欄目主持人南野:
印象中,藍藍的詩靠近著唯美與浪漫的交錯處,《厄運,或曰贊美》使我驚愕了幾秒鐘,《詩人的工作》也似乎指證這位女詩人對詩意的新的嘗試。而《我已經慢慢習慣了……》幾乎即刻讓我放松下來,藍藍并沒有走出她喜愛或者說熟習的詩的美學范圍?!傲晳T了”的動人依然是動人的,如果它的確容納著豐腴的心情與言語元素,并具有敞開抒懷的姿勢——當然,它也需要節制,表達的具體行為上。像《一整天》(“一整天,我在想那群綿羊”,開頭一句確實純樸迷人,直到“有刺的草籽”。可為什么要“仿佛……鈕扣”,漫長的定語和其內容使我陷入一種茫然。但以“仿佛”作為結句,表達上的節制是明顯的)。《幾粒沙子》的視野更開闊一些,這可能更值得關注。
豎的《3和7》是一首有趣的詩,當事物的關聯被強調,某種意味便產生,而得不到強調時,則山就是山,水就是水,這里仿佛結構主義的境界與語言還原的境界在PK。其實讀下去,豎的詩大都有趣。這種有趣可能源于這位詩人的“格物”勁頭和有些后現代的思路,他以近乎嚴密邏輯的推理方法否決了人們習以為常的邏輯。所以,在《黑色鳥群》里,他最后想到的是“每一只,/都有相似的一生”。這幾乎是構造了一句“經典”,對每一個自以為有個性者的幻想都是一個打擊。
厄運,或曰贊美
鐵錘砸反了。
石膏頭顱里滾出金子。
囚徒大聲歌唱枷鎖那
秘密的鑰匙。
詩人的工作
一整夜,鐵匠鋪里的火
呼呼燃燒著。
影子掄圓胳膊,把那人
一寸一寸砸進
鐵砧的沉默。
想
謝謝?!闶菍Φ摹?/p>
晝與夜。
沉默曾令人恐懼
如今卻使我歡樂。
沉默——最好的
——我可以這么說嗎?
寒風吹開門縫。我清點
每一件小事。巨大的債務。
是的。是的。我保持著
垂首的身姿——
倘若你愿意
夜霧將是清晨的露珠
在草葉的原野上
一顆淡綠的星
伴著一聲不響的驢子
直到贊美一切的黎明
——倘若我沒有猜錯
我已經慢慢習慣了……
我已經慢慢習慣了
沒有你的生活,在長久
長久的分離之后
習慣了你不在那片草地,不在
那棵有綠蔭的樹下把我抱在懷中
習慣了你窗口厚厚的灰塵
習慣了我們并肩走過的路
沒有你的腳步響起,沒有
你含著歡樂的嗓音,也沒有
清涼的月光默默地照在天空
我每天獨自匆匆回家,習慣了
那片草地一年年黃了又綠的執拗
習慣了樹葉的哭泣,窗口的哀號
習慣了那條路在腳下突然的抽搐和
月光那永遠、永遠的照耀……
一整天
一整天,我在想那群綿羊。
它們投身于親近蒼耳叢的快樂。
它們樸素外衣上沾滿
有刺的草籽,仿佛
某位多情妻子的手細心綴上
聯結著要求美好生活的
千頭萬緒的綠寶石
鈕扣——。
關于軀體
贊美——然后再哭!
從什么時候什么地址
我俯身向你窗簾低垂
而我掩面落淚
……沒有一首詩、沒有
哪個屋頂能將你庇護
——你不是肉體的山谷
不是人們形容的
河流的脊背積雪的肩頭
不是有著燒焦文字的腕肘——
我茫然無解更無從接受
沉默。無辜。你的脆弱
完全暴露——
腰淡青的血管腳趾
膝蓋腿骨溫暖的胳膊
光陰的壓榨下你孤立無助
——一座牢獄
語法中的黑洞
然而……大地分明進入其中
你有著谷物隱遁的道路
森林的陰影陽光的遺跡
與草木共享的氣息
在死亡工作的口令中
你有著話語的悲傷和甜蜜——
……喃喃贊美——
我向你的每一寸肌膚
悄聲低泣——
幾粒沙子
1
人們不會詢問淚水。他們傾向于帶來
平面的事物。在那上面有著被黑布覆蓋著的
鵝卵石面包。
不幸不屬于大眾。那最個人的
仍然是一個吻在離開它熱愛的花朵時
滴下血,增添了世界的鮮艷。
2
報紙:人質。武器。死傷人數。
每個民族占據一塊版面。
炸彈的碎片中有一只活鳥
在和平國度黎明的窗外擊中一個詩人的昏迷
陽光照臨時的剎那撞到它眼睛里的黑。
3
有時候我忽然不懂我的饅頭
我的米和書架上的灰塵。
我跪下。我的自大彎曲。
4
樹葉飄落。豆子被收割。
泥土在拖拉機的犁頭后面醒來。
它們放出河流和風在新的曠野上。
5
我們自身的腳鐐成就我們的自由
借助痛楚那時間的鐵錘。
6
所有擲向他人的石塊都落到我們自己的頭頂。
干渴的人,我的杯子是你的
你更早地給了我有源頭的水。
7
幸福的篩子不漏下一顆微塵。
不漏下嘆息、星光、廚房的炊煙
也不漏下鄰居的爭吵、廢紙、無用的茫然。
除了一個又一個
清晨。黃昏。
8
哦,命運,我在你給我的絞索上抓住了多少
可免于一死的珍寶!
春 夜
春夜,我就要是一堆金黃的草。
在鐵路旁的場院
就要是熟睡的小蟲的窠
還沒離開過,我還沒有愛過。
但在茫茫平原上
列車飛快地奔馳,汽笛聲聲
一片片遙遠的嘴唇發出
紫色的低吟它唱著往事。
唱著路過的村莊
黑黝黝樹林上空的紅月亮
恍然睡去的旅人隨著車輪晃動
這一壟清翠的莊稼在深夜飛奔!
它向前飛逝。我就要成為
夜里寫下的字。就要
被留在空蕩蕩的鐵軌旁
觸到死亡的寒冷。
還沒醒來過,我還沒有呼救過。
只有……
只有夜晚屬于夢想。
只有寂靜的林木
槽頭反芻的牲口
只有正午蜜蜂嗡嗡的飛舞——
泉水的傾聽。火中的凝眸。
只有一個人輕輕腳步的風暴。
粗糙的樹干將別離掩入
懷中——
只有風鼓起窗?!?。
只有稿紙靜靜的水底
沉睡著萬物連綿無盡的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