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的故事

他把碗里的墨汁往天上一潑，嘩啦一聲，天就黑了下來。

天一黑下來，他就不寫字了。

喝酒。

酒不是什么好酒。好酒他也不喜歡喝。喝好酒，得長著一副貪官的面孔，要么就得有一根暴發(fā)戶的腸子。他不是貪官，也不是暴發(fā)戶。那樣的面孔和腸子他都沒有。

就喝不那么好的酒。

其實(shí)，好酒，不那么好的酒，都有一個(gè)相同的脾性，就是辣。一進(jìn)了腸胃肚子，就熱辣辣著像著了一把火。

他喜歡的就是這熱辣辣。就像是火。

喝酒他不在乎菜肴有什么好的不好的。有好菜肴，喝；沒有好菜肴，也喝。沒有菜肴，照樣喝。

真正喝酒的講究起菜肴來，就俗了。

他不想俗。

喝酒他不用杯子。用碗。碗的口兒大，呈開放型，喝起來痛快。杯子就不行了。倘若換上盅，一整個(gè)小家子氣。

他是小家子氣的么？

酒喝到五七分，他起身，開了門，摸著黑往外泚尿。

嘩嘩啦啦。

未完，即聽見門側(cè)吃地一笑。是個(gè)女性。吃地一笑。他聽出是誰來了。他沒有馬上收手，繼續(xù)嘩嘩啦啦。等干干凈凈，方才從容系上腰帶，轉(zhuǎn)過身，往回里走。

門他沒關(guān)，向外敞著。

“你總是在我來的時(shí)候這么。”

“你總是在我這么時(shí)來。”

“你就不能換一個(gè)地方？”

“你就不能遲一刻來？”

“媽的。”

他聽見后面多了一聲媽的。本來他也可以續(xù)上一聲媽的。他張了一下嘴，又硬把這一聲吞咽了回去。咚。他吞咽了回去。

后面就又吃的一聲笑了。

他坐回原處，用手含了碗口，一轉(zhuǎn)，又一轉(zhuǎn)，酒里原先靜靜的燈光一下子又亂了。

亂成一碗的燈光。

“又喝了你。”

他沒吱聲兒。放開手。碗里的酒慢慢平下面孔來，那燈光回復(fù)到一點(diǎn)上去。

其實(shí)是燭的光。

“喝酒有什么好？”

他還是沒吱聲兒，也沒回頭望。他看著前面盛酒的碗，又去看頹伏在一邊的禿筆和另外一只碗。

那碗里殘留著一些墨色。汁被他方才一潑潑了出去，只殘留著一些墨色。

和門外一樣。

“喝酒有什么好。你說。”

“非說不可？”

“非說不可。”

“酒是好東西，一能壯陽，二能亂性。”

他說。他終于說了。他聽見他身后呻吟了一聲，又像是一綹嘆息。他聽見她在他的身影里風(fēng)擺楊柳，搖搖欲墜。他還聽見她被什么燃燒了，通體透明。

就像酒吧。

他笑了一下。他張開嘴。他沒有笑出聲音來。但他笑了一下。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我可沒手握著一把剪刀，鋒利地逼著你這么說。我是無辜的。”

“我說的又怎樣？就是我說的。”

“那我過來了啊！”

果然就過來了。

穿過他的身影，一下子在了燭光里。

是個(gè)俏生生的佳人。臉兒還紅潤著，眼兒還朦朧著。笑。天花亂墜。

“過來了又怎樣？”

“過來了你要我么。”

“我要你？”

哧地一下，他笑出來了。抬了眉眼看她。她在他眼里，俏生生的，畫兒里的仙女樣。哧的一聲，他又笑了。

“笑什么吶你？”

“笑我自己。我自己一不是貪官，沒有印泥往公章上涂鴉，二不是暴發(fā)戶，沒有銀子白花花著炫人眼目。我拿什么要你？”

“拿你自己。拿你的酒。壯陽，亂性。喝過了你的酒，你就什么都有了。”

他啞住了。手又圍住了酒碗。目光紛紛揚(yáng)揚(yáng)，從她身上落回去，一一跌進(jìn)碗里。他不想嘆息，可還是嘆息了一聲。

“我是個(gè)俗人。俗人不配仙女。你進(jìn)我這扇門，錯(cuò)了錯(cuò)了。”

“錯(cuò)和對在一念間。再說，我已經(jīng)進(jìn)來了。我已經(jīng)把自己站在了你面前。而且你也已經(jīng)看清楚了我的面孔。”

“那就是我錯(cuò)了。”

他從身上摸出一枚銅幣，把在手里，朝向門外輕輕一彈。銅幣破門而出，畫出一道亮痕。收回手，他端起碗，咚的一聲，一吸而盡。

“你現(xiàn)在可以回去了。”

“進(jìn)了這門，我就回不去了。”

“你回不去，那我回去。”

他起身，衣袖一擺，向門走去。門外已是一片大好月色。他的兩條長腿一滑，人就在了門外。

頭上那輪月又黃又亮，圓得像一枚放大了無數(shù)倍的銅幣。

那其實(shí)正是他的銅幣。沽酒時(shí)剩余下的。

“我是一個(gè)俗人。”

他這么對朋友說。朋友三五個(gè)，個(gè)個(gè)都比他臉上有紅光。也都財(cái)大氣粗樣。聽他這么說話，都笑。

“俗么。都是俗人么。不俗，就做了神仙去了么。”

“做了神仙，也還是俗。”

他把杯里的酒傾進(jìn)碗里。酒清清亮亮，一看就像好酒。一杯在碗，只小半些。他就又自己拎了瓶子加，加到八九分，方才一頓，伸頸一吸，又吸去了三分。

“說俗就俗，索性要幾個(gè)小姐來。”

他聽見其中的一個(gè)這么說。他沒有表示反對或者贊同，讓吸進(jìn)口里的酒沿順著喉嚨刷刷刷刷踱進(jìn)腸胃。

酒是好酒。好酒他也喝。

“老板，要幾個(gè)小姐。”

其中的一個(gè)又吼了一嗓子。一嗓子過去，真有幾個(gè)小姐先先后后進(jìn)來了。

“媽的，這才像回事兒！”

一個(gè)一個(gè)伸了手去拽小姐。他沒伸手，低了眉眼看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含在了碗口上，平常著一種姿勢。

朋友拽過了小姐，才發(fā)覺少了一個(gè)。人人懷里都有，就他一個(gè)沒有。顯得他有些寂寞，又有些清高。

“這算什么。媽的，再添一個(gè)！”

“我就不要了。小姐又不是一碗酒，沒有不行。”

“你不是俗人么。俗人不擁香抱翠，那還叫個(gè)什么俗？”

他笑。把五指張開。待要說什么，只聽門扉一響，又一個(gè)小姐低眉斂袖進(jìn)來，向眾人做了一個(gè)有古典韻致的萬福。

“小女子拜見眾位大人員外。”

這小姐說過話，抬眼沖他一笑。他怔了。他認(rèn)識她。他明白她來，是為他來的。可是他不甘心她為他來。

“謝謝。這兒已經(jīng)不需要小姐了，還請小姐去別處看看，且莫白白浪費(fèi)了一夜良宵。”

“先生這廂不是要求再添加一位小姐嗎？小女子來了，怎的又說不要了呢？就算購貨，人家送貨上門，也無拒人于門戶外之理吧？先生您說是也不是？”

他一時(shí)不知該如何應(yīng)對了。待要再婉拒，那小姐又啟唇一笑，說，“況且先生今宵自詡為俗人一個(gè)。幾位大爺都懷里滿著，你再不容小女子棲身，那就是與世俗過不去了。”

那幾個(gè)也紛紛勸他納了該小姐，說該小姐美若天仙，艷若桃李，一顰一笑都令人頭暈?zāi)垦Ｇ椴蛔越Ｈ绱嗣廊藘和稇阉捅ВM有讓人家坐冷板凳之理？

“納了納了。”

“快快納了！”

他看到了她隱約的得意。在肌膚內(nèi)外。她是在以眾人之力迫他歸遂。他不由就軟了下來，埋頭吸一口酒，伸手從身后不知什么地方往懷里一拽。眾人看時(shí)，他懷里已滿滿地有了一個(gè)美人兒。

“我非自視清高，亦非妄與眾人有異。俗人么，講什么別的。諸位請看，我這美人兒又如何？”他懷里的美人兒自是美的。再看那入門自薦的小姐，已是變了面色，一臉的羞恥和悲傷。

“小姐，實(shí)在不好意思。還請自便吧。”

“躲得了初一，還躲得了十五？且容你這一回。好自為之。”

那小姐轉(zhuǎn)身甩門而去，身影曲曲折折。他笑了一下，伸手捏捏懷里美人兒的臉。待見眾人吃驚非小的表情，就又笑了一下。

“好家伙，你從哪兒得了這美人兒？”

“方才怎么沒見她進(jìn)來？如此之美的美人兒，倒令吾等三欲全無，只好羨慕你老兄去了。”

聽朋友七嘴八舌，他又笑了，在懷里美人兒背上一推，說聲你也去吧，莫誤了我的酒。那美人兒一言不發(fā)，竟真的出門去了。

“這樣諸位三欲均可各歸其位了吧？諸位心中存的是酒色財(cái)三字，我不才，色與財(cái)字拈不起，只余下了一個(gè)酒。來，喝酒。喝。”

他摸起碗，一吸，把里面的一吸而盡。捉過酒瓶，又給自己滿了一碗。

酒是好酒，綿軟可口。徜徉在腸胃之間，不溫不火。

他看眾人。眾人都瞠目結(jié)舌，都把各自的目光擲投在門開處，或早已外延至不知何方。他恍然，拍擊一下自己的額頭，清脆有聲，“看我看我。皮焦里生，足足一個(gè)至俗的人。一念之下，依然還脫不了一個(gè)俗字。”

他懷里這時(shí)又多了一個(gè)小姐。只這小姐肌瘦面黃，相貌只在中人之下。比之席間小姐，頗有幾分不如。

聽眾人綿綿暢暢松了口氣，他也松了口氣。把碗端起，先喂了懷里小姐一口，余下的自己啜了。

在登城，是有過仙的。

仙和酒，又是不能驟然分開來的。

酒不飲仙，要酒何用？仙不飲酒，又何謂仙？

倘以酒為本，還須帶上一個(gè)色字。

登城有酒有色。據(jù)說這酒是仙們飲過的，這色又是仙們泡過的。

就有人說登城乃仙境之地，有神仙洞天。

又云登城人人皆神仙。

喝足了酒，懷里摟抱一位千姿百態(tài)來歷不明的小姐，且咬且啃，且云且雨，且謳且歌，且高且低，且淺且深……就是神仙了。

以為是了。

他哧了一聲，隔門過去，慢悠悠下了樓。再出門，人就在了街上。

街面清冷，街燈已熄。頂上那一輪月倒是尚且明媚。有一縷花香過來。春了。這城里頭也春了。春就是這么著的。

“公子哥哥呀，你住店不？咱那店不叫旅館，也不叫賓館。叫……館的，特俗。文化館就有個(gè)館字，俗吧？文化還裝在一個(gè)館里，咋不裝柜里去？咱那店叫賓舍。聽聽，賓舍。有多高雅，有多文化。公子哥哥你進(jìn)去住住不？上鋪下蓋，加床軟軟的電褥。應(yīng)有盡有也。”

他轉(zhuǎn)臉看她。她一臉媚笑。她手執(zhí)一朵月季，把它放在臉邊。他方才知道，剛剛那一縷花香，是從這里來的。

“聽小姐一番介紹，果然賓館與賓舍有些不同之處。只可惜我本地有家，木床、被褥都有。再去小姐賓舍里住，豈不是浪費(fèi)了銀子？”

她還是一臉笑，探出鼻孔，嗅嗅那朵深色月季，拈下一片向他彈來，“公子哥怎好這般說話？浪費(fèi)銀子，這么說就見外了也。咱那賓舍，不僅可以躺下睡覺，更還有許多娛樂節(jié)目。想聽曲兒，咱在文化館雇了美艷歌手；腳趾癢了，咱有洗腳小姐。那么一雙纖纖玉手，在你腳上一揉一搓一揉一搓……想想吧公子哥哥，那會是什么滋味兒？”

“洗腳就是洗腳么，還會有什么滋味兒？”

“哧，公子哥哥，你老外大鼻子了吧你？洗完腳，你往那潔白松軟如白蓮花般的床上一躺，上來一按摩小姐，她那么如夢如幻地在你身上上上下下地一按一摩一按一摩，想想吧公子哥哥，那會是什么樣的感受？”

“按摩么，會有什么樣的感受？”

“哧哧，公子哥哥你沒享受過吧？告訴你，那比做神仙還神仙。”

“做神仙？小姐你做過神仙？”

“神仙誰沒做過？普天下之大，凡進(jìn)過咱賓舍的都做過。去一回做一回。去十回，那就是入了神仙洞穴，再也不肯還俗了。”

她彈過來的那片花，原本是應(yīng)該粘貼落腳在他的鼻眼上的。他不喜歡自己面目上有花痕在，就噓了一口氣出去。那片花的身子扭了幾扭，復(fù)又返回到花朵上去了。她沒有看見，說過了話，只是奇怪他臉上如何沒有一片應(yīng)該有的花。

有花才有花事么。

街面上始終沒有別人，月亮的光也不由寂寞了幾分。

“真都做過神仙？”

“可不都做過么。”

“都做過，那我還做個(gè)什么滋味。人云亦云，畢竟不若仰天一嘯。只是這仰天一嘯，又何其難哉！”他嘆了一聲，“小姐，這賓舍在下就不去了。洗腳按摩，想來也不過是為了消除疲勞。我周身通泰，不疲不勞，就明明多此一舉了。”

他這么一說，她就吃吃一聲笑了，“原來公子哥哥精神百倍神威無比呀。這就更適合去咱那賓舍里面活動活動啦。咱那地方，還為眾位哥哥備了一份美味大菜也。如果說洗洗腳按按摩是小神仙的話，那品用這份大菜，才真正大神仙、賽神仙了呢！”

“哪樣一份大菜，小姐說得如此神奇？”

“清清凌凌、美麗非常、超塵脫俗的小美人兒呀。享用小美人兒，豈不正是大神仙、賽神仙的舉動？”

“可神仙是不貪女色的。小姐這樣說，未免有些牽強(qiáng)附會了。”

她又吃吃一笑，手中的花枝亂顫，猶若不勝其力，“公子哥哥你又木瓜了。神仙不好色，做神仙又有何樂趣也？沒有美麗女子摟著，還不如做個(gè)凡俗之人哩！當(dāng)今之社會，凡俗之人只要有金錢在握，就可以隨意出入洗頭房、洗腳屋，看中哪一個(gè)，票子一甩，上去就做。連警察都閉一只半眼了的。”

“與風(fēng)塵女子那么，那叫塵俗之樂，神仙怎會做？”

“呂洞賓戲牡丹，里面不也有一個(gè)俗字？”

她似笑非笑著望他。他的心一跳，砰的一聲，他聽見什么破碎了。他認(rèn)出她是誰來了。正恍惚間，只覺一邊臉上一涼，一片花已飛粘了上去。一縷香隨著沁入了他的呼吸。

“你說，呂洞賓戲牡丹是怎么回事兒？一個(gè)戲字傳千古，多么傳神，又多么說明了神仙心靈深處藏匿的隱秘是什么了啊也。公子哥哥，小女子不才，懵懂無知、混沌未開，請你指點(diǎn)一二，好么？”

他無話可說。豈止無話可說，簡直無處可逃了。屏住呼吸，他伸出衣袖，在天上一揮，那輪圓滿金黃的月叮咚一聲，跌進(jìn)他的手里。天地之間，一霎盡是濃墨樣顏色。趁此機(jī)會，他腳底抹油，溜了。

“媽的，看你往哪兒溜！”

他聽見身后尖叫了一聲，似是而非，亦真亦幻，如影隨形。他什么也不敢多想，盡著力氣加快速度。他知道，只要自己的速度超過了那聲音的速度，他就永遠(yuǎn)也聽不見這一聲尖尖的媽的了。

媽的，這也是一個(gè)女孩子該出口的么？

把飛奔的心臟納回胸腔，他長長著往外吐出一口氣。氣是濁氣，吐出去五彩繽紛。它看著它們閃閃爍爍，一一散盡，再無痕跡，方才伸出手摸一邊的臉。

那片花竟還在。

那片花還在，就是說明他并沒有擺脫了她的糾纏。就是說，隨時(shí)她還會出現(xiàn)在他的面前，沖他笑，或者做些別的什么。

媽的。他罵了一聲。罵過后他才想起他不該這么罵。一這么罵了，就全無了風(fēng)度。

可是不罵，他的嘴就癢。

罵了就罵了。反正這里就他一個(gè)。

他摘下那片花。花是紅色的，鍍了一層漆似的。他立在溪邊，一彈，把它彈進(jìn)水里去。他看見它隨波逐流，慢慢遠(yuǎn)了。

去了不知會是何方。

這個(gè)地方不錯(cuò)，大山至深處，遠(yuǎn)離塵俗，沒有人跡，倒似可以棲居一段時(shí)日。只不過想憑力氣建一座房屋麻煩些。而且沒有酒。

沒有酒會有什么快樂？

他把一只握著的手舒放開。天明了。晨曦里有一些金光。他手里的銅幣也有些金光。它們混合在一起，天就明了。

他向山下步去。

沒走了多久，他竟就遇到了人家。

原來山已沒有了至深處。但凡有了山水，也就有了人家。有了人家，村鎮(zhèn)自然不會抬腳走避開他。

就去村鎮(zhèn)吧。

村鎮(zhèn)不大。早起的人在街巷里多做夢游狀態(tài)，腳步飄忽，神情曖昧。一條白犬也張著無所事事的表情，沿順著一條街一直走到盡頭，又折回身體朝向另一個(gè)方向行走。

他和他們交匯時(shí)他們不看他，視他若無物，目光散漫。

他找尋的是一家酒鋪。

問了幾個(gè)人，卻沒有誰指點(diǎn)給他。

好在村鎮(zhèn)不大，足可以找尋遍了。

轉(zhuǎn)過一條街，看見一個(gè)村姑迎面走來。待要閃身避一下，村姑已風(fēng)一樣從他身邊掠了過去。他從她遺留下來的殘風(fēng)中忽然聞嗅到了一種異樣的香。他不由住了腳步。

是酒的香。

他嗅到了酒的香。

待轉(zhuǎn)回身，村姑的身影已在街巷盡頭消失了。他只看見她上衣的后袂一閃。但那種異樣的香還停頓在空氣里。

他就一路聞嗅著去了。

轉(zhuǎn)過幾條街，終于又看見了那村姑。她正在一間屋前，盡力地把一片布往門頂上懸掛。他認(rèn)識布上的那個(gè)字。酒。

是個(gè)酒字。

他的腸胃奇怪地鳴叫起來。他聽見它們猶如千軍萬馬，他自己則猶如一處古戰(zhàn)場。

它們是沖著酒去的。

他也是沖著酒去的。

那村姑掛罷布片，回臉嫣然一笑，也不說話，身子搖搖擺擺，款款著就進(jìn)門去了。

屋里酒的氣息彌漫而出，濃濃烈烈，把他一下子給吞咽了。

他只能進(jìn)去。

她坐在一節(jié)柜臺后面，目光明艷清澈。她前面柜臺上排列著數(shù)壇酒，身后木架上則列著另外幾壇。壇的泥封紙封一律除去，敞著口兒，那酒的氣息就愈發(fā)地濃烈了。

這才叫酒鋪呢！

他嘆了一聲，人已在了門里。

“先生一早光臨小鋪，且又是尾隨在后，亦步亦趨。莫非是對小女子有何非分之想？”

村姑這么一說，他急了，急赤白眼。

村姑噗哧一笑，“先生且放心，小女子可是非才子不嫁的。先生若是一才子，倒可以商量一二。倘若抱著始亂終棄的念頭，小女子縱拼個(gè)一死，也要與你拼出個(gè)輸贏高低、貴賤雅俗。”

他還是急赤白眼著。

“小女子雖是山野小花，可也開放得脫塵出俗，不是可以隨便采擷的。先生如果那么想，不妨去城里走走。城里那樣的女子多得很。倚門賣笑，媚眼亂飛。先生只要肯花血本，怕不左擁右抱、倚紅偎翠、樂不思蜀，神仙一樣云天霧地？”

神仙一樣云天霧地，分明是在嘲弄了他。一個(gè)村姑，一個(gè)賣酒的村姑，竟也利口似刃，不給他辯白的余地。

一急，他嘯了聲，酒。他說聲酒，扯過一壇，顧不得禮貌文明，舉壇仰首，咚咚咚咚，將大半壇傾入肚里。至此，方才澆熄了那團(tuán)無名之火。

“小姐言說了這么多，看似伶牙利齒，卻招招劍走偏鋒。我來，為的只是一個(gè)酒字。”

村姑也不惱，抿著嘴兒看他喝，又豎著耳朵聽他說，臉上一片春光樣的笑，“酒是色媒人，色乃酒徒弟，小女子也不說了。先生說是甚就是甚吧。現(xiàn)在，酒已讓先生消費(fèi)了大半壇有余，那就請先生付了酒錢，走先生自己的路，讓別人且胡亂地說去吧。”

他道聲說得是，放開手，把那一枚銅幣丟在柜臺上。

村姑見了，哧地一笑，伸手拈了過來，照原處一擲，當(dāng)啷了一聲，“先生是在開國際級別的玩笑吧？

他也知一文銅幣買不得一壇酒，即去身上亂摸。可摸來摸去，卻只有這一文。一時(shí)間他窘迫了。

“小姐，在下我……”

“你怎么啦，就是神仙也不能賴過。”

“可我身上……我不是成心……”

“我不管。也不多收。一壇美酒只收你人民幣五十元，或這種小錢五百枚。交了，你走你的人。不交，我喚條惡狗來，撕爛了你的衣褲，待叫你出過了丑，再一根繩子捆綁了，上交公安派出所懲治。”

他無法可想，不由長嘆了一聲，“罷罷罷，事已至此，就聽從小姐發(fā)落吧！”

她又說她得細(xì)細(xì)想過了，他就等著她想。

她想了好一會兒，忽然噗哧一聲笑了，“便宜死你了。”

“怎么便宜死我了？”他不明白。她說的話他聽不明白。

“你這人呀，你聽小女子我說也。我這屋里呢，正缺一個(gè)打工仔。本來你該做打工仔天天早起晚歇，為我做牛做馬。可看上去，你又不是個(gè)多么能勞動的人，我就只好死了這心了。不過我屋里還缺一樣?xùn)|西。這就便宜死你了。”

他還是沒聽明白。

“白著說吧公子先生哥哥。這樣?xùn)|西，其實(shí)也不是東西，是個(gè)名分。就是丈夫、男人、老公。文雅一點(diǎn)說呢，是郎君。讓你做這個(gè)，還不是便宜死你了？”

他怔了。可他反抗不得。他欠了她的，他怎么反抗得了？

他跌在了酒里。

就是他喝過的那種。

弄那樣一種名分，得有一系列繁瑣禮儀。好在是山村，鄉(xiāng)風(fēng)純樸，禮儀也比較簡潔。有一天時(shí)間也就完成了。

到了晚上，他就是她的丈夫了。

他看見她臉上的笑容是來自內(nèi)心深處的，是明媚著春天的氣息的。多少他有了一些感動。可是，做一個(gè)人的丈夫，這與他的意趣相去太遠(yuǎn)，太經(jīng)不起推敲。

可他無路可走。

他一飲之間，就把自己給典了出去。

不過這滿屋子的酒壇和壇里的酒是他的了，是歸他所有了。這說明典出了自己，不止只換回一壇的酒。

有酒，就有了醉。

“媽的！”

他聽見他自己罵了一聲媽的。洞房已被人布置停當(dāng)，夜也來了。門外無月，黑。墨汁一樣的顏色。燭點(diǎn)燃起來。那是些紅紅黃黃的顏色在走動，在流淌。

他坐在酒前，手里捏了那枚銅幣，做出一個(gè)預(yù)備彈出去的動作。

可他沒彈出去。

他的朋友都還遠(yuǎn)在登城，沒有誰來參加這場禮儀。當(dāng)然他們也不會知道他在這兒，在準(zhǔn)備做什么。

酒滿在一只碗里。他望著它，端起來，慢慢吸了一口。

她過來叫他去。說是都準(zhǔn)備妥了，待行過大禮，就是洞房花燭了。

“洞房花燭？”

“可不是么。”

“你知道我是誰么？”

“你會是誰，你是我千年等一回的郎君么。”

出門前他又吸了一口酒。待出了門，他把這口酒往天上一噴，黑漆漆的天一下子忽忽啦啦著亮了起來，比白天還要明亮。他聽見她在他身邊罵了一句臟話。然后他就醒了。好像做了一個(gè)夢。

“媽的！”

她是這么罵的。他記得她是這么罵的。

（責(zé)編：孔亞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