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半個世紀跑遍陜北高原的溝溝垴垴,搜集、整理、改編了近千首陜北民歌,傳唱不息的經典之作《藍花花》合唱版便出自他手。他真正是默默無聞的“陜北歌王”。
8年前我去延安采風,在當地詞作家郝正文的引見下,認識了黨音之。今年1月7日,熬到直腸癌晚期的黨音之終于走完了他不足68歲的征程,一首病床上創作的陜北民歌《哥哥走了》成了他生命的絕唱!
陜北民歌《藍花花》《走西口》《趕牲靈》等唱紅了多少民歌手,但其背后搜集、改編的人又有幾個被人所知?黨音之便是其中一員。他一生扎根黃土高原,說跑遍延安、榆林的溝溝洼洼一點不夸張,從1962年西安音樂學院畢業分配到延安歌舞團至他病逝,45年沒挪窩。
黨音之搜集整理各類陜北民歌、小調近千首;改編陜北民歌70余首,其中的《東方紅》《那噠噠也不如咱這山溝溝好》等被很多歌手作為參加聲樂比賽曲目;創作的《藍花花》合唱版傳唱很多年;創作了《陜北是個好地方》《洗衣裳》等歌曲400余首;創作大型歌劇《三十里鋪》《人生》,秦腔現代劇《黃河浪》《好軍妹》,陜北說書劇《王二村長》及秧歌劇等30多部;還創作了《軍民大生產》《小八路見到毛主席》等50多部舞蹈音樂;并主編了《陜北說書音樂集成》《陜北秧歌劇音樂集》等專著……
為音樂改名“音之”
黨音之1939年8月生于關中合陽縣百良鎮東宮城村,原名黨昌緒。中學時代喜歡吹笛子彈琴,自學音樂理論并學寫歌曲給同學教唱。1958年,延安歌舞團到他的家鄉演出《赤衛軍》《白毛女》等歌劇和陜北民歌,這個學生娃從此愛上了陜北民歌,連他自己也沒想到第一次組織同學寫詞、自己作曲的歌劇竟在縣上公演了!1959年中學畢業時他自做主張報考了西安音樂學院進了作曲系。
1960年暑假,準備讀大二的音之和同學來到革命圣地體驗生活,當時他們住在棗園的磨家灣,白天和群眾同勞動,了解風俗民情,晚上便在窯洞里采錄民歌俚謠。為了讓一個名叫張金花的婆姨開口唱,他自覺幫灶,打動了金花,連唱了《一條大道通北京》《土里頭埋著金疙瘩》等民歌。正是利用這幾首民歌的音調,他創作了一首《快樂的山歌唱起來》,由音院的師生民樂隊伴奏、麥芝顏同學獨唱。這支歌先在棗園一帶群眾中唱,接著在延安城里劇院演出,后來他的母校西音將此歌作為聲樂教材。
1962年黨音之大學畢業義無反顧地要求到延安歌舞團去。當時“延歌”也需要一個專業作曲,一拍即合。他的恩師饒余燕教授見他如此熱愛音樂,便建議他參加工作前正式換個名字,給他起了個“黨音之”,希望他在音樂上忠心耿耿地為黨的文藝事業作出貢獻。
為音樂永留延安
1962年10月21日,黨音之又踏上了延安的紅土。不久,他接到一個任務,寫一部獨幕歌劇《木匠迎親》。初來乍到,一個滿懷抱負的學生娃畢竟對陜北的民間音樂了解太少,因為他在老家很熟悉秦腔,便決定用秦腔和陜北民歌“合成”創作。這也促使他以后把二者的大膽結合。不過,那次創作他不分晝夜地熬了7、8天時間,他深深體會到:作為一個中國的作曲家,如果不熟悉本國的民族民間音樂、戲曲、器樂曲的話,將一事無成。從此,他開始自覺抓住一切機會向民間學習,搜集、整理陜北民歌、說書等藝術種類。黨音之愛陜北音樂愛到骨子里,在別人眼里都變傻了。1963年底,延安歌舞團撤銷與陜西歌舞團合并。許多人正好利用這個機會回到省城,可當領導征求他的意見時,他回絕了領導的好意和大家的勸說,下決心扎根陜北高原。由于“延歌”被撤,他被分到地區戲曲創作組。這期間,他再次嘗試將陜北民間音樂與秦腔進行有機交融,形成“北路”秦腔風格,并首次將民間曲藝音樂搬上舞臺。直到后來“延歌”恢復,他又“二進宮”。
說起《藍花花》,就得提起“延歌”老團長、后來的省音協主席賀藝。文革時,造反派要燒掉黨音之搜集的民歌資料,還有人貼大字報誣陷他是反革命,多虧賀藝出面做工作,他和他的民歌資料才免遭迫害。這兩個人都與陜北民歌《藍花花》結緣:黨音之根據民歌《藍花花》改編創作的《藍花花》合唱版,讓一首遺散民間的“信天游”唱遍祖國大江南北;賀藝根據民間傳說改編成的歌舞劇《藍花花》一舉成名。

在《藍花花》中安詳離去
上世紀40年代延安的“民間音樂研究會”、重慶的國立音樂院“山歌社”曾在陜北民歌收集、傳播、研究方面作了大量富有成效的工作。但限于當時的采錄、征集條件,只收集了一小部分匯集成冊。可以說,沒有從音樂角度上較為完整地介紹信天游。
1980年代到90年代初期,國家挖掘民族文化,投入人力、物力進行規模宏大的10大志書集成,黨音之作為成員之一再次加入到“搜救”隊伍中來,又一次接觸了更多的信天游。他覺得自己有責任從詞曲結合的角度更全面、系統地把陜北民歌向全國、向世界介紹。1992年,陜西人民出版社一次出版了黨音之編輯整理的2部歌本《信天游五百首》《陜北民歌精選》。該書集文學性、音樂性、學術性、資料性和觀賞性于一體,填補了這方面的空白。
譬如膾炙人口的《走西口》,黨音之就整理了流傳在子洲、靖邊、府谷、陜北的6個版本,歌詞差不多而曲子卻各有千秋;《十三上訂親十四上迎》他搜羅了流傳在佳縣、安塞、靖邊、延安、米脂、綏德、陜北等地的共10首之多;《你媽媽打你你給哥哥說》更收集了子洲、安塞、甘泉、靖邊、志丹、米脂、陜北等13個唱調。現在大家都熟悉的《趕牲靈》是安塞的調,其實還有子長、志丹流傳的兩個版本;《誰壞良心誰先死》也有甘泉、吳旗、定邊、安塞、吳堡、綏德、靖邊等7個曲調各異的版本;《藍花花》也有兩個版本,除了現在都會唱的這個曲子外,還有一個宜川調的呢……
黨音之為采錄民間音樂,不避嚴寒酷暑走鄉串戶,與民間藝人打成一片。他說,那些在地頭、鹼畔、炕頭上歌唱的莊稼漢、攔羊漢、婆姨、后生和小女子們,甚至跑江湖的匠人、貨郎擔,他們才是傳唱陜北民歌最廣泛、最基本的群體。“說心里話,我記了大量民歌,都是這些樸實勤勞的陜北人給了我營養,給了我音樂語言,給了我作人的情感。他們的生活的確困苦,生活在窮山溝里,但從歌聲中就表現出一種粗獷而豪放的民族氣質。作為黃土地的主人,陜北父老的艱辛、困難、剛毅、樂觀的精神,包括對封建禮教的鞭打和對純真愛情的追求,感人至深,逼真生動!”
在黨音之重病期間,陜西高校教授合唱團的62名老教授為他唱起當年他編創的《藍花花》,老黨在走時十分安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