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概率論》的時候,老師告訴我們,自然界和人類社會發生的現象很多,其中有兩大類,一類,比如向上拋一石子必然下落,稱之為確定性現象;還有一類,在個別情況下,其結果是隨機的,但是在大量重復試驗或者觀察下,它的結果卻呈現出統計規律性——比如老師布置的一道習題:一個酒吧的柜臺前有六張高腳凳,服務員預測,若兩個陌生人進來就座的話,他們之間至少相隔兩張凳子。問:(1)服務員預言為真的概率為多少?(2)兩個陌生人隨意就座,平均會相隔多少張凳子?
經過計算,可以得知,服務員預言為真的概率為百分之四十,兩個陌生人真正可能間隔的平均數為一又三分之一張凳子。
那么,我和他相遇的概率又是多少?建立一個數學模型,就可以算出一個數據來。但我們不是上帝,理論歸理論,對于我們而言,相遇這個事實一旦發生,就不可更改。我對于他,他對于我,彼此都是百分之百。
上篇
這是我們在一起度過的第十個情人節。
第一個情人節。那是大二下學期還沒開學的時候——對那些處在地下戀情的學生來說,情人節的花朵,總是蠻不講理地綻放在料峭的寒意之中。他們或者被迫各自在家,怨天尤人,倍受相思之苦,在眾人的歡笑中獨嘗凄涼;或者不得不編些理由哄騙家長,帶著內疚,早早離開熱鬧舒適的家,奔赴清燈冷火的校園。然而對我們而言,這不是什么問題。我們反倒有得天獨厚的優勢。不到萬不得已的關口,這優勢會讓我們一直順利、自如。正月初七,也就是情人節的前一天,我就到烏城他家里去了,一直待到元宵節過后,我們一起乘車返校來。
第一個情人節最讓我難忘的是他買了一束玫瑰送給我。這個行為很大膽。但也正因為如此,所激起的愛情也格外濃烈。冒險的刺激,對于愛情是最好的催化劑。當然,這首先得取決于你為之冒險的對象是否愛你。如果他/她不喜歡你,那么你冒險越甚,一般而言,對象厭惡你也就越甚。十年以來,因為感情甚洽,我們很有閑心觀察朋友們的愛情、愛情故事、八卦緋聞,所以對這些規律也算熟悉。
寒假快來臨的時候,我們才確定戀愛關系。事情說來也有些巧。之前我們不過是朋友。為了準備期末考試,每天晚上我們都一起去自習。那時候白湖大學和省醫藥高等專科學校還沒有合并,我們分屬兩所大學,白天還有好多各自的事情。我們總在醫專圖書館頂樓的自習室里碰面。誰先到,誰占位子。一般先后抵達的時間相差不到一刻鐘。但是那天晚上,我遲到了。
《數理邏輯》考試剛剛打鈴,老師宣布交卷,《理論力學》的褚老師就沖進教室,站在講臺上高聲喊道:
“同學們,請大家先不要走。對不起大家,明天我臨時有事,所以《理論力學》的考試改在今天晚上。請大家趕快去吃飯、上廁所,半個小時之后開始考試,先來的可以先發卷子答題!”
大家炸了鍋。馬上就有機靈的同學宣稱他不餓也不內急,要求現在就把卷子給他。不少人紛紛效法。想去吃飯的同學也趕快到講臺交卷然后沖往門口。兩撥人把講臺擠得一片混亂。還有些同學故意拖延交卷,趁機交頭接耳渾水摸魚。
最著急的是我。我腦袋里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跑到醫專、告訴他今晚不能去了。但是,繞過半個白湖,再穿過東岸家屬區,即便是跑步,半個小時也剛夠往返的。這個時間他還未必在自習室呢。在那個沒有手機連電話也不普及的時代,除非我能水上漂橫穿過白湖,還要保證他肯定在他一般常去的第二食堂吃飯,這個任務才有完成的可能。那時我們還只是朋友,這樣做也顯得太離譜、太匪夷所思了。
而且,面對號稱“四大名捕”之首的褚老師,我如此行事,也太過兒戲。
此時,褚老師已經改變主意,宣布,不吃飯者不發卷子,六點鐘準時開始考試;遣散了簇擁他的滋事者。我也下定決心屈服于情勢,和大家一起奔向離教五最近的淑園食堂。
那天晚上的考試早已被載入數學系的民間史冊。前些天在公司總部遇見數學系比我小幾級的學妹蘇惠,還聊起過此事。可見其影響之大。我們班從下午到夜晚,連戰“四大名捕”中的兩大惡人,其艱苦程度可比上甘嶺、南泥灣。不過,雖然卷子和各屆同學所遇到的是一樣的難,但是,褚捕頭自己臨時有事把考試提前,心存愧疚,出人意料地一而再、再而三地延長了考試時間。我們這一屆的《理論力學》考試及格率于是被寫進了歷史,到現在仍然被學弟學妹們艷羨——總共只有七個人掛掉。“這太不公平了!”學妹蘇惠嬌俏的聲音,至今還要給它加上這樣一個注腳。
但我卻如坐針氈,幾乎成為這一事件的唯一受害者——就連那七個掛掉的兄弟也從不認為他們是受害者,只怪自己的田太旱,普降甘霖也不濟事。
每次褚老師打算收卷子,就細聲細氣地問:“大家做完了沒有?”
這也是一個經常被后輩們咬牙切齒提起的細節。他們說:“褚捕頭從來沒有像這樣對我們說過話!”
他得到的回答當然是:沒——有——!眾口一詞。
“好,那再延長××分鐘。”
這樣的語句,對于大家來說是春風化雨,對于我來說卻是火上澆油。在那些延長的時間里,我的思維逐漸停止了,草稿紙上的筆也逐漸生銹。我完全沒法答題了。
也就是在那個晚上,我才突然意識到,我已經不可救藥地愛上他。
我是那天晚上第一個交卷的人。我的起身離去,讓幾個大牛十分不安,他們爭強好勝,隨后也陸續交卷。形勢為之一變,就再不可扭轉了。是我害了那七位同學。
交卷出來,已經快九點了。醫專的圖書館是十點關門,九點半就開始打掃衛生,掃起嗆人的灰塵、整出隆隆的聲響,無言地送客趕客。我一路小跑趕過去,到圖書館門口時,熱得幾乎棉衣都穿不住了。一口氣奔上五樓,從自習室門口往里一望,只剩寥寥幾個人,其中有一個熟悉的背影——當時心就定下來。
緩步走過去,喜悅一點一點在心里綻開,在臉上暈開。
不做聲地在他旁邊坐下來,望他一眼。他也望我。四目交觸,兩張笑臉。
“我以為你今天不來了呢?”
“怎么會呢。”我覺得自己紅了臉,于是越發感到發燒。俄而又說,“今晚突然考試了。”于是把褚捕頭今天的事跡低聲說給他聽。
清潔工人開始拖椅子了,呼呼地響。
剩下的同學開始離座了,喳喳地說話。
管理員開始關燈了,啪啪地響。終于一片漆黑。【他抓住我的肩膀。】然后又打開兩盞燈。
我們這才收拾東西離開。
走入樓外的半黑暗中,一陣寒風吹來。“快把扣子扣上吧。”他說。
“不冷。”我說,但還是把書本交到他手中,將扣子一個個結好、撫平。“我們去湖邊走走吧。”
頂著風向西走。到了湖邊,很自然地,就順著湖岸,向北邊走去。當時白湖書院還沒有成立,北岸只是一片廢園。那里過去是白湖庵。最初的白湖船政學堂也是選址于此。遭了兵火之后,再也沒有恢復,以后的校舍,主要都是建在西岸、南岸了。
從斷墻廢石旁邊走過去,有種異樣的感覺。我們的說話漸漸減少。似乎也都安于這半沉默的狀態,生怕打破它似的。月亮從東邊升起來。從冬天樹叢那光禿禿支棱著的末梢上面探出頭來。讓人驚喜。雖則已經是不圓滿的近乎橢圓的形狀,然而不管是開始的略帶金黃,還是后來耀眼的白亮,都那么從容、鎮定,莊嚴而又嫵媚。我們不忍背對著這月亮走路,折回來向東行,最后干脆離開湖岸,登上石屋山的一小段緩坡,找一塊廢棄的青石,面朝東坐下來。那銀盤繼續上升,在水面上投下一個搖曳的影子。湖上有一層薄薄的霧氣。隔岸的連片燈火顯得遙遠、微小,似乎只是黑暗之中一叢漸漸衰敗的小花。風不大,但更寒了。樹上沒有落的葉子沙沙地響。我們靠在一起,我攬著他的肩。寒冷令人感到緊縮的興奮。往日我也常這樣攬著他,坐在這里或者別的什么地方,高談闊論。然而今天不一樣。我們對視一眼,忽而一齊微笑。不知什么鳥兒在山上樹林里嘎吱嘎吱地叫。他掏出口琴,用手帕擦了擦,嗚嗚幽幽地吹起來。
一直到月懸中天,我們才離開。
那天晚上,我們決心今生都在一起,彼此互不相負。
我們知道,前面有重重困難。原本我們也以為這些困難是致命的。但是經過了這一晚,我們發覺,倘若讓我們分開,會比那些困難更致命。他告訴我,當他一個人在自習室里等待的時候,焦躁不安就好像有一萬個小鬼牽著他的每一根汗毛、每一根神經。有一度覺得靈魂和肉體都不再屬于自己,任由那些小鬼擺布了。他不止一次想沖出門去尋我,但又怕兩人恰好在路上錯過。于是等啊等啊,終于等到我來。朋友固然好,但是太不踏實,沒有保障。朋友只是一道愛吃的菜,有得吃當然好,沒得吃也無妨。而戀人則是糧食,是鹽,是水……“戀人”這個詞,對于我們都是一個震動。原本想也不敢想。然而一旦躍入思維的屏幕,就再也不能退場。朋友的關系已無法讓人覺得安心,唯有“戀人”可以救我們。哪怕是杯毒酒,也要喝下去。何況,正是甘醴。
又朝山坡上的樹林深處走幾步。在月光下,我們抱擁在一起。臉貼著臉,繼而輕輕地彼此摩擦移蹭。脖子也貼在一起了。多么溫軟!我們閉著眼睛,體會著互相的擠壓,恨不得有更多的面積可以重疊在一起。突然,我的嘴唇碰到了他的耳朵,這讓我心中一顫。然后嘴唇有意在他臉上滑動、尋找。找到他的額頭,鼻子,最后,兩個嘴唇相遇了,隨即就融化在一起。全身的顫動,由內而外擴散開來。是因為冷,還是因為熱?
一直到月懸中天,我們才離開。
然而當我看見這束情人節的玫瑰,還是頗感意外。當時我還小,沒經過什么風浪,不能不這樣想:畢竟,愛情是兩個人的事,愛情故事則是摻雜了閑人進來的群眾娛樂。成為話柄倒是小事,更麻煩的是平白給自己增加壓力,弄不好感情也要告吹。
帶著喜悅和擔憂,手捧玫瑰,和他一起走在烏城的街道上。那心情,現在還記得分明,無法遺忘。十年之中,每當再見到玫瑰,我都會輕輕嘆息。那燦爛而深沉的顏色,熱烈而豐富的形狀,曾見證了多少愛情的盛大輝煌。它是企慕者的臺階、麻木者的地板、狂熱者的門廊。對我來說,它則是整齊跳動的心臟、蜷縮待發的翅膀,使人蛻去凡身的重量,迎著照徹一切的光芒,向著無羈絆的所在飛翔。
第二個情人節。那是正月十八。他到罔州我的家中和我一起過了中國情人節元宵節,然后我們同赴學校過西方情人節。走的時候,他的爺爺和爸媽都取笑我們是要到學校去過情人節。我們笑而不答。
其實這個情人節我們過得很簡單。白天在自習室里看書,晚上則與許多學生情人相仿,買了玫瑰,然后看了一場電影。
其實所謂電影,并算不上電影。只能稱之為“投影”。就是后來一般學校教室里都有的那種設備。不過當時這東西還不普及,只被拿來取代了錄像。投影廳取代了錄像廳,填補了電影院與家庭影院之間的市場。學校外面的白湖村,最多的時候竟有十家以上的投影廳。一般都是三部電影連放,三塊錢一張票,可以消磨一個晚上。這也是我和他在大學時代的重要娛樂。
白天看書這一項顯得古板,不過他一向奉行“日有所得”的原則,除了后來的某一個特殊時期之外,他連旅游的時候也一定會在行囊里放幾冊他正在讀的書。他讀書慢得出奇,但是憑著幾乎從不間斷這一條,大約也真能以烏龜的跑法贏了兔子。他讀過的書雖然不多,但總在增長,而且但凡他讀過,就一定記得,往往令人嘆息“十鳥在林,不如一鳥在手”。我沒有他那么大的耐性,但逐漸也習慣了“日有所得”的生活方式。而且,越到后來,我越感覺到,正是這種生活方式,使我們的愛情有沉靜的底子。兩個人一起求知、一起思考、一起進益,不但生活上,而且精神上日日都生長新的聯結。這大概是同學愛情的真正秘訣,也是“愛情走不過七月”這一畢業魔咒的根由。倘若只有那些浮表的激情,我們的愛情小舟,大概也早就被這十年中的各種風浪打翻在海底了。
晚上的電影正是一個著名的沉船故事。那個漏洞甚多,但卻惹下無數人熱淚的故事。這就是電影的優勢,畫面可以代替真實,因此漏洞帶來的進水并不足以讓它沉沒。當主人公泡在北大西洋的冰水中,我們也和其他情侶一樣,在黑暗中彼此握緊了手,為這命懸一發的場面而緊張。
但最值得回憶的是在電影結束之后。我們沒有看接下來的另一部電影。一走出門外,就發現外面正紛紛揚揚飄著大雪朵,地上已經白了。新鮮、濕潤、寒冷的空氣撲面而來,把電影帶給我們的些許憂郁一掃而空。我們在雪的處女地上奔跑,留下無數隨即被風雪掩沒的腳印和笑聲。
雪的兄弟雨,總是把人擠得蜷在傘或者雨衣下面,腳步也縮著;而雪,尤其是這樣輕柔的雪,則仿佛是水的精靈,它有形,但它無霸道,它存在,但它不占有,反而似乎擴大了空間,讓人覺得胸懷舒展,恨不得將自己擴張開來、與這世界融為一體。
白湖村的小吃街還有不少店鋪沒有收攤,騰騰的熱氣映著飄雪,煞是好看。我們坐下來,點了東家的小鍋米線、西家的桂花小湯圓,偏要端了坐在一處吃。那老板望著我們笑,一邊收拾器皿、整頓爐火,那模樣是要漸漸地收縮營業、準備打烊了。
這雪天,不會有太多人出校吃東西了。可惜了這雪。
然而正因為人少,濟寬拉著我奔向湖邊。那里人更少。這樣的天氣,在室外時間久了,是有些待不住。饒是剛吃下熱食,不一會也渾身冰冷。
來,跟我一起喊。濟寬說。
啊——
啊——
我愛你——
我愛你——
我們不停地喊著,聲音回蕩在湖面上,在紛飛的雪花中穿行。剛開始還放不出聲,后來則簡直是迸發全力地呼喊。然后是笑,止不住地大笑。太好了。能夠喊出來,太好了。此刻這個世界唯有我們。我們就是世界。
第三個情人節,我們已經快畢業了。此前的夏天,我們就在學校外面的白湖村租了房子,搬到一起住。家里最顯著的味道就是濃重不散的湯藥味。他說我脈象太細,常常給我吃補氣的藥。他還不斷試驗他的祖傳藥方和四處搜集來的所謂秘方。在家里熬出藥汁,再拿到學校去化驗,研究它的化學成分。再有就是為我的朋友們治病煎藥。他制作的幾種藥丸,秘密托市里的一家藥店代售,其非法收入盡夠房租和日常生活費用。
情人節那天是臘月二十九,我們買了第二天的車票各自回家——初五以后再到我家集合。
那天晚上我們請幾個知道我們戀愛關系而又暫時還沒離校的朋友來做客。學校里課程很少了,時間都是自己支配,反正我們兩個終日是在一起,過情人節反倒要熱鬧一下。但也還有一層旁的意思,就是要撮合他的朋友周勝和我的同學柳雯。
柳雯不是數學系的,她是新聞系的。她跟我都是罔州市人,大一的時候就認識了,當然,我們后來如何變得比較熟,則又是另外一段故事了。
她是那種校花級的人物。臉圓而不覺其圓,眼大而不覺其大。總之一切漂亮女子所具備的局部條件她都具備,但沒有一項顯得突出于整體,不會讓人覺得有必要單獨夸贊什么。要夸贊就只好夸贊她整個兒的人。是自然渾成的美。觀之不倦。而且特別聰慧。尤其是直覺判斷能力超強,總讓人往特異功能那個方面去想。按照她打趣我的說法:“你就說我是鬼不是人好啦!”
追求者自然眾多。但沒什么人能入得了她的法眼。到四年級快畢業了,還是單身。我要勸她,她當作沒聽見,若是聽煩了,就說:“你要是真的同情我,就把梁濟寬讓給我呀——你又不肯!”她經常到我們住的地方來玩。當著濟寬的面,她也是這么說。“誰叫我們都比較寵她呢?”當她不在的時候,濟寬這樣說。
她什么時候來,來多久,都沒有準。她早已確定保送研究生,悠閑得很。有時一大早就來了,把她那個破自行車鈴鐺按得當當響。我們還沒有起床,她就在樓下院子里坐著看書或者跟房東老太太聊天,等我們梳洗完畢,再喊她上來。這種情況她一般都抱著一堆書本,一看就是要打持久戰陣地戰,從早上待到晚上。有時候夜里神神經經地跑來敲門,來了之后也無非是閑坐一會,甚至只是看看電視或者打一會電腦游戲就走。有時實在太晚了,我們不得不下樓去送她。那時學校剛剛封閉了從淑園直通白湖村的小門,非得向南繞到大門進去,途中頗有一些荒僻地帶。她似乎也很樂意我們送她,絲毫不怕麻煩我們。
最普通的景象,是我們三個人都不做聲,各自看各自的書。我占據書桌,因為經常要演算;濟寬坐在躺椅里,經典姿勢是右手托在腦后,左手擎著一本線裝書,離眼睛一尺開外;柳雯則趴在床上看。最顯著的聲音是小煤爐子上面的藥罐或者湯食罐枯嚕枯嚕地響。柳雯的姿勢最容易累,因而過一會就纏著我們講故事。我和濟寬從認識之后,就逐漸養成一個習慣:每天互相講故事。故事都是自己臨時現編的,一般都是長篇,每天編一點、講一點,需要連載很多天方告結束。有時根本虎頭蛇尾。故事情節都十分俗套,不過總有些細節非常可愛。比如他編的故事:從前有一個國王,他同時兼任王國軍隊的大元帥,軍隊一共有五個士兵……后來敵國來進攻,國王宣布總動員,開始征兵,最后征到了三個兵。他任命自己的廚師為先鋒官,帶領兩個士兵作為前隊,自己親率大隊人馬,向邊境進發……這種故事都是朝生暮死,隨風飄散的。有好多,說過就忘記了。誰也沒覺得要把它記下來。不過,聽者可以隨時參加意見,講故事的人就隨時作出修改,甚至“悔棋”,退回去從某個地方再重新講。柳雯這時最喜歡唧唧喳喳。不對不對,公主應該穿藍顏色的長裙。什么?小鹿被獵人打死了?不干!讓子彈打到樹上去!絲毫不怕講故事的人為難。
或者纏著濟寬彈吉他。濟寬喜歡彈《阿爾罕布拉宮的回憶》。我們都愛聽。有時濟寬就一遍又一遍地彈。這曲子本來就繞來轉去的。濟寬故意不彈最后那一段,每每中間打斷又跳回去,或者隨便切換到中間某一節。不管怎樣,都像是沒有隔閡,仿佛樂曲原本就是這樣寫的。如此往復奏下去,時間仿佛停止了,進入了永恒。直到聲音徹底消散,我們好像還待在真空,已經不知呼吸為何物。這時柳雯就會要求濟寬伴奏,她來唱歌。她的歌唱得很好。而且嗓音可以變來變去。經常唱男歌手的歌。但她最喜歡唱李麗芬的那首歌,“人生短短幾個秋啊,不醉不罷休。東邊我的美人啊,西邊黃河流。”神態畢現,儼然是一位飽經風霜的大俠。
周勝偶爾也來。經常遇見柳雯。但不知為什么,每次周勝來,柳雯眨眼就不見了,或是一去不返,或者到樓下去逗房東家的小孩玩。在我們看來倒屬正常,在周勝看來就比較奇怪,難免要猜一猜是為什么。也許就像那首歌里唱的:“女孩的心事你別猜,猜來猜去你就陷進來。”周勝愛上了柳雯,托我們作伐。于是情人節的這頓晚餐就有了特殊含義。不過事先我們都跟周勝打了預防針:成不成可不能保證。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她的名聲可不是吹出來的;萬一當了萬骨中間的一骨,你可不要哭。周勝立即表示,生死有命,醫生醫病不醫命,我學這個的我還不知道嗎?你們只要把該幫的忙幫了就成,其余看我的造化。不過聽他那口氣,他還是比較自信。濟寬私下跟我分析,他大概覺得柳雯已經大四、是過季水果了,而自己是男生,風華正茂,家世也甚好——還是太輕敵。
飯菜也是由他來張羅。我只能打打下手。但是柳雯偏要搶著過來干活。廚房和餐室是所有七個出租房的房客共用的。好在當天其他六對房客全都出去“浪漫”,整個公用空間都被我們霸占。饒是如此,廚房也擺不下四個人——周勝也擠進來。我只好退出去,在餐室里和另外三人聞著香味打牌。
那天的主菜是一道燉全雞。我本來不愛吃雞,炒雞片雞絲還湊合,燉雞完全沒有興趣。可是后來逐漸愛上了這道菜。全是因為他的手藝實在太神奇。在簡陋的租住屋里也能調出如此美味。問題是他特別講究,每次吃雞吃魚必要買活的回來自己殺,完全缺乏君子之風。我說幸虧你對豬肉牛肉不算特別愛好,否則家里真成圈欄庖廚了。那天柳雯說要殺雞。我在外間聽見了,覺得不像話,說,你一個女孩子,還是給濟寬吧,反正他們做醫生的,跟做殺手也有相通之處。柳雯突然改變主意,說,周勝你以后不也是要做醫生的嗎——喏,給你一個光榮任務,把它殺死然后收拾干凈,再來見我復命。說完把菜刀和活雞交到周勝手里,扭身出了廚房。一出來就捂著嘴笑。聽見廚房里一陣雞飛狗跳的聲音(大約是周勝失手把雞丟了),干脆松開手放聲笑開了。
“你這個促狹鬼!”我罵她。“誰叫他不招人喜歡!我看他不像好人。”第二天早上她又來的時候,如是說。
情人節的晚上,柳雯的促狹造成了嚴重的流血事件,周勝在濟寬的幫助下,終于把雞脖子捏在手中,但揮刀去割的時候,由于雞的奮力掙扎,割到了自己手上。
在我們一再勸說下,柳雯終于同意去探望周勝同學。一來二去的,柳雯就成了周勝的女朋友。“我好端端保留了這么久的初戀,就被你們兩個天真的傻帽給毀了。”她說。
后來,柳雯到我們這里來玩的次數就越來越少了。周勝似乎不大樂意她到這里來。當然,這也屬于人之常情。
幾年以后,那時柳雯和周勝早就分手了,柳雯對我們說,其實你們不知道吧,那次割傷自己的手,根本就是他演的苦肉計。我們表示不信。她立刻說,是周勝后來親口跟她承認的,“你們啊,太幸福了,幸福的人是傻子,根本就不知道人情險惡。”
第四個情人節正值躊躇滿志的時候。那是新千年剛開始,大家都對生活充滿希望。濟寬和周勝合伙開了一個中醫診所。向醫專的附屬醫院交些“管理費”,買了一個什么“分部”的牌子。濟寬負責坐診和配藥,周勝負責其他一切事務。地址在白湖市最繁華的鳳凰大道。濟寬把脈很準,藥也效驗,診所半年就收回了投資。兩個人干得熱火朝天意氣風發,濟寬甚至收了一個徒弟。他們過年都不愿意回家。我只好獨自回去了。此前兩個春節,我們差不多都是在一起度過。雖然說感情很穩定,分開幾天也不至于如何難受(現代人往往是害怕發生變故,才不愿意分離),但我覺得他這個狀態有點不對。
我單獨去烏城看望他的爸媽和爺爺。尤其是爺爺,很想念他。兒孫雖多,但只有這個孫子從小跟他關系最好,耐煩聽他講古,耐煩跟他在山野里轉來轉去,耐煩把一棵棵草拿到鼻子前來聞,最終也只有他繼承了祖業。濟寬的醫術,與其說是在醫專學的,倒不如說是跟爺爺學的。我也不知道跟爺爺說什么。我只知道,我來,跟濟寬自己來,差別實在太大。不過倒是聽了不少濟寬小時候的故事。我一共在他家待了五天,大部分時間都跟爺爺在一起。旁人覺得我很奇怪。
情人節那天,我把濟寬喊到烏河邊去散步。我說,本來我想回學校去一次的,但是時間恐怕不夠,怕你人去了心還在這邊(他笑道,哪兒能呢),但好久沒到北岸去了,我們就這樣散步過去走一走吧。于是我們從烏河大橋走到北岸。一到河這邊,景致完全不同了,燈紅酒綠歌舞升平寬敞明亮的沿河大街,變成了燈火闌珊逶迤曲折的河灘小徑。北邊的河岸多山,公路都是埋在山頭里面,只偶爾露出到河邊來。坡下河邊的小徑,到汛期是要被大半淹沒的。北岸遠不如南岸繁華。
我們從小徑走過去。河水拍擊著礁石,去而復返。一彎新月已經升得老高。周遭還有不少小星,散在幽暗的天幕上。夜航船鳴著汽笛,把探照燈在岸上掃來掃去。偶爾掃到我們身上,我們就下意識地把牽著的手放開。這些聲音和光線仿佛只增加了夜的靜謐。就這樣走了好久,我一直不想開口說話,生怕打破這感覺。還是他先說:
“我知道你帶我到這里來是為什么。”
“怎么?”
“你覺得我最近比較浮躁是不是?——其實我也開始覺得了。我一股勁往前走,卻不知道走向何方去。是的,我們賺了一些錢。是,我們就是在做生意。生意若是這樣做下去,很快我們就可以買自己的房子,買車,甚至買條船在烏河里釣魚。我原以為你會高興呢——不,這樣說真虛偽!我知道你不會高興。瞧,我曉得到底是少了什么了,現在連說話都開始言不由衷!我整天面對別人,給別人診病,可是很久沒有認真面對自己,給自己診病了。”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夜氣。
我笑了。
“你笑了。我真高興。每個人都會生病,不光是肌體,而且是精神。我覺得心理疾病這個說法不好。精神和心理是兩回事。精神也和肌體一樣,會傷風,會發炎,也會得慢性病,大概也有絕癥。總得好好對待,常常體檢。幸好,你就是我的醫生,也是我的藥。”
“我可以當護士,醫藥還得你自己想辦法。”
沒想到這么簡單。原來預料要說的話,都不必說。更不必爭辯。有些打算用來攻擊、用來警醒的狠話,比如“你以為你賣點補腎壯陽藥、美容減肥藥(當時收入以這兩項最多),就算是光大祖業了嗎”,等等,都可以偷偷扔在烏河里去、讓河水沖走了。
其實也應該料到。但是見過了太多情人之間的扯皮或者隔膜,也不免存著些擔心。
看來是多慮了。
在微暗的光線中,我們彼此注視著。眼神里閃爍著無數的話,然而都不必說。
“你不是想回學校去玩嗎?我們現在就去!”他拉著我的手,掉頭往公路的方向走。
那天晚上,我們又在白湖邊待了很久。此后,他就調整了工作時間,每周只一、三、五坐診,其余時間只賣成藥。周勝為此有所爭議,有些不滿,但也無可奈何。他自己是不敢坐診的。濟寬閑出時間,就又開始在家里研讀經典、揣摩藥方。他不再做化學成分的研究,轉而頻繁地去北岸的山里采藥,周末甚至帶著我深入到石屋山北面老遠的白果崖、丞相谷一帶。他采他的藥,我就自己做自己的數學玄想,或者畫畫。夜里就在山民家里借宿。他帶著吉他。晚飯后,山間鐵幕般的夜色籠罩下來,他就著煤油燈彈那首《阿爾罕布拉宮的回憶》。山民也十分喜歡。高興起來,就把山歌的哀調來一段。山風吹得人透爽,賓主都十分興奮,舍不得收場。有時周一早上才回來,把周勝急得夠戧。我當時在市二中當數學教師,教學任務也很重。時常因為沒有按時到辦公室報到或者沒有帶早自習、晚自習而受到批評。但我們都很開心。
第五個情人節,正當灰頭土臉。新千年據說此時才真正開始,但我們的生活陷入了困境。因為上面政策的變化,診所辦不下去了,然后周勝卷款潛逃,留下一些債務和一封非常惡毒的信,恐嚇威脅我們。柳雯的直覺很對,他不是什么好人。我們不敢向他作任何追討,自己清償了債務,然后剩下的錢,都花在濟寬爺爺的病上。終于還是不能挽回,爺爺在正月十五的晚上去世了。從生病到去世,僅僅兩個月,沒有像很多老人那樣受老病的糟踐,已算有福了。而且,在過去的一年里,濟寬已經靜下心來,丟下診所的事情,好幾次回烏城陪伴爺爺。醫生醫病不醫命。能夠在這最后的時間里不斷傾聽老人的聲音,也算是幸運了。
濟寬要留下來料理喪事。而我其實也已經失業,不必回學校報到。所以這個情人節我們是在烏城過的。
兩個人的情緒都比較灰暗。濟寬在靈堂里一坐就是一夜。我就陪著他。白天客人來了,他反倒去蒙頭大睡。或者到烏河邊去散步。我也陪著他。
烏河從省會白湖市流到烏城,更見寬闊。然而天氣一直不好。頗有“江闊云低,斷雁叫西風”的悲涼。沒有雁。但是幾只江鷗從水面掠過,忽又騰向半空。來回如此,仿佛沖不破這江水和云層的上下夾阻。
情人節那天來了很多客人。因為那天是“頭七”。據說死者的靈魂會在這一天歸來,向親人望最后一眼。大家未必想得起來這個傳說,但仍然把這個日子看得很隆重,攜家帶口地來了。好多第三代的青年男女,對爺爺并不熟悉,大約把這當作一個社交活動。長輩都走了,他們還有不少沒打算開拔。說是要一起守靈。喧嚷的聲音讓濟寬很不耐煩。尤其是每個人到他面前總要說幾句“節哀啊”、“生老是天命,不要太悲傷啊”之類的套話。后來,他們干脆在后屋開了幾桌麻將。午夜過后,人聲愈發鼎沸。每當一桌開和,就是一陣大叫,罵罵咧咧怨天尤人,繼之反復探討議論不休。濟寬終于忍無可忍,跳起來沖到后面去大嚷:
“你們小聲一點行不行!”然后換了低聲,“不要吵得爺爺不得安寧!他來了,他馬上就要走了。”說罷放聲大哭。又回到靈堂,撲倒在臺前。
我跪坐在他旁邊,看著眼淚大滴大滴往下掉在地上。
后來,我們很多次談起這事情。他總責怪自己太沖動。只管自己,沒有考慮到爸爸媽媽會因此而難過。
第六個情人節。已經從低谷中走出來了。濟寬經過思考,覺得“一人敵”終究不如“萬人敵”,懸壺濟世范圍還是太小,而且很被動,不管來的是什么人、看的是什么病,都得耐心接診——還是做研究更符合他的性格和志向。把先人傳下來的醫術加以研究、驗證、改進、傳播,使更多人受益,使中醫的傳統重新光大,使西醫的不足得到彌補。【他一向都說,西醫是典型的頭痛醫頭,腳痛醫腳,中醫里面的庸醫雖然也是如此,但是傳統醫學的精髓是整體觀,把人當作一個整體來看,所以也許頭痛正可以在腳上施以針灸,腳痛反倒要在肚子上貼膏藥;西方醫學有時過于自信,帶有現代人的自大、輕率,而中國醫學則保留了對自然的一種敬畏。】經過一段時間的消沉荒廢,終于想定此節,他就把全副精力放到其實他一直在進行的研究上去。同時準備考白湖書院的研究生。
白湖書院是白湖大學和醫專、藝專合并之后成立的一個建制很奇特的校中校。把白湖北岸的廢園整飭疏理之后,蓋了幾棟略有點仿古的意思、但無論外觀還是內里都很現代的大樓,然后把中國語言文學、中國史、中國哲學、古建筑與園林設計、考古、中醫、書畫、武術等專業的一些大牛教師都集中在這里,以教師和課程為中心來教授學生,主要招研究生,本科生只籠統辦一個實驗班,不管研究生還是本科生都可以任意選課,但必須跟定一個導師,完成一定的研究或修習任務。濟寬對“修習”這個詞很感興趣。他說,“學習”這個詞本來也不錯,但現在已經用濫了,詞語也是有生命的,會衰老,會死亡,現在說起“學習”,總容易跟“知識”搭配,“學習知識”,聽起來總像是一種外在的過程,仿佛是“購買商品”,商品多花錢就能多買,知識也仿佛多花時間精力就能多“學”到,透露出現代人的盲目樂觀、自我中心;而“修習”的“修”字,像“修行”似的,讓人覺得這是一個內在的過程,人是一個整體,既然稱為整體,也就無所謂增加,無所謂減少,“修習”只是使內部的排列組合發生改變,使這個整體的運行更符合天道——當人不生病的時候,不管肌體還是精神,他/她的運行就令人贊嘆,這就是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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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湖書院取消退休制度,因而把原來三所學校的一堆身懷絕藝的老教師請回來。這其中就有濟寬十分景仰的慕景明老先生。而且,由于省里的支持,白湖書院作為研究生教育改革試點,不參加統一的研究生考試,而代之以書院自己出題檢測學生基本學習能力的“入門考試”(考試方式為機考,題目從數據庫中隨機生成,來報名的學生可以隨到隨考),以及每個導師自己確定具體方式的“考察”——考察期為半年,春秋兩季開學后的一個月均接受報名,若考察通過,下學期開學時即可入學,入學之后,若導師發現學生不適宜繼續學習,隨時可以勸其退學。導師被賦予極大權力,所以在導師之中選舉產生一個“道德委員會”,監督導師對權力的使用,若核實有濫用權力的情況,導師將被處以警告乃至立即除名的處罰。濟寬覺得這個制度簡直是為他而設的。原來他對醫專的教育方式頗為鄙夷,連保送研究生的機會都放棄了,現在他轉而決定投考。他說,中醫特別需要“師承”,爺爺去世以后,他必須再找一位老師,否則以他現在的道行,僅靠自修很難獲得長進。
整個夏天我們都住在丞相谷,這里竹樹滿谷,涼快怡人。原來相熟的一個山民租給我們一間房子。原本是他看林用的。很簡陋。但是我們已經非常滿意。因為幾乎與世隔絕,離山下最近的一戶人家亦有一刻鐘的路程。放眼望去,全然蒼翠;豎耳細聽,萬籟俱備。而且房租便宜,還包口糧、煤。否則就憑春天里我幫朋友寫程序賺的那點小錢,根本不足以支付。【這一年濟寬所制的藥,除非因為自己或者附近山民有病而配方的,都不是可以在藥店偷賣的、治療常見病癥的普通藥,因而都只能小心收藏,換不來銀子。】
除非出差,柳雯每個周末都會來看我們。帶來大量物資,肉制品、零食點心、肥皂、書報,等等,乃至點燈用的煤油。還帶來大量笑聲。山村不通公路,也沒有手機信號。柳雯每次都是花兩個小時翻山進來,負著70升的大旅行背包。我們若是說她辛苦,下周不要來了,她就會說,不累,今天在路上遇到山民的騾隊,付錢把負擔轉嫁給騾子了。然后就跑到水潭去洗澡,讓我們沒機會再多“聒噪”。溪水被地勢阻隔,積成小小一潭,在這山上有很多處。就近的這一處,只有四五米見方,浣衣洗澡是盡夠,但是不知道她一個人唱歌、大笑、怪叫——隔著一大片竹林,還能聽見她的笑聲——,會不會嫌不夠寬闊。
她常常是住一夜再走。山里的夜晚確實值得耽擱。夏蟲嘰嘰咕咕此起彼伏輕輕奏著夜曲。風穿過山谷,把樹和竹上的葉子撥拉得嘩嘩響、沙沙響、啪啪響、呼呼響,給夏蟲伴奏。天空透出一種令人心顫的光澤。布滿了星星。又密又亮。仿佛大把大把的珍珠撒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穹頂上。在市區很難看見銀河,而在這里,它莊嚴靜穆地橫在天際,好像一艘至大無形的戰艦。濟寬在我們這一小片林中空地的四周都點燃山里的一種被稱作“滿滿花”的草,騰起的煙霧足以把層層的蚊子艦隊驅走。他每天去采藥的時候就順便采摘這種草回來,在太陽底下曬得半干。柳雯最喜歡做的事情之一,就是搶著去點燃那些干草。夜深了,她睡在木屋里,我們睡在外面的涼床上。已經很困倦了,她還不時要大聲嚷幾句,“濟寬,明天晨起你幫我摘‘兔子花’回來好不好?——不然我就不走!”“哎!(她對我幾乎從不呼名字,總是一聲‘哎’了事)你今天畫的那幅畫真好看!明天讓我帶走好不好?”
早上等我和柳雯睡醒,濟寬已經晨采歸來。【有些藥材是要在早晨的山霧尚未散盡之前去采摘的。】果然帶了柳雯所要的這種或那種花草回來。有時他顯然走了很遠,又匆忙趕回,額上細細地沁著汗。甚至臂上、腿上有一道傷痕。這時柳雯就堅持要他留下休息,只讓我一個人去送她。他也就應允。若是沒有濟寬在,我和柳雯一路說話就很少。只聽見腳步在崎嶇的山道上踩著。天晴時候噗噗的聲音,雨后pia-pia的聲音,落葉堆積的地方簌簌的聲音。或者偶爾可以聽見的,騾隊的脖鈴聲。銅鈴丁零當啷的,由遠及近,或者從后面趕上來,再超過去;或者從前面漸漸露出來,并越過我們。此時我們就靠邊站在崖下、樹旁、石上,讓騾隊過去。趕騾的人向我們開一兩句玩笑,我們也不理。總之,這時柳雯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變得內向木訥。我也是。只偶爾偷眼看她——面容還是那么佼好,臉上帶著運動過后的發紅,襯得膚色更如凝脂、如美玉;身體輕靈健美,充滿活力。
就這樣一趟一趟地跑丞相谷,加上繁忙的工作,她居然還可以抽出閑暇,考察了若干男士,從眾多追求者中挑出了一個不朽者。叫做戴偉濤。她帶他來過一次,請我們幫助鑒定。等下次她一個人來的時候,我們就說,你喜歡就行了,還要我們鑒定什么。她說,那怎么能行,我又不愛他。我們大吃一驚。她說,正因為不愛,所以更要確保萬無一失,否則那后悔起來可就悔青腸子。濟寬說,既然不愛為什么要在一起?柳雯馬上接口,我知道,你要說,沒有愛情的什么什么,是不道德的,對不對?沒關系,只要他愛我就行了,至少對于他來說,是完全道德的。我也不小了,不能再這樣晃下去,女孩子家青春就這么點時間,要考慮嫁人了。他家里有錢,人也忠厚,品位不算太差,嫁給他應該比較有安全感。對于女孩子來說——至少對于我來說,安全感比道德更重要。我們被她的理論折服。
夏末,在柳雯的幫助下,濟寬在柳雯供職的《白湖晨報》開了一個專欄,寫些有關中醫和中國傳統文化的豆腐塊小文章,一邊抒發他積攢于心噴薄欲吐的議論,一邊掙點小錢。漸漸有點名氣,就有人請他去講座。開始他不想去,覺得一入此途,難免浮躁。柳雯說,有人罵中國95%的新聞都是謊言加廢話,但不也可以有5%可以做好嗎?自己努力一點,再遇上一些同志,說不定就能把5%變成6%。你為什么這么灰心呢?我覺得你現在已經很厲害了,不太容易被外物改變的吧。濟寬于是成行。后來,講座漸多,而且考察期開始之后,還要經常去拜見慕景明先生,住在山里顯出交通與通訊的不方便了,而且天氣越來越涼,就決計搬回人煙稠密的地方——在深秋又回到白湖大學旁邊的白湖村。我也懶了幾個月了,覺得該做點經世致用的事情,就托朋友找了一份小學數學奧賽班的兼職任課來做。到過年的時候,兩個人都頗有余財,濟寬的考察也已經獲得先生的贊許,自我感覺年后入學應該沒有閃失,滿以為可以安安心心過這個春節——2002年的春節。
下篇
2002年的情人節正好是正月初三。
從年前回來,媽媽就一直對我的“終身大事”絮絮叨叨。她覺得我比較笨手笨腳,是需要被照顧被關心的那種人,按照我調侃的話來說,大概為我操心二十多年,已經累了,需要找個人來交班,全權負責對我的照管任務。然而這一次她的話尤其多,而且很多話拐彎抹角。跟她一起看個電視,不管是看連續劇,還是看綜藝節目,甚至看科學藝術節目,都能被扯到她想扯到的話題附近。
我知道這是為什么。罔州實在太小了,柳雯又有了男朋友的消息,這么快就傳到媽媽耳朵里。小城市有小城市的好處,比較溫情,不像大城市那樣人與人彼此隔膜;但小城市的壞處則是沒有隱私,任何事件都可以馬上成為公眾事件。生活空間小,加上生活節奏慢,大家都比較有閑,便于使私人事件得到傳播。
柳雯和我同在罔州市,又同在一個大學,早就被媽媽放在眼里、想在心里。當初她做了周勝的女朋友,媽媽就嗟嘆過,罵我遲鈍、沒用。自從她和周勝分手以后,媽媽又在打她的主意——聽說她把戴偉濤帶回罔州過年,再次失落之極。爸媽都很喜歡柳雯。
他們怎么想得到,我和濟寬才是一對呢。
情人節那天中午,濟寬從烏城到我家來,爸媽打趣他說,兩個光棍過情人節有什么意思。
晚上,我們到我家后面的小山上散步。濟寬說,我們的事情該跟父母說一說了。
濟寬收到周勝的勒索電話,要他交出一些藥方。濟寬覺得,且不說這都是祖傳秘方,單說藥方落到這種人手里,不會有什么好事。幸虧當初開診所的時候這些藥方是完全保密的。周勝威脅說要把我們的事告訴我們的家人。當初沒有告發他,也就是因為這一層顧慮,現在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如此威脅,總不能一生都生活在這家伙的陰影里。
我主張還是先忍一忍,因為實在不知道如何向父母開口。他們都是很傳統的人,觀念里不可能接受我和濟寬這樣的關系,一旦得知真相,想象不到會發生什么。
濟寬說,他們原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聽到一些妖魔化的傳言,當然不能接受;現在我們就是要告訴他們,不是那樣的,起碼我們不是那樣的,我們生活得很正常,很幸福——但是我們又不夠幸福。人不能把自己的生活劃開到眾人之外,至少無法割斷血緣的聯系。西方人也許可以,但是我們不行,我們做不到。他們有上帝,哪怕他們是一個又一個孤零零的個人,還有一個上帝把他們聯結起來。我們沒有上帝,我們無法離開親人、朋友。我們不能一輩子像夏天在丞相谷那樣生活下去。
他的這句話擊中了我。我的確一直在逃避——精神上的逃避。我把目光只盯著現在,避免思考任何與“將來”有關的問題。沒錯,我們的幸福是殘缺的,它像水缸里的一條魚,沒有江河湖海,沒有藍天白云,也沒有大魚小蟹。
我開始掉眼淚。我不得不面對這個關口,但我不知道我過不過得去。
“但是,還是有些問題無法跨越啊。比如說,他們都想趕快抱孫子。”
“這些都是外在的愿望,因為大家都這樣過,也就把這當作自己必然的愿望。其實不一定。幸福是跟內心相關的事。我想你爸媽能理解的。”
“你覺得你要是跟你爸媽說了,他們會有什么反應?”
“我已經跟他們說了。”
初一的晚上,濟寬就跟他爸媽說了。他們反應極其激烈,宣稱,如果濟寬不斷絕跟我的“丑惡關系”,就不再認他這個兒子;他的哥哥梁濟龍,將成為家族事業的唯一繼承人。濟寬說,家族事業不事業的,其實就那么回事,雞毛令箭,我也不稀罕,但是他們似乎真的可以不要我,可以就當我沒有存在過,這讓我很傷心。我可以慢慢等他們接受這個現實,我是他們的兒子,財產他們可以隨意分割,但是血緣,我和哥哥是一樣的,這無法改變;不過這傷心也將存留于此,無法改變了。他說,其實我早想過,我們家里,除了爺爺,沒有人會理解我的感受和情緒,沒有人會真正在意我的想法——我很后悔爺爺在世的時候沒有告訴他。今天早上出來的時候,我又到爺爺的墳前去,跟爺爺說話,我覺得爺爺也在跟我說話,我覺得他同意我們了。他又說,你爸媽也會理解的,他們跟我爸媽不一樣的。
正月初二的夜里,沒有月亮,星星也還算多,但是不明亮。夜空顯得深邃、幽冷。
第七個情人節,是元宵節——中國情人節——的前一天。這兩天都是在我家度過的。前一個情人節,我們決定向父母告知實情。經過一段時間的哭泣和討論之后,媽媽說不出話來,爸爸則堅持認為我和濟寬的感情只是兄弟之情,堅持認為我們是因為沒有找到真正合適的“那一半”,錯把同性的知己當作可以建立家庭的生活伴侶。他愈辯愈沉著,勸我們再多思考一下。他為了避免讓媽媽睹人傷心,叫濟寬第二天就回白湖去。他表示不會承認濟寬的地位。他說他也很喜歡濟寬,可以把他當兒子一樣對待,但是兩個兒子都要尋求正常的“幸福”。
在這一年當中,我為了不拂爸爸的心意,大部分時間都待在罔州。在此期間,爸爸為我物色了不少“優秀”的女孩。我既不工作,也不上學,被父母養著,整天的任務就是與各色各樣的女孩子交往,當一個政策允許和鼓勵的花花公子——爸爸說,多交往一些人,有利于發現你真正喜歡的。的確,有些女孩子非常漂亮,還有一些頗有才華、見識,還有一些十分溫柔可愛,或者兼而有之。老實說,我的唱歌、跳舞、打牌、打網球的水平因此得到長足進步。我喜歡她們,也覺得跟她們在一起玩很開心,但這并不能激發我的愛情。而且我也懷疑她們不太可能愛上我。每次我都告訴她們,我現在是“待業在家”,她們反應不一,但態度相似,到底是相信我的才學,還是相信爸爸會給我安排一個可靠的前程?我竭盡全力想要在笑意的面孔上找到一些鄙夷的神色,有時我得逞了,但有兩個人,我始終不能找到這樣義正詞嚴的借口把她們送走。
夏天以后,我仍然不得不跟她們保持來往。我不愿說謊話,不得不跟爸爸承認,她們兩個非常好,美麗,聰慧,溫柔,有情趣,而且對我十分善意。但是我說,沒有感覺——沒有愛情的感覺,沒有那種被愛情擊中的眩暈。而爸媽的邏輯是:既然她們這么好,那就沒有理由不繼續交往;感覺是虛東西,而且可以慢慢培養,兩個中間,總會有一個讓我有感覺。
柳雯多次從白湖回來參觀我的花花公子生活。她也見到了孟娟兒、李嘉,很是贊賞,并且用嫉妒的語氣說,你從來就沒花這么多時間陪過我!
我們一起逛街、出游,一起讀書、打游戲,一起買菜、做飯,她們經常出沒在我家,分別和我相處很長的時段。總之,越來越深入到我的生活腹地。這讓我心中充滿負罪感。我覺得,即便她們有些喜歡我,也是因為她們所了解的只是一個不完整的我——爸爸跟我約法三章,不許我透露自己有愛人,不許強調自己的愛情取向。我覺得這簡直是詐騙。枉然耽誤她們大好青春。唯一能夠聊以自我安慰、減少愧疚的,就是在心里說,反正沒有任何肌膚之親,只是一般朋友式的交往。在言談之中,我也繞著彎子,鼓勵她們去結交別的異性。但是得到的可能是這一類危險的答復:你就很好,為什么還要跟別人交往呢?聞聽此言,我立即收聲。語言是美酒,或者是毒藥,總之是一種容易催生變化的物質。我盡量少說話,避免語言為先鋒,引領著行為向前突進,使得關系發生某些可怕的、不好收拾的轉變。
到后來很久我才知道,其實爸爸早已把我的“底”漏給她們了。他用心良苦,激發了兩位善良少女飽含同情的愛意。她們跟爸爸一樣,相信我對濟寬的愛情是出于一種“病”,并且甘愿犧牲,來療救我這個她們覺得值得療救的人。
在這樣的愛意環抱之中,我卻飽受思念的煎熬。爸爸不許我跟濟寬見面,我只能通過書信和網絡來傳遞思念。濟寬有一半的時間在附屬醫院,一半的時間在山里行走,盡可能多地接觸病患,增加診脈和治療的經驗。此外就是跟導師討論,以及繼續研讀古代醫書。他很忙,但仍然給我寫了很多信。他喜歡用紙筆寫信,只有發照片的時候才用電子郵件,而網上聊天和短信就更少了。本來,我們朝夕相處的時候,也不怎么聊天。正如他所說的:有時候,不說話比說話更難得;說話反倒許是一種逃避,用語言來填補兩個人或者幾個人之間的空虛和距離。開始我總是催促他給我寫電子郵件,因為我希望每天都能看到他的消息,哪怕短一點。而且電子郵件比較私密。紙信不敢讓爸爸知道,必須通過一個同學來轉,不好意思每天都有、每天麻煩別人。他總是不肯。后來我逐漸也體會到紙信的好處——可以帶在身上,隨時取出來看,一封信,想看多少遍,就可以看多少遍,而且可以想象這紙上沾著他的氣息……
柳雯每次回罔州來,都要為我們傳遞東西。她戲言,我都快成了你們的專用快遞公司了。濟寬為我捎來他在山里找到的各樣寶貝,一節樹根,一個竹娃娃,一把殘破的古劍,一串年代不明形跡可疑的銅錢,一本各種美麗樹葉制成的標本冊,乃至一棵草、一對受傷的野兔這種活物。我則為他挑選了很多實用物品,這其中還有些是陪衛娟、李嘉逛街的時候讓她們幫我參考購買的。一個水壺、一個背包、一把折疊刀、一雙靴子、一副墨鏡,等等。
濟寬還跟著柳雯偷偷跑到罔州來過幾次。每次都不告訴我,突然襲擊。有一次我正在和李嘉在街上閑逛,他突然從后面冒出來,拍我的肩膀,說,你女朋友好漂亮啊。我很生氣。這是幾年來我唯一一次生他的氣。我拉起李嘉的手絕塵而去(此前從未拉過她的手,但特意作出經常如此的熟練樣子),把他和柳雯晾在原地。其后是冷戰半個月。我打算不接他的電話,不回他的短信,不看他的書信,總之,徹底從他的視線之中消失。我覺得他自己一個人在白湖逍遙,不體諒我在這邊,關在幾重關系之中的痛苦,因此不肯輕易原諒他。但是,他竟然既沒有電話,也沒有短信,也沒有書信。原想居高臨下折磨他一番,等他來求,我再讓步。誰知他也倔強得很。他也生我的氣了。
李嘉敏銳感覺到我的不高興和濟寬那天的出現有關,晚上經常來拉我出去散步。在那些晚上,我已經習慣了手中有她的手。我可以牽著她的手在行人如織的府衙大道上散步,可以在遍是情侶的烏河大堤上旁若無人地攬過她的腰,捋她的頭發——這些都是和濟寬在一起的時候無法享受到的。不需要躲閃,不需要克制。因為別人不會因為你們的親昵而覺得奇怪。這大概就是大家所說的“正常”吧。在那意亂情迷的時刻,我捧著她的臉,用嘴唇碰著她的鼻子,就要吻下去——在離她的嘴唇還有大概幾毫米的時候,我突然止住了。世界是風平浪靜、柳絲輕拂、暑熱熏人,我的心中卻好似狂風乍起、暴雨傾盆、冰冷徹骨。眼淚吧嗒吧嗒落在她的臉上、鼻子上、嘴唇上。
李嘉后來跟我說,原本她一直相信,愛情無非是兩個善良的人彼此善待。但經過了那一天,她發現真有一種超過日常邏輯可以理解的情感存在。
濟寬再次站在我身旁,完全是李嘉幫忙。她自己偷偷去了白湖,把我的情況告訴濟寬,說服他回來看我。她把我拽到她家,我一看她家里沒人,覺得有點惶恐,又被她拖往她的房間,更覺情況不妙,誰知打開房門一看,里面是濟寬和柳雯。她和柳雯目睹了我們如何止不住地抱在一起哭泣,然后默默退出去,掩上房門。
到正月初三,我們和爸爸約定的一年之期已滿,濟寬帶著禮物,從烏城來罔州拜謁。爸爸終于妥協了。這一年里,其實他什么都知道,我們的通信、見面、鬧別扭、和好,等等,他都知道。他說,想不通也沒辦法了。只能怨自己沒有兒媳婦的命。他問李嘉愿不愿意當他的干女兒,以此來補償沒有媳婦的缺憾。李嘉笑著答應,很正式地磕頭行禮,讓老爺子十分得意,宣布以后等干女兒出嫁,一定要準備豐厚的陪嫁。
我們得以第一次跟家人一起坦然地度過春節、情人節。除了采購和散步,我們多數時間都待在家里。家已經成為我們的諾亞方舟,它可以為我們隔開世界的洪水,為我們提供一塊安全、自由、隨意而又并不孤獨的空間。我們第一次覺得我們的幸福不是無根無蒂浮在空中。雖然濟寬的家人仍然沒有松口,但是我們覺得整個世界都已經為我們打開了一個缺口。
第八個情人節,我們六個人,我、濟寬、柳雯、戴偉濤、李嘉、陳可,一起到罔山深處去探險。陳可是濟寬的表弟,愛慕比他大兩歲的李嘉,已經追求了半年之久,覺得需要找一個脫離日常生活的浪漫情境來進行最后的表白攻堅。探險就是他提出來的。他是學地理的,去年剛畢業,在一家網站做電子地圖。在工作期間,他接觸到大量的地圖資料,逐漸對罔山北面的原始林區發生了興趣——他發現不僅一般地圖語焉不詳,而且連航拍地圖、衛星照片地圖,也看不出個所以然。神秘的東西總是勾人心魄,尤其是對熱愛生活的人而言。
我們在情人節的前一天出發,晚上借宿在原始林區邊界上最后一個居民點——山門埡。這是陳可之前來“踩點”時就聯系好的。
所謂居民點,不過是在大片的杉樹林中間一塊草地上,這么一座孤零零的木屋。墻壁是原木或者木板,屋頂是用不規則的木片作為瓦來鋪就的。屋前還豎著兩根高大的木桿。主人夫婦很熱情,但限于條件,也只能給我們騰出一間板壁的偏房,為我們準備了大通鋪。
經過一個下午的徒步翻山,大家雖然勞乏,但依然很興奮。躺在草垛的地鋪上,在黑暗中唧咕個不休。一會這個大驚小怪地說他腳頭有棵草,一會那個發現新大陸似的提醒大家看板縫里漏出來的星星,一會這個說剛才是誰打我、那個說我沒打你、這個說那就是你不然你嚷嚷什么此地無銀三百兩、那個說你冤枉好人……鬧到半夜才漸次睡去。
再睜眼的時候,板縫里早篩進陽光。披衣出來,寒氣甚重,露水將褲腳都打濕了。濟寬早就站在外面。他看見我,走過來,伸手說,讓你看一樣東西。是一束非常美麗的野花,大而紅艷。再仔細看,發現它的色彩是會變化的,一直在變化。我不由得不深深吸進一口贊嘆的晨氣。大自然永遠比我們想象的要神奇,濟寬說。這時柳雯跑過來,一把搶過花,說,是送給我的吧。我和濟寬只好投之以笑容,放任她的無賴。她于是吐吐舌頭,跑去跟李嘉獻寶。
這時大家都起來了。吃過早飯,就踏著露水出發,計劃天黑之前就返回居民點。一路說說笑笑。柳雯和李嘉圍著濟寬,問這問那,半是真誠求教半是故意逗弄,活躍得很。笑聲把森然的樹林都染活了。他們三個走得慢,落在后面。我們三個男士說話比較少,步伐快得多,乘著意氣,想一口氣攀上一個山坡。誰知這山坡是坡上連坡,以為到頂了,上面又長出一個坡來。而且樹木還是那么繁茂,看不見多少遠景。于是繼續爬。也不知道是什么時候,就跟他們甩得遠了,連笑聲都聽不見了。
我們決定停下來休息,等等他們。但等了很久也不見其人不聞其聲。這時我們才意識到:
我們走散了。
剛開始我們心情還很輕松,半帶表演地呼喊著,以為濟寬、柳雯、李嘉會馬上從某棵大樹、某段山崖的背后冒出來。然而,時間一點一點過去了,他們還是沒有出現。本來十分明媚的陽光突然黯淡下去,霧氣不知從哪里聚集起來,把山峰、山谷、來路、去路,都縹緲得不可辨別。這山里本來大半都是不會樹葉凋盡的常綠樹木,高而稠密,陽光一去,笑語一隳,林子立即顯出陰森來。
戴偉濤兀的坐在地上,竟哭了起來。他哭的不是自己,是柳雯。柳雯說得沒錯,戴偉濤十分愛她,此刻看著這個身高一米八四、體重七十公斤的漢子哭得如此情真意切,我也不禁動容。但是我不會悲切。我也在他身旁坐下來,輕輕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心中想著:也許他從來都很知曉,或者他隱約感覺到,柳雯其實并不愛他,因而他的愛就帶著與生俱來的悲劇感;他感到他的愛是不穩定的、脆弱的、沒有保證的、隨時面臨危險的,因而他心里蓄含著悲情。只有當柳雯在他面前,伸手可及的時候,他才覺得他的愛情是存在的,可以把握的。看著他的悲戚不僅沒有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減少,反而越來越甚,我忽然有了一種優越感——即便我就此死去,與濟寬生死兩隔,我也不會覺得悲戚;因為,我的生命有多長,我的愛情就有多長,不,即便是死亡,也只能分開我們的形體,不能分開我們的精神。
“發什么呆呢?”陳可推了推我,“我們先尋路出去吧。在這里找也是白找,不如到外面去等。也許他們早就往外走了。”
“不!我不出去!他們什么都沒有!”戴偉濤大喊,幾乎要失去理智。
的確,我們太缺乏經驗。指南針只有一個,拿在陳可手里;沒有步話機,否則在剛剛失散的時候立即就能會合;露營裝備全都背在我們三個身上,失散的三個唯一只有濟寬是男人,但因為帶了空的背簍和工具,準備帶些不常見的藥材回去,也幾乎沒有任何裝備。
霧氣在林間飄蕩著,把山和樹隨意組合成不同圖案。我們都坐在地上,沒了主意。
陳可也擔心李嘉。但程度比戴偉濤輕得多。畢竟付出要少得多。付出越多,也就越珍貴,因為每一分付出,都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而且愛是需要用回饋來編織的。一位女詩人曾說,被愛就是讓他覺得你有愛他的可能。柳雯雖然不愛戴偉濤,但是不斷默許他侵入自己的生活,讓他覺得自己有愛他的可能。而陳可得到的也還太少。不僅沒有愛的承諾,連愛的可能也還在若有若無之間。所以他的心情也還不甚激蕩。
何況現在還只中午,還不過是在原定的游程時間之內。
我們又努力搜尋呼喊了一陣。然而徒勞。
最后戴偉濤還是依了陳可的主張,我們開始尋路往回走。路途并不容易,但我們憑借指南針和陳可的判斷,還是終于走了出來。所幸并沒有驗證電影里常有的指南針一到神秘地區就失靈的定律。
天擦黑的時候,遠遠望見山民在屋旁豎的高桿,我們都歡呼起來,暫時忘記了擔心和難過。原來不知道他們豎這高桿做什么用,現在總算知道了。
濟寬他們并不在木屋里面——像我們最樂觀的想象那樣——我們的笑容立刻凝固。
山里的天,說黑就黑下來。眼看黑暗像鐵幕一般籠罩在木屋那一點螢火般的光明之外,我們也束手無策。這木屋,嚴格來說也還在原始林區之中。我們被整片無間隔的大自然緊緊包圍。什么都看不見,唯有隆隆的溪水響、颯颯的樹濤,向我們提示著它威嚴的存在。
沒有電話線,沒有手機信號,沒有公路和汽車,也沒有任何可以立即通達其他人類的其他方式。
木屋的主人夫婦倆拿出香燭,在堂屋正中供奉的神前為我們的朋友禱告。居住在都市里無法明白這種信仰的虔誠。只有當你面對大山,面對自然的威嚴,你才會頓然覺出自己的渺小、微不足道,并像古人那樣,收起所謂文明人的狂妄自大,拜倒在一個你無從感知但卻肯定比你偉大萬倍的精靈面前。人是萬物的靈長,沒錯,但人也終究是萬物之一。冥冥中還有一個超越萬物的存在。
我們也紛紛在神前跪倒。
我心中默默念著,你一定會回來的,一定會的。
到后半夜,突然開始電閃雷鳴。他們都睡去了。為了不靡費主人的煤油,我在黑暗中獨自坐著。心中很定。沒有焦慮,沒有悲傷,但是有痛。當暴雨的聲音終于響徹山谷的時候,我只覺得坐在雨中的是我。煤油燈亮了。是主人起身來查看雨情。下得很大啊,他說。刻滿深深褶皺的臉在火光照射下閃爍不定。很危險嗎,我問。他點點頭。這樣落法,不消好久,就要發山水了。他停了停,又說,不曉得他們晚上在哪里落腳,在山腰上就好說,在河灘上就完了。
我想起第二個情人節,我們一起在雪中呼喊的情景。雪是多么可愛,多么輕柔。而這雨!它仿佛代表了一切的壓抑,一切的恐怖,一切的自以為是、強加于人!
第九個情人節。這個時候本來濟寬應該已經可以畢業了的,但由于去年在罔山探險摔成重傷,不得不休學半年,而且秋季復學之后,身體也不太好,論文做得十分遲緩,看情形,到夏天也未必能畢業。慕景明老先生叫他不用著急。他當然也不著急。
去年,濟寬循著一種草藥的氣味,離開了我們三個行進的路線。他很自信,以為認路不是問題,即便找不到我們的去路,也可以找到回山門埡的路。因為他經常一個人到山里采藥,對地形路線的記憶能力達到足以讓他自滿的程度。但他忘了還有意外。他伸手去夠那株草的時候,踩上了風化的巖石,摔進了兩道小山崖之間的縫隙。這條縫隙并不深,但全是堅硬的石頭。據柳雯說,當時他還笑,掙身想爬起來,才發現自己手腳全都摔斷了。李嘉坐倒在崖邊,哭了。濟寬躺在那石頭罅隙里,安慰崖上的女孩們,讓她們找一塊空地,堆些枯草來燒煙。
這煙霧我們三個并沒看見。還是第三天才被進山搜救的老練山民們發現。其實他們走得并不遠。離山門埡的直線距離很近。第一天我們三個與其在山里亂轉,還不如趕快回來找人求助。把濟寬抬回來的時候,他已經奄奄一息。沒找到他,我一直沒哭,此時我卻泣不成聲,眼淚不住地墜在山道上。柳雯被戴偉濤扶著走在后面,聽到我哭,大聲說,你不要哭!他不會死的,不會的!
是的,我不會死的。濟寬也說,還在笑,雖然聲音很微弱。
出院以后,他回烏城家中去休養。我也跟著去陪他。我不陪他怎么行?特別是最一開始。他連輪椅都不能多坐,說話、看書,都有限制,唯一使用耳朵沒有禁忌。我陪在他房里,說話、讀書給他聽,為他放音樂、戲曲、評書、相聲。有時也放電影,中間沒有臺詞的地方我就描述給他。總之是要讓他閉著眼睛靜養。他家里人對我的行為也默許了。他爸媽在出事的第二天下午就趕到罔山,萬念俱灰,以為是來收尸的。后來看兒子撿回一條命,這前后的心理落差,消耗掉他們太多的心力,讓他們現在無力再去想旁的事情。我于是竟然得以在他們家一住就是半年。其間不少朋友來探望。柳雯來得最多。有幾次還是自己一個人來的。一個人來的時候,她就會唱些老歌,過去我們在一起的時候經常唱的那些歌。比如“東邊我的美人,西邊黃河流”之類。
六月,天氣日漸炎熱起來,濟寬也已經能夠自己走動了。我們收拾東西,計劃回白湖,到丞相谷去過夏天。這天晚上,濟寬正在洗澡,他爸爸忽然來喊我。雖然住了這么久,他們家里的人基本不跟我說話,只有小保姆來喊我吃飯什么的。這一喊我,顯然是要跟我“談話”。果然,小會客廳里不僅有伯母,甚至還有濟寬的哥哥梁濟龍。談的內容很多,但中心很明確,就是為我和濟寬的未來而擔憂。經過這次事故和這半年的時光,梁家的父兄也為我們的情誼而感動,梁濟龍甚至說,他開始有點相信我們這真的是愛情。但有一點,他們都覺得我們沒有未來,覺得有很多具體的問題我們繞不過去。梁濟龍說,即便是普通的男女戀愛,我也見過很多,愛的是一個人,結婚的時候不得已還是要找另外一個人——戀愛可以什么都不顧,年輕的時候可以什么都不顧,可以理想主義,但是以后的日子還長著呢,不能不現實,現在即便我們反對你們,這說實話算不上什么大障礙,只有在漫長的生活中層出不窮的小磨難,才最有殺傷力;與其讓這些小困難漸漸把愛情腐蝕掉,還不如現在主動丟開,給大家都留一個美好回憶。他們最終給出的建議是,送濟寬出國。名義上是讓他到國外去療養和接受先進的康復治療【他們打算買通醫生
,讓醫生作出這樣的提議;濟寬離不開大山,離不開強健的采藥人的體魄,他們覺得濟寬定會答應的】,讓我的簽證“湊巧”出問題,于是濟寬一個人出國,再然后我就逐漸“消失”,用冷處理的方法結束這一段關系。他們希望我能配合。
大概是由于中央空調的冷氣源源不斷地冒出來,我感到很冷。他們的話,尤其是梁濟龍所說的那些話,不能不讓我震動。我是不是真的阻礙了濟寬可能得到的另外一種幸福?沒有我,他是不是可能過上如大家所期望的那種幸福生活?沒有他,我是不是也可能愛上別人——比如柳雯?
直到圣誕節前夕,戴偉濤和柳雯將要雙雙飛往國外結婚之前,我才得知,原來梁家的這一場談話,全是柳雯一手導演的。
柳雯喜歡我,這我早就能感覺到。不過我原以為隨著她對我和濟寬的了解,隨著她和戴偉濤漸久的感情,這是會逐漸消釋的。但是,沒有。柳雯一邊攪著杯子里的咖啡,一邊說。她承認,她很早就喜歡我,而且,后來,她發現她不止愛我,也愛濟寬,兩種愛很不相同,但都讓人心中顫抖。誰叫我是雙子座呢?她笑。繼而神色又黯淡下來。找到一個可以愛的人已經很不容易了,我居然有幸找到兩個,然而不幸的是我又一個也得不到。她就是在這時招供,是她出的主意、定的謀劃,要把濟寬弄出國去;一旦我們兩人拆散,她大概總可以得到一邊。
她沒想到濟寬一口拒絕了出國的計劃。原以為說動我答應就行了。
代價也很大。白湖市沒有世界一流的康復治療。濟寬需要更長的時間才能恢復原有的身體狀態。甚至再也無法達到原有的水平。
我后來也幾次問過他。他說,我并不是排斥出國,也不是不想治療。但我感覺到氣不順。對于“氣”這種東西,越古的人似乎越了解,唐宋以后逐漸就少有人明白了。我原來有些體會,經過這次的事故,在休養的這段時間,我也回顧了很多事情,漸漸有了更多領悟。“氣”不正、不順、不純的時候,行事就容易出岔子;反之,就容易得心應手。這用理性不好解釋。但它確實存在。古代的巫師和預言家,在我估計,就是對“氣”有較深體會的人。古代的醫生也常常是巫師。我研習古代醫學經典,參照自己的事情,對這些說不上來的神秘聯系,才略知一二。比如,當時我離開你們,去追尋那株草藥的氣味時,我感覺到“氣”有些不對。但我把這種感覺忽略掉了——其實每個人都會有這種感覺,只是人常常都比較自大,越是后代、現代的人,越是容易相信自己的理性分析和判斷,漸漸養成忽略這感覺的習慣,感覺的能力也就退化了——,以致差點釀成不可挽回的大麻煩。所以古人說一個醫生首先要有敬畏感。太自信的人是不配當醫生的。《大學》里也說,“物格而后知致”,這里的“格物”,不是宋儒所理解的探究事物的道理,而恰恰是與基于外物的理性來進行搏斗、格斗,相當于《莊子》里面說的“心齋”,讓
心空下來,這時才能“知致”——對“氣”的感覺才能來到心中。這次大難不死,果真是有后福,我發現我比以前更能夠進入“格物”、“心齋”的狀態。我的感覺就告訴我,現在出國不好。所以我拒絕了家人的好意。跟他們,我只好說我不愿意丟下學業。我想你會明白我的意思——不過我也是到最近才梳理清楚,知道該怎么用語言表達出來。
柳雯聽了我轉述的這些話之后,似懂非懂,若有所思,但她旋即放棄這一思考,撇開話題來問我:如果你沒有遇到濟寬,你有沒有可能愛上我?
我微笑了。我知道這是柳雯的聰明之處,也是她的悲哀之處。很多知情的朋友,以為我和濟寬不會喜歡女性的,但柳雯知道我們是喜歡的,她還知道我們在高中的時候都有真心要好的女朋友,所以她一直都不肯死心。我說,柳雯,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我和濟寬都很喜歡你,但是……比如說我吧,并非我更喜歡男生所以才和濟寬好,而是把你和濟寬放在一起,不管男生女生,都作為一個人來看待,我更喜歡濟寬。
柳雯的臉色煞白。我早想到了,只是想聽你親口說出來。濟寬大概也會這樣說。但不知為什么,聽你說出來,我覺得會稍微好過一點。現在好了,我心里再沒什么掛念——不,掛念當然有,不過我不像你們,我從小虛榮慣了,少不得要有一份眾人眼中的幸福生活,而且我肯定是善于遺忘的,在這里我不行,離開此地,我就能遺忘,就能一心一意對偉濤好。所以,出國之后,我不會給你們寫信,也不會打電話。你們不要見怪。
然后她就走了,真的從我們的視線中消失。
但這第九個情人節過得并不孤單。正好又和春節假期重疊。春節里我父母去了烏城,濟寬的家人也到罔州來過,吃飯都是浩浩蕩蕩的人,熱鬧得很。情人節當天是初六,大家都在烏城。李嘉作為爸媽的干女兒,也來了。陳可追求李嘉未果,卻和孟娟兒的關系很快升溫,這天也帶著她來吃飯。席間,孟娟兒突然覺得很不舒服。濟寬就讓她坐到一邊的沙發上,為她把脈。沉吟片刻,濟寬突然笑了,說,是今天的飲食不對。隨即告訴她哪幾樣菜不要吃。然后又對她耳語了幾句。孟娟兒的臉立刻紅了。陳可還沒明白,頓時有些不高興,也離席去問個究竟。他嗓門比較大。結果就說開了。
原來,孟娟兒有喜了。
這個消息散布開來,席上的氣氛有些變化。但對于我和濟寬而言,多少有些不利。這是一個敏感的話題,很容易牽動老輩人的某些情結。他們所擔憂的“未來”,很重要的一項就是指此。
我和濟寬也不是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李嘉曾經建議我們以后可以收養一個小孩。但濟寬覺得,畢竟現在這不是一種被普遍認同的關系,我們得為小孩子的將來著想——我們是因為愛,自愿在一起的,小孩子則是被動的。所以我們打算就這樣下去。這在老輩人看來,就是一個極大的缺陷。
第十個情人節。十這個數字,好像有點功德圓滿的味道。但生活仿佛剛剛開始——生活總是剛剛開始。寒假之前,濟寬剛拿到畢業證書,他現在還沒想好,今后的事業用什么方式開始。中醫院都越來越不重視中醫,那里的醫生很多連自己都對中醫感到心虛,隨時準備看到中醫的方法無效之后、立即祭出西醫西藥的法寶,不管是治表還是治本,有害還是無害,只要能馬上退燒、止痛、消炎,等等。而且這樣的醫生現在都當上了領導。去中醫院還不得憋死。濟寬說。個人行醫也有諸多麻煩,審批難,行業公信低,找不到合適的搭檔,他自己又不愿全副精力放上去。進學校當教師?一則很容易脫離臨床治療的一線,二則現在都要博士學歷,還得繼續讀書。白湖書院沒有博士學位可以讀,而別的學校可不像白湖書院這么通達,寫不出符合“學術規范”的博士論文,是難以畢業的。總之,前途似海,各種人生道路的可能性,既寬廣,又渺茫。
而我,也在公司里做得有點不耐煩了。這種日復一日的重復勞動,讓我感到厭倦。
除了事業,還有很多其他的問題。愛情不可能在真空里生長,它永遠與整個生活纏繞在一起。
但我們不擔心。我們的心里很安靜。
2006年情人節至3月初,寫于北大暢春新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