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 掙扎 謀殺 流放

肖斯塔科維奇的歌劇《姆欽斯克縣的麥克白夫人》取材于俄國作家列斯科夫的同名小說，故事講述的是卡捷琳娜嫁給富商齊諾維，與雇工謝爾蓋偷情，被察覺后殺害了公公和丈夫，兩人在舉行婚禮時，罪行敗露，被判流放西伯利亞服苦役，后姘夫謝爾蓋與女囚索涅特卡調情，卡捷琳娜在服刑途中將情敵索涅特卡推落湖中，自己也投湖自盡。

原著中，女主人翁是一個十惡不赦、心狠手辣的壞女人，是個反面人物，而在肖斯塔科維奇的歌劇中，卡捷琳娜則是一個有血有肉、情感豐富的聰明女人，是個正面角色。

這部歌劇情節淫蕩，唱詞不雅，音響怪誕，旋律生硬，音調尖銳。全劇充滿著丑惡的社會弊病現象。歌劇于1934年1月22日首演，毫無思想準備的觀眾大吃一驚，引起眾說紛紜，有褒有貶。1936年1月，斯大林觀看后被激怒了。隨后歌劇遭到蘇聯當局的全盤否定及嚴厲批判。然而，在紐約、費城、倫敦等城市上演后則受到高度的贊賞，被列為20世紀歌劇的經典。

斯大林死后，肖斯塔科維奇在蘇聯當局指令下將歌劇進行修訂，并將劇名改為《卡捷琳娜·伊斯梅洛娃》。這部歌劇在被打入冷宮27年之后，1963年1月8日于莫斯科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聶米羅維奇―丹欽柯音樂劇院重新上演(修訂版本)，大獲成功。而在國際上則流行歌劇的初稿版本。

這部歌劇上演的機會不多，錄音也少。荷蘭歌劇院、阿姆斯特丹皇家音樂廳樂團/楊松斯于2006年6月上演了《姆欽斯克縣的麥克白夫人》，Opus Arte進行了現場演出實況電視錄像，這是一款視覺與聽覺皆佳的上品之作，難得一睇。

楊松斯的指揮，側重于角色的心理表現及音樂的性格演繹，以震撼人心的戲劇性的音響力量來揭示歌劇的悲劇性，帶有強烈的沖擊力和諷刺性，在角色造型、心理刻畫以及環境描寫等方面很是出色，極具感染力。這部歌劇最難把握的是聲樂部分，聲樂旋律太器樂化，調性游離不穩，調式交換頻繁，音程跳進復雜，聲區變化無常，節奏轉換多樣，樂句長短不一等，注入了許多現代音樂元素，打破了傳統唱段的格局。

在表現角色的內心世界和隱秘神態上，這組演員實力非凡，唱演皆優，特別是荷蘭女高音韋斯特布洛克飾唱的卡捷琳娜尤為出色，不同于維什涅芙絲卡婭那么沙啞，也不同于尤因那么脆弱，她那圓潤的Spinto女高音的音質正配合角色被壓制者之心聲。卡捷琳娜是一個通奸犯、殺人犯，是一個心態復雜、充滿矛盾的角色，又是一個富于愛情幻想和激情的女人，難唱難演。韋斯特布洛克唱來極為真切，吻合角色的心理特性。她并不把角色故意唱成下流、墮落、賤格，而是當做一個正面人物來處理，用聲用情不夸張，卻充滿著強烈的反叛性，唱出了這個小人物內心的種種情感，這正是她的演唱吸引人之處。第一幕第一場的《啊，我不能再睡了》，行腔近似語言的獨白，用聲優美，用情憂悶。第三場的“萬物成雙結對/馬兒繞著樹樁小跑”，那不穩定的調性及交替的調式，抒發出角色孤悶的心態及追求人的感情的強烈性欲。第二幕第五場的“謝爾蓋，你真的睡著了嗎？”、“現在你終于成了我的丈夫！”等，她以豐富的音色唱出角色內心種種糾纏，時而自責，時而自卑。唱得最感人的是最后一場(第四幕第九場)的最后一首詠敘調《在森林深處有個湖》，她以一種聲樂朗誦式的音調傾訴出卡捷琳娜淪為囚犯后內心的痛苦及良心上的懺悔。這段凄楚、絕望的獨白，聽了令人同情卡捷琳娜不幸的厄運，這也正是這部歌劇的真諦和特質。終場卡捷琳娜之死，因場景所限，改為卡捷琳娜用毛襪勒死索涅特卡之后，自已上吊身亡。

除了最后一場出現與歌劇情節無關的囚犯之外，全劇其它的角色都是作為女主角卡捷琳娜的對立面出現的。這組演員的聲音造型十分吻合各類角色的特性，他們唱出了各式各樣人物虛偽、丑陋、可恥的神態，維妙維肖，十分真切，但并不矯揉造作。英國男高音文特里斯飾唱的謝爾蓋(雇工)，其俊男的表像揭示出流氓成性的本質，其輕佻的音調表現出好色之徒偽裝下的猙獰面目，他唱得非常激情、煽惑、地道。俄羅斯男低音萬涅夫飾唱的鮑里斯(公公)，他以持重之聲唱出角色的老朽、殘酷、粗暴。捷克男高音廬哈飾唱的齊諾維(丈夫)，在揭示角色老實而又笨拙的心態上，他演得蠻到位。美國女低音波爾森飾唱的索涅特卡(女囚)，音色十分性感，正適表達角色粗俗、放蕩的性格。

歌劇中的多段合唱段落，主要是表現劇中上上下下一群烏合之眾的丑陋百態，荷蘭歌劇院合唱團唱來大膽、深刻、獨特，語感帶有諷刺性。如第一幕第一場的雇工合唱，調性游離不定，用聲怪里怪氣，這種樂中有苦的歌聲，顯得格外滑稽，聽來極不諧調。第二場的雇工合唱，那多層次的聲部交錯重迭及近乎無固定音高的“Ha！Ha！Ha！”之叫嚷聲響，匯成一片亂吵亂鬧、胡作妄為的打鬧場面，場景混亂，氣氛熱鬧，很捉弄人。第三幕第七場的警察合唱，聲響也有怪誕、粗俗、生硬的特點。第八場的婚禮賓客合唱，那段賦格段落及“Gor'ko！Gor'ko！”(接吻！接吻！)之叫喊聲四起，帶出了喜劇般的喧鬧氣氛。最后一場的囚犯合唱，則以正面的角度唱出囚犯孤獨、苦難、悲愴的心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