯率,并對會員國提供短期信貸以緩解國際收支不平衡——為應付臨時性國際收支逆差,會員國可用本國貨幣向基金組織申購最多不超過其認繳份額的外幣。復興銀行旨在通過向戰后世界提供重建資金,“消除導致世界范圍內經濟動蕩的金融根源;減少爆發蕭條的可能、程度以及時間;穩定基本原材料的價格;從而全面提高成員國的生產效率和生活水平”。[2](pp.74-75)
英國的“凱恩斯計劃”主張建立一種靈活的能適應各國經濟發展需要的國際貨幣儲備制度:(注:計劃全稱為“國際貨幣清算聯盟方案”(Proposals for a International Clearing Union),由英國財政部首席經濟顧問約翰#8226;M#8226;凱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 1883-1946)起草。)(1)創設一個世界性中央銀行——國際清算聯盟(International Clearing Union),由其發行以一定量黃金為基礎、總額達260億美元的國際貨幣——“班柯爾”(Bancor)作為清算單位。(2)成員國認繳的份額根據戰前3-5年間的進出口總額確定,并隨國際貿易的增長定期相應調整。(3)成員國可以黃金換取“班柯爾”,但不得以“班柯爾”換取黃金,并須規定其貨幣與“班柯爾”的法定平價。(4)成員國須在聯盟設立“班柯爾”存款賬戶用于貿易的多邊清算,順差時將盈余存入賬戶,逆差時從賬戶中提存或按規定的份額申請透支。(5)當成員國的逆差額超過其存款余額時可申請透支償付,如透支額超過份額的25%須征收1%利息,超過50%再加征1%的利息;順差國貸款余額超過其份額的25%時,也要向聯盟支付1%的利息,超過50%時也加付1%。(6)在成員國的借款或貸款余額超過份額50%的情況下,逆差國須貶值貨幣、控制資金外流,或另外上繳適當比例的黃金或其他流動儲備資產以降低其借款余額;順差國則須升值貨幣,降低關稅和其他貿易限制,或進一步提供開發性長期貨款。
這兩份計劃是美英緣于一戰后至30年代大蕭條期間的不同經歷,同時基于二戰后兩國經濟發展不同承受能力的本能反映。一戰后國際貨幣體系先后經歷了浮動匯率制和金匯兌本位制下的固定匯率制,前者導致世界經濟和國際貿易的混亂與無序,后者造成大蕭條期間各國為轉嫁危機競相貶值的匯率戰,美英兩國由此都認為戰后必須重建穩定有序的國際貨幣匯率制度。所不同的是,美國在一戰后至30年代大蕭條期間的經歷沒有英國那么慘,二戰結束時美國的工業制成品占世界工業制成品的一半,對外貿易占世界貿易總額的1/3以上,黃金儲備從1938年的145.1億美元增加到1945年的200.8億美元,約占資本主義世界黃金儲備的59%,已成為資本主義世界最大的債權國和經濟實力最雄厚的國家。因而美國重建戰后國際貨幣體系的計劃立足于黃金為基礎,堅持存款原則,主張有限的國際貨幣基金規模,避免失控的膨脹性影響,強調國際貨幣匯率的穩定:匯率的調整不能特別頻繁,只有在國際收支發生基本不平衡時才能調整。[3](p.21)英國曾飽嘗一戰后金匯兌本位制下英鎊定值過高所造成的經濟緊縮、收入下降和失業激增的痛苦,二戰結束時其民用消費品生產只及1939年水平的一半,出口額不到戰前水平的1/3,國外資產損失達40億美元以上,對外債務高達120億美元,黃金儲備降至100億美元。(注:威廉#8226;威斯雷:《權力的工具:貨幣政治史》,轉引自陳彪如:《國際貨幣體系》,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90年版,第33頁。)英國戰后經濟重建所能憑借的金融資源僅剩英鎊區:當時國際貿易的40%左右仍用英鎊結算,英鎊還是一種主要國際儲備貨幣。因此,英國試圖建立一個能為成員國提供更多貸款的國際機制,實行透支原則,降低黃金在國際結算中的作用,強調在國際收支不平衡時順差國與逆差國共同承擔調節責任。凱恩斯在制訂計劃時寫道:我們需要的是這樣數量的國際貨幣,它不取決于黃金開采的技術進步,也不取決于一國黃金和儲備政策所引起的巨大波動,而取決于當前世界貿易的現實需要,它能夠隨意擴大和縮減,以便抵制世界有效需求中的通貨緊縮和通貨膨脹趨勢。(注:威廉#8226;威斯雷:《權力的工具:貨幣政治史》,轉引自陳彪如:《國際貨幣體系》,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90年版,第34頁。)
英美的計劃也是兩國一戰后爭奪國際貨幣主導權的延續。一戰后英鎊被迫與黃金儲備充足的美元和法郎分享國際貨幣的主導地位,大蕭條期間隨著各國實行嚴格的外匯管制和貨幣貶值,國際貨幣關系極度動蕩與混亂。1936年9月英國與美、法曾就匯率問題達成“三國貨幣協定”(Tripartite Agreement),旨在維持協定成立時的匯價,減少匯率的波動,共同合作保持貨幣關系的穩定。當年10月簽訂的“三國黃金協定”規定逐日商定匯率,每天以黃金結算買賣某一共同通貨(當時三方認同為美元)。初步顯示了英、美、法三國為保持匯率和國際收支穩定,謀求建立國際貨幣政策協調體制的意圖,它最早明確了美元與黃金和其他通貨的聯系關系:美元的黃金價格固定、但可隨時調整,美元與其他通貨保持滑動平價關系。當時美國掌握了黃金價格的主導權,美元實際上已占據國際貨幣體系的制高點。后來各國為準備戰爭從美國購買軍用物資,造成黃金大量流入美國。1929-1939年,美國黃金儲備占世界儲備總額的比率由38%上升到71%,[4](p.33)英國與法國無力繼續遵守以黃金結算的規定,三國協定由此垮臺?!皠P恩斯計劃”反映了二戰后英國仍然希望在國際貨幣金融領域保住與美國平起平坐的地位,與美國共同操控戰后國際貨幣體系的戰略意圖。而美國卻基于戰前美元已占據國際貨幣體系的制高點,戰時通過“租借法案”使英、法淪入對美依附境地,戰后又擁有充足的黃金儲備,準備獨占戰后國際貨幣體系的主導權,并未為英國留下應有的位置。[2](pp.xxi-xxiii,pp.6-8)
1943年9、10月間,美英就雙方戰后國際貨幣體系的計劃舉行會談。在基金功能方面,英國被迫放棄清算聯盟計劃,美國則以增加國際貨幣基金的規模作為補償。在資金運用方面,英國提出“要使會員國有足夠的信心,在一切正常的情況下能提取它們份額中的大部分資金,而不受監督或不遭受意外的阻礙”。[2](p.113)美國則堅持一切提款活動均須受基金組織控制。在匯率調整方面,雙方最終同意成員國有權對本國貨幣匯率進行調整,但不得超過平價的10%。根據英國提出的國際收支順差國與逆差國共同承擔恢復平衡義務的主張,美國在計劃中增加了“稀缺貨幣條款”。(注:該條款規定,當一國國際收支有大量盈余,而該國貨幣在基金組織的庫存下降到該國認繳份額75%以下時,基金組織宣布此貨幣為“稀缺貨幣”?;鸾M織將與該國一起采取措施予以糾正,其中不排除同意其他成員國對該國貿易在一定范圍內的“歧視”。)美英達成妥協后,經與30多個反法西斯同盟國家共同商議,于1944年4月發表《專家關于建立國際貨幣基金的聯合聲明》,由此奠定了布雷頓森林會議的基礎。7月1-22日,44個反法西斯聯盟國家代表在美國新罕布什爾州布雷頓森林飯店召開“聯合國家貨幣金融會議”(United Nations Monetary and Financial Conference)。會議通過了《聯合國家貨幣金融會議最后決議書》及《國際貨幣基金協定》、《國際復興開發銀行協定》兩份附件,決定戰后建立全球性國際貨幣制度,其要點:建立具有管理、信貸與協調職能的永久性國際金融機構——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確立“兩掛鉤”的國際貨幣儲備制度,美元成為國際可兌換貨幣;(注:即美元與黃金掛鉤(1盎司黃金等于35美元),各國貨幣的含金量與美元掛鉤。根據《國際貨幣基金協定》第8條第4款規定,“任何會員國對其它會員國所持有的本國貨幣結存,如持有者提出申請,即應予購回。但申請者須說明該項貨幣結存系最近經常性往來中獲得,或此項兌換系為支付經常性往來所必需,購買者須自行選用申請國的貨幣或黃金支付?!背袚摿x務國家的貨幣即為可兌換貨幣。協定還規定償還基金貸款時,只能用可兌換貨幣或黃金。1946年10月,美國正式通知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它承擔上述義務,從此美元便成為國際可兌換貨幣。)規定了有別于金本位制下的固定匯率制——可調整釘住匯率制度;(注:《協定》第4條第3款規定:各國貨幣對美元的匯率一般只能在平價上下各1%的幅度波動,各國政府有義務對外匯市場進行干預,以保持外匯行市的穩定;只有在會員國國際收支發生“根本不平衡”時才允許貶值或升值,平價10%以內變動由各國政府自行決定,10%至20%之間需經基金組織同意,且需在72小時內決定,更大的變動則無時間限制。協定未明確規定“根本不平衡”的定義,這是美英方案的折衷。)為緩解國際收支困難,建立國際外匯儲備基礎上的融通資金制度;確定了取消外匯管制,實行國際貨幣自由兌換基礎上的多邊支付目標;為解決國際收支調節負擔不對稱,規定了稀缺貨幣條款。
以美國“懷特計劃”為基礎的布雷頓森林體系,結束了一戰以來英美之間爭奪國際貨幣主導權的斗爭,從國際法的角度初步明確了美元在二戰后主導世界經濟的地位,美國所倡導的“實現穩定價格、靈活市場和多邊自由貿易”的戰后世界經濟目標,亦得到了與會各國的贊同。但該體系的早期運作并不順利,“直到(20世紀)50年代初,根據那些協定所建立的機構在戰后經濟關系中一直沒有起重要作用。”[5](p.109)
二
1945年12月31日,出席布雷頓森林會議的44國有35國在協定上簽字,它們繳納的基金份額亦達70多億美元,均超過協定生效的規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和國際復興開發銀行(IBRD)即告正式成立。(注:國際復興開發銀行于1946年6月25日開始營業,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于1947年3月1日開始業務活動。)但是,布雷頓森林體系運作伊始即囿于經濟和政治上的雙重困境,無法實際有效地履行在全球建立國際儲備、融通資金和穩定匯率的職責。隨著東西方冷戰局面的形成,美國轉而通過復興歐洲經濟的馬歇爾計劃,使美元在國際貨幣體系運作的空缺時期率先全面介入西歐經濟,進而成為歐洲主要的國際結算貨幣。
在經濟上,歐洲國家戰后初期的工業生產與出口能力完全癱瘓,各國的國際儲備存量很低,亟需大量用于進口的美元外匯,當時無論是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還是國際復興開發銀行,均不能為之提供足夠的貸款資金。戰爭結束之際,“歐洲面臨的最迫切的問題,是供給人民最基本的需要。上百萬人面臨著饑餓、疫疾和衣物、住房缺乏所帶來的死亡。勝利者和被征服者都過著悲慘的生活,當務之急是緊急救濟和重建工作”。[6](p.391)對此,聯合國善后救濟總署(United Nations Relief and Rehabilitation Administration, UNRRA)一度發揮了重要作用。1945-1946年它向歐洲提供了10億美元以上的貸款,并分發了2 000多萬噸的食物、衣物和醫藥品。另外,美國與加拿大于1945年12月聯合貸款50億美元給英國,通過其在歐洲的支付使用部分緩解了歐洲的“美元荒”。1947年歐洲的農業因旱災嚴重歉收,實際食品供給惡化,食物、原材料和代用品的短缺需要大量外匯(美元),而當年歐洲“受戰爭破壞地區的商品進口額為202億美元,出口和其他經常性收入額相當于131億美元,逆差71億美元。由于出口計值的貨幣是不可兌換的,它們不能全用來購買所需進口商品,所以問題比逆差美元值所表示的還要嚴重。通過資金賬戶往來和聯合國善后救濟總署的努力,凈逆差減少到了16億美元,但善后救濟總署1947年6月30日結束了在歐洲的活動,因而無望從那個方向還能得到資助”。[7](p.280)隨后發生的英鎊兌換耗盡英國美元儲備的事件,更使歐洲的外貿陷入困境。根據1945年12月的《英美財政協定》,英國在得到美國承諾4年內給予37.5億美元貸款的同時,承擔了兩年內使英鎊結存債務自由兌換的義務。(注:英國在戰爭期間得到英鎊區國家和與英國有支付協定國家提供的商品與物資,這些國家因此持有以英鎊結算的英國的結存債務。戰后這些國家因大量進口美國商品需要將以英鎊結算的債務兌換成美元。)但“這樣一筆信貸規模完全不能滿足英國的需求。一年之內,20億美元以上的貸款消耗殆盡”。[8](p.242)1947年7月15日,當英國以1∶4.03匯率按時履行兌換義務時,一個月內便耗盡了其余的貸款,到8月20日,英國的美元儲備幾乎告罄,英鎊被迫暫停自由兌換。到1948年,歐洲對外貿易減至低于10年前的水平,如果撇開英國的出口不算,歐洲的出口貿易甚至低于1938年水平的18%稍多一點。(注:原始數據來自聯合國:《歐洲經濟概覽》(1948),第35-36頁,轉引自J#8226;F#8226;佩克:《國際經濟關系——1850年以來國際經濟關系的演變》,貴州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280頁。)當時,“IMF的作用是非常有限的,而且是被動的。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貸款資金有限,根本無法滿足戰后歐洲重建的需要”。[9](p.68)
在政治上,隨著美蘇關系從戰時盟友轉向戰后的冷戰對峙,規劃中的歐洲經濟整體重建亦相應轉為實質上的分裂重建,繼杜魯門主義之后出臺的馬歇爾計劃則在其中先于布雷頓森林體系發揮了作用。蘇聯雖然是布雷頓森林會議的主要參加者,并且在基金、銀行份額上獲得僅次于美英的地位,但由于會議的協定實質上是要“在蘇聯的中央集權計劃經濟和美國的競爭性市場經濟之間推動開放的貿易和商業往來,而二者的國內經濟體制和政策之間存在著巨大的、最終無法跨越的鴻溝”。[5](p.109)因而注定了蘇聯不會批準協定。歐洲戰爭結束后,蘇聯與西方在東歐事務的處理上矛盾不斷加深。斯大林曾強調:“這次戰爭和以往的戰爭不同,誰解放領土,誰就能把自己的社會制度推行到他的軍隊所到之處,絕不可能不是這樣。”[10](p.81)1944年10月,斯大林和丘吉爾在莫斯科曾就東歐與巴爾干半島的勢力范圍達成瓜分諒解,但杜魯門上臺后對此十分反感。其后蘇聯與美英就波蘭的邊界和政府組成問題不斷爭吵,直至1945年7月5日美英承認波蘭臨時政府才告一段落。但8月18日,美國國務卿貝爾奈斯又發表聲明,公開譴責保加利亞的選舉未按民主方式進行,蘇聯據此認為西方違背了業已達成的諒解,是對蘇聯在保加利亞權威和利益的挑戰。西方有學者認為,貝爾奈斯聲明是“蘇美關系陷入悲劇性的死胡同”的開端,[11](p.35)表明杜魯門政府不承認并將竭力阻止蘇聯在東歐建立勢力范圍。鑒于布雷頓森林會議后蘇美關系的這些變故,同時蘇聯亦擔心美國將利用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世界銀行對蘇聯和東歐一些國家進行控制與滲透,擔心盧布匯價受基金組織監督、解除關稅、貨幣和其他方面的限制將破壞蘇聯的經濟主權,因而不同意向基金組織提供有關經濟和金融方面的情報資料,以及對基金組織的貨幣和經濟政策承擔任何義務。最后,蘇聯決定拒絕批準參加布雷頓森林協定。當時美國財政部要求駐蘇大使館弄清原因,時任駐蘇臨時代辦的喬治#8226;F#8226;凱南認為與蘇聯進行戰后合作的想法是“幼稚的”,他根據國務院1946年2月13日的284號指令,撰就了八千字的匯報電文,詳細分析了蘇聯的外交政策,提出了對付蘇聯的遏制戰略設想。這封電報為美國遏制戰略的制定與實施作了輿論準備。1947年3月12日美國出臺杜魯門主義,首開以經濟援助遏制蘇聯對希臘、土耳其滲透擴張的先河,隨后出臺的馬歇爾計劃則成為美國放棄構建戰后全球自由貿易新秩序的目標,開始謀求以復興歐洲經濟捍衛西方世界自由主義價值觀的轉折點。
在布雷頓森林體系缺乏早期運作資金的背景下,馬歇爾計劃通過歐洲主動申請、美國提供有條件援助的方式,使美元全面介入西歐各國的經濟結算環節,實際占據了世界貨幣的制高點。馬歇爾計劃雖然表示“不是反對任何國家或任何主義,而是反對饑饉、貧窮、冒險和混亂”,[12](p.53)但經濟制度不能與西歐接軌的蘇聯在起步階段即宣布退出,遂使該計劃從名義上的整體重建歐洲落實為實質上的局部重建西歐。(注:蘇聯于1947年7月2日退出討論馬歇爾建議的巴黎三國(英、法、蘇)外長會議后,迫使波蘭、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南斯拉夫、羅馬尼亞、保加利亞、阿爾巴尼亞和芬蘭不參加7月12日討論向美國提交申請援助報告的巴黎經濟專家會議,馬歇爾計劃即成為美國向西歐提供援助的復興計劃。)從1948年4月3日杜魯門簽署對外援助法,到1952年6月30日執行該計劃的經濟合作署(Economic Cooperation Administration)結束全部工作,美國共向西歐國家撥付援款131.5億美元。當時西歐國家的外匯儲備在戰爭中消耗殆盡,馬歇爾計劃的援助便幾乎成為西歐進口商品的唯一外匯來源。計劃實施初期,西歐將援助大多用于進口急需的生活必需品,如食品和燃料。以后大宗進口的方向轉向用于重建的原料和產品。作為接受馬歇爾計劃援助的條件,西歐國家建立了歐洲經濟合作組織(Organization for European Economic Cooperation,OEEC)管理美國的援助資金。(注:后改名為經濟合作發展組織(Organiz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簡稱“OECD”))美國則通過與西歐設立對等基金(counterpart fund)賬戶制度,解決外匯緊缺和美元與受援國貨幣的轉換問題:美國政府以財政預算形式撥款(包括贈款和貸款)給經濟合作署,由其向美國企業采購西歐復興所必需的物資,然后通過該署設在各受援國的代表處轉輸物資;美方將采購物資的款項連同運輸費和勞務費記入專門設立的特別賬戶,受援國的進口商則以當地貨幣支付貨款(可采用信用支付等形式),并將該款項投入本國的對等基金賬戶;受援國政府不用立即向美國歸還對等基金賬戶上的款項,而是將其編入財政預算實施進一步的投資計劃。此外,美國還將匯劃結算與馬歇爾計劃的“有條件援助”相結合,使美元在西歐各國間成為結算單位,打破西歐內部貨幣不能自由兌換、貿易壁壘森嚴的格局。所謂“有條件援助”是指:當西歐一國向另一國提供貨物而后者缺乏支付手段時,美國則給予前者相當于后者賒款數額的美元貨款予以結算,后者則與美國在各自的對等基金賬戶上登記了賬。該“援助條件”沖破了西歐各國雙邊貿易的束縛,打開了西歐多邊支付的新局面。1948年10月16日,西歐受援國在美國提議下締結了多邊的歐洲支付協定,美元成為其主要結算貨幣,從而在布雷頓森林體系起實際作用前占據了西歐國際貨幣結算的制高點。1950年9月19日,歐洲支付同盟(EPC)正式宣告成立,其宗旨是通過建立歐洲內部多邊支付機制,以恢復歐洲國家之間的貿易:成員國來自貿易的收入和支付由國際清算銀行統一掌管,各國在同盟內部有債權和債務地位,差額用美元或黃金清算,美元由此正式成為等同黃金的歐洲國家間的結算貨幣。
由于布雷頓森林體系運作早期既無法應付西歐的大額貿易赤字,又對西歐重要的財政和重建問題無能為力,馬歇爾計劃便在該體系發揮實際作用前通過提供“美元信貸”(dollar credits),既緩解了困擾西歐重建的“美元荒”(dollar shortage),又成功地全面介入西歐受援國的經濟結算環節,成為歐洲各國最早通用的世界貨幣,美元的實際霸權地位亦由此得以先期確立。
三
從美國對外政策史的角度看,馬歇爾計劃是美國從謀求構建戰后全球多邊自由貿易新秩序轉向以援助西歐復興捍衛西方世界自由主義價值觀的轉折點。通過實施馬歇爾計劃,美國一方面在經濟上、尤其是在國際貨幣調節機制上對西歐發揮了主導作用,另一方面又在政治上迫使蘇聯與東歐國家游離于西方占主導的世界經濟市場之外,形成布雷頓森林體系只對西方世界發揮金融調節功能的結局。
籌建布雷頓森林體系的動機,是要汲取20世紀30年代大蕭條期間世界經濟無政府狀態的教訓,構建一個“由商業和法律維系的國際社會”,實現戰后世界經濟“穩定價格、靈活市場和多邊自由貿易”的目標。[5](p.106,p.111)它的政治前提是世界反法西斯聯盟國家的戰后繼續合作,它的理論基礎是美英兩種戰后國際貨幣體系方案的斗爭與妥協。問題在于:當布雷頓森林體系大功告成正式生效之際,美蘇關系卻日益冷淡惡化,隨著蘇聯拒絕批準布雷頓森林協定以及歐洲分裂漸成定局,該體系的政治前提遂遭破壞;而美英在籌建該體系的過程中雖有矛盾與分歧,但二者的方案都是基于市場取向的自由主義價值觀,只不過在“哪些國家應對外部(世界經濟)穩定負主要責任”問題上存在分歧。[5](p.121)因此,當美國出于對蘇遏制政策的需要,提出經濟內涵與布雷頓森林體系相一致的馬歇爾計劃、擬在西歐先期實施“穩定價格、靈活市場和多邊自由貿易”目標時,西歐國家立即做出了與蘇聯東歐國家截然不同的積極反應。(注:在美國學者看來,布雷頓森林體系與馬歇爾計劃的經濟內涵完全一致,都是“價格穩定、靈活市場和自由貿易”,只是前者基于全球烏托邦的理想主義,后者則基于遏制思想的需要。參見《美國衰落的神話——領導世界經濟進入九十年代》,第106、109、139頁。)
馬歇爾計劃及時發揮了IMF的貸款功能,西歐為實施馬歇爾計劃而建立的歐洲經濟合作組織和歐洲支付同盟則部分發揮了IMF的國際收支調節功能,因而真正支配西歐經濟及其國際貨幣調節機制的主導因素,是馬歇爾計劃出口的“美國經濟學”。在美國顧問的參與下,1947年7、8月,西歐16國在巴黎會議上確定了接受援助的主要領域:重建國內財政穩定,大力開展生產,建立常設機構推動生產、資源、貿易、運輸等方面的合作和人員的流動,解決美元赤字。[13](p.37)次年4月美國國會通過的歐洲復興計劃法案不僅將這些目標具體化,而且要求每個受援國制定具體計劃來實現這些目標。[14](p.5)當時,美國經濟合作總署“比歐洲經濟合作組織更重視生產的快速增長”。[13](p.92)其援助項目的實施從貨幣改革重建金融信心入手,利用對等基金補充資本投入,引導西歐各國將援助資金用于更新生產設備,重建電力、供水系統、道路等基礎設施,成立勞資雙邊生產率委員會,鼓勵西歐工業界訪問美國工廠,在經濟合作總署和歐洲經濟合作組織中建立與工會的密切合作關系。[5](p.148)到1949年春天,大多數西歐國家的通貨膨脹得到了控制,歐洲經濟合作組織中的工業生產比1938年增長了18%。[13](p.100)西歐的“生產恢復到戰前水平以及不斷增多的金融穩定的跡象……不可避免地會引起……壓力,要求貨幣貶值、貿易自由化和形成歐洲支付同盟”。[15](p.191)此時,IMF對馬歇爾計劃的實施發揮了輔助作用。西歐各國起初為使國內居民買得起外匯、以利于進口必要的資本設備,紛紛限制外匯的自由流動,并將本國貨幣匯率繼續保持在1944年的水平。經濟合作總署和IMF“意識到各國將匯率固定在1944年的水平定值過高,如不貶值會對國內經濟形成緊縮影響,不利戰后經濟的恢復。另外,IMF也沒有足夠的貸款資金提供給這些國家,以彌補其大量的逆差”。[16](p.285)在美國的督促與支持下,1949年IMF出面對西歐各國進行了大規模的匯率重組:英鎊對美元貶值30%,隨后又有約30個國家的貨幣經IMF同意對美元貶值。匯率重組后,各國經濟開始復興。朝鮮戰爭的爆發又使美國持續增加海外軍事開支:1950年美國的軍事開支為5.8億美元,1953年增至23.4億美元,1958年更高達31.1億美元,[3](p.32)西歐由此形成了貿易順差。到1958年,西歐主要工業化國家已積累了足夠的美元外匯儲備,各國認為貨幣自由兌換的時代已經到來,便解散歐洲貨幣聯盟,于次年1月正式履行布雷頓森林協定“雙掛鉤”的協議承諾,西歐主要國家的貨幣也開始同美元自由兌換,布雷頓森林體系開始正式發揮調節整合西方世界貨幣金融制度的功能。
馬歇爾計劃使美國與西歐在經濟上聯合成一個集團,蘇聯則提出和實施“莫洛托夫計劃”,通過加強東歐國家間的經濟聯系與西方抗衡。蘇聯退出巴黎三國外長會議后,鑒于波蘭與捷克斯洛伐克一度表示要參加馬歇爾計劃,立即于當年7-8月間與東歐國家廣泛簽訂貿易協定,(注:包括:1947年2月20日蘇聯與羅馬尼亞簽訂的貿易和航海條約,7月11日與保加利亞簽訂的貿易協定,12日與捷克斯洛伐克簽訂的貿易協定,13日與匈牙利簽訂的貿易協定,以及8月26日與波蘭簽訂的貿易協定等。)使“以前流向西歐或蘇聯勢力范圍之外的其他地區的大宗貿易轉向了東歐”,[13](p.29)西方把這些協定統稱為“莫洛托夫計劃”。斯大林認為,第二次世界大戰造成了“統一的無所不包的世界市場的瓦解”,和“世界資本主義體系總危機的進一步加深”。隨著戰后“統一的和強大的社會主義陣營”形成,出現了“兩個平行的也是相互對立的世界市場”,[17](pp.561-562)并朝著不同的方向發展。1949年1月25日,蘇聯、保加利亞、匈牙利、波蘭、羅馬尼亞和捷克斯洛伐克六國代表在莫斯科發表成立經濟互助委員會公報,強調社會主義國家“不能屈服于馬歇爾計劃的操縱”,“為了實現人民民主國家和蘇聯更廣泛的經濟合作”,“在平行的代表權基礎上,交流經濟經驗,相互給予技術上的援助,彼此在原料、糧食、機器、裝備等方面提供協助”,決定成立經濟互助委員會。公報還強調,經互會是“開放性的組織”,“凡贊同經濟互助委員會原則和愿意同上述國家廣泛進行經濟合作的其他歐洲國家也可以參加這一組織”。[18](p.163)當年4月,經互會正式宣告成立。該組織實際上是一個封閉的經濟集團,各成員國的經濟發展直接受制于蘇聯的計劃經濟,并與蘇聯的經濟發展相掛鉤,游離于西方占主導的世界經濟市場之外,當時對西歐實施馬歇爾計劃起輔助作用的布雷頓森林體系與經互會沒有建立任何業務關系。
從籌建布雷頓森林體系到實施馬歇爾計劃,戰后美元霸權確立的步驟經歷了從著眼全球到立足西歐的變化。與一戰后美國通過道威斯計劃以對德國投資啟動歐洲重建的“賠款→戰債→投資”循環鏈相類似,馬歇爾計劃是二戰后美國以冷戰為旗幟啟動重建歐洲(西歐)經濟的特殊投資項目。冷戰的旗幟主要是為了爭取美國國會批準聯邦政府的對外援助計劃,正如英國學者佩克所述:“如果沒有冷戰的壓力,期望將這樣一個大規模援助計劃送交國會自然頗為艱難。”[7](pp.282-283)馬歇爾計劃對西歐投資得到的最大回報,就是歐洲市場的門戶開放——多邊支付體系下的自由貿易原則和不受限制的貨幣自由兌換,從而為美國戰后過剩的生產能力提供市場。通過馬歇爾計劃,美元由歐洲的國際結算貨幣順勢登上了世界貨幣的制高點,布雷頓森林體系的“兩掛鉤一固定”原則和歐洲早期的“美元荒”,又使美元全面介入到西歐國家的國際儲備領域,進而鞏固了美元的霸權地位,西歐經濟也在這種特殊歷史條件下一度淪為戰后初期美國經濟的附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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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宋 鷗
The Marshall Plan and the Establishment of the Hegemony of Dollar
JIN Wei-xing
(School of Sociology, Suzhou University, Suzhou,Jiangsu, 215021,China)
Abstract:Although the Bretton Woods System that formed during the end of the World WarⅡ offered the platform of international system for the hegemony of dollar, the position of the hegemony of dollar was actually established by the Marshall Plan that proposed at the beginning of the Cold War. During aiding reconstruction of Western Europe, the dollar had actually intervened all-roundly in the economy of Western Europe before the Bretton Woods System played an active role, and gradually became a currency of hegemony from then on.
Key words:the Bretton Woods System; the hegemony of dollar; the Marshall Pl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