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坦貝克日記
斯坦貝克在創作《憤怒的葡萄》期間,每天都要規定好當日的進度,以此來督促自己。倘若因一時懈怠未能完成,他會在日記里自責不已,語氣中充滿了焦灼、急躁、惱怒,像惡主叱責下人。“我很懶,太他媽的懶了。” “我必須恢復紀律。必須得動真的。”即便原因是外在的,如不邀自來的人和事,鄰居造屋噪音的干擾,在他眼里也決不能成為遁詞。“不管怎樣,得要在寫作時忍受一千件事。” “必須避開任何一個從旁插進來的干擾,必須扳下臉來對付現在的不少事情。”其實,按常人標準看,即使在這樣的日子,他的成績也已經是很可觀了。
憑借著這種意志力,他也高興地看到自己的勝利在持續擴大。“要是我的自律讓我繼續工作,而耳邊響著地獄的叫聲我也會沒事的。” “不過盡管發生了這樣一件麻煩事,我還是沒耽誤一分鐘的寫作。這很好。很好的紀律。”這本日記成為他的韌性、對目標高度執著的真實寫照。每個寫作者都應該讀讀這本書。
大多數工作,都需要紀律的約束,藝術也不例外。那些感受、想像、創造的沖動,如果不能夠納入恰當的形式之中,只是些很快就會飄散消失的碎片。從靈光乍現到丹青繪就,從微小的受精卵到成熟茁實的嬰孩,靠的是在理性指導下的整合,但使這項工作真正有成效的,則是源自于高度責任感的自我約束和駕馭,一句話,紀律。一個真正的藝術家,必定是一位對紀律心存敬畏如同受虐癥患者一樣的人,對于常常是單調枯燥的工作甘之若飴的人。這里可以借用一部曾經暢銷的書名:《只有偏執狂才能生存》。
可是,人們總是更喜愛并過分夸大靈感的作用,在想像中勾勒出藝術家的漫畫像:大半時光是在喝酒,睡覺,閑逛,聊天,等待著一個短暫匆促的時刻的降臨:渾身顫抖仿佛發瘧疾,夢幻般睜大的眼睛仰望著虛空——這是神異的靈感在附身呢。多么普遍而嚴重的誤解!
倒是像波德萊爾這樣放浪形骸、從外表看最為接近人們意念中的樣子的詩人,在這點上卻是異常清醒:“靈感顯然只是每日工作的姊妹……靈感像饑餓、消化、睡眠一樣聽話。”
完美的誤區
主張“每天只寫一行”的法國作家儒勒·列那爾,作為擅寫短小而精致的作品的作家,屢屢被人稱道。他也自稱:“我是一個追求完美的作家,因此我不能成為一個偉大作家。”他很有自知之明。的確,他的作品不算多,總共幾本短篇集子,幾個不長的戲劇,但都經過千錘百煉,稱得上純粹精美。
但他不應該責備巴爾扎克某些作品中所顯露的粗糙疏漏。許多偉大作品,因為關注整體的氣勢,往往無暇或者不屑于在局部細節上過分花費氣力。對完美的過分追求,往往會限制作品的深厚和廣闊。
福樓拜在一次通信中寫道,大師們“根本無需講究文筆,他們這些了不起的人不在乎有語病,正因為有語病才更說明他們了不起。而我們這些小人物只有拿出十全十美的作品才能站住腳……在此我不揣冒昧提出一個我在任何場合都不敢說出口的見解,即大作家往往文筆不佳,這對他們再好也沒有了。不應該從他們那里去找形式美,而應該到二流作家那里去找。”
眾所周知,福樓拜幾乎成了精雕細琢的代名詞,每寫下一個字都要再三斟酌挑揀。文學史家如是評述:“司湯達深刻,巴爾扎克豐富,但是福樓拜完美。”由他說出這番話來,便像是投下一顆重磅炸彈,突兀意外,但也尤其令人深思。他的不朽杰作《包法利夫人》,具備了無可挑剔的完美形式。但它的成功,首先還是由于對人性的犀利解剖,主題表達的深刻厚重。形式的完美只是幫助他更為出色地實現了這些。
如果難以兩全其美,我還是寧愿選擇巴爾扎克,而舍棄列那爾。二者的區別,仿佛漢唐石雕和宋元山水小品。后者可謂精致之極,但在美的梯階上,精致從來也不曾居于高處。
還可以拉來普希金作一次證人。他說:“細膩還不能證明是智慧。有時候傻瓜甚至瘋子也特別細膩。所以還可以補充說一句,細膩很少與那些生性厚道、氣概豪邁、襟懷坦蕩的天才為伍。”
才華不但是寫得好,更是寫得多
汝龍翻譯的《契訶夫論文學》一書中,有這樣一段話:“才華不但是寫得好,更是寫得多。”強調了創作數量對一個作家的重要性。同樣的意思,在這本書里的不同篇章中——分別為契訶夫與他人的通信以及別人對他的回憶——反復出現過多次。毋庸置疑,契訶夫本人身上,就集中顯現了才華的這兩個方面。
但就這個話題而言,我們聽到更多的說法卻是寧缺毋濫。似乎多和好二者難以共存,寫得多,質量必然值得懷疑。由于二者的關系被設置成了反比,涇渭分明,價值評判的天平該向哪一邊傾斜,便不是一個需要辨識的問題了。
哪個更正確?應該聽誰的?
如果說,作品質量的高下標志著一個作家的水準,那么寫的多少,則常常顯示了他的能量狀況:靈感的顯現是源源不斷還是時作時歇,字句的產生和組合是滯澀還是流暢,結構的架設是快捷輕松還是遲緩費力,等等,其中不少是可以歸入技術層面的。前后二者之間,并不必然構成對立關系,如在契訶夫那樣的作家那里,就體現為齊頭并進的和諧。這樣看來,作家的宣言實在是底氣十足的,自然而然的。
但稟賦有厚薄,資質分高低,對絕大多數寫作者來說,二者的確難以兼容。第二種觀點廣為傳誦,正是建立在這樣的事實基礎之上。實際上,當我們這樣思考時,這個話題已經被暗中置換了,變成了一種簡單的取舍:你是希望寫得更好一些,還是希望寫得更多一些?
第一種選擇不需要辨識,第二種情形則更復雜些。有一種鼓吹多寫的觀點,眼睛的余光其實還盯著前者,有一種曲線救國的味道。我認識的一位青年作家就發誓:“一定要多多地寫,讓我的書擺滿書店的柜臺,哪怕只是垃圾,至少讀者能夠時時看到我的名字。”這讓人想到在西方學界的一個說法:“不發表,就發霉。”在今天這樣的互聯網時代,信息呈現為海量,隨時覆蓋刷新,要想不被迅速遺忘,多寫多發是有效的抵抗。哪怕只有一兩部是較好的,但因為有大量的一般性作品墊底,也比那些終身孜孜矻矻打造少量作品的作者,更容易成功。聽起來不無道理。這似乎是一種很有市場的觀點。
不過,他們是否過于自信,忽略了這樣的可能性:他們倒是作品等身了,但卻始終沒有寫出那一兩部希望的作品。那些數量巨大的平庸作品的制造過程,已經使他們對于藝術女神抱有的虔敬大打折扣,失卻了感受和思維的細致縝密,如切如磋的耐性不復存在,總之,創造杰作所需要的能力被侵蝕甚至是湮滅了,雖然當初這些能力或許一度熠熠閃光。這時,他們又會怎樣想呢?
這個話題屢屢令我困惑。也許,這只是因為我寫得太少,而又真心羨慕那些高產者的緣故。
普魯斯特屬于過去
那是手指撫摸絲綢的滑爽感和窸窣聲,是上好葡萄酒的誘人的光澤,是一小塊精致的點心的香味在舌尖上慢慢溢出,是一杯椴花茶在午后的靜謐中飄散著縷縷熱氣和香味……《追憶似水年華》,人類精神史上的偉大事件,文學領域內的發現新大陸和十字軍東征,一顆最細膩的靈魂的絕響。前無古人,恐怕也將是后無來者。
遺憾的是,能夠出色地描繪這樣的感受,細致到無以復加的地步的,只能是舉世罕見的天才,多少個世紀也難以出現一個,仿佛遺落在地球上的一塊隕石。面對這樣偉大的作品,仰望和膜拜之外,惟一可以做的,就是努力去品咂每個詞句的妙處,去發現每個細節中蘊含的意趣,借助它們來喚醒我們的靈魂中本來具備的、但一直昏睡蟄伏的感受力,在寬度和深度、數量和質量的雙重意義上,還原被我們無禮地漠視的、生活的本來面貌。
然而更為遺憾的是,在今天,我們居然漠然地處置這份珍貴的賜予,而并不覺得內疚。閱讀普魯斯特已經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情。這個時代太過匆忙浮躁,難以預備好從容不迫的心境,這就注定了有一種幸福我們是無法消受了。在這個時代,精密細膩屬于儀器,人心卻變得粗糙鄙陋。
尋找回失去的美好時光——對于少數的人,或許可以做到,但對于作為整體的人類,卻是一個遙不可及的目標。
于是我們只能聽任自己被一股外在的強大力量驅使,背向詩和美,越走越遠。何時是歸程?長亭更短亭。
如同水消失于水
博爾赫斯在寫到一個人的失蹤時,用了這樣一個比喻:“如同水消失于水。”
有些比喻我們看到一次,就再也難以忘記。奧登曾經這樣比喻無所用心的人們:“那些頭腦空曠得像八月的學校。”
應該給這些比喻的作者授勛。這種全然陌生化的比喻,仿佛神授,與其說是一種修辭手段,不如說是初始意義上的創造。一個新鮮的表述,便是對事物的一次新的發現,是給事物注入新的素質。有時你不禁會想,是先有了詞語,而后才有它所表述的事物,事物的現形只是為了證明詞語的存在。有點像柏拉圖的哲學思辯中對于“形式”和物質存在的關系的論述。
薩特寫道:“在通過語言發現世界的過程中,我在很長時間內把語言看成世界。存在,就是對語言的無數規律運用自如,就是能夠命名;寫作,就是把新的生靈刻畫在語言里,或者按我始終不渝的幻覺,把活生生的東西禁錮在字里行間;如果我巧妙地搭配詞語,事物就落入符號的網里,我便掌握住了事物。”(《文字生涯》)
暢銷小說
手邊有一本書,《美國金榜暢銷書通覽》,文匯出版社1998年3月版。分“小說類”和“非小說類”兩部分,介紹了自1942年到1992年這50年間,位列《紐約時報》暢銷書榜榜首的幾百部作品。它們涵蓋了半個世紀的時間跨度,應該能夠給人有益的啟發。
社會生活的日趨世俗化,相伴而生的文化的大眾化和商業化,使文學中“暢銷小說”這一品種生長得格外葳蕤。它總是讓人想到黑幕、警匪、間諜,三角乃至多角的愛情婚姻糾紛,神秘的天外來客,恐怖離奇的命案。想到斯蒂芬·金、阿加莎·克里斯蒂、西德尼·謝爾頓等。的確,這些內容構成了暢銷小說的主體。
但好在榜上還有帕斯捷爾納克的《日瓦戈醫生》,諾曼·梅勒的《裸者與死者》,拉爾夫·埃利森的《看不見的人》,索爾·貝婁的《赫索格》……雖然它們只占了很小的比例,但至少說明,真正嚴肅的創作,并非必然要被商業化、大眾化的潮流吞沒。否則,就只能把它們的上榜解釋為僅僅是誤會。你愿意承認這個結論嗎?
在回答記者的提問時,索爾·貝婁這樣說:“有一種流行的說法:如果你寫了一本暢銷書,那是因為你背棄了重要的原則,或者出賣了自己的靈魂。這個說法我不敢茍同。我的確認為《赫索格》這類書,本應是賣不出八千本的冷門書。這本書之所以廣受歡迎,是因為它打動了許多人不自覺的同情心。從讀者來信看,我知道這本書描寫的是普遍的困境。《赫索格》打動了猶太讀者、離過婚的、自言自語的、大學畢業的、讀平裝書的、自學成功的、仍想繼續活下去的……”
看來,與其抱怨讀者不能接受高雅的作品,不如反省一下,作品是否具備打動大多數讀者的因素,是否真正面對“普遍的困境”,并且試圖從中得出有說服力的、至少是能夠給人以啟發的回答。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就不能責怪讀者何以掉頭不顧。因為,那些暢銷書畢竟還有娛樂的、智力測試的成分,而這樣的書,則什么沒有,除了所謂“嚴肅文學”的名稱。
過猶不及
福樓拜肯定是那些寫作緩慢的作家用來激勵自己的最佳榜樣。他一天寫不出幾行,一星期能寫滿一頁就算相當不錯了。而這一天、一周,在他是完全投入、沒有一點浪費的。從早到晚,犍牛一樣地工作。他的房間的燈光徹夜不息,成了塞納河上船工的燈塔。
但看他寫給情婦的信的落款,他倒是經常在很短的時間內寫完一封信的。讀來情辭并茂,絲毫覺不出有什么粗糙。這不由得讓人懷疑:他是否做了自己的偏執理念的犧牲品?
作為福樓拜的學生,莫泊桑記下了恩師對他的要求:“有時他用一周工夫,為了從一個句子中去掉一個他看不順眼的動詞……他確信字詞必不可少的和諧,一個詞組即使看來不可或缺,音響卻不合他的意,那么,他隨即尋找另一個,深信自己沒有掌握真正的、惟一的詞組。”
只有惟一的字詞是最適宜的,作家的使命就是要找到它們——這種觀念恐怕是一種幻覺。他本來可以寫出更多的作品的,幾乎可以肯定它們也會是杰作。因為除了擁有抵達完美境地的罕見才能外,他在其他方面——想像力、洞察力等等——也是健全而杰出的,而一般地講,這些方面的才華已經足以引領一位作家踏上榮譽的紅地毯。所以我想,造就他的首先不是完美,而是別的。修辭對他是錦上添花,但人們卻當成了全部。而歸根到底,他是這種錯覺的始作俑者。
我曾經信奉語不驚人誓不休的說法,敬佩那些惜墨如金的作者,但現在卻心存疑慮。如果這一點不是出于思維的艱澀遲緩,便是一種自虐癥。這是一種多發癥,但許多人終其一生難以擺脫。據評論家稱,當代英國著名小說家安東尼·伯吉斯,對此就有一種清醒和超脫的見解,他把自己驚人的多產歸因于這樣的做法:“他設法避免似乎沒完沒了的——他認為是不必要的——推敲和拖延,而許多作家卻似乎以為這對創作是必不可少的。”
作家的優越感
“每個作家和藝術家,奇怪這個世界上其他職業的人,會尋找什么樣的目的而生活。這是他們具有的偉大優越,大大彌補了平常酬勞有限的缺憾。”(《枯季思絮》,布瑞南著,作家出版社出版。)
這里似乎顯得有些語焉不詳了。它并沒有進一步解釋原因。可是為什么一定要解釋呢?對于理解個中三昧的人,不必解釋,而對于那些局外人,怎樣解釋也沒有用。
英國小說家、《帶發條的橘子》的作者安東尼·伯吉斯的一番話,也具有類似的風格:“什么叫享受生活呢?喝酒?躺在陽光下?對我來說,專心致力于文學就是享受生活,那才是我知道的其樂無窮的事兒。”
寫作和年齡
索爾·貝婁在一次接受采訪時,當被問及他的年齡和創作的關系時,這樣回答:“我想我會越寫越好。我認為有許多藝術家是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日見成熟。托馬斯·哈代是一個,提香到80歲時達到了他創作的巔峰,索福克勒斯在80多歲時還寫出了一些最優秀的作品。作家在六七十歲時才會找到以前一直被他忽略在旁的主體意識。”
有一位名叫萊曼的美國心理學家,從事各個領域內年齡與創造力的關系的研究。經過據說是科學的嚴密的調查分析,他得出結論:一位作家在四十歲以后寫的作品,其壽命比在此年齡前寫的作品來得短。
這兩個截然對立的觀點,似乎都可以拉出一長串的支持者。前者,除了貝婁說的那些人外,至少還有老托爾斯泰、《百年孤獨》的作者加西亞·馬爾克斯,還包括貝婁本人。后者,可以例舉出“江郎才盡”的江淹,少年詩人蘭波等。
單單是從這些相互矛盾的例證,就可以判定這基本上是一個“偽問題”,也就是說,是個似是而非的問題,評判的標準在正誤之外。這樣倒好,可以讓人不必過多糾纏于曖昧不明的區域,同時能夠給予他更多的自由感——自由不正是意味著選擇的權利嗎?選擇曇花一現,或者選擇老而彌堅,最終取決于自己。選擇的目標未必能夠抵達,但不曾選擇的,則根本不可能抵達。
寫作是享受么
諾曼·梅勒,《裸者與死者》的作者,在回答記者提出的“你認為寫作是一種享受么”時,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沒有,從來沒有”!談到在寫作《鹿園》一書時,“我發覺寫這本書實在痛苦得難以忍受,因為每天寫完之后心情都沮喪到了極點,后來甚至犯了抑郁癥”。
馬爾克斯也寫過自己的無力無助之感:“我必須無情地約束自己才能在八小時里寫半頁紙;我和每個字摔跤搏斗,幾乎總是它們最終獲勝。”在另一篇文章里,他 “如果寫的是短篇小說,一天寫一行我就覺得很滿意了。如果是長篇小說,我就努力寫它一頁”。
每次讀到這一類的文字,對我都是一個安慰和鼓舞。多少次,在濃重的沮喪感的打擊下就要擲筆離去了,卻終于又坐下來,也是因為想到了這些。我像個孩子一樣地想:大作家尚且如此,我還有什么可抱怨的。
詩和小說
盡管在文學的序列座次里,詩毫無異議地排在首位,但詩人卻每每得隴望蜀。
這一點,首先表現為對將寫詩作為終身職業的質疑。保加利亞作家達爾切夫寫道:“抒情詩人的藝術生命并不比男高音的藝術生命長久,35至40歲時危機就已顯露。他要么是默無聲音,要么轉向別的體裁。”
帕斯捷爾納克便是這樣的一位踐行者。在自傳性散文《人與事》中,他對來訪者的一番談話,著眼于兩種體裁所具備的不同功能:“我認為抒情詩已無法表達我們經驗的博大性與宏偉度。生活變得太沉重,太復雜了。我們所需要的價值觀念,小說最善于表現。”他將一支抒情的筆轉向敘事,成就了一部偉大的作品《日瓦戈醫生》,描繪了一個血與火的時代。今天,談起他,人們首先想到的是這部小說,其后才是他的詩。
但是,這并非抹煞詩的作用。
《日瓦戈醫生》,一部詩化小說,豐沛的詩意如汩汩涌淌的泉水。詩人獨特的感受,處理題材的方式,以及表達的方式,使得這部作品在人物、情節、細節這些小說因素之外,更流布了一種情緒的煙嵐,哲學的氳氤。它們是某種增添的東西,它們增進了這部作品的價值。
然而,只是具備抒情精神,而不具備敘事才能的小說家,無法保證享有最高的榮譽。“詩人風格的作家”,對于小說家未見得就是榮譽。
閱讀是共同創作
誰說作家孤芳自賞、目中無人?為了討好讀者,我們倒是經常不惜委屈自己,從高處降落,用最為通俗的風格寫作,從語氣、用詞、句式,都揣摩最廣泛的讀者的習慣和愛好,力求讓他們認可。這樣做時,我們的偶像是白居易,他曾經將詩句念給不識字的白發老嫗聽。
但也有人不以為然。茨維塔耶娃寫道:“如果不去揭示、推敲、引申隱藏在字里行間和詞匯以外的東西,這算什么閱讀……閱讀,首先是一種共同創作。因為讀我的東西疲倦了,這就是說,他很好地讀了,而且讀到了好東西。讀者的疲倦不是白費的,而是創造性的,即具有共同創造性的。”
因此,不要夸耀你的作品是如何好讀吧。在衡量文學的諸多標尺中,這只是并不重要的一把。沒有阻礙,也就滋味寡淡。正是阻礙創造出了張力,就仿佛要想使一場愛情迷人,對象的高傲、冷淡甚至拒斥是必要的,是激起你追求的熱情的強有力的因素。誰會在意主動的投懷入抱呢?即便對方是一位美人。對于真正的杰作來說,閱讀中的阻礙,不是故意做出的姿態,而是一種必然的狀態:因為意蘊的深邃豐厚,也因為這種品質需要與之相偕的表達形式。它們都會散發出某種孤獨的氣息。
值得欣慰的是,從文學史的角度看,正是在這樣的作家身邊,聚集了越來越多的讀者,雖然這是一個常常顯得漫長的過程。而那些一出生就被大量讀者簇擁的作品呢?基本上都和那些讀者一起,消失于時間的虛空之中了。
最欣賞這話的,應該是那些具有鮮明探索意識的前衛作家。倘若他們的作品并非只是形式上的奇崛,那就有理由對他們寄予期望——“文質彬彬,然后君子”。
紙上的后花園
在飄落的雪花上或累累的碩果上
在灌木的葉芽上或鳥群中
讓詩歌展示第五季節的電光
讓尼娜·米托,一位生卒年代不詳的法國女詩人。上面的幾行就節選自她的一首詩,題目就叫《詩》。第五季節,一個語言創造出的季節,一個植物不會凋零的季節,一座紙上的后花園。里面的一切事物都曾棲身于現實世界中,但只有被移植到這里,才有可能永遠豐茂葳蕤,氣息光澤不減絲毫。時光將無法損害它們。
此時,作者肯定體驗到了一種造物主一樣的感覺。
這首詩揭示了文學的本質特性。它虛幻,它是現實世界的延伸和補充,是它的替身和變形,但靈魂要理解世界,最好的途徑卻是通過它。因此,它也更為真實,比真正存在著的還真實,因為它體現的是一種本質的真實,是類似柏拉圖所謂的“圖式”。
卻認他鄉作故鄉
在文化交匯融合的時代,一個人的可選擇空間大大拓展了。語言不再是樊籬,而成為道路。就像奧地利詩人里爾克對于俄羅斯文化的依戀:“我賴以生活的那些偉大和神秘的保證之一就是:俄國是我的故鄉。”
類似的例子還有不少。歌德啟發了拜倫,愛倫·坡鼓舞了波德萊爾,馬爾克斯發現了魯爾弗,惠特曼則成為聶魯達的路標。歌德最早提出“世界文學”的概念時,未必能意識到日后它具有的生動面貌和產生的廣泛影響。
誰能說得清外國文學作品對于當代中國文學的滋養?怎樣講都不過分。本土作家中,加西亞·馬爾克斯的門生肯定是一個大數,對《百年孤獨》開頭那個著名的將來——過去時態的句式的模擬,我就不知在漢語小說中讀到過多少次。許多作家,都明確地指認了自己的導師,像福克納之于莫言,卡夫卡之于余華,梭羅之于葦岸。
借用王朔的一個說法:“他們曾經使我空虛。”漲滿之后,才談得上空虛。善于用痞子化語言的外衣包裝自己的王朔,這句話倒是十足的真誠。
向傳統借鑒
如果說不同文化之間的互相影響體現為橫向的,空間性的,那么這個話題探討的則是同一種文化間的代際傳遞,是縱向的,隸屬于時間的。
艾略特的論文《傳統和個人才能》,是關于這個話題的最具洞察力的文章了。“任何詩人,任何藝術家,都不能單獨有他自己的完全的意義。他的意義,他的評價,就是對他與已故的詩人和藝術家的關系的評價。” “任何一個二十五歲以上、還想繼續做詩人的人,歷史感對于他,就簡直是不可或缺的。正是這種歷史感,使得一個作家能夠最敏銳地意識到他在時間中的地位,意識到他自己的同時代。”
否認傳統的價值,拒斥歷史的影響,不外乎兩種情形。一種是真正的無知,無知于是無畏,大加撻伐,其結果便是短暫喧噪之后的永久沉寂,因為他選擇的是一條通往真空的道路,窒息在所難免。另外一種,不過是將之作為一種獵名手段,取得某種類似廣告宣傳的效果,其實心里未必那樣想。但這樣做是不劃算的,是耍弄小聰明,潛藏了危險。藝術是容不得任何虛偽的行當,一旦告別了真誠,短期內也許會得到某種收獲,但必然會失去大的東西。撿了芝麻丟了西瓜,這個古老的諺語用來比喻他們,或許倒是比較貼切的。
許多所謂的先鋒派如同泡沫轉瞬即逝,原因并不在于形式探索過于超前,過分眩目,而在于他們是同傳統斷裂的,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相反,只要借鑒和結合了傳統,將傳統的要素予以創造性轉化,那么即使再驚世駭俗,也有望得到理解、接納和包容。在他那個時代,福克納可謂是走得最遠的一個了,《喧嘩與騷動》、《我彌留之際》等等,共同形成了一座豐碑,突兀矗立在小說叢林中,“一覽眾山小”。然而他講過,每隔一段時間,都要重讀《圣經》、狄更斯、塞萬提斯、莎士比亞,以及其他一些已經隱身于歷史中的作家和作品。他聲稱,他的作品的全部力量和神秘,都來自這些祖先。
那種徹底打破傳統的所謂創新,無疑于隔斷生長的道路,無疑于企圖拔著自己的頭發升到天空。如果不曾師從五柳先生,我們何以接近一種悠然無羈的精神境界?如果不是通過卡夫卡理解荒謬,我們又怎樣開始面對世界的異己感?
隨感和箴言
它們是文學家族中獨特的一支譜系,既可以是隨手采擷的一片葉子,得來毫不費功夫,也可以像是早期核物理學研究中的一克鐳,耗盡心力才能獲得。隱去過程和邏輯關聯,它們直接給予結論,揭示本質。它們是高度的濃縮和提純。
不妨反其道而行之,做一次逆向的運動,給枯瘦的樹干綴上枝葉,給簡略的素描著色敷彩,那么我們將再現生活的豐富、蕪雜、生動,聽到嗅到看到聲音、氣息和色彩,有一種粗糙的、毛茸茸的觸摸的感覺。
從每一句這樣的話出發,都可以通向一部長篇小說。當然,這需要非凡的想像力。
以拉羅什福科《道德箴言錄》為例。譬如,“我們既不像我們想像的那樣幸福,也不像我們想像的那樣不幸”,豈不正是莫泊桑的《一生》要告訴我們的?“很少有不對她們的正派生活感到厭煩的正派女子”,豈不正是《包法利夫人》所展現的悲劇的起點?
我還想說,這些隨感箴言的作家,肯定是最厭惡“做秀”的,既然他們甚至連最基本的過程都不肯展現。
失之交臂
英國著名小說家、文藝評論家馬爾科姆·布雷德伯里,在一篇關于普魯斯特的論文中,介紹過普魯斯特和喬伊斯的一次會面——
“我們可以相當客觀地認為,《追憶似水年華》一出版,現代派小說的未來就取決于普魯斯特和喬伊斯共有的傳統之中。這兩人只是在1921年5月見過一次面,那回英國小說家斯蒂芬·赫德遜邀請了斯特拉文斯基、佳吉列夫、畢加索、普魯斯特和喬伊斯出席晚會。大家以為普魯斯特不會來,可他卻出席了。喬伊斯來得較遲,身上的穿著更糟糕。他只是在普魯斯特臨走之前才同他交談了一會兒。普魯斯特抱怨自己胃痛,而喬伊斯則說自己眼睛不好。普魯斯特說:‘很抱歉我不知道喬伊斯先生的作品。’喬伊斯說:‘我從來沒有讀過普魯斯特先生的書。’文學史上一個偉大的時刻就這樣遺憾地過去了。”
具有真正的巨大原創力的作家,往往并不在意、甚至是有意躲避同行間的切蹉交流。因為他們自己創造法則。
那么,相反的說法是否成立?能否說,那些熱衷于沙龍聚會、交流探討的作家們,那些總是為自己樹立楷模和標高的作家們,不過是一些不能夠有效地行使自己的自由的人?他們逃避自由,因為倘若沒有足夠強大的創造力,自由便僅僅意味著無所依傍的恐慌。他們正是需要借助于這種種拉拉扯扯,尋找歸屬感,互相鼓勁打氣,通過贊美獲得贊美,付出安慰也收到安慰,借以沖淡內心深處的缺乏自信?
喬伊斯的都柏林
巴爾加斯·略薩在評述喬伊斯的作品時寫道:“當我在60年代中葉認識都柏林時,我有一種被出賣的感覺:這個歡樂、可親的城市,那些在大街上攔住我問我來自何方、邀請我去喝啤酒的人們,不大像喬伊斯書中的都柏林。那些街道、許多地方和地址的名稱仍然保留著,盡管如此,那里卻沒有小說中的都柏林所有的人群密集、地方骯臟和形而上的灰蒙蒙。這二者一度曾經是同一個城市么?”
不論是在初出道時的短篇集《都柏林人》里,還是為他帶來世界聲譽的《尤利西斯》中,喬伊斯都試圖為都柏林描繪一幅“精神麻痹”的圖畫,或者如他給一位朋友的信中所說,他寫這些小說是為了“背叛這個半身不遂或者癱瘓的靈魂”。
疑惑只是暫時的。同樣作為出色的寫作者的略薩,不久即為他的迷惘尋找到了一種解釋:“(喬伊斯)創造了一個美麗而不真實的獨特世界,它以只有智力游戲和修辭焰火才能創造出來的真實、可靠性使我們折服;通過閱讀,這個世界為我們的天地做了補充,給我們揭示了其中某些秘密,幫助我們更好地理解它,特別是完善了我們的生活,為我們的生活補充了某種僅靠生活本身永遠不可能是、也不會有的東西。”
創作的停歇
該怎樣理解作家的輟筆不作,如果這并非是艱苦的勞作之后必要的休息停頓?
獲諾貝爾獎的葡萄牙作家薩拉瑪戈,在寫了第一部小說后,二十年間什么也沒有寫。他回答得很干脆:“我覺得沒有什么可寫的……我在生活,在干我必須干的事情。實際上,那就像一團篝火,它有火焰,突然熄滅了。但是在灰燼下面,卻隱藏著炭火。如果沒有人給它潑水,炭火會維持下去,終有一天會重新升起火焰。”
作家在擴展自己的經驗,并認真地咀嚼和消化這種經驗,雖然從外表上打量未必能獲得這種印象。這便是創作的神秘性。種籽會發芽,但并不按照固定的節令。
日本作家荻原朔太郎有一番話,說的應該也是這個意思,只不過他是從晦暗的一面端詳的:“詩人的悲哀,在于日復一日——在時光里年復一年——全身心地祈求、等待著不知何時才肯降臨的興致。”
詩人里爾克也曾經勾勒出一個等待者的形象。他等待,是因為明白為什么要等待,是因為等待是必須的:“不能計算時間,年月都無效,就是十年有時也等于虛無。藝術家是:不算,不數;像樹木似的成熟,不勉強擠它的汁液,滿懷信心地立在春日的暴風雨中,也不擔心后面沒有夏天來到。夏天終歸是會來的,但它只向著忍耐的人們走來。”(《給一個青年詩人的十封信》)
然而我想,有必要再加上一句話,那樣上面的一切才更完全,也更明了。它是一切的前提。這句話就是:他必須像孕婦意識到肚腹中的嬰兒一樣,意識到他的責任。否則,炭火只會熄滅,而不會重燃。
旅行者本身就是旅行
波德萊爾滿足于在幻想中神游,他的口號是:“我們想出去旅行,不借助帆和蒸汽!”一家版畫店里的幾幅描繪熱帶風景的作品,讓他心醉神迷:“今天,在夢想之中,我有了三個住處,在每處,我都覺得同樣快樂。既然我的靈魂如此輕松地漫游,我為什么要強迫我的身體換換地方?既然計劃本身就有足夠的樂趣,何必要把計劃付諸實施呢?”
那位生前默默無聞、身后卻被譽為“歐洲現代主義的核心人物”的葡萄牙作家費爾南多·佩索阿,“你想要旅行么?要旅行的話,你只需要存在就行。如果我想像什么,我就能看見他。如果我旅行的話,我會看得到更多的什么嗎?只有想像的極端貧弱,才能為意在感受的旅行提供辯解……旅行者本身就是旅行。”
佩索阿進而揭示了這件事情的實質:“弱化一個人與現實的聯系,與此同時又強化一個人對這種聯系的分析。”
接近文學的方式
對于一般人,接近文學的方式最好是票友式的:喜歡,也不妨有某些程度的進入,但并非當作職業,尤其是不能當作事業。這樣,他能享受作為一名愛好者的愜意,而不必承擔身為從事者的艱辛。好比登臨一處巔峰,有人是靠腳板一步步登上去,有人是坐纜車轉瞬間從山底升到山頂。票友顯然屬于后者。
但這樣,他的快樂也大打折扣。腳步不停地改變海拔,勞累疲乏中的歡快,移步換景的樂趣,只有攀爬者才能體驗。又比如,一個漂亮的嬰兒出生了,每個看到的人都喜歡,但最幸福的是誰?嬰兒的母親。只有她才經歷了撕裂的痛苦。
然而這卻不是一個可以訴諸理性判斷的話題。對某些人,文學是一種宿命。除了安于作推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他沒有別的選擇。自然,那樣的姿態就不是“接近”所能描摹了。那是卡夫卡式的跟隨內心的召喚,是羅曼·羅蘭式的決絕——不創作,毋寧死!
接近和投入,其實完全是兩回事。
為什么寫作——一種回答
這個題目太大了,任何一種回答,都只能是一個微小的側面,仿佛一只蝴蝶斑斕軀體上的一道花紋,一個籃球上指甲蓋大小的一片表皮。關于它,應該是一個“答案群”的概念。因為它所包含的差異性,遠遠勝過其他的任何題目,除此之外,它的回答者又是最喜歡標新立異的一群人——這也對了,這個行當離循規蹈矩最遠。對它的回答,匯總起來足以成為厚厚的一部大書。實際上,這樣的書已經有不少。
就我看到的而言,最喜歡一位叫做卡羅爾·歐茨的美國女作家的表達:“展現在我們周圍的世界常常會給人一種混混沌沌、可怕無聊的感覺,我們寫作的目的是為了賦予這樣的世界一個較為連貫、較為簡約的形式。”
被賦予形式感的世界,在給予我們內心的妥貼感方面,終究能夠勝過我們生活其中的真實的世界——不,不如用“現實世界”更妥當些。后者雖然具備物理學意義上的真實,但其全部細節稍縱即逝,相互間的內在關聯被遮蔽、模糊,一切猶如碎片,真相無從把握。相形之下,哪一種才更接近真實?
勉強的行動也勝過精細的籌劃
盡量地寫吧,別讓筆停歇,即使構思并不完整,即使明知道寫出的東西缺乏光彩。“一個勉強的行動也勝過千百次單純的計劃。”這話好像是里爾克說的。
在他的著名的短篇《沉重的時刻》里,托馬斯·曼借助主人公,詩人席勒之口,表達了自己的見解:“……終于完成了。它可能不好,但是完成了。只要能完成,它也就是好的。”
行動是成就之母。多少才華的苗木最終夭折,只是因為僅僅限于夢想和籌劃,而不曾邁出步伐。作為大自然的造物,我們每個人都是有局限的,為什么要求自己的創造物一定完美無缺呢?完美是一個目標,但并不意味著可以達到,即便付出了艱苦的努力。同時,那種大獎彩票一樣的、比例極小的接近完美的作品,也只能通過無數的行動才被創造出來,最終被篩選出來。
不幸的是,恰恰是對完美的期盼束縛了許多人,使他們連平庸的作品也未能寫出來。
為自己寫作
納博科夫說:“我想一個藝術家不該去管讀者是誰。他最好的觀眾是每天早上刮胡鏡里看到的那個人。”
永遠不要企圖為所有人寫作。不妨只盯緊自己,如果不能夠肯定還有更好的選擇的話。
真理在這里,也像在其它許多領域內一樣,是通過一種迂曲的途徑而達到的。正是這樣的寫作者,從打量自己、從療治自己的心靈出發,反而描繪出了普遍人性的地形圖,診斷出了整個時代的病癥。總之,從個別達到了一般。
想一想卡夫卡吧。無論是在日常自我幽閉的、默默無聞的寫作中,還是要求友人銷毀全部手稿的囑托中,他都顯示出,他的寫作完全只是為了自己,為了表達極度孤獨的自己。但正是通過這種途徑,他寫下了時代的夢魘,從而同整個時代建立起一種強有力的聯系。作品成為時代的鏡子,盡管是一面變形的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