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學 歷史系)
摘 要:萬歷十二年王陽明獲準從祀孔廟,是明代思想文化史和政治史上的大事,但卻因史籍記載混淆矛盾而產生幾個認知上的困難。明穆宗、神宗兩朝《實錄》、《萬歷起居注》、《國榷》等書以及當時涉事人物的奏疏等公私文字,在記述曲折的從祀過程時發生了問題。其實,萬歷十二年廷議從祀之事,主持者禮部尚書沈鯉采納了不利于陽明的觀點、意見,認為陽明所獲支持甚少,因而疏請不予從祀,而陽明之終獲從祀,則是由于首輔申時行特別向神宗皇帝申說請求所致。廓清各種記述上的時序淆亂,是辨正此事的關鍵原委,進而說明學者引用明人記述來討論此事時,不能徑以所見作為根據。
關鍵詞:王陽明;孔廟;孔廟從祀;真儒
中圖分類號:K207;K248.3 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 0559-8095(2008)06-0035-10
引 言
王陽明(1472-1529)萬歷十二年(1584)獲得從祀孔廟,是明代思想文化史和政治史上的大事。陽明從祀的過程雖然并不順利,要經歷十八年中三次大規模的朝廷會議之后,再在內閣大學士申時行的運作之下才獲得成功。但陽明一旦獲得從祀而被朝廷認定為“真儒”,他的學說和他對儒家經典的詮釋也變成了正統之學,并且可以用于各級科舉考試的答題上。對于讀儒書而求出仕的士人來說,這不只豐富了他們的儒學闡釋內容,也影響了他們對于儒學實質的認知。史家一般說王學末流有如狂禪,對于晚明的世道人心引起不良后果。這種情況正是從陽明獲得從祀孔廟之后開始,因為其學說自此吸引力倍增,傳播更快更廣。隨著陽明再傳門人熱心講學,王門徒眾的人脈關系也日益擴大和伸延,學術和官風的政教關系因此也愈加密切。這種情形,使得陽明從祀孔廟此一源頭之事甚具研究價值。
但研究陽明的從祀歷史卻會因史料的不明和矛盾而產生一定困難。《明穆宗實錄》和《明神宗實錄》記載了陽明從祀過程中的重要事情,包括穆宗隆慶元年的首次被人題請給予從祀,萬歷二年十二月(實1575年)的獲準從祀,以及萬歷十二年十一月的獲準與陳獻章、胡居仁一起從祀。這三個記事中的后二個,便出現了時間上的不協情形。筆者多年前曾就萬歷二年之前的陽明從祀歷程作過探討,論證此事所牽涉到的學術和政治問題。但因未能窮盡應該考究的史料,導致了輕易采信《明神宗實錄》所載的萬歷二年十二月獲予從祀的記載,并且在這個錯誤的基礎上,作了推論過度的解釋。隨著近年豐富的明史資料尤其明人文集的刊行,這個錯誤更加顯而易見,而予以糾正也成為可能之事。
陽明從祀孔廟的議案歷經三次辯論,結果還有峰回路轉的曲折,所以相關的明人之說不只一種。但時人所說并非完全出于目擊,也不盡屬參與者之言,官方和私家的記載,都在關鍵的問題上呈現不協和矛盾。這種情形使得學者引用明人記述來討論此事時,不能徑以所見為據。
研究陽明萬歷十二年獲準從祀孔廟的主要史料,除了參與辯論者的個人奏疏以及時人的事后評論之外,還有如下幾種:(1)該年十一月禮部尚書沈鯉在舉行廷臣會議后所上、現存于沈氏文集《亦玉堂稿》中的《議孔廟從祀疏》,[1] (2)該年十一月大學士申時行題、現存于《萬歷起居注》中的《為遵明旨折群議以成盛典事》疏,[2] (第2冊,pp.582-586)(3)《明神宗實錄》對此事的記載,[3](卷155,萬歷十二年十一月庚寅)(4)談遷《國榷》對此事的記載,[4](卷72,萬歷十二年十一月庚寅)(5)《萬歷邸鈔》對此事的記載,[5](第1冊,萬歷十二年十一月庚寅)(6)沈德符《萬歷野獲編》對此事的記述和議論,[6](卷14,《四賢從祀》)(7)萬歷十三年唐伯元所上、現存唐氏文集《醉經樓集》中的《從祀疏》(又作《爭從祀疏》)。本文將提出筆者認為存在的問題,予以討論辨正,并先解說筆者從前研究致誤的情形及原故,為進一步的研究廓清各種記述上的時序混淆之障。
《明神宗實錄》及《國榷》的記載之誤
《明神宗實錄》卷三十二萬歷二年十二月甲寅日載:
以新建伯王守仁從祀孔子廟庭。守仁之學,以良知為宗,經文緯武,動有成績。其疏犯中珰,綏化夷方,倡義勤王,芟群兇,夷大難,不動聲色,功業昭昭在人耳目。至其身膺患難,磨勵沉思之久,忽若有悟,究極天人微妙,心性淵源,與先圣相傳宗旨無有差別,歷來從祀諸賢,無有出其右者。
筆者早在《〈王文成公全書〉刊行與王陽明從祀爭議的意義》一文中以此為據,認為“明廷從祀陽明的典禮,實際上到了萬歷十二年才正式舉行,但在萬歷二年時,已大致決定了予以從祀。”后來在《陽明從祀典禮的爭議和挫折》一文中又說:“萬歷二年十二月明廷詔祀陽明于孔廟。但稽祝載籍,入廟的典禮其實并沒隨著舉行,并且久而久之,這個詔令也在實質上喪失了效力。這是一件極不尋常而又未為時人及后人注意和追論的事情。但盡管此事官書沒有明說可考,當時的高層政治情況,仍然為它的原因提供了線索。……張居正的態度和影響,是整件事情發展和變化的關鍵所在。”然后從人物和時序考論說,陽明此時獲得從祀之命,是禮部尚書萬士和覆奏浙江巡撫蕭廩題請從祀陽明的奏疏而來的。又再推論說:“看來此事可能但由禮部依據舊檔,徑自覆請而成。由于是非經會議論定的,故此言者記者均不之見,而詔令寖成虛文,得不到實際的承認和奉行。”總的立論便是,此事在不喜王學的大學士張居正的實際阻撓之下,欣賞陽明學說的禮部尚書萬士和違制地支持陽明從祀,事情雖然一時有成,但因“違制而成之禮,是為非禮之禮。故此,陽明從祀過程中所遇到的挫折,不只是其人品未為時人論定所致,也是因這制度的公正性未被時人所認定所致。”[7](pp.167-181)現在看來,這些論斷實在錯誤居多。因為萬歷二年十二月的從祀記載,本身便是錯誤的。
《明神宗實錄》此條所載,其實是孤立的記載,筆者當時也有注意。之所以仍然采信而利用這個孤證,卻是因為相信嚴謹的史家的記載所致。正如《陽明從祀典禮的爭議和挫折》文中所說:“詔從祀陽明孔廟此事,《實錄》但記決定,雖亦稍有稱詞,但載筆甚簡,而之前也沒有會議的紀錄或相關的議論可稽,后來再議陽明宜予從祀的人,也都沒有引用此詔為言。但《國榷》亦有同樣的記載,可見其事并非子虛烏有。”但筆者后來于心未安,故此多年未再繼續撰定萬歷十二年十一月確定陽明從祀孔廟的研究。《陽明從祀典禮的爭議和挫折》一文出版后,筆者還未見到對之提出駁議的文字。但許齊雄2006年的英文博士論文《超越黃河之東:薛瑄與河東學派研究》(中譯題目),卻能從《〈王文成公全書〉刊行與王陽明從祀爭議的意義》的英文舊作中,看出筆者所引《實錄》所載萬歷二年從祀陽明事情的不妥之處。許文指出,筆者論著中所引《明神宗實錄》此條所記可疑。之所以故,除了是孤證之外,還有一個邏輯上的問題。張居正既然不會讓陽明獲得從祀,何以在其任內竟能決定從祀陽明之議?又何以張居正卒后,無人對其不落實從祀陽明決議的怒人之事有所批評?許氏也說,無能為力揣測《實錄》存在此條記載的原因所在,但除非能夠發現另有提及萬歷二年陽明從祀孔廟的可靠文獻,讀者應該對該條所載加以保留,而只認定萬歷十二年為朝廷允許陽明從祀的唯一年份。筆者認為這個質疑是對的,并且同意陽明惟從祀于萬歷十二年。可以補充說的是,《實錄》該處所載,純屬錯誤系年。事實上,筆者也未再發現時人和后人對于陽明在萬歷二年獲準從祀的記載或評論。筆者從前的誤從,導致了誤斷和誤說。
還可以提及的是,在《陽明從祀典禮的爭議和挫折》論文中,筆者沒有考據和利用萬士和文集,尤其其中萬歷二年所上的《覆新建伯從祀疏》,因而對于萬歷元年和二年的議論情形,未能徹底掌握。在此文之中,筆者又引用隆萬時人、師從聶豹的陽明再傳弟子宋儀望的重要論說《陽明先生從祀或問》一文,認為“也只有在像他此文那般詳盡而深入的學理辨析出現后,陽明作為可配從祀的真儒的理據,才能全面的呈現出來給人們仔細考慮。可惜的是,宋氏此文曾有多少的影響力,我們還未知道。”[7](p.175) 筆者當時未能看到宋儀望的《華陽館文集》,用的宋氏該文只是載于黃宗羲《明儒學案#8226;江右王門學案九》上的。[8](pp.552-563)對于此文的著作年代只能據文內線索,認為是“隆慶五年朝廷詔令獨祀薛瑄后”作的。現在據宋氏《華陽館文集續刻》所載該文的宋氏序文,此文其實作于隆慶三年(1569)。此文是明人在爭取陽明從祀孔廟事情上正面論析陽明學說要旨和重要性最為完備而有力的文字。
《萬歷野獲編》記載的問題
沈德符《萬歷野獲編》和沈鯉《議孔廟從祀疏》所說的,如果徑然采用,都會出現因時序錯誤而導致的責任歸屬上的錯誤。《萬歷野獲編》記載萬歷十二年的疏薦、會議、最后決定情形以及事后余波說:
至十二年,而御史詹事講首倡議,則又薦〔陳〕獻章、〔王〕守仁,而不及〔胡〕居仁。南科鐘宇淳亦同其(義)〔議〕。乃科臣葉遵、主事唐鶴征,又只主守仁一人。上下諸疏會眾議之。都察院右都御史趙錦等,御史許子良等,戶科給事蕭彥等,宮坊徐顯卿等、韓世能等各公疏,禮部王士性一人又獨疏,俱薦陳、王二人,又不及居仁。上意亦以為然。時惟祭酒張位、洗馬陳于陛、中允吳中行,則以王、陳、胡三人當并祀。而閣臣有疏,亦謂三人同祀之說為允。祀典從此定矣。時禮卿為沈歸德鯉,當主議,僅左袒胡一人,而于陳、王俱有訾貶。忽聞閣臣有疏,亟露章遏止之。上僅批“已有旨了。”其疏與閣疏同日發下。沈遂疑揆地故抑其言,怏怏見于辭色,相猜自此始矣。次年春,南京戶部主事唐伯元則又痛詆守仁之學,至不可聞。而上出嚴旨,斥唐偏見支詞,撓毀盛典。于是眾喙始息。……其時〔會議時〕內閣止申〔時行〕、許〔國〕二人在事,沈歸德蒞任未匝月,既閣疏伸而部疏絀,爭者俱已付之忘言,獨唐戶部于事后力爭,蓋代歸德不平也。今歸德自刻《南宮奏稿》,最為詳備,獨削從祀一疏不存,不知何故?[6](p.364)
這段記載有兩點最值得注意。其一是說禮部尚書沈鯉是在聽聞內閣上疏支持并祀王守仁、陳獻章和胡居仁之后,才急忙上偏袒獨祀胡居仁的奏疏以阻撓內閣主張。其二是說沈鯉后來在自刻的奏疏集中,卻沒有收入這篇在沈德符看來是導致閣部互相猜疑的會議奏疏。沈德符這里所說,是不認同沈鯉之所為的。他的疑問言下之意則是,沈鯉后來也對自己當時所說不滿,或者恐怕給批評者留下攻擊的把柄,所以才在自選集中不載該疏。我們考察了相關的文獻,發現沈德符的前一說其實是錯誤的,后一說則能引發對問題深處的追究。
事情其實是沈鯉先上疏,內閣申時行不以為然,然后上疏反對,并且爭取到神宗的同意。沈鯉的《議孔廟從祀疏》開頭便說﹕“謹遵奉明旨,于本月〔十一月〕十五日,會同九卿、科道、儒臣,齊赴闕下,裒集眾論,較量其間。”《萬歷起居注》記載,是月十八日庚寅大學士申時行等所題的奏疏內,已經明說﹕“今該部復議,乃請獨祀布衣胡居仁,臣等竊以為未盡也。”可見閣疏是因部疏而上的。事實的情形和沈德符說的恰好相反。從當時高層的決策過程來看,事情也不應像沈德符所說的。奏疏皇帝可命內閣擬旨回答,內閣在一般情形之下,正是可以先看到部疏的。相反,閣臣上疏的內容,在皇帝未批答之前,部臣是看不到的。申時行當時作的正是直達天聽,扭轉形勢之事。實情是申時行反對沈鯉的會議報告,不是沈鯉懷疑申時行作梗而上疏遏止。沈鯉認為部議不受尊重而對申時行有猜疑,這是可信的,但他卻不是沒有理由的。
沈鯉會議報告的問題
沈鯉的會議報告是否又完全客觀可信?從多種資料的比較分析來看,答案也不盡正面。沈鯉的《議孔廟從祀疏》說:
〔十一月十五日〕與廷議者共四十一人,除注有原疏外,內注胡居仁從祀者二十五人,注王守仁、陳獻章者俱十五人,蔡清五人,羅倫二人,呂柟一人。惟居仁則仍有專舉,且無疵議。在石星則議王守仁、陳獻章不宜立門戶講學。在丘橓則議守仁乃禪家宗旨。在吏部右侍郎王家屛則又謂從祀重典,非真能信今傳后者未可輕議,非真見其能信今傳后者亦未可輕議,若使今日議入,他日議黜,恐反為盛典之累,故未敢遽擬其人也。
臣等反復叅詳,看得從祀一事,持久不決,必煩廷議者,則以在廷之臣可以盡天下之公議,而眾言僉同,人品自定,所以要之于歸一之論也。今與議諸臣舉從祀者,莫不以胡居仁第一,即有次及居仁與其不舉者,亦毫無異議。臣等考其平生與其論著,亦大都淵源孔孟,純粹篤實。一時名儒如羅倫、張吉、婁統、周瑛、賀欽、羅欽順、張元禎之類,皆極口稱可,比于薛瑄,而以其論著與瑄之《讀書錄》并傳焉。斯其不愧孔子之徒,已大彰明矣。如蒙采納,容令臣等以居仁行實撰次上覽,特允從祀,自足以增重儒林,豈必求多。
蓋我明道化翔洽,人文輩出,二百年間,侑食孔廟者,僅薛瑄一人,誠慎之矣。今距祀瑄之后未二十年,而又得居仁與之并祀,亦所謂旦暮遇之,比肩而立者,雖一人不可謂少也。至于守仁之學在致良知,獻章之學在主靜,皆所謂豪杰之士。但與議諸臣,與之者僅十三四,不與者已十六七,甲可乙否,臣等亦何敢輕議。查得嘉靖十九年,亦曾廷議薛瑄,彼其時固毫無間言也,而庶子童承敘、贊善浦應麒,猶以為事體重大,莫若少緩,竟以報罷。至隆慶元年復下廷議,則在議諸臣或挽或推,惟恐其不預于澤宮尸祝者,何人心之同也。夫惟人無異議,故盛典一舉,至今為俎豆之光。今守仁、獻章既不能毫無間言,又一時與議之臣,亦多有耆舊老成直諒多聞之士,而不皆為二臣左袒者,是輿論未協,而事久論定尚非其時也。臣等有感于承敘、應麒之言,故敢亦請緩之,以俟公論之定,而徐議于后,似亦未晚。[1](卷1,p.6上- p.7下)
按照這個會議報告所說,胡居仁毫無疑問是獲得壓倒性勝利的,而且獲得絕對多數贊成之余,還沒有公開的反對。相反,王陽明和陳獻章卻贊成的只得三四成,還有公開反對的。在與議者全體贊成或者無人反對才能通過的先例要求之下,沈鯉提出只從祀胡居仁一人,可算自有理據。
但沈鯉其實也有不能讓支持陽明者心服之處。問題出在他對注名表態者的認定和計算上。沈鯉的《議孔廟從祀疏》對于被題請從祀者所獲的支持者,只說其總數,并且全部被他計算到的表態人物,只有二十五人,不符“與廷議者共四十一人”之數。可見,他在奏疏中沒有列明那些“注有原疏”者的意見。這便可能對王守仁和陳獻章形成不利。《國榷》記載了一份當時沈鯉“匯奏”的會議表態者名單,為《萬歷起居注》、《明神宗實錄》、《萬歷邸鈔》所未載,資料十分可貴。利用它和《萬歷野獲編》提到的涉事人物的表態情形來綜合分析,便可較明顯地看到沈鯉左袒胡居仁的情形。
《國榷》記載當時被題從祀者及其題請者的名字如下:
1. 胡居仁:尚書楊巍、王遴、張學顏,侍郎宋纁、傅希摯(五人)
2. 胡居仁、陳獻章:侍郎申應乾(一人)
3. 陳獻章、王守仁、胡居仁:尚書舒化,左都〔御史〕趙錦,侍郎倪光薦,右通政〔使〕陳瓚,大理〔寺〕卿曾同亨,〔大理寺〕少卿何源,諭德吳中行,都給事中齊世臣,御史喻文煒、龔一清、陳遇文(十一人)
4. 胡居仁、呂柟:尚書楊兆(一人)
5. 蔡清、羅倫:通政〔司〕參議杜其驕(一人)
6. 王守仁、陳獻章、胡居仁、蔡清:侍郎周子義,洗馬陳于陛(二人)
7. 王守仁、羅倫、陳獻章、胡居仁:大理寺丞羅應鶴(一人)
8. 胡居仁、蔡清:給事中王三余、王敬民(二人)
9. 胡居仁、王守仁:給事中顧問(一人)
10. 此外,“其未敢輕議者不預焉。”(無意見者未注明人數)
11. 反對者:“侍郎石星謂守仁不當立門戶講學,侍郎丘橓謂守仁為禪。”(二人)
12. 不表態:“侍郎王家屏謂從祀重典,若今日入,他日出,反累盛典。”(一人)
《國榷》所記的這個表態的記錄非常清楚,表面上看來足以支持沈鯉的結論,但卻有二處足以誤導讀者。一是“其未敢輕議者不預焉”之說。這句話并不見于沈鯉的奏疏,該疏只說:“除注有原疏外,內注〔題名誰人云云〕。”從其實際提及的表態者人數看,可見沈鯉在匯奏時,只計算會議當日的注名表態結果,沒有計算以及附呈之前已經有奏疏表態的與會者意見。
這些“注有原疏”者是誰?其主張又是怎樣的?《萬歷野獲編》所載對此提供了無意之用。正如上文所引該書《四賢從祀》條所說的,萬歷十二年:
1. 御史詹事講首倡議,薦陳獻章、王守仁,而不及胡居仁;南科鐘宇淳亦同其議。
2. 科臣葉遵、主事唐鶴征,只主從祀王守仁一人。
3. 都察院右都御史趙錦等,御史許子良等,戶科給事蕭彥等,宮坊徐顯卿等、韓世能等各具部門“公疏”,禮部王士性一人獨疏,俱薦陳、王二人,不及胡氏。
4. 祭酒張位、洗馬陳于陛、中允吳中行,則請王、陳、胡三人并祀;閣臣主張一樣。
這份名單也稍有問題。從《國榷》所載可見,右都御史趙錦后來在會議時是轉向支持王、陳、胡三人并祀的。洗馬陳于陛、中允吳中行在會議上也都題了王、陳、胡并祀,陳于陛還多題了蔡清。但據這份名單也可見到,當時沒有題名胡居仁的,除了《國榷》所見的杜其驕之外,還有御史詹事講,南科官鐘宇淳、科官葉遵、主事唐鶴征,各具公疏的“御史許子良等,戶科給事蕭彥等,宮坊徐顯卿等、韓世能等”以及禮部主事王士性,至少九人。相反,薦王守仁的要增加十人,薦陳獻章的要增加八人,薦胡居仁的則增加一人(祭酒張位)。如果會議當日南京的科官不能出席,主事沒有資格出席,那么減去三人,薦王的要增加七人,薦陳的要增加六人(主事只有一人題他)。這樣,出席會議的四十一人中,明確表態的(包括以已上的奏疏為據者)至少有三十二人。當中題胡居仁的有二十五人,題王守仁的有二十二人,題陳獻章的有二十一人。如果以與會全體的四十一人算,胡、王、陳分別獲得的百分比是61∶54∶51。可見,三人各自所獲的支持,其實相去并不太過懸殊。沈鯉奏疏中的算法,看來只點算了會議該日有正式“注”明被題名者名字的二十五名官員,亦即《國榷》名單上所見的各人,所以才會得出王、陳二人,“與議諸臣,與之者僅十三四,不與者已十六七”的說法。這樣算時,胡、王、陳三人的百分比便分別是59∶37∶37,胡居仁顯得優勝甚多。總之,沈鯉奏疏所據的點算方法,對王守仁、陳獻章二人不利,而對胡居仁有利。胡居仁更有利之處,則在于沒有人點名反對他,雖然至少有十人沒有給他提名。
《明神宗實錄》及《萬歷邸鈔》的記述問題
《明神宗實錄》和《萬歷邸鈔》記載萬歷十二年陽明獲予從祀之事,各有所詳,也各有貽誤之處。《實錄》兼及準祀之前之事,《邸鈔》兼及其后之事。《實錄》和《邸鈔》均載申時行疏,所錄的內容也基本相同。但《實錄》在該疏之前,節錄詹事講題疏的主要內容,《萬歷邸鈔》則在該疏之后,附錄國子監祭酒張位題疏。這些不同的資料正好互補,合之足以見整件事情的始末大概。但《實錄》此處記禮部會議,只有一句提及沈鯉奏疏的請求,對于會議的情況完全沒有記載。《邸鈔》則對于廷議之事,毫未說及。兩者都未能略盡事情的原委。
《實錄》記述詹事講疏后、申時行疏前的事情次序,也不正確。《實錄》該處說:
下禮部議。部請敕多官詳議以聞。而議者雜舉多端,于守仁猶訾詆。部議獨祀胡居仁。上因詢內閣:“文臣從祀,奈何不及武臣。”閣臣言:“武臣從祀于太廟,所以彰武功;儒臣從祀于孔廟,所以表文治。武功莫盛于二祖,文治莫隆于皇上,此典禮之不可缺者。”上悅。于是申時行等乃言:……[3](p.2867)
此處記述的事情次序有誤。神宗問從祀何以不及武臣事,以及閣臣的回答,發生在萬歷十二年十月十三日,《萬歷起居注》該日條下記載甚詳。神宗之問,由文書官太監宋坤口傳,申時行即日題覆。“部議獨祀胡居仁”之事,如前考述,發生在十一月十五日至十八日(申時行上疏日)之間,在神宗詢問內閣之后。由此也可見到,申時行后來之堅持從祀陽明,和神宗前此對其回答已經示“悅”有著密切關系。
《邸鈔》在申時行疏后,附錄的張位疏之前所說的,同樣有問題。該處說:
已而南京戶部郎中唐伯元力詆守仁,為南京兵科給事中鐘宇淳(鈔本誤作守淳)所劾,調海州判官。吏部巍〔尚書楊巍〕獨喜伯元言是,未幾援伯元為吏部屬。大理寺少卿王用汲、光祿寺丞李楨俱詆守仁。有旨:“守仁學術原與宋儒朱熹互相發明,何嘗因此廢彼。”
這里的問題也是出在時序上。據《萬歷野獲編#8226;四賢從祀》條所記可見,王用汲、李楨攻擊陽明之事,以及神宗對其說的質疑回答,發生在萬歷十二年請求從祀陽明(以及陳獻章)的首次會議時。對于此事,沈德符明白地說:“然皆祀典未定時也。”唐伯元上疏追論從祀陽明不是之事,發生在萬歷十三年三月,《明神宗實錄》有所記載。[3](卷159,萬歷十三年三月己卯)此處說“已而”,只能表示其為事后之事,未能稍為指示時間的距離。
唐伯元奏疏的文本
唐伯元的《從祀疏》共有5 353字,光緒刻本《醉經樓集》所載完整無缺。比較易見的《潮州耆舊集》本(作《爭從祀疏》)則有闕文多處。以下據《醉經樓集》本補訂:
1. 《潮州耆舊集》卷二十四頁9上,闕52字。闕文之前原文為“訾守仁者,一曰”。闕文為“道不行于閨門也。臣以為,守仁少負不羈,長多機譎,一旦去而學道,遽難信于妻子,亦事之常。人見其妻朱氏(按,原文誤,當作諸氏)抗顏而揖門生,詬守仁也”。以下原文為「遂執以蓋其平生……”。
2. 《潮州耆舊集》卷二十四頁9下,闕8字。闕文之前原文為“既發又有張皇之狀”。闕文為“蹤跡詭秘,行止支吾”。以下原文為“使非吉州忠義,伍守方略……”。
3. 《潮州耆舊集》卷二十四頁10上,闕10字。闕文之前原文為“若守仁者”。闕文為“機多而智巧,神勞而形疾”。以下原文為“儻所謂禪,亦呵佛罵祖之流……”。
4. 《潮州耆舊集》卷二十四頁11上,闕8字。闕文之前原文為“功已成而議者不休。”闕文為“骨已朽而忿者愈熾”。以下原文為“吁,可以觀守仁矣……”。
5. 《潮州耆舊集》卷二十四頁13上,闕3字。闕文之前原文為“今獻章之書具存,有”。闕文為“無忌憚”。以下原文為“如此者乎……”。
6. 《潮州耆舊集》卷二十四頁14上,闕14字。闕文之前原文為“誘人以偽成之名”。闕文為“枉其心之公,賊夫人之子,惑世誣民”。以下原文為“莫此為甚……”。
7. 《潮州耆舊集》卷二十四頁15上,闕8字。闕文之前原文為“嗚呼,彼固”。闕文為“上薄孔子,下掩曾孟”。以下原文為“者,固宜其不屑為獻章也……”。
8. 《潮州耆舊集》卷二十四頁15上,闕9字。闕文之前原文為“則必巍然獨當”。闕文為“南面,而孔子為之佐享”。以下原文為“如顏曾思孟周程,猶得列之廊廡之間……”。
9. 《潮州耆舊集》卷二十四頁16上,闕31字。闕文之前原文為“君子之所以戒慎恐懼也”。闕文為“負三者之行,索隱行怪以為中庸,而欲以凌駕古今,小人之所以無忌憚也。雖然”。以下原文為“中庸之難能久矣……”。
10. 《潮州耆舊集》卷二十四頁17上,闕54字。闕文之前原文為“皆急急以正人心為第一義也”。闕文為“今守仁挾秦儀之術,薄孔孟之教,張皇告子、佛氏、楊簡之論,而自謂千古一人。舉世皆知其利口巧言,而擬于讒佞,是大舜、孔子之所畏惡也”。以下原文為“我皇上方隆唐虞之治。崇孔氏之學……”。
宋儀望《陽明先生從祀或問》的文本
宋儀望雖然沒有參加十二年的陽明從祀議案,但其所著的《陽明先生從祀或問并序》,應該曾為此次一些與議者所閱讀和參考。因此除了其本身的學術價值之外,也是研究陽明從祀事情的重要文獻。
宋氏此文載于其《華陽館文集續刻》卷一,因為收錄于黃宗羲的《明儒學案》而比較易見。但文集此文題目之前原有“內篇”按語一段,題目之下又有序文一通,《學案》均未載錄。這兩段文字對于了解宋儀望作文的背景以及此文的著作時間,至關重要。抄錄如下,以便參考。
(“內篇”按語)
按,《從祀或問錄》一卷,往予家居,與同志互相究難,慨然有感于人品學術之辨,遂設為或問,以究極折衷之旨。然未敢以示人也。萬歷癸酉(元年,1573),予佐大理,輒擬一疏,欲上之。會言者方指斥為偽學,同志中力止之,以俟論定。明年夏出撫南畿,日理轉輸,議軍旅,諸務紛沓,毀譽利害日交乎前。獨賴早從父師與聞此學,時時藉以持循,不至墜落。然后益嘆先生之功,世豈可忘報也哉?《學政錄》,予督學時,發明勝朝教化大旨,以告諸生。與所聞于先生,互相證驗。并刻置署中,與四方同志共焉。
(《陽明先生從祀或問》序)
仆閑居日,與同志講古人之學,頗悉今昔學術之辨,以為我朝理學,敬齋薛公倡之,白沙陳公繼之,至于力求本心,直悟仁體,則余姚王陽明公致良知一脈,直接孔孟不傳之秘,自濂溪、明道以后,一人而已。近聞科臣欲舉薛、陳、王三公從祀孔子廟庭,甚盛典也。未幾,即下禮部,集諸儒臣會議。時刑部侍郎鄭公,因見議論紛起,遂上疏深詆余姚,其事遂寢。同志中因究論陽明之學與宋儒所以異同之故,言人人殊,仆乃作為或問,反復辯難,以極折衷之旨。雖于先生之學,未敢謂盡其底蘊,而于古今學術之(辯)〔辨〕,或亦得其梗概云爾。時隆慶己巳(三年,1569)十月朔記。
按,據《序》文可知,宋儀望作《陽明先生從祀或問》在隆慶三年十月,其時薛瑄仍然未獲從祀。序中所說上疏詆毀陽明之“刑部侍郎鄭公”,是鄭世威。據《明神宗實錄》記載,鄭世威隆慶二年三月由南京吏部右侍郎入為刑部右侍郎,[9](卷18,隆慶二年三月丙辰)次年二月考察自陳,得旨致仕。[9](卷28,隆慶三年二月乙酉)鄭世威是這次京職高官自陳者二十五人中唯一被命致仕的,其遭遇是否與上一年上疏反對陽明從祀之事有關,還需研究。
《學政錄》則據“內篇”按語可知是宋儀望督學福建時的下行公文。《明史》宋儀望本傳未載宋氏曾經督學八閩,只載其于嘉靖末年曾因觸怒嚴世蕃而在京官考察時坐浮躁由大理寺右寺丞貶夷陵州判官,嚴嵩敗后,再三轉官而任福建副使,與總兵官戚繼光合兵破倭寇。[10](卷227,《宋儀望傳》)據穆宗和神宗兩朝《實錄》記載,宋氏在隆慶五年十一月由四川按察司副使調任福建提督學校,[9](卷63,隆慶五年十一月己未)直到隆慶六年十月神宗已經在位時升為福建布政司右參政。[3](卷6,隆慶六年十月己卯)《學政錄》所載就是他隆慶五年冬起在福建學政任上一年間的行政指令。
“內篇”照其按語看,應該編輯于萬歷二年宋氏出任南畿巡撫之后。據《實錄》,宋氏在萬歷二年二月由大理寺右少卿升任右僉都御史巡撫應天,[3](卷22,萬歷二年二月乙亥)萬歷三年十二月升副都御史,仍然巡撫應天,[3](卷45,萬歷三年十二月乙亥)直到萬歷四年十月升任南京大理寺卿為止。[3](卷55,萬歷四年十月辛未)《學政錄》和《陽明先生從祀或問》有可能在這四年多之內收入“內篇”,也有可能在宋氏萬歷五年十二月為南京科道所論而由升任不久的大理寺卿官位改任南京大理寺卿之后,宋氏由南京大理寺卿改任大理寺卿,見《明神宗實錄》卷68,萬歷五年十月丁亥。其改任南京,見《明神宗實錄》卷70,萬歷五年十二月辛丑。到萬歷八年卒之前收入。《明史》卷227,《宋儀望傳》。《明史》本傳但說宋氏萬歷四年“遷南京大理寺卿,逾年改北,被劾罷歸。……家居數年卒。”沒有說卒于何年。《明神宗實錄》卷107,萬歷八年十二月戊午條載:“賜大理寺卿宋儀望祭葬如例。”可見其卒于萬歷八年。《陽明先生從祀或問》對涉及陽明從祀事情的可能影響,大概應從萬歷二年出任應天巡撫之后開始。
宋儀望《陽明先生從祀或問》這篇長文,收錄于宋氏《華陽館文集續刻》和《明儒學案》,個別文字上有若干差異,也有句子是《明儒學案》所沒有的。《明儒學案》的文本出于抄錄,由于抄錄時或徑改了被認為是所據文集的刻誤,或誤解了宋氏的原文,或因單純的抄誤,所見到的異文多數在意義上不及文集上所見的。這些異文的比勘,能夠幫助利用《明儒學案》者較好地理解宋氏的原意。以下列舉的,便是《華陽館文集續刻》和乾隆二老閣本《明儒學案》兩書所見異文中特別需要注意之處。其他如文集本所見的“工夫”,《學案》本絕大多數作“功夫”之類,屬于兩可;文集本所見的“辯”字,《學案》本多數作“辨”字,已屬訂正。這些連同其他異體字和不甚重要的差異字,都不出校。按,《明儒學案》所載此篇,乾隆四年(1739)二老閣刻本文字與康熙三十二年(1693)紫筠齋刻本有差異的,都以康熙本為優勝。康熙本文字多與宋氏文集所載者相同,但也有改動而失去原意的。此外,乾隆刻本與據之點校的中華書局1985年本之間,也有一些文字上的差異。
1. 《明儒學案》:“人得天地生物之心以為心,所為生理也。此謂生理,即謂之性,故性字從心從生。”文集“所為生理也。此謂生理”作“所謂生理也。此心生理”。按,文集是。
2. 《明儒學案》:“或曰:‘人之心只有此個生理,則學術亦無多說,乃至紛紛籍籍,各立異論,何也?’予曰:‘子何以為異也?’曰:‘精一執中,說者以為三圣人相與授受,萬世心學之原至矣。’”“文集”乃至紛紛籍籍“作”何至紛紛藉藉”,“子何以為異也”作“子何以其為異也?”按,文集是。
3. 《明儒學案》:“心外無理,心外無義,心外無物,自我心之條理精察而言則謂之理,自吾心之泛應曲當而言則謂之義,其實一也。緝熙者,言心體本自光明,緝熙則常存此光明也;敬止者,言此心無動無靜,無內無外,常一于天理而能止也。……義以方外者,言心之神明,自能裁制萬物萬事,但能常依于義,則外常方矣。”文集“緝熙者”作“緝熙敬止者”。按,從文意和句法看,《學案》為是。文集“萬物萬事”作“萬事萬物”。
4. 《明儒學案》:“惟顏子請事竭才,直悟本體,故孔子贊易之后曰:‘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顏氏之子殆庻幾焉。’”文集“故孔子贊易之后曰”作“故孔子贊易之復曰”。按,文集是。此處所引孔子之言,見于《易經.復卦》。
5. 《明儒學案》:“至于《大學》之書,乃孔門傳授心法,析之則條目有八,合之則工夫一敬。”文集“合之則工夫一敬”作“合之則工夫一致”。按,文集是。宋氏此文及此處強調的是陽明的“心”學,不是朱子的主“敬”之學。
6. 《明儒學案》:“朱子既以致知格物專為窮理,而正心誠意功夫又條分縷析,且謂窮理工夫與誠正功夫各有次第,又為之說以補其傳。”文集“且謂”作“若謂”。按,從朱子對于為學工夫特別強調處看,《學案》是。
7. 《明儒學案》:“世宗始以陸氏從祀孔庭,甚大惠也。正德、嘉靖間,陽明先生起,而與海內大夫學士講尋知行合一之旨。其后因悟《大學》、《中庸》二書乃孔門傳心要法,故論《大學》,謂其本末兼該,體用一致,格物非先,致知非后,格致誠正非有兩功,修齊治平非有兩事。”文集“世宗始以”作“我世宗皇帝始以”,“修齊治平”作“修齊平治”。按,《學案》于前起有刪削,后起則是。又,文集末段“我世宗”、“我國家”二詞,《學案》均去“我”字,“我明”則改作“有明”。
8. 《明儒學案》:“慎獨云者,即所謂獨知也。慎吾獨知,則天德王道一以貫之,固不可分養靜慎獨為兩事也。”文集“固不可分養靜慎獨為兩事也”中“慎獨”作“慎動”。按,此句重復“慎獨”,沒有意義,且句中有“養靜”概念,宜有對待概念存在,文集是。
9. 《明儒學案》:“如此是知行滾作一個,更無已發未發,先后次第,與古先哲賢亦是有間。”文集“與古先哲賢亦是有間”作“與古先哲言亦似有間”。按,此處問者引古人之言以辨陽明之言,文集是。
10. 《明儒學案》:“動靜者,所遇之時,心之本體,固無分于動靜也。從欲則雖槁心一念,而未嘗靜也。”文集“固無分于動靜也”后有“理無動者也,動即為欲,循理則雖酬酢萬變,而未嘗動也”二十二字;“從欲則雖槁心一念”作“從欲則雖稍萌一念”。按,文集均是。《學案》康熙紫筠齋本文同文集,乾隆本殆有抄漏。
11. 《明儒學案》:“譬之行路者,或一日能百里,能六七十里,能三四十里,其力量所到,雖有不同,然同此一路,非外此路而別有所知也,同此一行,非外此行而別有所行也。”文集“其力量所到”作“其力量所致”。“非外此行而別有所行也”作“非外此知而別有所行也”。按從文句對稱處看,文集似誤。
12. 《明儒學案》:“吾人心體與圣人何常有異,惟落氣質以后,則清濁厚薄迥然不同。”文集“何常”作“何嘗”。按,文集是。
13. 《明儒學案》:“吾人但當循吾本然之良知,而察乎天理人欲之際,使吾明德親民之學,皆從真性流出,真妄錯雜不至混淆。如此而后可以近道。道即率性之道也。茍或不知真性一脈,而或入于空虛……。”文集“如此而后可以近道”作“知此而后可以近道”,“道即率性之道也”無“即”字。按,文集可通,但意義不及《學案》。
14. 《明儒學案》:“孔門作《大學》而歸結在于知所先后一語,雖為學者入手而言,然知之一字,則千古以來學脈,惟在于此。”文集“雖為學者入手而言”句之“入手”作“入首”。按,當從《學案》。
15. 《明儒學案》:“又謂今日格一物,明日窮一理,則孔子所學功夫,自志學至于不踰矩,原是一個……。”文集“則孔子所學功夫”作“則孔子為學功夫”。按,文集是。
16. 《明儒學案》:“又如一日事變萬狀,今日從二十以后,能取科第,入仕途,便要應接上下,躬理民社,一日之間,豈暇去格物窮理,方才加誠正一叚功夫?又豈是二十年以前,便將理窮得盡,物格得到,便能做得好官,干得好事?一如此想,便覺有未通處。”文集“又如一日事變萬狀”作“又如一日之間事變萬狀”,“今日從二十以后”作“今人從二十以后”,“又豈是二十年以前”無“年”字,“一如此想”作“只如此”。按,文集是。“只如此”三字,《學案》康熙本亦同。
17. 《明儒學案》:“知之所在則謂之物,物者其事也;格,正也,至也,格其不正以歸于正,則知致矣,故致知在于格物。”文集“則知致矣”作“則知至矣”。《學案》康熙本則作“則致知矣”。按,《大學》曰“物格而后知至”,文集是。
18. 《明儒學案》:“大學有體有要,不先于體要,而欲從事于學,謬矣。”文集“大學”作“夫學”。按,此處通論為學之方,文集所言為是。
19. 《明儒學案》:“良知者,吾人是非之本心也,致其是非之心,則善之真妄,如辨黑白,希圣希天,別無路徑。”文集“善之真妄”作“善惡真妄”。按,文集是,《學案》康熙本同文集。
20. 《明儒學案》:“甚矣!人之好為異論,而不反觀于事理之有無也。善乎司寇鄭公之言曰:……或曰﹕近聞祠部止薛文清公從祀……。”文集“異論”作“異議”,“司寇”作“刑書”,“祠部”作“該部”。按,均可從文集。
結 語
研究陽明從祀的史料,除了本文論及的,還有歷次贊成和反對的與會者所呈奏疏。這些奏疏數量不少,其題奏者名字,萬歷十二年這一回的已見本文,之前隆慶元年一回和隆慶六年至萬歷二年一回的,也已見于《〈王文成公全書〉刊行與王陽明從祀爭議的意義》及《陽明從祀典禮的爭議和挫折》兩文。這二回與議者的態度和主要言論,這二文中也有所交代。本文的論析,則有助于認識決定性一回議論的人事底蘊。至于個別上疏者的說辭和取態之故,還須繼續研究才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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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 劍
On the Issue of Historical Materials about Wang Yangming’s
Co-presiding over Sacrificial Rites at Confucian Temple
ZHU Hong-lin
(Department of History, The Chines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China)
Abstract:The fact that Wang Yangming(王陽明)got the permission to co-preside over sacrificial rites at Confucian temple in the 12th Year of Emperor Wanli(萬歷十二年)is of great significance in both intellectual cultural history and political history in Ming Dynasty. However, some cognitive difficulties which resulted from the confusion of historical records emerged. There are some questions in the records in which narrated the process of Wang Yangming’s co-presiding over sacrificial rites in The Veritable Records(《實錄》)of Emperors Muzong(穆宗) and Shenzong(神宗), Annotating Emperor Wanli’s Daily Life(《萬歷起居注》), Guoque(《國榷》)and the memorial to the throne etc. Actually, with regard to the matter of Wang Yangming’s co-presiding over sacrificial rites in the 12th Year of Emperor Wanli, Shang shu Shenli(尚書沈鯉)of Ministry of Rites(禮部)didn’t approve of this decision, whereas, Wang Yangming succeeded in getting the permission due to premier Shen Shixing’s(申時行)special request made to Emperor Shenzong. It’s essential to clarify the time-order of the above various records so as to clear up the confusions.
Key words:Wang Yangming(王陽明); Confucian temple; co-presiding over sacrificial rites at Confucian temple; the real Confucianis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