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神仙

二神仙原來人稱二先生，本是賣藝的，吹拉彈唱樣樣在行，走村串戶好一個大名角，在里下河方圓三五十里內(nèi)，誰人不知，哪個不曉?

近年來，二先生覺得風光到了盡頭。莊戶人家腰包鼓了，一個個鉚著勁從城里的商場往回搬有影兒的電匣子，什么倪萍姜昆趙本山，什么武后乾隆劉羅鍋，他二先生自然一個也賽不過。他自覺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愁得連飯也咽不下去。那日，在喬家河說唱了半晌，雖說又渴又饑，但是面對喬老爺家七葷八素的，只動了兩筷子，就長噓短嘆地望著屋頂發(fā)呆。無意中，他瞧見二梁上吊著一捆落滿塵埃的雜物，覺得好生奇怪，就沒話找話地問吊著的是什么東西。

醫(yī)書唄。喬老爺搛一塊菜，抿一口酒，然后捋捋山羊胡子喟然長嘆道，家父十八歲懸壺故里，醫(yī)術(shù)精湛，名聲遠播，只是我輩不肖，盡喪祖業(yè)呀!

噢。二先生木然點頭。

當然，歧黃之術(shù)老朽粗通一二，像二先生你，為心病。喬老爺故意頓了頓說，哀傷心，恐傷肝嘛。

老爺所言極是，二先生心思一動，起身抱拳道，祖上寶物能否示不才一二，以祛心病？

這最好。喬老爺歡喜地捋著山羊胡子道，與其束之高閣，不如普濟生靈!

得書數(shù)冊，二先生好歡喜，欲帶回好好研讀一番，不想路遇三癩子，死纏活賴拖住二先生要倒自己肚子里的苦水。

二先生，我要死了。三癩子哭喪著臉說，真的，我要死了。

又扯鬼話了。二先生看也沒看他，不悅。

哪個狗日的扯謊。三癩子急得直賭咒，平時這家吃，那家喝，現(xiàn)在胃子被酒精燒壞了，方才在醫(yī)院做了胃鏡，說要開刀，還要交500塊錢，脫褲子當，也沒這么多錢哪!

當真是這樣?二先生眉毛皺了一下說，不礙事的，你跟我走。

二先生將三癩子帶到家中，又問了些情況，然后自個走進屋里，嘩嘩地翻書，出來時將一張方子給三癩子，說，一吃就好!

三癩子不肯接，疑惑地說，胡弄人呢，誤了我的病可不是鬧著玩的。我曉得你是溜進去從書上抄的，哪有這樣子治病的?

抄的不假，二先生神秘地對三癩子附耳道，可你知道這是什么書？天書!

三癩子聽得一愣一愣的，白眼珠直翻。

今兒早上，天還沒放亮，我趕著準備到我舅舅那里去看看，才跑不多遠，就被一個硬東西一絆，差點栽了跟頭。一回頭，原來是一砣金元寶。二先生講得繪聲繪色，手舞足蹈，我想，今兒可發(fā)財了。走到村邊小河旁，見一須眉皆白的老者，拄一龍頭拐杖在地上尋來覓去。我忙請安，說，老翁，你老的金元寶在這兒。他哈哈一笑說，君不貪財，堪當大任，老夫贈君一件寶物，好普濟生靈。于是我手里就有了這冊天書，再揉揉眼睛看時，老翁早不見了。這方子就是這天書上的，能不一吃就好嗎?

三癩子眨巴著眼睛說，也給小弟長長眼，行嗎?

二先生一笑，這怎么行，天機不可泄露，秘不告人的。

過了些時候，三癩子找上門來，說，二先生，我已吃了10劑，怎不見好?

二先生笑問，用的什么鍋?

鋼精鍋。

不行，用砂鍋。

過了些時候，三癩子找上門來，又說，二先生，我又吃了10劑，怎不見好？

二先生又笑著問，用的什么炭?

煤炭。

不行，用木炭。

過了些時候，三癩子找上門來，還說，二先生，我又吃了10劑，怎不見好？

二先生仍笑問，用的什么水?

自來水。

不行，用天落水。

又過了些時候，三癩子一進門就一個響頭磕到底，說，二先生，我的病全好了，我又能喝酒了，半斤八兩都沒問題。

二先生把三癩子扶起來說，不要謝我，這是天意。

三癩子說，我要謝的，沒個多，有個少，我只能掏50元，日后發(fā)達了再孝敬您。

不要的。二先生把頭搖得像個撥郎鼓，我一分錢都不要的，你給我揚揚名吧。

中。三癩子說。

雖說肩不能挑擔，手不能提籃，但是說到耍嘴皮子，還真是三癩子的專長呢。

當天，二先生便掛起了“二神仙診所”的招牌。二先生看好了三癩子胃癌的消息便一傳十、十傳百地傳開了……

漸漸地，村里人都淡忘了二先生的稱謂，記得他本來就叫二神仙。不要說外村的、外鄉(xiāng)的、外縣的，甚至外省患絕癥的人都千里迢迢趕來找二神仙看病。乘公共汽車的，開著小轎車、面包車來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老百姓，也有當官的。二神仙發(fā)大財了，成了當?shù)厥赘唬鐝娜g矮趴趴的土屋遷進了琉璃屋頂?shù)娜龑臃鹿判牵瑖堑母鞣N服務(wù)設(shè)施也拔地而起，小吃部、小賣部、旅館部……

終于，縣公交公司的官員來了，在寬闊的柏油公路旁專門釘了一塊站牌——二神仙診所。

就在二神仙的事業(yè)如日中天的時候，二先生發(fā)現(xiàn)自己得了絕癥。他悄悄將兒子叫到床前交待后事，乖乖呀，你老子這一關(guān)，無論如何是闖不過去了。并囑咐兒子如此如此。當天夜里，二先生為自己施行了“安樂死”。兒子遵照父親的叮囑，秘不發(fā)喪，偷偷下葬。然后，染白了頭發(fā)，蓄起了胡須，重操二先生舊業(yè)。患者一傳十，十傳百：乖乖，不得了啦，二神仙鶴發(fā)童顏，越活越少壯，真的成神仙了!

■責編：楊海林

■圖片：崔恒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