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藍,1965年出生于四川,詩人,文化學者,思想隨筆作家。當過工人、野外勘測員、圖書編輯、文化經營者、自由撰稿人。1986年開始詩歌創作,2000年加盟非非主義。近年有作品刊發在《讀書》、《書屋》、《布老虎散文》、《人文隨筆》、《散文》、《美文》、《天涯》、《文學界》、《十月》、《花城》、《上海文學》、《雜文選刊》、《華夏人文地理》等刊。“新散文”寫作的代表作家之一,布老虎散文獎獲得者,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現供職于成都一媒體。
我不喜歡愷撒大帝的話:我來了,我看見,我征服。首先,這種霸氣非我輩所能有;其次,在紙上鋪墊豪情固然是文人的嗜好,但我實在沒有這種激情大躍進的內功。我傾心于奧地利詩人奧斯卡·考考斯卡的低語:我尋覓,我猜測,我發問。這種語態讓我心折,我的聲音在喧鬧的世界越來越小。
無事在網上閑逛,直看得頭昏眼花,就發現沖浪的強度不亞于陪夫人逛百貨商場。當然,我必須有一種技能,可以從大量重復、無效的資訊里,分析出它們的保鮮期以及適合人群的胃口,或者是“反向理解”的新聞意義。至少,要從一個重復的動作里看出不重復的意義,就可以讓人咂摸出一些連續劇似的懸念。比如,我看到了很多有關“掐脖子”的新聞。它們一般是作為一個法律案件的演繹過程被報道的,盡管無法描述細節,但“掐脖子”的所指所輻射的區域,就很自然地呼喚著能指從四面八方合攏,直至把這個概念掐死在無邊的黑暗與晃動的身體之間。這個時候,動作總是要比概念要豐滿,汁液四濺,就像一個處于春期高峰的女人,卻穿著一件平胸時代的襯衣。
毫無疑問,掐脖子的主角和配角現在主要有三種類型。一種是官員掐死妓女、情人的類型,為制止真相敗露或掐斷威脅的嘶叫,官員的智力水平急劇下降,因此,從那些充滿淤血的致命掐痕里,事后人們很難想像官員兩袖清風的綿軟手掌,如何施展出了法力無邊的大手印;另一種是從事性沖刺的虐戀者,他們來不及從搖晃的峰巔退回到呼吸暢通的安全地帶,他們赤身裸體,大小便失禁,展現著命赴愛河的決絕姿態。這印證了希波克拉底的話——“不當的性快感會招致死神”;還有一種是直接地謀財害命,一些地方現在出現了所謂的“掐脖子幫”,罪犯連刀子、鐵錘也不需要,伸手即為利器,無成本支出,直取美眉的粉頸,劫財也劫色。記得童年時代,小男孩之間的打斗游戲,一個是摔,另一個就是掐,掐脖子,有時怒氣攻心,會把對方掐得口流白沫為止。還好,孩子們知道退卻,他們到此為止,怒火熄滅,又成朋友。
無論是在米歇爾·福科的著作還是在《人類死刑大觀》當中,掐脖子并不在研究之例,原因在于這個動作不具備懲罰的昭示性。福科就認為,就懲罰史“一般而言,懲罰越來越有節制。人們不再直接觸碰身體,而是觸碰身體以外的東西”。問題在于,掐脖子是與人類歷史一樣悠久的攻擊性動作,我傾向于發明者是女性的觀點。何以見得?因為在雙手可以支配的范圍內,應該還伴隨著抓、撓、捏、扯、撕、咬等等小巧動作,如果均不能解決問題,掐脖子就成為了女性的殺手锏。這一系列貼身短打功夫,具有陰性成分和本能意味,體現出弱力狀態下勉強取勝的決心。但我覺得她們掐脖子具有比賽性,即希望這個過程中,讓對手因為呼吸不暢而面如死灰口水亂流,你比我難看,自己在身體美學上首先就獲得了勝利。于是,我們在大街上看到的女性之間的徒手搏斗,她們幾乎出于同一個教頭門下,一起吐口水,一起扯頭發,然后一致性地高舉雙手,猶如兩只螃蟹互掐脖子,空虛的下盤拼命站穩立場,臀部以空前的肥碩高高翹起,凸顯女性的身體意志。男性為什么不愿意跟女性纏斗?因為他們視這些招數為不雅之舉,有娘娘味兒。掐什么脖子?老子一拳就可以送你回老家!而缺乏一招制敵技術的男人,一言不發,他們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所以,手無縛雞之力的宋江,用刀宰殺閻婆惜是符合英雄語法的,“手刃”一詞,在男性手里獲得了干凈、迅捷、快意恩仇的美感。相比之下,掐死的意象就顯得陰濕而粘滯,比較猥瑣。正因如此,在那些搞笑的港臺武功片里,復活的僵尸們直立而跳躍,雙手木棍般平伸,只以掐脖子為己任,同樣體現了一種陰鷙的搏殺意圖。這也可以解釋民間有關鬼掐脖子的傳聞,并非空穴來風。
但是在西語中,掐脖子獲得的勝利并不比動用武器獲取的差,即使那些真正的英雄也喜歡使用這個方式。比如,力大無比的赫拉克勒斯面對赫拉派來的兩條毒蛇,剛滿八個月的英雄卻毫不費勁地把毒蛇扼死在搖籃里。后來國王召他去服役,他得到神的啟示,答應為國王完成12件苦差使。其中,他再次使用絕技,扼死了銅筋鐵骨的涅墨亞森林的猛獅。扼殺的修辭含義,在文字造型上顯然比掐脖子要華麗莊嚴得多,盡管實質并無差異。再看看武松、李逵殺虎,就非常清楚地暗示我們:存在于漢語里的掐脖子,根本不是英雄的身體政治。
深宮高墻內是掐脖子頻頻施展的理想領域。神秘的宮闈床榻之間,恩仇總是像胭脂香味一樣撲面而來,所以,掐脖子的意象開始出現分野:一是為“擠”出真相,一是為掐斷真相的訴說,在鐵鉗一般的虎口拷問聲帶的同時,它只要略微把持不定,就一并勾銷了氣管呼吸的權利。這就是說,掐脖子對真相構成了一種“項莊舞劍”的環繞合圍意義,情況往往是:在獲得了真相以后,虎口從來就沒有放棄進一步用力的本能愿望。作為威脅的道具,虎口的刑具意義并不是固定的,它面對人體最為柔弱的部位,總能激發起一種摧毀的狂喜。受審者命懸一線之際,虎口充分感受到了來自于脖子深處的冷汗和油脂,在喉頭痙攣的配合下,秘密連同唾液在虎口的撫摸下吞吐,虎口必須分辨兩者,明白該對誰予以放行,明白對那些企圖蒙混過關的秘密,解除游魚似的偽裝。想想魚鷹的脖子吧,它總是無法享用自己的勞動果實,它用水洗掉堆積于咽喉里的癢意,但能夠想像美味,于是它繼續勞動。但脖子們在虎口的緊逼下,想像與回味功能已然完全喪失,即便是美麗的脖頸也會逐漸像植物造型靠攏,鼻息即將噴出殘留在肺葉底部的酸氣,這潮濕的氣體噴在虎口上,讓拷問者聯想起腐爛的蔬菜。虎口會覺察這種變異,覺察到一根絲瓜的碎和軟,虎口會盡快結束這種骯臟的態勢。
在古羅馬歷史中,69位皇帝中有39位死于謀殺,著名的暴君康德茂盡管有大力神之譽,被服下情人毒酒后體力不支,最后被拉厄圖斯掐死在大殿內!這種死法對大力神來說具有反諷意義,因為羅馬人一直認為,被人扼死是一種奇恥大辱。
公元251年8月,天起颶風,孫權祖陵中的松柏也被拔起,卷落在建業城南門外,孫權受驚起病。幾個月后,皇后潘氏密謀孫權死后,模仿呂后臨朝稱制。潘皇后為人兇暴,平時經常為小事殘殺宮婢。宮女們怕她一旦稱制,會不可收拾,就在夜間乘她睡熟時,將她扼死。這段歷史記載是真實的,有一種除暴安良的快感,也完全符合宮女們的“手性”。至于武則天掐死自己的女兒,陷害別人的舉動,別的我不說,至少說明了掐脖子的安靜性和極大的成功率,空手不但可以入白刃,空手也可以攫取權力和寵信。因此,我們對晃動在權力周圍的每一雙纖纖玉手,在它們翻飛如蘭花時,應該具有必要的警惕。
掐脖子在宮闈床榻之際的著名演出,自然是莎士比亞的著名悲劇《奧賽羅》。這個來自于意大利的悲情故事,成就了掐脖子的經典意義:近距離的肌膚相親,足以造成致命的傷害。在苔絲德蒙娜的床榻上,本來可以上演一場慣常的魚水歡宴,女人深情款款,但奧賽羅準備使用掐脖子的古老方式,“擠”出苔絲德蒙娜紅杏出墻的細節。他開始發力,他必須把自己堆積在脖頸上的親吻全部刪除,因為這其中已經混入了“不純的唾液”,但他感到無法控制虎口下的真相,他進一步發力,他握住了命運的咽喉。在這個時候,面對苔絲德蒙娜的苦苦哀求,奧賽羅說了一句名言——
“已經干了,便不能終止!”
詩人席勒是察覺出了一種本質危險的,因為苔絲德蒙娜“是一朵不自覺地老是將頭仰向那白晝的星座的向日葵”,那細長的花頸在巨大的輪盤下顯露出不堪的跡象。苔絲德蒙娜做祈禱時唱的《信經》已經繞梁而飛升了,盲目的英雄在快意恩仇之后,看著這株美麗的向日葵如空口袋一樣癱倒,他覺得意猶未盡。這個細節對后世的影響是深遠的,在于彼此纏繞的手臂,本來可以邀來柔情蜜意,在身體最為柔嫩的部位,實現對情色的沖刺,而當手臂蛇一般收緊的時候,這種巨大的逆差將人性中的極端走向清晰地呈現出來。波德萊爾在《天鵝》一詩里說:“像奧維德詩中的人,有時向天空,那令人難受、冷酷的藍天,抬起渴望的頭,伸長痙攣的脖頸,仿佛向上帝發出種種的責難!”如果聯系到阿道斯·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這個掐脖子的意圖就具有了形而上的隱喻:未來世界里的專制主義開始控制人民的性欲,一種叫“代猛烈情素”的東西,每月固定接受一次注射。控制生理即控制思想的企圖,使官方與個人開始了腎上腺素的拉鋸戰——“從生理上說它完全和恐怖與狂怒相等。它所能產生的滋補效果跟殺死苔斯德蒙娜和被奧塞羅殺死相同,卻絲毫沒有它的不方便。”
掐脖子盡管效果明顯,但一直沒有成為刑法當中的主流懲罰方式,它被后世放大為扼殺、絞殺、上吊、站籠等等科學方式進行,逐漸脫離了其徒手意義。但死亡的模樣沒有實質改變。按照馬丁·莫內斯蒂埃《人類死刑大觀》的說法,扼殺“不像絞刑那樣會使人產生色情的反應”。這就充分說明,掐脖子的死亡過程,當事人至少在彌留當中,是體味到了色情實質的,如此命赴黃泉,可以作為對死亡的小補償。正義的刑法不可能讓罪犯體驗到快感,刑法是黑色的。所以,性虐戀中的窒息快感,以及對女性實施的掐脖子流氓手段,則顯然符合這個瀕死生理規律。
村上春樹有篇奇怪的小說叫《掐脖子鳥與星期二的女人們》,立意充滿性暗示:“附近的樹林里,有一種鳥的叫聲,聽起來像被掐到脖子似的,我們就叫它‘掐脖子鳥’,這個名字是太太取的……”在平淡的敘述里,情色暗示無處不在,某種程度上也體現了投射在紙窗上的日本人的情色剪影,而東瀛電影《感官王國》不過是紙窗內的真實操作:兩人私奔到一家旅館,沒日沒夜地沉醉在肉欲高潮中,為求得更高的欲念滿足,兩人以互掐脖子和其他世人眼中變態的行動進行性交。最后,阿部定在性交高潮之時勒死了吉藏,并割下了對方的陽物。當然,我們不能據此就認為日本文化是掐脖子的產物,只是我很難消除并無多少道理的猜測。
這里,不應該忘記的是郁達夫。1945年8月29日晚上約9時,日本憲兵把慘無人道的暴行演繹到極至——把郁達夫活活掐死。據說理由是日本憲兵怕用槍會發出槍聲,用刀怕留下血痕。我看這個理由不大充分啊,擅長用刀的倭寇,看來沒有采取“手刃”“資深翻譯官趙廉”的烈士方式,他們竟然使用掐脖子的古老方式!化名“趙廉”的作家在軍國主義的虎口里嘶叫,但沒有來得及說出,他的話連同他的喉結一并粉碎在南洋的沙土之上。看看我們的革命烈士,是被日本鬼子按在地上掐死的,想想那個手腳亂蹬的場面,必然塵土飛揚……
這里,我們不應該忘記的是劉文學同學。1959年11月18日晚,現合川市云門區雙江村雙江小學四年級學生、年僅14歲的劉文學,為維護集體財產——半筐海椒,被地主分子王云學掐死,并被拋尸堰塘。劉文學成了舉國學習的英雄。但幾十年后的今天,劉文學的故事竟有了多種功利主義的說法……
這兩個個案昭示了一個特殊結果,他們大概是歷史上惟一被掐死而成為英雄的人物。卡脖子的階級成分,即由生理意義的種種感受,上升為一種穩準狠的階級鎖喉術。這個陰損的招數,盡管敵對勢力經常對“我”采用,對此,官方在語言表現上過濾了對手的攻擊力量,還是稱其為卡脖子:蘇修掐我們的脖子!美帝國主義掐我們的脖子!我們要突圍,用正義之師的“鐵鉗”攻勢,粉碎敵人的陰謀……
鎖喉術是高明而優雅的,根本無須虛張聲勢雙手作八字狀,它是單手操作,拇指和食指如握酒杯,出其不意直取你的喉頭。鎖喉不僅僅是勾銷呼吸,關鍵在于“禁聲”。它使得那些黃鐘大呂立即軟化,成為氣球泄漏的嘶嘶聲。于是,鎖喉之手就成為一只安裝在脖子上的活動閥門,可以隨意調節進氣和聲調。
作為一招斃命的戰術,鎖喉術與撩陰掌相比起來,就顯得要光明正大一些,搏殺的結果盡管兩者并無高下之別。以往,我們每每為自己的檔案上的某個暗箱操作的記載而憂心不已,因為我們知道一當自己被組織拿住了命門,自己就只能像被高高提起來的鴨子,除了徒勞的叫喚,就是開始無休止的進食,準備提前成為手們金黃的晚餐。一只“無形的手”可以隨時在脖子上顯形,使陽光和空氣得到人為的管理,在這個先決條件下,所謂獨立思想,就只能成為藏匿在少數人肺部中的底氣!有時,我能從一個廣闊的范圍內聽見自己急促的心跳聲,以及劇烈的喘息。我能感到那一雙無形之手,掐住了我的脖子,它留下的冷汗如口痰一般粘在喉結,將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與不安擱置在預感之中。
在《美麗新世界》里,恐懼的本能想讓每一個人尖叫,可是不論嘴張得有多大,喉嚨的發聲權利卻被事先刪除,于是人們發不出一丁點聲響。慢慢的,那無形的力量越來越緊,緊到讓人們漸漸透不過氣。于是他們只好掙扎,自己扣著自己的嗓子眼,拼命掙扎。這種本能的動作類似于“催吐”,是“無形之手”早就編排好了的,吐,吐出來。可是你吐不出來,什么也吐不出來,甚至空氣也吐不出來。大張著嘴,感覺生命一點一滴傲慢地走過心臟走過喉嚨走過口腔而后消失不見。
所以,著名的經濟學家亞當斯密提出了“無形的手”,放之于如今在經濟、網絡、金融領域出現的瓶頸現象,為攫取的本能欲望提供了掐脖子的良機。可它并不僅僅是適用于經濟學領域的,它無形,卻獲得了比“有形”更為直接的威嚴和效用。我惟一感受到的是,個體在機構面前,脆若喉頭!
但是我們必須堅信,只有時間才是上帝之手!只有時間可以解決所有冒牌貨的覬覦和小偷小摸,無論是對咽喉的威脅,還是對空氣中自由濃度的調配。柔嫩的脖子,將是時間解除掐脖子到意識形態鎖喉術等等有形無形之舉的終極地!
值得注意的是,“我要扼住命運的咽喉!它絕對無法擊倒我!”這個比喻本沒有錯,但命運往往是由具體的人、事連場上演的,無論你往虎口灌注多大的欲望,也阻止不了時光的呼吸,同樣也扼不住自己的命運,結果要么是自己被命運掐住了脆弱的喉結,要么就是自己掐住自己的脖子,用力,嘴里蹦出咔嚓的伴音……
身體的流沙
1
沙一直在玻璃上響。咯吱吱的,一種滲透的聲音,一種破裂之前的聲音。玻璃的反彈之力足以讓沙子退卻,但沙子無休無止沖來,不惜粉碎自己的身體。于是玻璃上,就出現了一幅寫意山水,或一幅看不懂的狂草,這多少有些像巴烏斯托夫斯基在《魚王》里,刻意描繪的被小孩摁死在候機室玻璃上的蚊子,血在慢慢地流,舒緩而猙獰。
這一幕,不時出現在我們眼前,但我們只是將目光穿過玻璃上的沙盤作業,急切地擁抱大自然以及美色,卻忽略了沙子的苦心布局。沙子在荒野上在河灘邊、一直在致力于建筑巴比倫塔,這贏得了風景愛好者的贊美,他們踏在沙地上,盡管雙腳使不上勁,卻以沙啞的喉嚨喊出了“向沙漠進軍”一類的豪邁詩篇。至于三毛,一個跟沙漠并無關系的中年婦女,非要把人們帶到遙遠的沙漠腹地去觀看她的愛和情,觀看她的黑頭發如何在沙的襯托下迎風飛揚,觀看愛情之水在沙上如何匿隱。她不但希望沙成為一種遠距離的背景,而且還渴望沙成為一面呈現自己靈魂的鏡子。但沙吸干了這些。其實,詩人楊黎拋出的《撒哈拉沙漠的三張紙牌》就可以把這些浮在沙上的濫情蓋住,沙還是整潔的。如果再讀一讀E·T·勞倫斯的《沙漠革命記》就更好,沙不但要鉆進鼻孔和愛情,沙也會將槍桿子的來復線卡住。對比起來,博爾赫斯的確睿智,他只是在紙面玩沙,隔著書頁揣測和聆聽,不敢在沙中展示自己老邁的軀體,他翻閱無窮的《沙之書》,盡管沙已經無法對失明的眼睛構成威脅,但他仍然小心翼翼,既是紳士,就不愿意臟手,更不愿意讓沙鉆進脖子。
但詩人威廉·布萊克卻要尖銳、火爆得多。
布萊克撒在文學金絲絨上的沙,不但把沙子從泥淖里予以提純,而且沙粒擊穿了認識論的樊籬,就像后來的加斯東·巴什拉一樣,把物質的實在性引入至詩與思的領域,詩是直接從對物質的觀照里獲取智慧。這是《天真的預言》里的絕唱,我最喜歡宗白華先生的翻譯,以為深得個中三味:“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國,君掌盛無邊,剎那含永劫。”有偈語的韻味。
威廉·布萊克是虔誠的基督徒,他毫不懷疑死后的世界,并試圖把信仰從世俗教會和理性中解放出來。但那個時候是伏爾泰和盧梭的時代,自然,他對兩人的啟蒙觀念痛詆不休,事情到了勢不兩立的地步。他有一首嘲笑伏爾泰和盧梭的詩《沙子》——
嘲笑吧,嘲笑吧,伏爾泰,盧梭,
嘲笑吧,嘲笑吧,但一切徒勞,
你們把沙子對風扔去,
風又把沙子吹回。
每粒沙都成了寶石,
反映著神圣的光,
吹回的沙子迷住了嘲笑的眼,
卻照亮了以色列的道路。
德謨克利特的原子,
牛頓的光粒子,
都是紅海岸邊的沙子,
那里閃耀著以色列的帳篷。
讀一讀就明白,被神秘氛圍籠罩的詩人,在虔敬的侍奉上帝之余,也有“金剛怒目”的時候。可以承載世界真諦的沙子,在被伏爾泰、盧梭們撒出去時,又被布萊克的斗篷扇起的憤怒之風倒卷回來!啟蒙也好,理性與良知也罷,在欲望與邪惡勃興的世界,并未讓靈魂歸位。那個未知的花園外,正飄來悠揚的牧笛;煉金術士的密室里爐火熊熊……花可以溢香,花也可以蟄伏尖刺,如同沙粒可以容納一個宇宙!
2
我對沙的認識非常膚淺,容量有些類似沙地上的水珠。自幼生活在一條叫釜溪河的沱江支流邊,鋪滿金黃色細沙的河灘就成為最理想的游玩處。6歲時父親就教會了我游泳,游累了,就感到冷意從腳尖爬進了骨頭,就躺在松軟的金沙上,用沙把自己埋起來,只露出一個小小的腦殼。開始看著云朵在漂移,漸漸就覺得云朵融化了,自己睡在棉花里。這一睡,一個下午就過去了,往往是被沙燙醒,渾身冒煙,看到夕陽跪在沙灘的邊緣,順河淌著舒緩的血。我一個猛子扎進河心,水面的緞子破了,我像一把搗亂的刀子,把河面弄得亂七八糟……
那時,我家不遠處有一家賣河沙的街道合作社,黎明前上百挑夫把濕沙挑到公路邊,堆積成了一個足有十層樓高的金字塔,尖頂上長出了一尺長的官司草。無人知道這個金字塔已經存在多久了,父親給我說,他幼年時,這個金字塔就存在。上百人每天在往上堆沙,也不見長,卡車拉走了很多,就使金字塔出現了很多垮塌的缺口。一次垮塌了一座小山,把一個小孩埋住了。小孩死后,來玩沙的孩子就很少了。
大功率的水泵從河心把沙子吸起來,摻合了很多黑泥,那是黑沙,是賣不了錢的,必須淘沙。把黑沙堆積在很細的鋼絲篩網上,用高壓水龍進行沖洗。洗出來的沙,逐漸成為金黃或暗綠色的純沙。陽光下,沙金如同被點燃,迷亂的一大片,總是無法讓人安靜。
也許堆積的沙頂比較松軟,加上鹽都的鹽巴埋藏比較淺,所以沙里含鹽分多。每當下雨后,細沙、黏土和鹽就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沙漠中才有的流沙陷阱。走著跳著,會莫名其妙地陷進沙里,至胯部就逐漸停止。但要爬出來,卻要費吃奶的力氣。這種窒息的危險游戲,我玩過幾次,心臟狂跳不止,爬出來就像跑了一萬米。
我喜歡聞沙子的味道。那是一種河床石頭的氣息,沒有一絲水腥氣,就像男人們之間的事情。一個鄰居惹惱了我,我就在他們家的飯鍋里,撒了一把沙。沙以散漫的無可更變的方式,為我報了仇。自此以后,我惡名遠揚,“散沙”就成為了我的一個綽號。這個暗示開始我并不在意,散就散吧,也沒有什么不舒服。后來在學校里,很多活動我就不參加了,一是不喜歡受約束,二是大家不喜歡不遵守紀律的我,我就越來越散亂了,沙一樣毫無規律。多年以后,讀到豐子愷于1927年寫的短文《散沙與沙袋》,在結尾他說,“原來沙這種東西,沒有約束時不可收拾,一經約束,就有偉大的能力。”是這樣的么?散沙怎能約束呢?即使捆在一只口袋里,也未必會成為體制的建筑材料,它們旁逸斜出,嘰嘰咕咕,散沙并不會變成鋼鐵。散沙只能承受,毫無聲息地承受。
那時,我一直在琢磨如何才能打倒體格比我強壯的人。在絕大多數人根本不知道武術這個詞的時候,我就拜師學藝了。師傅和我就在那座金字塔的頂巔練習,我被他反復摜倒在地上,順著沙坡滾到半腰,但沙讓我停下來。沙灌在耳朵、鼻孔里,我咀嚼著滿嘴的沙,屈辱一樣吐都吐不出來。沙在牙齒上冒出發悸的聲音,渾身緊縮,雞皮疙瘩層層冒起,我蹦上去又和他拼命。
師傅給了我幾個細帆布縫制的口袋。沙都是生沙,經過鐵鍋翻炒,成為熟沙,才能裝袋。大的用于練習“劈手”,小的就綁在小腿上。記得手很快就腫了,奇怪的是并不像平時摔倒后那樣青淤,而是紅中帶黃。師傅過兩天就煮一鍋藥水,讓我反復浸泡。兩個月后,我手臂上的汗毛全部掉了,手臂像一根老黃竹,幾乎不出汗,蚊子也不再叮咬手臂了。至于那兩個小沙袋,我綁在小腿上,三個月沒有取過。
但沙不時從帆布口袋里漏出來,最后只剩半袋了,我不得不把口袋打開重裝,卻發現沙子變細了,明明裝進去的是暗綠的粗河沙,如今變成了純黃的細粉,看它從指縫漏下來,就如同從帶有體溫的絲綢上滑過,在滑中,又有一點膩的停留。后來,我用雙掌插沙,由輕到重,手指立即翻起無數的“倒嵌皮”,血毫不吝嗇地涌來,沙粘合了傷,迅即又被血沖垮,沙再次堵住……我沒有用過什么藥,也從沒有感染過。
夜深了,我會在金字塔上躺倒,這是師傅教的方法。眼睛長時間盯住星空,逐漸就忘記了身邊的世界,只有星星,只有無邊的沙金從身體穿過,一股熱流在肚臍下縈繞,就像把沙金聚集成一個丹。我看著沙從腳趾尖流出去,堆積成一個墳堡。我也學著抽煙,但卷煙猛烈的勁力打暈了我。好大好大的月亮啊,它把沙點燃了,讓那些在強光下委頓的星星,以十萬根小火燭的光,插在沙上,就像一個曠達的祈禱儀式。想一想自己的未來,卻如撒出去的沙,松軟、干燥而茫然。
接下來是高考、落榜、學習、工作、讀書、結婚、疲倦、離婚。我的住處發生了多次變化,父母還住老地方。每次回去看望他們后,我又看到了那個越來越矮的金字塔。它只是一個沙包,沒有河沙的新鮮,塵土覆蓋上去,沙面板結。沒有人再來挑沙了,它被遺忘在那里,成為了過往者大小便的理想場所。小便沖出去,像如今的明星一樣不可方物,沙立即在液體的指揮下改變塑性。直到液體被吞咽,沙排著整齊的隊列還在魚貫而下。沙上的大便則完全是地雷的造型,因為它簡直無法被沙吸收與分解。很長時間,它們占據塔尖,雄視麾下,面對一只屎殼郎,像一個做馬拉松報告的人。曾經有男女在金字塔上云雨,發出了激烈的聲音,被巡邏的“二排”發現,將兩個“梭葉子”扭送到派出所。川南方言里,對“野合”的男女(尤其是女性)均稱為“梭葉子”,但金字塔上無“葉子”可梭,甚至“梭草”也不行,他們只能梭沙。
我的那些沙袋呢?什么時候已經被父母當垃圾扔了?我沒多問。后來看到斗毆,我總是繞道而行,我像個書生那樣,甚至有點女氣地快步遠離,我只是覺得他們出手抬腳都有問題。
到成都定居以后,沙已經更遠地離開了我。我讀博爾赫斯,讀梅特林克,很長時間里我沒有工作,像沙一樣散亂。后來去上班,沙卡在軸承里,無論是我還是機構,都發出齷齪的摩擦聲,鐵鍋炒沙的聲音。舊習不改的我,在經濟的風暴中的確有被鉸為齏粉的危險,好在,我已經提前成為了細沙,就是從沙袋里漏出來的那種。在街頭,我偶爾被泥土屑擊中眼睛。哦,我知道風揚起的不是沙礫,沙已經被凝固到城市的骨架里。但我還是想起了河沙,金字塔,搏殺,排泄,乃至可愛的“梭葉子”。我已經有十幾年沒有下河游泳了,河里還有沙么?我睜開眼睛后,這些回憶消失了,我摸摸口袋縫,里面有沙。成都茫茫的人流里,只沉淀瓜子殼、綿軟之聲和紙屑。有時,我突然看見沙金在無數雙鞋子下閃爍詭異的光,再仔細一些,它們就消失了……
3
2006年9月10日,我親手把父親送進了火化爐。由于不清楚火葬場的“規矩”,我在外面買了骨灰盒,他們就讓我自己收撿骨灰。把父親的骨頭收撿后,如何放進那個小盒子?旁人指點我,只有把骨頭掰爛、搗碎才行。我沒有工具,我掰爛了骨頭,像個中藥鋪的學徒,用拳頭和手掌,搗藥那樣把父親搗碎了。盒子里的父親,如此微小,大的像沙殼,細的就是沙,蓋了淺淺的褐白色的一層。
今夜,看著桌子上的沙漏玩具,我想父親了。父親的骨灰盒。盒子里的沙。沙漏固然是及時工具,但它最大的作用是把生命的記憶囊括其中。生命線一般流,到了危機的盡頭就將其翻轉,每次翻轉如同洗牌,讓時間重來。我們的生命,也許歷經了無數劫難,靠著沙的指點,生命一次又一次重生,又一次次寂滅。但處在骨灰盒里的父親,擁有了過去和時間,但誰又能幫他把沙漏顛倒位置?而且,重新瀉注的沙,已經不是原來的沙了。就是說,不是你的沙,也不是我的。時間在盒子里,“未明”的時間與未名的事物一樣,我和父親都無法猜測其中的環節。有關時間哲學的書很多,已經很難讓我讀下去了,我不大相信一切可以重來,但我也不相信一切就一去不返。我從沒有如此親歷過時間之慢。看著桌子上的沙漏,上端的透明瓶子里,沙子很平均地流過中間那條細縫。除了砸壞沙漏,我沒別的辦法讓它減速。沙還在絲般下墜,父親是其中的一粒沙么?它在重力的方向緩緩落入沙海了。透過沙粒,布萊克的“一沙一天國”不見于我的眼界,也多半不見于父親的世界。我們是俗人。我感到停滯和慢,“比緩慢更緩慢”,有一種力,突然讓流沙潮濕起來……
據《隋志》記載:“漏刻之制,蓋始于黃帝。”足見沙漏出現之早。我想,沙漏比日晷、燭火、打更等等更接近時間的物性。沙暗示了生命在時光里的流淌過程與沖刷程度,暗示了身體在歸于塵土過程里的本質成像,具有一種具象形的時間美學,讓人心碎。可是,我多想把沙漏倒置,讓它重來!因為在追憶里,只有在追憶當中,細節在大面積盛開,細節在節外生枝,郁郁蔥蔥,催生出往事里也許并不存在的事端。往事的地衣在沙地無盡綿延,把時間覆蓋得嚴嚴實實,細節成為了硬時間上的植被。
時間也許是人類最大的幻覺了,這種刻度僅從生命角度來看并不需要。置身于陰晴圓缺的天穹下,人們明白陰晴圓缺是循環的,因為循環是上天的語法。作為一種經驗的延續和記憶,在古人的意識中,上天被理解為在嚴冬匿去,春天歸來。上天的步伐不是單一的線性連綴,“過去”被融化在今天,并在明天再次出現。因此,時間機器一類的裝置又怎能圈定生命的細節?在我的回憶里,細節不是在消逝,而是在并生并行,不斷擴展。生命不是在變老,而是在豐富和深厚,在青苔密布的那種深厚中,歸于塵土。
對于時光經驗,我知道它既是幻覺,又是真實的;我看見,卻無法觸及,宛如我面對著的玻璃瓶子。這讓我想到博爾赫斯在《神的文字》里表達的意思:“我明白自己是在做夢:我使盡全力讓自己醒來。醒來也沒用;無數的沙粒壓得我透不過氣。有人對我說:你的醒并不是回到不眠狀態,而是回到先前一個夢。一夢套一夢,直至無窮,正像是沙粒的數目。你將走的回頭路沒完沒了,等你真正清醒時你已經死了。”他肯定不愿醒來,他用沙修筑的迷宮,要讓時間迷路,找不到自己,盡管他知道沙就是時間。但他多么希望能夠延遲被找到的機會——就像捉迷藏游戲,他不但是最后被捉住的一個,甚至,他已經被參與者忘記在游戲之外!
對我來講,這個骨灰盒里,時間是構成父親的惟一物質,時間是帶走父親的沙。時間是我骨折的手,從3歲的女兒頭發上撫過的那種光滑;時間在我的臉上是坑洼,在女兒臉上是桃花。
半夜,我被細微的裙裾弋地的窸窣驚醒。順著月光,沙在不斷地注往我的周圍,柔和的臺燈給沙鋪上了一層恍惚的橘黃。我回到了少年時代嗎?我在那個金字塔上,看見好大的月亮。聽見父親在咳嗽,他吐了很多沙……我不敢再睡,立即起身,用冷水洗頭,坐到天明。
某天下午,我帶著3歲的女兒,站在那條名叫釜溪河的左岸,回想起父親帶我下河游泳的那些時光,那一輪40年前的夕陽。我流淚,女兒用小手擦我的眼睛,問我怎么了?我說爸爸眼睛里飛進了沙子。
美國詩人加里·施奈德在《流水音樂》一詩里寫道:“坐在陽光下的巖石上,觀看老松樹/揮舞/在令人盲目的精細的白色/河沙上面。”這讓我想起了浮在沙之上的我的世界。仔細看看自己的手,沙總是在我的注視下閃爍。過去的一切,從不壞滅!佛經上好像是這樣說的:“恒河的沙粒,更無別的沙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