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年,建華藝校又增加了一門文學課,老師叫方志剛。我和一個比我年齡大些的潘建華同學,差不多天天都到他的宿舍去。我喜歡讀課外書,向他請教的問題各種各樣。他總是用歷史的、唯物的觀點給我講解,并借給我的兩本小冊子,一本是《共產主義A B C》,一本是《社會科學概論》。從此,我們就更親密了,他還說要介紹我參加共青團。
一個星期日,大批軍警來到學校,在方老師的房間里翻來翻去,看來是專門抓方老師來的。第二天,潘建華找來一輛人力車,把方老師當病人扶上車,蒙上棉被,我去找父親,把實情講了一遍,父親和母親一起湊了15塊錢,把方老師送上了去鄭州的火車。方老師脫險了,我好像一下子長大了。
建華藝校被查封,父親對我說:“家里給你湊了幾十塊錢,先到北平躲一躲,順便也考個學校。我這里有一封給張伯駒先生的信,他是我們家的遠親,你可以去求他幫助。”我只得去闖北平。到北平拜訪張伯駒先生未遇,找到了一位在北大法學院上學的同鄉李永釗,他把我安排到沙灘的一個學生公寓,其實就是一間專供北大的窮學生住宿和吃飯的小旅館。考什么學校呢?我的英語水平太差,北大是考不上的。我又想起方老師曾經給我講有個俄共(那時不叫蘇共),是個社會主義國家。如果我能學好俄文,將來有機會再去蘇聯留學,豈不甚好?于是我想找人學俄文。
經同鄉介紹,我認識了一個從哈爾濱來的叫V.A.索科羅娃的俄國女孩。她當時在英國人辦的一所華文學校里學中文。正想找人補習中文。于是,我教她中文,她教我俄文。索科羅娃知道我醉心音樂,對我說,哈爾濱有個音樂學校,她的叔父就是一個作曲家,約我和她同去哈爾濱學習音樂。到了哈爾濱才知道所謂的“音樂學校”,只是一些俄國僑民招收個人學生的招牌,學費也不便宜,我讀不起。經索科羅娃介紹,我到位于市中心中央大道的一家俄國猶太人開的胡麥爾飯館當領位員,住在飯館樓梯下面的一間小黑屋子里。工作之余,看調酒師調酒。我從中悟出了一點門道:調配得當,酒的味道會更好更受歡迎。于是,我在顧客要酒的時候,順便問一問要不要配其它的東西。比如,有人要白蘭地,我就問他要不要姜汽水?這樣很受歡迎,生意更好了。
有一天,來了一個身材魁梧的顧客,老板告訴我他是夏利亞平。呀!原來是聞名已久的大歌唱家夏利亞平!我喜出望外。過了兩三天,老板說,在馬路對面的馬迪爾飯店有一個小酒會,要我去管酒吧。老板低聲囑咐我:“如果大夏利亞平要伏特加,你要問清楚加不加佐料?”還說:“佐料就是上好的胡椒粉和一片檸檬。”果然,那天宴會夏利亞平示意我,要一杯伏特加。我按老板的話照做,夏利亞平哈哈大笑,對我十分贊賞。一邊喝酒一邊和我聊了起來,說到我想學唱歌時,他要我給他唱一首歌。我唱的是柴科夫斯基根據德文寫的《為什么?》,他竟然說我天賦很好,可能是一個男中音,并且教我練了幾個發聲練習,還要我跟他到日本去學唱歌。就我的經濟狀況,怎么可能去日本學唱歌呢?何況夏利亞平在日本也是暫時居住,他經常到歐洲去演出,要我自費跟著他跑,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索科羅娃的假期已滿,要回北平繼續上她的華文學校。我便和索科洛娃一起回到了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