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曾國藩傳記三種,各有千秋;夜讀聽潮,淵然隱有所感。
王定安的《曾國藩事略》采用淺近文言,一氣呵成,他那端嚴的幕僚筆法,簡潔素樸,敘述到位,雖無小標題節制而不覺其冗長。何貽焜之《曾國藩評傳》,也用淺近文言,而多采民初自日本等地引進的新詞匯,敘述詳盡,表達宛轉,句意深入,文章穩健而有逶迤之勢;蕭一山之書,已是白話論文,卻時采文言詞匯,句子有節制,故其吐屬也相當的妥帖,解析復雜歷史脈絡,深入腠理,尤有隨時拔起的精彩之論,峻峭突出,絕無冷場,讀之有觀止之嘆。
(一)
史家蕭一山先生的《曾國藩傳》,寫曾國藩救世的宏愿,具體滲透在曾氏保存中國文化遺徽的苦心之中。對他大加贊譽的人,只恨美詞難盡;大毀之者,焦點又在吾祖民賊這一點上。但以洪楊非驢非馬的文化、胡作非為的殺戮,人人得而誅之,所以他實在不必對毀傷他的人負責,而在清廷專制的大框架之下來保存國粹,則其救世的宏愿,也就不免大打折扣。悲哀的是他只能在此矛盾局面之下存在。所以,真正又要民族、民主的革命,或至少不在客觀上為專制延長壽命,又要克紹中華國粹——那就只有等到孫中山及辛亥黨人的出世了。
從民族革命而言,人有不能原諒曾國藩的地方,可是罵他的章太炎,也不得不承認他是大英雄,“曾左之倫,起儒衣韋帶間,驅鄉里服耒之民,以破強敵……命以英雄誠不虛”(《檢論》)即曾氏建軍的發軔,不過是保衛鄉邑的初衷,“非敢贊清也”。蕭一山先生說,“國藩是為文化而戰,自不能以民族大義責之。彭玉麟始終不愿做清朝的官,即有羞事異族之義,并勸國藩自主東南,英人戈登也勸過李鴻章,他們為什么都不敢做呢……可以知道幾千年君主專制政體之下,一般人的忠君思想是如何牢不可破了。”(《引子》)
蕭先生著力論述,曾國藩挽救了滿清是沒有疑問的,但滿清并不能救中國,滿清本身也是不可救藥的,但曾國藩為什么還要去做呢?“曾拼命把滿清的命運挽救了,中國的舊文化也算保住了,這就是他的經世事業嗎?……他的宗旨是治世、是救人。”明亡于清,不可能是曾氏的責任,清朝統治了二百多年,“一般人的忠君思想是如何的牢不可破”,蕭先生引章太炎說曾國藩的“不敢贊清”,而以異教愆禮指斥洪、楊,“足征(證?)曾國藩是為文化而戰”。第二章寫他以經世之禮學為依歸,養成道德學問特殊的造詣,證明他的事功,他的中年中興功業,晚年的退守,都和早年的學養慎獨工夫密切相關。他的一生的歸結在于禮學:即經世之學。筆者以為此一禮學實有制度之要義在里頭。“古代的著作極簡單,分科更不詳,經世是寄托在歷史學中的……大儒是經世的通才,是博通的、綜合的,以禮為歸……曾國藩在史書里面,不僅推崇杜佑的《通典》,而尤推崇司馬光的《資治通鑒》”。故在第三章,談曾國藩的時代,他的經世之禮學,發揮中庸的文化精神,以期把握時代。從孔子梳理到顧炎武,并對后者深致敬意。而曾國藩對顧炎武視為泰山北斗,萬古金聲;并讀陳臥子詩集,向往之至;這些都是抗清的大家,國藩的心曲可知了。故其剿捻剿洪、楊,可知是對社會、民間、文化負責了。蕭先生考出了國藩偉大成就的學術背景,他以儒生治兵,勘平大亂,維持中國文化的傳統賴以生發的背景——那些極細微關鍵的地方。至于辜鴻銘《張文襄幕府紀聞》卷上說曾氏之佳處、之不可及處在不排滿這一點,則相當可笑。
在以經世之禮為中心的前提下,自尊與自憎的情感對立,消極與積極的觀念的沖突,對于極矛盾的環境的應付,也因之尚覺裕如。
蕭先生引其家書“吾近于官場,頗厭其繁俗而無補于國計民生。惟事之所處,求退不能”(第六章)分析其政略,“國藩開始發表他的政論,完全是站在人本主義的立場。”
蕭先生并比較湘軍、淮軍的根本不同。著眼在三端,一為大將的學術氣質,一為將領之出身,一為對事功的理解及其期望。湘軍多大儒,公忠體國。淮軍將領多出身微賤,氣概遠遜。湘軍的彭玉麟更是杰出純粹的學者;淮軍如劉銘傳等則為鹽梟……“無怪乎袁世凱以一文武都不成材的人可以傳淮軍之緒,這不能不說是國家的不幸”。后又從“軍民財”三權分立與否來談兩軍的性質差異。國藩在世時,是使三方互相牽制,防范擁兵自重。但他身后,總歸無可奈何花落去,難以羈控的局面則出現了。
淮軍本是湘軍的支派……何以后來國藩尚不能指揮如意而不得不請鴻章兄弟出來幫忙?……看見李鴻章開始就把淮勇造成他的勢力,與湘軍擴然大公的精神已迥然不同。所以湘軍雖是私有軍隊的起源,而淮軍才構成私有軍隊的形態。后來袁世凱以淮軍子弟,傳其衣缽,就變成清末民初時代的北洋軍閥,割據國家,阻礙統一,貽禍不淺。(第十章)
厘清近現代軍閥禍害之起源,緣于專制。處處漏洞,百端補綴,錯舛百出。近時學者洋洋自以為得計的論調,說什么要告別革命,指軍閥混戰之源頭在孫中山,觀蕭先生的梳理,其說可不攻自破,同時也照出今之學者寡情不學的紊亂。
(二)
《曾國藩事略》作者王定安長于史志文獻學,長期任曾國藩幕僚。后曾任山西布政使。輯撰有《曾文正公大事記》、《曾子家語》、《兩淮鹽法志》、《平回紀事本末》、《彝器辨名》、《三十家詩抄》等著作多部,煌煌300余卷,涉及面甚廣。
王氏《曾國藩事略》,卷一以簡略筆墨敘述其鄉間童年生活。引國藩自述“余年三十五始講求農事,居枕高嵋山下,壟峻如梯,田小如瓦,吾鑿石決壤開十數畛而通為一,然后耕夫易于從事。吾昕宵行水,聽蟲鳥鳴聲以知節候,觀露上禾顛以為樂;種蔬半畦……凡菜茹手植而手擷者,其味彌甘……”
“君子居下則排一方之難,在上則息萬物之囂。津梁道途廢壞不治者,孤黎衰疾無告者,量吾力之所能,隨時圖之,不無小補。若必待富而后謀,則天下終無可成之事矣。”這一段話,可視為曾國藩行事立身的總綱。著者置之書前,不為無意。
王定安《曾國藩事略》,其原始文件實在是一種有機穿插,使事跡顯明。此書相當于一部大型列傳。蓋其結構襲用列傳寫法,惟篇幅特長而已。以過渡說明文字連綴官方文件,來作事實鋪敘。全書實自其編練湘軍開始,敘其事功,而于此前,僅以數頁概括。他回鄉前,任兵部、刑部、禮部等副職,因母喪回鄉,正值太平軍大舉掃蕩之際。遂就近練兵。當時太平軍水師強盛,在長江中下游迭陷郡縣,“衡陽廩生彭玉麟故有名,公一見器之……治水師自此始。”
敘事脈絡清晰,出省作戰,水師之起來,事出偶然,回鄉奔喪,因而就近剿匪,因事勢而擴大。其大員,相繼出場者,乃是彭玉麟、胡林翼、左宗棠、李鴻章……
書中大量引用了皇帝的上諭,這里面很多是清廷驚慌失措的情形下對曾國藩的驅使。而在蕭一山先生的書中,則闡明,曾氏針對上諭,對軍政和用人等等,也都有具體的批評,“糊涂蟲的清廷,卻天天催他出兵”,他也明確指出朝廷虛驕不實的流弊,“滿廷疲泄,相與袖手,流弊將靡所底止,這是多么大膽的諫言啊……在專制時代,帝王生殺予奪,假如沒有大仁大勇的精神,真不敢道只字”(第六章)不過就是在這樣的情形中,為數不少的官員仍在鬼混,反笑曾國藩多事,謗議橫生,而有退隱的念頭。
清廷的焦急恐懼歷歷見于各種文件之中。嚴厲督促曾國藩出兵。其間,曾國藩忙于水師之后勤和布控,動作或顯遲緩,而清廷恨不能畢其功于一役,有時其口吻近于無賴。“言既出諸汝口,必須盡如所言,辦與朕看……”有時隔著甚遠,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著迅速前進,毋稍延遲”,總是希望他不要將任務的艱巨作為逃避的借口。至有勝利,則立即封官許愿,獎勵各種高級工藝品。
1861年,清廷令曾國藩統籌東南四省軍務,“所有四省巡撫、提鎮以下悉歸節制”,就在次年春上,他即有辭官的心態:“現在諸道出師,將帥聯翩,權位太重,恐開斯世爭權競勢之風。”
至1862年,多隆阿消滅了少年將軍陳玉成,彭玉麟攻金柱關,“賊于烈焰中沖突而出,積骸滿渠”。春夏之交,彭玉麟“聞國荃孤軍深入,恐為賊所乘,急調水師策應……水師于狂風巨浪之中排炮仰擊無少休……逼壘縱焚,火光燭天……群丑撲火溺水,橫塞江流”。這樣的情勢下,上海外圍的中等城市又有重新陷落的,對金陵大營的攻撲也相當猛烈;“賊連營數十里,大河之港俱設浮橋”……戰場態勢的艱苦險狀可想。即令來投降者,也多視之為詐,隨即斬之,真可謂一夕數驚。1863年,仍有洋人投入太平軍營,廣置炸炮,這時是李鴻章部隊在沿江嚴密搜索,徹底切斷其槍炮來源。這時候,朝廷對曾國藩的命令也益形急迫。盡是務須如何、不許如何、盡快如何、不可如何、萬勿如何、著即如何、不得稍存如何……這樣近于氣急敗壞的口吻。
戰事激烈,勝敗反復。水師及陸軍的后勤、財政、武器制造、特務、軍法、調查所……種種事務至為繁雜,要保證出兵的接應,故曾氏也有辯解。保衛武昌時因出師不利,清廷憤怒譴責,其苦衷,有時又不惜言之諄諄,藉以倚裨,此中尤見剿滅難度之大。而最初,書生從戎,曾國藩也是在摸索中指揮戰爭。逐漸養成調度有方,軍略冠絕一時。大約打了三四年之后,才指揮裕如,如臂使指的。
而國藩直弟國荃,無論攻克哪座名城,幾乎都用地道轟裂之法。“公弟國荃晝夜圍攻,克此雄都。是為肅清東南之始”。甚至克復江蘇其他中小城市亦如此。收復南京,則用地道地雷轟炸,配備云梯猛攻,開穴反復達三十多道。終在1864年7月19日那天,“霹靂一聲,轟開城垣二十余丈,煙塵蔽空,磚石如雨,賊以火藥傾盆,燒我士卒……群賊抵死巷戰”,戰況異常激烈。
曾國藩與其他大員的微妙關系,在來往函件中表達得淋漓盡致。如朝廷命李鴻章率勁旅支援曾國荃,以會攻金陵。曾國藩上疏乃稱李為大吏,苦戰之際不便調請。攻克偽都之功,牽涉太多,故李鴻章也來之遲遲,曾國藩又為之說項“李鴻章平日任事最勇,此次稍涉遲滯,決無世俗避嫌之意,殆有讓功之心,臣亦未便……”客氣話之機杼,古人表達之到位一至于此,也真可嘆為觀止了。
本書的文筆雖簡古,但也有曲折宛轉的戰爭故事,如李秀成間道潛入蘇州指揮并神秘脫逃的前前后后。敘述時有生動形象可感之處。“接見諸將,均有憔悴可憐之色,晝則日炙,夜則露處,面目黎黑,雖與臣最熟之將,初見幾不相識……”引用他晚年日記,“每思作詩文,則身上癬疥大作,徹夜不能成眠……精神散漫已久,凡應了結之件不能完,應收拾之件不能檢,如敗葉滿山,全無歸宿。”說明問題,極形象而得宜。書末對戰爭前后時間、空間的總結,也有不動聲色的深沉歷史感。
梁啟超在《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論述紀事本末體史著時嘗謂:“最著者有魏默深源之《 圣武記》、王壬秋之《湘軍志》等……壬秋文人,缺乏史德,往往以愛憎顛倒事實……要之壬秋此書文采可觀,其內容則反不如王定安《湘軍記》之翔實也。”對王氏甚為許可。
(三)
何貽焜先生的《曾國藩評傳》,正中書局1947刊行。乃是他在北平師范大學讀書時期的作品。何貽焜抗戰時期任衡陽師范校長。早年畢業于湖南大學,后考入北平師范大學文學院研究生。
該書以相當的篇幅作曾氏起來之際的時代背景,作大幅渲染、烘托、論證,為曾國藩的思想、生活找出總的依托和根據。于中年生活著墨尤多。細至身體疾患,苦悶心情,戎馬生涯,師友學行……加以總結評述,故其人全貌出而視野寬。
其論曾氏思想之第三期,乃奉命練兵,痛憤當時社會因循茍且的風氣,倡導“用法尚嚴厲,不拘泥于儒家德治之說。此為曾公思想轉變之第三期”。何先生引曾氏書信:“三十四年來一種風氣,凡兇頑丑類,概優容而待以不死。自謂寬厚載福,而不知萬事墮壞于冥昧之中,浸潰以釀今日之流寇。” “二三十年來,應辦不辦之案,應殺不殺之人,充塞于郡縣山谷之間,民見乎命案盜案之首犯,皆得逍遙法外……乃益囂然不靖。”此僅就焦點問題而言,實則社會治理毫無章法,體制紊亂,漏洞多多。這是十分痛切的社會批評。
這實在是相當深刻的。蓋以專制王權,對惡徒有所倚賴,利欲熏心之徒并不破壞他的統治根本,他并可藉此等壞人抵御民間和知識分子的民本價值觀,以作制約張本,自以為巧不可階,事實上卻大面積破壞社會之平衡,無告之小民,乃成統治者施政的犧牲品,惡徒與官僚的利益不斷擴大,如此腐敗遂趨全面糜爛,幾乎無官不腐,官民對立日益嚴重,不僅威脅社會安定,且業已經造成經濟的長期低迷不振。曾國藩實在看到很深的病灶,乃是其痛苦之所由來。
對專制社會的結構性壞損,曾氏即有擎天之力,也難以挽回了。所以論到其晚年,為物議之中心,曾氏的憂郁就澎湃而來“且覺有所興作,易獲咎戾,于老莊之旨,頗多默契,惟自立自強之道,仍以儒墨為依歸,此為曾公思想轉變之第五期。”如此連綿剝筍,論述深入而大見精彩。
全書詳盡鋪排,分二十余章。有時代背景、早年、中年生活、晚年生活、思想體系、教育思想、哲學思想、政治思想、軍事學識、文藝批評等等章節。
文藝批評,強調其歷史眼光,此外,治家、養生之方法,俱各為一章,其完備如此。
《思想之淵源》一章,特別拈出曾氏書信“靜中細思,古今億萬年,無有窮期,人生其間,數十寒暑,僅須臾耳!大地數萬里,不可紀極,人于其中,寢處游息,晝僅一室夜僅一榻耳!……事變萬端,美名百途,人生才力所能辦者,不過太倉一粟耳。知天之長,而吾所歷者短,則遇憂患橫逆之來,當少忍以待其定,知書籍之多,而吾所見者寡,則不敢以一得自喜,而當擇善而約守之……”
其實這可視為他思想之總淵源。蓋其悟境之高,因其宇宙意識之強烈,哲學思想之深沉,人生認識之通透,其悲天憫人也由此生發。
《個性》一章,則從其天分、材質、為學路徑……入手,挖掘其個性形成及發展,嚴肅、謙虛、忠恕……之外,特拈出幽默一節,以為曾國藩之性格中固有深藏之幽默風趣。即在后世研究家之范圍,也屬特出而見個性之論。
第二十二章,系研究后人對于曾公之批評,則別有價值。此系同時或后人各界名家針對曾氏評價之要點摘錄,量奇大,至有兩三萬字。公正的或偏頗的、穩重的或激烈的、持正的或有趣的、恭維的或大罵的,無慮數十家。但不妨照見其為中興人物及世界史上有聲有色之人物。其間也有像海外回來的容閎這樣的特殊身份:“余見文正……精神奕然,體格魁偉,肢體大小咸相稱,方肩闊胸,首大而正……眸子作榛色,口闊唇薄,是皆為其有宗旨有決斷之表征。”很是捧場和恭維;這和王闿運日記里面所說,甫見曾氏,覺其有疥瘡抓癢,以為是受刑之相貌,則可說相映成趣了。
作者閱讀大量曾氏詩文、雜著、奏稿,史傳、諸子百家尤其宋儒文集……為詳盡解剖,不惜采用多頭排列之法,分類剖析,將傳主一生繁雜的言行人際關系學術思想條分縷析,使籠統之事象而有依歸;每章又將分析之結果予以綜合,在綜合中予以批判,而得會通之旨。總觀即為鳥瞰之勢,分看又得解剖之細。史料鋪排之多,實有浩大詳盡之觀,好處是提供全面洞察之便利,然全書畢竟因其體格龐大,在讀者接受方面,或也有顧此失彼之嫌,殊失優游不迫之旨。
(四)
蕭一山先生的書中,在寫曾國藩編練湘軍那一章中,專門插敘了幾個關鍵人物。一是江忠源,湖南新寧舉人,郭嵩燾在北京介紹給曾國藩認識的。他早些時候為了保衛家鄉,曾組織鄉村丁壯用于防御,這是湘軍最早的依托。
還有一個關鍵的人物,即羅澤南。蕭先生說,“他的道德學問,確實是有數的人”,很早養成明道救世的精神。“后來湘中書生,從戎拯難,立勛名于天下,大半都是他的學生……況他老先生又親自領兵出馬,大小二百余戰,克城數十,最后還是戰死的呢”。
羅澤南,著有《西銘講義》、《小學韻語》《讀孟子札記》……等書,后人輯有《羅羅山遺集》。從湘中的宿儒到血戰的名將,他是一個不可忽視的人物。他是出身耕讀之家的湘軍元老。早年常以松香照明,或藉螢光攻讀。應科舉之余,他也習武善拳術。早在咸豐元年,太平軍圍攻長沙,他就脫穎而出。稍后羅澤南與塔齊布并稱,成為曾國藩的左右手。力挽狂瀾,屢著戰功。曾國藩回鄉奔喪時,他已編練有少量湘勇。遂以之為基干,以道義相號召,再行招募穩步擴展而成。
練兵等于是闡揚了他的目標,從此,他將不斷面臨如何兌現的挑戰。
王定安《曾國藩事略》,大體上是戰報的說明連綴。里面對此特別人物——羅澤南,用筆妥貼溫恭。看他書中大量引用的皇帝上諭,其批示之嚴厲,督戰之急切,難以遮蓋的浮現于字里行間,有時更是急不可耐到氣急敗壞——差不多是耳提面命的敦促曾國藩出兵迎戰。
湘軍和太平軍的戰役戰斗,雙方勝敗之機常常是命懸一線,其陣地陣營在激戰中,打得隨時都可能全盤崩潰,防線也隨時可能松動。雙方的大將,相繼陣亡,雙方無論怎樣善戰的名將,都有失手敗北之可能。
這樣的局面之下,也有令人驚訝的奇跡出現。那就是罕有的名將羅澤南的出場,每有關于他的戰況戰報,幾乎都是勝利、破賊、退敵、揮師突進……僅就此書所記載,他是湘軍方面的福星福音,對方的喪報喪期。似乎無論怎樣的危機他都能突破,無論怎樣的困局他都能化解。
“羅澤南破賊于城陵磯”,“羅澤南率師北渡”,“羅澤南克通城縣”,“澤南破賊于貴溪”……攻擊九江之時,曾國藩乘坐的指揮艦被太平軍包圍,倉皇突圍中文卷蕩然,曾氏欲自裁,又是羅澤南調小艇接入其軍營得以脫險;各大小將校,均有敗績,獨羅澤南出馬,總能轉危為安。他又是很有戰略眼光的,“羅澤南上書陳利病,以為東南大勢尤在武昌,乃可控江、皖,江西亦有所屏蔽;株守江西,如坐甕中,無益大局”,“請率部……東下,以取建瓴之勢……必俟武昌克復,大軍全注九江,東南大局乃有轉機。公(曾國藩)深韙其言。”“澤南因自義寧單騎詣南康謁公,面陳機宜”。
如羅澤南者,實在是罕見的孤膽英雄。其所作為,總是秉持良善信念,致力療傷。南昌告急之際,來者是太平軍悍將石達開,又是羅澤南遠應危局,清廷掩飾不住興奮,“石逆賊黨雖多,一經羅澤南痛剿,即連次挫敗,可見兵不在多寡,全在統領得人”。
錢基博的《近百年湖南學風》說,“澤南以所部與太平軍角逐,歷湖南、江西、湖北三省,積功累擢官授浙江寧紹臺道,加按察使銜、布政使銜。所部將弁,皆其鄉黨信從者,故所向有功。前后克城二十,大小二百余戰。”
1853年江忠源、吳文鎔相繼陣亡,隨后收復武昌,又是用羅澤南奇計,清朝廷喜心翻倒:“獲此大勝,殊非意料所及。”兩個月后,還是羅澤南“破賊于孔隴驛”,這年年底,水陸官軍進攻九江,又是羅氏指揮首戰大捷,隨后太平天國反撲,分割官軍于江中多段,曾國藩指揮船被圍,也是暗中換乘小舟入羅澤南營地,僅以身免,曾國藩羞憤交加,第二次要投江殉節,羅氏力諫乃止。
1854年岳陽水戰,“師船不能回營,為賊所乘”,竟然有十來個將領陣亡,又是羅澤南“破賊于城陵磯。”
隨后,僅在一個月中,羅澤南“破賊于貴溪”、“剿賊于景德鎮”、“連破賊于梁口,雞鳴山等處”……包括太平天國兇悍戰將石達開,在1856年的秋天,裹脅農民,揮大軍飆竄于江西各地,來勢異常兇猛,各地迭發警報,又是“一經羅澤南痛剿,即連次挫敗……”
羅澤南和彭玉麟有相似的地方,“彭玉麟前乞假回衡州,聞江西緊急,間關徒步,行七百里抵南康,公見大喜……”羅澤南上書陳利病指出第二次收復武昌的戰略,更加重他力挽狂瀾的責任。巨眼卓識,有神龍不見首尾之妙,遂奠定東南戰局之轉機,“澤南因自義寧單騎詣南康謁公(曾國藩),面陳機宜”。
一羅一彭,各如一傲然的驍騎,踽踽獨行在殺機四伏的驛路之上。
他們以孤膽英雄的道義擔當,于艱難困苦中著手成春,無數次賴其一舉扭轉頹勢。堅毅的文化道統的維護,孤獨的時世艱難的思索,需要生命與巨量的鮮血與死亡來完滿這迂回的溝壑。
殺人手段救人心,這是以沸止沸……辛亥革命期間志士韓衍說的殺機沸天地,仁愛在其中。心靈中另有一場不見硝煙的戰爭,時勢增加了太多的變數,如果沒有文化的介入,戰爭就不可能停止。
文告之間,看得出戰事的激烈反復。武昌欲克未克之際,“江西八府五十余縣皆陷于賊”。也就在武昌將克之時,羅澤南陣亡了。
最后的武昌之戰,時值大霧,城內太平軍敢死隊突出,實施無序拼殺,部隊頓形混亂,澤南左額中彈,拖延二日死于軍營中,年50歲。他終于倒在飽受戰爭摧殘的陸地上。在濃密的大霧中,名將之花凋落,這擎天的巨柱,是否感到了有生以來的如磐的壓迫,非人力所能左右的不可抗力,那并非全然來自太平軍的人生的負擔?中槍后延醫的一兩天時間里,他是否有過放棄的念頭?相信人生的壓力,在此時,絕非尋常頭腦所可想像。書生將軍,秀才元戎,放手一博,頓挫成意想不的的強硬和鐵腕。如鷹隼憤然振翼,慨然出擊。突如其來的大霧似乎是一種宿命,好像要卸下前所未有的人生困局,以及肩上綿延文化生機的擔當包袱。夢幻泡影,化為烏有。
(五)
贊譽曾國藩的人,其總著眼點在于,曾氏出將入相,手定東南,勛業之盛,一時無兩。俞樾是他的學生,進士后復試,就是曾氏閱卷。大為激賞。他人有謂其文先已作好,曾國藩力駁之。遂使入翰林。那時詩題為:淡煙疏雨落花天。俞樾首句為:花落春仍在。以為詩歌所表現的氣場和寓意簡直無以復加,乃加以拔擢(見《春在堂隨筆》卷一)。
又因俞樾銳意著述,曾國藩有聯語說他:“李少荃(鴻章)拼命做官,俞蔭甫(樾)拼命著書,吾皆不為也。”其實曾氏既做官又著書,但他說的也是實情,真正的意思是,對此二者不上癮,能控制也能中正把握之。
總起來看他訓練的部隊,精神煥然一新,戰力強勁,配備火器,成效遠遠超過清廷常備軍,他以彭玉麟等組織的水師,又是機動性能相當強的兩棲部隊。
湘軍的成功,歷史家都承認的了。蕭一山先生以為其要點在有組織有訓練有主義,骨子中保存著我國鄉民固有的誠實和勇敢。對兵員,嚴格按規則保障后勤物質供養,而對帶兵的營官,總須其為孔孟的信徒,也即還是讀書人。曾氏說“近世之兵,孱怯極矣,懦于御賊,而勇于擾民。”湘軍之建立,無論戰斗力還是精神面貌,都和當時的綠營官軍、土匪、游民暴民儼然區別開來,而成異軍突起的勁旅。
整個兒的情形,可說是讀書人打不讀書人,大讀書人打小讀書人,智識者打無賴,士大夫打潑皮流氓……從雙方指揮官的出身學歷可知。太平軍的將領,出身草野,游蕩打劫,自與學術絕緣,豈有彭、胡、羅、江……的氣概?
戰況的慘烈,稍一疏忽,可致全盤皆輸。即看似必然,實亦大有偶然。故蕭一山先生書第八章直接用曾國藩的感嘆做了標題:金陵之役,千古大名——“全憑天意,豈盡關乎人力”。將各地的戰場都算上,幾乎是三日一小打五日一大打。蒼山如海,殘陽如血。其殘酷程度、激烈程度,都非常人所能想像,謂之血肉磨坊洵不為過。經常是戰況膠著,死傷慘重。洋槍洋炮也出現了,有一種洋炮,雖然笨重,但落地開花爆炸,殺傷力奇大。
直接到安慶收復之后,仍有其他名城如杭州等的陷落。戰事之艱苦,也造成人心的內傷。李秀成老老實實作幾萬字的供述,以求免死。最后曾國藩找出各種理由,在南京就地正法。實因戰爭異常殘酷,而恨之入骨。殺人一萬,自損三千。何況面對如此能干的天國干將。曾國藩留下李秀成不解送北京,就地處決,實有酷烈撕殺造成的戰爭恍惚。
“誰知道不特三年不歸,簡直花了十二年的時間,不特萬人不夠,簡直動員了三十萬人,金甲貔貅,死者半之,才得成功。可見天下哪有那么容易的事!要不是曾國藩的老謀深算,則清政府只有瓦解一途了”(蕭一山《曾國藩傳》第七章),這里面有諸般出乎意料的地方。
他的對手是洪秀全,落第的小資,一個精神病依賴者,起事前神經達至虛幻而超常的敏銳,他以僭越的途徑取得半壁江山,較世襲制下的君王更加殘暴無情;僭主通常都乘民族國家之危而起。因社會危機為其膨脹創造了契機并提供了舞臺。危機也為超常的暴力提供了部分的令人無法拒絕的理由。
太平天國,那也是該來的肯定要來。“水旱天災,官吏貪瀆,一般農民憔悴呻吟,這不是革命爆發的大好機會么?”他們的檄文也說得是“慨自滿洲肆毒,混亂中國,而中國以六合之的,九州之重,一任其胡行,而恬不為怪,中國尚得謂有人乎……”社會矛盾加劇,各種危機重重滋生,專制的政體,不可能確保長期的社會安全,因為暴政暴民并未失去生長的沃土。
專制引發的禍患如同洪水,一旦渲瀉出來就難得回收。太平軍初起,挾前所未見的爆發力,在瘋魔般的蜃景煽動力宰制推動下,如飲狂藥,隕石般沖向全國,伴隨大規模的毫無理性的殺人,對農村賴以生存的傳統社會結構,予以毀滅性掃蕩。洪天王,如果不是最大,也是歷史上空前的特大殺人犯、縱火犯、盜竊犯、搶劫犯。殺害大量無告小民,好像切瓜砍菜。這個罪大惡極的孱頭,野心則隨時膨脹,目的并無半絲高尚。無辜百姓成了他好色狠毒,神經錯亂的犧牲品,猝不及防、防不勝防地付出毀滅生命的慘重代價。拋尸溝壑、千里荒蕪,造成民間深重的災難。并不是洪天王那一套有多高明,社會處處漏洞,人生看不到希望,甚至求基本的活命而不可的,于是久旱望云霓,洪天王因緣際會,也就得逞了。
就算官府是閣下不共戴天的仇敵,閣下要挖他的祖墳,索他的性命,總有一定的辦法定點清除,以求冤有頭,債有主,復仇才有所依歸。然而洪天王根本變態,根本自卑,根本孱頭,越是如此,他越是嗜殺、越是毫無目的的殘忍,天王被圍到最后關頭,天朝本來荒謬的信仰和精神世界發生災難性的崩潰。秀全本人飲藥自盡,十幾層厚布裹尸,死了還實行可憐的可憎的布禮,尋求荒謬的保護,以為躲藏層層包裹之中,就可躲避冤魂的追剿,以求陰魂不散,果然百來年后,他又投胎轉世了;到他飲藥的時候,也真是“大丈夫說不出來就不出來”,那樣一種心理了。但是躲得了初一,也躲不了十五,還不是被鞭尸、戮尸、鏟尸……
曾國藩說,“軍之勝敗,時也,時未為可,圣賢弗能強,時可為,則事半而功倍”,瞬息千變萬化,其安危在呼吸之間。洪秀全起事,蹂躪多省,地方糜爛,曾國藩以書生毅然練兵肩大任。功成之后,日夜憂危,斂退謙抑,意量之宏深,非尋常可窺。
“洪秀全既以宗教迷信埋沒了種族主義,曾國藩為擁護民族文化而反對他,不僅在道理上可以說得過去,而且也是合乎一般民眾的心理的。據說洪秀全圍攻長沙時,左宗棠去見過他,勸他標識孔教,以《春秋》攘夷之義來宣傳,洪秀全沒有聽從。可見士大夫對于漢族的恥辱,并非不知道,誰愿意做民族的罪人呢?只是洪秀全學識太差,又不懂得社會心理,裝模作樣,滿嘴神話,弄得老百姓看不慣,士大夫還能寄以同情嗎?我們對這一點要相當的原諒曾國藩。何況結果,在實際上已不啻把滿清政權轉移在漢人手中,為后來民族革命莫大的助力呢?……”(蕭一山《曾國藩傳》)。
祖雨宗風,滿是不堪記憶。當年的凌辱與血腥殺戮,致令盜寇滿中原。故排滿為九世復仇,此也符合春秋大義。是和追求天賦權利,有生以來之自由、人類平等的訴求結合在一起的。因當年打壓殺害的慘烈,而不得不潛入地下,再度的反抗,就有一個醞釀、生長,爆發的過程。在曾國藩時代,還未完全破土,必待孫中山及其助手出,方才有公然的大舉,以超越的大智慧從根本著手,解除輪回式的被奴役的宿命,來造成憲政治國的構架和雛形。
辛亥革命起來,先以驅除韃虜的民族主義口號為綱領;但等到民國肇建,采用的卻是善待優撫之法,而絕非如太平天國婦孺俱屠。這是史上未有的共和精神,失卻這種寬容,很難走向真正的共和。美國的南北戰爭,北方打的也是解放黑奴統一國家的大旗。兩軍相對,殺傷頗巨,一旦南軍言敗,不僅不誅降將,不罪附逆,后臺資助者也不問罪、也不責罰。如此民族精神和向度,洵堪奠定真正的終極目標:民主制度。
(六)
曾國藩的時候,雖然令后人扼腕,但他的行為,又是符合這個自然生長的過程的。試比較早前的岳鐘琪對曾靜的處理,國藩到底進步得多了。“默觀天下大局,萬難挽回。侍與公之力所能勉者,引用一班正人,培養幾個好官,以為種子。”(書札卷十二,致胡林翼),“今日所當講求者,唯在用人一端耳。”(奏稿卷一)
“竊嘗以為無兵不足深憂,無餉不足痛哭;獨舉目斯世,求一攘利不先,赴義恐后,忠憤耿耿者,不可亟得,或僅得之,而又屈居卑下,往往抑郁不伸,以挫,以去,以死。而貪饕退縮者,果驤首面而上騰,而富貴,而名譽,而老健不死,此其可為浩嘆者也”(轉自何貽焜《曾國藩評傳》)。
對社會弊端的根本認識,錐心痛憤,故其偉岸,不僅作了晚清的柱石,更在政治思想達于對人本的考量,對人的處境的追問。事實上,如欲澄清吏治、扶持社會正義,其要件端在得人。而專制體制的本質,又在對于人性的殺滅,其所依靠者為暴力鎮壓和奴才文化,道德因素的濫用令其等于虛設,除了使百姓產生不切實際的幻覺,不可能帶來實質性的社會進步。明君賢臣,只是曇花一現,其惡果循環不斷。此際除了保持文化的傳承以外,體制必與世界潮流接軌,否則無法可想。曾氏深深窺見了帝王專制的病灶病因,但他開不出藥方或隱約覺察藥方當為何者,而不敢開示。這在他那一代杰出的知識分子,其頭腦和心思,跟他們所依存的背景是一對深沉的矛盾。
他的治兵思想,和他的哲學思想密切相關,戰后裁軍,那確實是來真的,裁撤善后,俱回原籍;而在征募之初,就是有業者多,無根者少,“求可為善聚不如善散,善始不如善終之道”,而他本人在戰后,心力交瘁憂老成疾,“困疲殊甚,徹夜不寐,有似怔忪……”(王定安《曾國藩傳略》卷四)。
莊子說圣人不死,大盜不止。在后世的專制國,就更是如此。蓋因專制所實行者,為逆淘汰機制,人間良善與才智之士在社會上總是沒有市場,在政治上沒有空間,而陰險惡徒,翻云覆雨品性下賤,因而嗜殺成性,這些人相當得勢,而民眾的代價就大了。惡徒盡量獲得占有空間,進而以圣人自命,僭稱王號,藉以騙塞天下耳目,實則與小民爭錙銖之利,趕盡殺絕,精神勒索,無所不為。故曰,圣人不死,大盜不止。所以曾國藩氏既不能徹底反抗,則必空間越來越小,最后還有可能死無葬身之地,于是他選擇急流勇退。
他在人生晚期,討捻軍時,已有力不從心之態勢——當然不完全是生理原因,他述說觀點,已無先前的威重斬截;而指揮部隊,更有心事重重的樣子。所以當時社會輿論隱然期其自主東南,就人材、武裝、大勢觀之都有可能,至少打成個“三國演義”是沒有一點問題的,然國藩不為,后來其天下英雄半入幕的部曲也都漸漸灰心了。人心的承受力很有限啊。
他的病,一半以上是心病,他的力不從心,更多的還是一種困惑。實際上,無論慈禧皇權,還是洪氏天國,對之都是半人半獸難纏難解的實體,兩者各有各的不可理喻。
無論他的文化傳承怎樣的淵厚,心性如何的正大,一時也竟束手無策。他的沉重的疲憊感,實在有著淵深的脫離之念,他雖以清廷為主要“股東”,但其觀念隱約已有馬放南山之勢,紛至沓來的事務,越來越無從措手,主觀上不值得為其效力之念昂然抬頭。
但他以他的履歷,這種脫離之念當然不可能發展為實際舉動,反而衍生如磐心病,竟至憂郁成疾,他的脫離之念,就以犧牲老命的代價為最后之結果。
“與洋人交際,其要有四語,曰言忠信,曰行篤敬,曰會防不會剿,曰先疏后親。”(曾文正公書札卷十八)對外交際,薄物細故,他主張不必計較,唯事之重大者,則當出死力與之苦爭。其態度、心理方法都與林則徐有很相似的地方。曾氏在天津辦理外交糾紛時,為洋人所說句公道話,同時也違心處理民望甚高的地方官員,引至各方怨恨,而導致他心中的觳觫,非言可喻。
蕭一山先生說,曾國藩遣散湘軍,用心很深,也有諷刺李鴻章腳下的淮軍之意。而且,解散以后,湖南人郁悶慘切,相率加入會黨,這是在為淵驅魚。“我們并不是故意找理由為曾國藩辯護,從全盤歷史上看,他確實有他的機括,他的辭節制四省之命,一方固然要防外中內輕之漸,同時并有與賢才共天位之意,天下的事情多么繁賾,盡一個人能包辦得了么?……這種恢廓的思想和豁達的態度,真不愧為中國文化的代表人物,也可以說是理想人物了。”(第十章)
何貽焜《曾國藩評傳》,正中書局1947刊行,1990年代影印收入民國叢書第一套。
蕭一山 《曾國藩傳》,2001年海南出版社出版。
王定安《曾國藩事略》,1998年重慶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