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陽人喜好養鳥逗樂,但論起行家,當數宋園口的張甫易和歸德巷的岳德齊。尤其是岳德齊的巧嘴八哥,精通人性,嘴巧得賽過活人。
岳德齊和張甫易以鳥為緣,互相換了帖子,結為八拜之交。
民國三十一年冬至,日本人占領了商陽城。
那天,張甫易正在護城河邊遛鳥,聽到槍聲,跑回家一看,日本人已駐進了安樂居。為首的日本軍官叫野口東秀,是個中國通,說一口流利的中國話,對安樂居的醬肘子早有耳聞,便點名讓張甫易做菜。不消半個時辰,濃釅的香味便飄滿了整個宋園口。
醬肘子端上來,野口東秀令張甫易先嘗過,然后才撲嚕撲嚕大嚼一通。
隨后幾天,商陽城內接二連三有人被日本人殺害,先是蠻子營磨豆腐的張老九被打死在城外的亂墳崗上,后是凝翠軒茶樓的翠姐被野口東秀和幾個日本兵點了天燈,再后來張甫易親眼目睹了一批一批的人被野口東秀亂槍掃射,像秋后砍倒的高粱秸桿,齊刷刷地倒下了。
商陽籠罩在一片恐怖和悲慟之中。
野口東秀成了鑲嵌在商陽的一顆毒牙。
不知何故,野口東秀突然鬧起牙痛來,面頰浮腫,一連幾日茶飯不思,日本軍醫急得團團轉,硬是沒看出結果來。
“太君,有一個人能醫好你的病。”張甫易小心翼翼地說。
“誰?”
“歸德巷濟仁堂岳德齊。”
野口東秀面露歡喜之色,一擺手,帶上幾個日本兵往歸德巷去了。
野口東秀到達濟仁堂時,岳德齊正在喝午茶,茶碗內信陽毛尖舒展自如,一股清香在院內飄逸。岳德齊輕啜一口,細品。伙計劉才一聲吆喝:太君里面請嘍——岳德齊喉結猛地一抖,咕咚一聲茶已咽下。
“太君里面請!太君里面請!”掛在廊下的八哥學起人話來。
“岳先生,來商陽多日,瑣事纏身,未曾拜會,乞望寬恕。”
“太君,牙痛嗎?”岳德齊背著手望著西天翻滾奔涌的云彩問。
野口東秀詫異地望著岳德齊,心里掠過一絲恐慌。
岳德齊轉過身,示意野口東秀坐下,看過舌苔,便微閉雙目,伸手把了把野口東秀的脈搏。
“太君之疾,乃陽明之熱極也,陽明之脈貫于齒齦,陽明濕熱上蒸,故齒齦腐爛壞死。”
“如何醫治?”
“拔!”
野口東秀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面頰。
“有別的辦法嗎?”
岳德齊搖搖頭。
岳德齊為野口東秀上了麻藥。劉才早已把器具擺在了岳德齊的面前,岳德齊表情淡然地取了器具,一眨眼的工夫便把牙取了下來。止了血,開了草藥,日頭早已隱沒西天。
“太君,明日一早過來鑲牙。”
“多謝先生妙手,告退。”
“送客,送客。”八哥歪著頭,儼然濟仁堂的主人。
野口東秀轉過身向八哥望去,眼里流露出驚喜之色。
張甫易隨野口東秀諾諾而去,留給岳德齊一抹漸行漸遠的背影和背后伸出來的五根手指。
送走野口東秀,西天的云彩已經散去。
岳德齊微蹙眉頭,在院子里踱來踱去。
岳德齊返回自己的臥房,點亮油燈,輕撥燈芯,屋內便跳動著赭紅色的亮光。屋內當堂掛著一幅畫,畫中岳飛挺槍立馬,一人當關萬夫莫開。岳德齊伏身跪倒,三叩九拜,起身,臉上神色肅然,身軀陡然挺直了許多。
岳德齊從床下翻出許多發黃的書籍,借著燈光,一邊翻看,一邊謄抄。
不覺已至深夜。
岳德齊甩了甩胳膊,向門外走去。月大如斗,給大地鍍上了一層銀灰色。初冬的夜晚出奇的冷,岳德齊攏了夾襖,袖著手在院子里站定。
“岳先生,該歇了!岳先生,該歇了!”
八哥看到岳先生,歡快地叫起來。
岳德齊的眼角倏地濕潤起來。
“劉才。”岳德齊輕輕地喚了一聲。
“老爺,來嘍。”劉才斜披著衣服從自己屋里跑出來,睡眼惺忪地望著岳德齊,“老爺,您還沒歇呀?”
“把八哥宰了。”
“老爺!”劉才以為聽錯了,詫異地望著岳德齊。
“宰了!”
“老爺,”劉才伏身在地,“這是您的心愛之物呀!”
“把八哥的膽和胃取下,”岳德齊平靜地說,“膽用文火焙干,摻上壁虎尿,胃用黃酒泡半個時辰,一并交與我。”
當劉才把兩樣東西交給岳德齊時,他的手顫抖得厲害,臉色煞白,兩滴清淚順著眼角滾落下來。
岳德齊在制作一顆包了白金的牙齒,神情無比專注,似乎在做一場生與死的抉擇。岳德齊忙完這一切,雞叫三遍,天已拂曉。
野口東秀如約而來。
進得濟仁堂,野口東秀感覺有些異樣。
“岳先生,您的八哥呢?”
“死了!”
沒等野口東秀驚訝,岳德齊取了牙齒,便要為野口東秀鑲上。野口東秀一把擋住,仔細地把牙齒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才放心地交給岳德齊。岳德齊徑自把金牙鑲進他的嘴里,叮囑道:五日內不許吃肉。
野口東秀走后,岳德齊回屋開始收拾東西。
野口東秀謹記岳德齊的叮囑,五日內肉星未沾。
五日過后,日軍向徐州進發。出發前,野口東秀特意讓張甫易做了一只醬肘子。
照例,張甫易先嘗。
據說,那天野口東秀吃得滿嘴流油,兩眼放光。
吃畢,便出發了。行至商陽城外十里的張閣鎮,野口東秀竟一頭從馬上栽了下來,頃刻口吐白沫,四肢抽搐而亡。
日軍旋即返回商陽城,張甫易和岳德齊早已不知去向。
后來,有人說,在信陽彭雪楓帶領的抗日隊伍里看到了張甫易和岳德齊,都做了大官哩。
關于野口東秀的死,眾說紛紜,傳出了多種版本。
幾年后的一天,一位打陳州來的游醫,聽說此事,朗聲笑過說,岳和張兩位先生真乃知音啊!醬肘子乃油膩之物,多食,必生虛火;八哥胃皮薄質細,包上八哥膽配制的劇毒,藏于牙中,并事先得到張先生暗示知日軍五日后入侵徐州,遂叮囑野口東秀五日內不許食肉。五日后,葷戒大開。行軍途中,用竹簽剔牙,刺破八哥胃,劇毒擴散,野口東秀中毒而亡呀!
眾人如醍醐灌頂,恍然大悟,無不拍手稱快。而此時游醫卻悄然離去。記性好的人這才記起,剛才的那個游醫像極了一個人,只是生了胡須,口音也變成了陳州腔。
像誰?
劉才!
■責編:楊海林
■圖片:崔恒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