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以下簡稱記):既然是談經歷,那就應該從您小時候說起?
蔣藍(以下簡稱蔣):我想還得再往前一點,從我父親說起。我父親畢業于國民黨幼年空軍軍官學校。他一畢業,國民黨就失敗了。父親沒有去臺灣,也沒有加入共產黨。他去了當時的強勢行業——樂山五通橋鹽廠,后來調鹽都自貢,就在那里安了家。我和我姐姐都是自貢出生的……
記:您講父親的經歷,是想說明您為什么如此關注“文革”題材……?
蔣:嚴格說,我幼年受到的教育,不是來自書本,而是“文革”時候的樣板戲和連環畫。前者的男聲唱段我幾乎都會;后者,你可能無法想像,我至今都還保留著200多冊小人書——這是一棵扎在心底根深蒂固的樹。
記:有多深?
蔣:深不可測。給你講個故事。1970年我五歲的時候,為了吃一個半大小子手里的糖,照他的要求喊了聲“打倒XXX”,被一個覺悟高得驚人的鄰居聽到。他立即到公安局檢舉,我們全家也就連夜被請了去。五歲的小孩,被隔離審查。怎么審查?是讓我說實話。可我說實話他們又不滿意,于是接連查,無休止地折騰,一家人在燈光昏暗的晚上被呼來喚去了大半年——現在想來,他們大概是想讓我攀上父親——芝麻大點事,最后竟弄出了兩尺多厚的卷宗!五歲的我,就這么學會了緘口,學會了害怕。刻骨銘心。
記:所以您關注“文革”是因為刻骨銘心,絕不是趕時髦。
蔣:是。不過,要說趕時髦,中學時候的我,還走在時髦的前面。
記:怎么說?
蔣:“武術”一詞,在中國老百姓中間時髦起來有個遮攔,那就是1982年李連杰主演的電影《少林寺》。我則在1980年就開始拜師習武。學徒手搏擊,學棍術,還學硬氣功——這使我的性格變得很強,而且血性旺盛。一言不合拳頭就伺候上來了。在高中一度打遍學校無敵手。
記:看來您是文武兼修……
蔣:準確的說是更偏重血氣和體格錘煉。小學、初中斷續上業余體校訓練,高中變本加厲,轉學到榮縣,一整年不上課,都在打籃球。總的說,我那時候思想上是不重視學習的。
記:那您是什么時候開始重視讀書的呢?
蔣:喜歡看書和重視讀書是兩回事。我很小就喜歡看書。我家里有一個閣樓,閣樓上放著很多書,有“文革”刊物,有紅色小說,甚至還有本《1957年詩選》。上高中之前,我已經把能夠找到的、借到的中國古典名著都讀完了。
記:印象最深的是哪些?
蔣:中國的沒有。主要是羅曼·羅蘭的《約翰·克里斯朵夫》和歐文·斯通的《梵高傳》。前者我認真讀了兩遍。筆記上萬字。
記:上萬字?這應該算是重視讀書了吧?
蔣:勉強可以算吧。不過我真正開始全身心投入讀書是在高考失敗后的第二年。整整讀了一年,然后開始嘗試寫點東西。
記:完全自己讀?
蔣:是。沒有人幫助,是一種宿命,我從來就是在孤立無援的狀態進行學習和寫作。
記:后來呢?
蔣:后來,1984年底,我開始參加工作了。去了一家紡織廠做機修工。這個工作一好一壞:好處是工作非常清閑,給我留下了很多讀書的時間。壞處是錢太少,只有30來塊。除了吃飯,剩下的完全不夠我買書。
記:都買了些什么書?
蔣:首先是詩集。看到就買,沒有鑒別能力。朦朧派和臺灣的集子買得多。其次就是一些理論書。譬如尼采和叔本華的著作。對了,還買部成套的李澤厚主編的《美學譯文叢書》。盡管在當時,這類書籍讀起來有百分之五六十不太明白,但我感到,在詩歌的手電筒光亮之外還有非常廣大的世界。我向往這個世界。所以,從那個時候開始,我產生了對理論、對思想無法回避的熱愛。
記:您什么時候開始對外發表作品?何時接觸文壇?
蔣:嚴格的說,是從1984年開始。真正在全國刊物上發表東西,則是在1987年。那一年第一期的《萌芽》、《青春》用頭條的待遇,給我發表了作品。之后我就開始與成都的第三代詩人、具體說是和“非非”詩派的尚仲敏等人接觸了。這里特別要提及,尚仲敏那種絢爛后歸于平淡的口語創作給了我相當的震撼。我一直跟文壇沒有關系。以前是如此,現在也差不多。我的寫作跟文壇無關——既沒有得到過栽培,也沒有得到過好處——倒是得到過警告。
記:這些都是在您去了輕工業設計院之后的事?
蔣:對,1986年調去的,調那里不務正業去了。(笑)這是單位官僚的原話。
記:具體什么原因呢?
蔣:你知道的,設計院的待遇相對較高,多的時候有上千元。手里有了錢,我就開始經常往成都跑。每跑一次就買一大堆書回來。也就是說,當時的我主要的心思都放在了買書、讀書和創作上,工作對付著過去就行。
記:您后來辭職是不是因為工作越來越難對付過去了?
蔣:是也不是。具體說是兩件事情讓我徹底對那里失去了耐心。第一件是我電大畢業后,還在電大兼職了一學期的當代文學教師,按理單位應另行安排工作,但領導以不務正業為由,九個人里唯獨把我給攔腰打下,我對體制的勾當就淡味了;第二件更有趣。我收到北京等地筆會的邀請,請假給駁回。我去找本地的宣傳部領導,部長簽字讓他們放行,他們還是不。我最后只能出下策請病假,回來后不出所料被扣了工資……
記:您辭職后就來了成都?
蔣:到一家省級文化研究所做常務副所長。那時我已經開始學習如何通過文字來經營獲利。如何弄企業的錢,我后來學得很精。同時得到了更多與尚仲敏、周倫佑、藍馬、黎正光等詩人交流的機會。整個90年代中前期,我發表了大量的詩歌,自己有一種特別釋放的感覺。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1995年……
記:又出現問題了?
蔣:1995年后,就像中了蠱似的,我離婚,失掉了一個優秀的女人。我的精神進入了一個很奇怪的混亂期。非常想寫東西,但是寫一句叉掉一句,整整兩年,沒有寫出任何成型的作品。
記:您認為是什么原因?
蔣:說不清楚,大概是讀《讀書》讀出來的吧。我想寫有深度的東西,但一寫才發現自己的儲備不夠。只好不寫。又回頭找哲學、美學和文藝理論的書來讀。除了之前買的那些書,拉羅什福科的《道德箴言錄》、帕斯卡爾的《思想錄》、施萊格爾的《雅典娜神殿·斷片集》以及上海人民出版社的一套“隨想錄”對我影響都很大——這些閱讀調動了思想的余興,我從以前的筆記和日記里摘選出20多萬字,編成了《詞鋒斷片》,后來被我分解成幾部分出版。
記:您很愛記筆記和日記?
蔣:這是我進入社會后養成的惟一好習慣。不過在1995年之前,我并沒有找到適合自己的表達方式,經過兩年的低迷,我才從俄羅斯“白銀時代”的詩人身上找到某種關聯,我像一個榫頭那樣鍥進去。不知道你發現沒有,中國的詩人罕有能夠把文章寫好的,帕斯捷爾納克他們則不一樣,他們的詩好,文章冷峻而美。這是什么原因呢?我想來想去,可能是因為我們的詩人太看重紙上修辭了。文壇有句話叫“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寫”。我把它反過來了。后來我寫文化隨筆,并沒有經歷“純散文”過程,而是由文化隨筆逐漸進入思想領域……
記:可是您的人生好像又進入了無職業階段?
蔣:是。1995年我離開了文化研究所,自己開了一個文化機構,慘淡經營啊,到2000年,就到成都古古圖書工作室做選題策劃、撰稿人。后來工作室搬去北京,我留在了成都。失業了,突然有種嚴峻的自問:我能不能就靠一支筆來養活自己?
記:能談談當時的生活狀況嗎?
蔣:我講一下作息時間表吧。每天上午八點到下午兩點,寫作;然后吃午飯、看書。下午五點騎摩托車去市場買菜、做飯。晚上九點到凌晨兩點繼續寫作……平時我不找人,也沒人找我,家里的電話經常一個星期也不響一次!我都懷疑電話是不是壞了。
記:您受得了嗎?
蔣:我的身體與意志應該算很硬的,但身體和精神都受不了文字生涯的磨損。2003年開始,我患上了嚴重的用腦過度癥。耳鳴、頭暈、嘔吐、幻覺、掉頭發……還有好幾次,躺在床上兩三天不能動,翻身都不行……
記:現在呢?
蔣:2004年初小孩出生后,因為偶然我進了報社,逐漸對掙稿費不那么熱衷了。隨著時間的過濾,我對自己的作品有更多的自信。
記:講了這么多,請您自己給自己一個總結吧?
蔣:總結太夸張了,就講講我的一些習慣吧。我有回憶往事的習慣,有時心如死灰,灰卻閃著銀子的光。這也呼應著我喜歡修改文章的習慣,因為往事變形是人生經驗的反復積累、無休止的修改也有一種發現的樂趣。如何把經歷轉換為經驗,是我無盡的功課。我是一把銹死在鞘里的刀,不知道能否把自己拔得出來……我從生活的底層走到今天,或者一直穿行在底層,靠的就是一雙綁過沙袋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