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我不再像年輕時那樣熱衷寫詩了。這絲毫不值得驚異,我不是大人物,封筆幾天,報刊就有開天窗的跡象。我目睹自己的婚姻在峰回路轉的疲乏中逐步分離,直至旁逸斜出。度過三十五歲之后,詩性的趣味被青春寫作的慣性延續著,直到它合理地停止、漫漶,但突然又得到了水源的接濟。
我不喜歡愷撒大帝的話:我來了,我看見,我征服。首先,這種霸氣非我輩所能有;其次,在紙上鋪墊豪情固然是文人的嗜好,但我實在沒有這種激情大躍進的內功。我傾心于奧地利詩人奧斯卡·考考斯卡的低語:我尋覓,我猜測,我發問。這種語態讓我心折,我的聲音在喧鬧的世界越來越小。
時光漂浮的速度是恒定的,但人的惰性總讓我對時間發出吁求。我逐漸感到時光在恒速當中的加速勾當,使我回憶到某件事物時,它上面粘滯的元素,在不斷地變更構造,涂改形象。這種驚心動魄的差異是明確存在的,我在獨處的靜默里一再確認它們的面目。
2000年,我決定在成都定居。買房子、裝修、簡單的家具、廉價電器、女兒出生、奔波、接待朋友……我沒有正式工作,只在大劑量的求生性寫作之外,寫自己反芻過的東西。就像一個拾垃圾的人,也有休息、出神的時候。但我的手已經弄臟,這自我清洗的工作,至今沒有結束。我的頭發大把大把的掉。我在汽車的倒車鏡端詳自己,我不像都市氣定神閑的有車族,等候紅燈時,他們橫過頭來,哦,都像封面人物,類似我出版的那些時尚書。
思維在文體的轉換中扭捏,讓自己對詞鋒的構造進行重組和體認。這南轅北轍的文體,是出自我的一只手嗎?存乎一心的欲念,在張力和陌生化的渴念下翻轉,并試圖徹底攤開自己。有時,我從某個詞語上突然感到了一股孑遺的光照,這來自另外疆域的命名使詞語透亮如冰塊。我在冷峻的映射下,就覺得自己置身的環境在迅速瓦解和分離,我有成為墻頭草的尷尬或危險。我開著摩托車在體制內關懷的誘惑與民間寂寥中晃動,不但使自己的文字身份受到質疑,連根須吸取的汁液來路也一并受到盤詰。
近一個世紀來,寫作人與國家主義的知識分子從來就不是一回事。如同一個人在很好地處置了御風、御女的同時,還可以半推半就地對待被御用!隱有玄機者把寫作人中的一小撮名之為知識分子,同樣是大成問題的。由于這個概念的地域性、階段性標準不同,知識分子寫作的階段性改良成功,就預示了另一種推論:最后既沒有了知識分子的名分,也沒有寫作本真,只有犬儒的明滅,浮游于傳媒的垃圾!有一個場景一直讓我記憶猶新,那就是這些人都是以先鋒的文字獲得社會名氣再獲得自我確立的。當另類向主流話語歸附時,他們作為主流的“新生力量”而受到熱情款待。但另類的命運在歷史中已上演過很多,從良的愿望被“深切同情”,金盆洗手,但很多來自骨頭的色素卻被暗箱里的檔案鎖定為不潔。
主流寫作所倡導的話語權威,在布施教誨、再現鶯歌燕舞大同盛世的同時,也為自由寫作樹立了另一個樣板。當一個寫作者逐步解決了生計的壓迫或者正在接近大限時,他才能全力以赴地來處置這一工作。我回憶起十年前我享受公家待遇的情況,給我現在手里汗津津的鈔票,其性質有天壤之別。這個過程的戲劇性就在于,我用電腦寫暢銷書,讓它們在市場中獲得青睞,這實際上仍是符合主流文化的語法的,并順理成章地收回應得的報酬。在成功的交易過程中,體制就是商業化的上帝。再三聲言自己不沾染沖突、做高蹈狀的書生,難道不是沖突在性靈中作用的偏激產物嗎?
在這個交際花流行的時代,我無力選擇,卻有權拒絕。靜候的燭火,并不一定要為誰掌燈。
我的書桌上放著酒杯和豬頭肉,此時,一支螞蟻的大軍正悄然逼近。它們像文字一般在盤子周圍麋集,高舉肉屑,返回無從發現的據點。我不是什么教徒,可以慈悲及螞蟻,也沒有潔癖,我只是看著它們離開,看著它們從暴力的指縫間迂回而去。不惜代價來完成延續生命的工作,生命,早就根本不屬于它們了。而當生命降落到生活的最底部時,退無可退的安排就會出現某種必然的選擇,久而久之,就視其為常態了。可怕就在于,當身體匍匐之時,一個人的才情會蟄伏得更深!這種深度后置的策略,一來可以打擊和消磨自己的功利心態,二來可以讓來自不同領域有意或無意的提防得以松懈。剩下的,就是個人的事情了——為了更為充分的爆發和燃燒,付出自己,然后消泯于未來對現實的評說當中……
來自于天性之中的傾向,偏執而強硬,它在社會大勢與小人狡計的圍攻下負隅頑抗,可以不計榮辱,可以不計勝敗,可以不計進攻或者失守,甚至不計生死,以卵擊石,前仆后繼。這是最微小(不是卑小)的生物所執行的法律,卻被一幫武俠小說的制作人空洞成了不食煙火的武術玩笑。一個文字復制人為了滿足口腹之欲或意淫需要,玩弄一些崇高的意念,是犯讖的天命之錯,甚至會斷送自己的筆,進而抵押全副智力和德性。
“雖千萬人,吾往矣!”并不是一句口頭禪。我不能把這句話作為描述語,而寧愿視之為拒絕被聲帶擴散為概念恐龍的機密,它將奔突的燃燒壓縮為一朵內斂之花,在匍匐已久的肢體里連接斷路的纖維,在所有血脈的縫隙間達成默契和確認,在大腦的風暴當中矗立成灌頂的螺旋,在與未來簽定的契約上,跟飛蕩揚厲的才情歃血為盟……
在螞蟻通過的桌面上,我仔細觀察它們的蹤跡。有幾條極其細微的水跡,估計是螞蟻沾到了酒后殘留下的,短促,細化,清楚,堅硬,就像是一條鋒刃切割的傷口,構成螞蟻存在的證據。這同樣是螞蟻提供給后來者的惟一素材。在燈光下,我能明白螞蟻的叫喊和滾滾飛揚的塵埃,在燃燒的欲念下排闥而來的認知嗎?
我把思想從概念的糾集中抽回來,拿起一本自己的詩集,胡亂翻開就大聲朗誦。我的聲帶復原詞語,修補打磨其中的突兀與銹跡,我在某個語音的拐角停下來,從一具身體撫摸到一雙空虛的手套,又突然觸及另一張陌生的面龐,我用手指在她的舌尖上尋找自己留下的記號。這就像偶然面對已經忘懷的情人,企圖重溫舊夢,并竭力復習我曾經在這具肉身內部行走的步幅和姿態。我回憶起曾經流暢的語義,已被情人以及她的合伙者更改,以秘密的暗號通行于欲望鋪就的管道。于是,我在簡陋而生疏的巷道里迷路了,突然聞到一股鹽肉的味道!
至少,我是感恩于這樣的提醒的,它不至于使我滑行太遠,找不到回路。記得我曾經就是如此,擦掉異性涂抹在我身上的脂粉和口紅,踢開成堆的白酒,手指拂開夜幕和女人的長發,破門而去,再返回到我寂靜的寫作。人對環境的長期屈從,就會出現成癮癥狀。路德威格·維特根斯坦說過:“當一個人與環境格格不入時,他的一切智能就失去了應有的正常,他就會顯出各種病態。只有讓他回歸至自己的本性,才會導致良好的結果,使一切顯出正常。”當一頭整天轉圈拉磨的毛驢已經無法直線走路的時候,名聲的誘餌晃悠在不遠處,老鴇和皮條客已經拉開了利欲的天網,疏而有漏,螞蟻的大軍正悄然漫過視野,以不計得失的宿命,擊穿文本的鐵幕,湮沒在我的文字深處。這些逶迤而來的生命能夠啃噬日趨鈣化的骨頭,讓人在疼痛里驚悸,頭骨發炸!而文字彌漫出的狐疑氣味縈繞我的判斷,一滴墨水正從筆尖墜落紙面,發出石頭鍥入泥土的破裂聲。我的文字駐守在首鼠多端的十字路口,這時,紅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