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腿的桿子

桿子臉朝上躺在炕上，炕上鋪著炕席，炕席叫煙熏過，一塊黃一塊黑。桿子頭頂著炕里面立起來的火墻，火墻上也還留著煙熏火燎過的痕跡，煙火一溜一溜地往上躥的形狀還留在上面。桿子的一條壞腿耷拉到炕沿下面，炕沿下面的地上扔著許多抽完的煙頭。

“塞外古伊高橋鎮(zhèn)依山海……”

這些字粘在糊著報紙的頂棚上，糊頂棚的報紙已經(jīng)變舊，灰灰黃黃，凈是漏雨過后洇開來的圖案，圖案上凈是耗子啃出來的洞。現(xiàn)在耗子還在上面繼續(xù)嗑著報紙，卡吃卡吃的聲音不絕于耳。

桿子吸完整整一盒煙，沒事可干的手指伸到鼻子里繼續(xù)扣鼻涕，繼續(xù)念著報紙上面的字，扣出來的鼻涕隨手往身邊的墻壁上抹，墻壁上抹上去的黃土和沙子坑坑洼洼，刷上去白灰黑黑乎乎，一溜一溜都是早已抹上去的鼻涕印子。

天色漸漸昏暗下來，遠山上面的榛樹由猩紅色轉變成鉛灰色，和昏暗下來的天色渾然一體，干涸塘壩里存活下來的癩蛤蟆，跳出淤泥當中大大小小的水坑，鼓起來眼睛下邊兩個透明的氣泡，聒噪聲隨著氣泡的鼓脹越變越大，幾里之外都能聽得清楚。

馬車在聒噪不斷的塘壩上停下來，楊財馬上從車轅上躥下去，跑到坍塌下來的水泥閘門上沒有站穩(wěn)，就開始朝著干涸下來的塘壩里面撒尿，撒到岸邊枯黃蒲草上面的尿水，驚動蒲草下面正要睡覺的鴨子，白色的鴨子懶洋洋地走出來，走進干涸塘壩的淤泥里面，馬上變得腳步蹣跚，呱呱大叫起來。

桿子他媽趴在裝滿豆秸的車板上面，眼望著越來越近的村莊，脖子越伸越長，直到光線漸暗，村莊變得模糊不清，她才縮回來酸疼的脖子，看見干涸塘壩淤泥里面艱難走動的白色鴨子，聽見鴨子呱呱大叫聲，不禁哦了一聲，咽下去滿口沾滿塵土的唾沫。

蒲草枯萎的氣息不斷傳過來，干涸塘壩淤泥的臭味不斷傳過來，癩蛤蟆聒噪的聲音不斷傳過來，這些不斷傳過來的氣息和聲音增加了她心煩意亂的心情。

“怎么總往一邊倒。”身下高高摞起來準備喂牛的豆秸叫她感到不舒服起來。

楊財已經(jīng)撒完尿，抖擻著身子繞著大車走一圈，看出來車裝的輕重不均偏向一邊。

“往一邊倒你還壓偏重這邊。”他責備起來桿子他媽。

“那我往哪邊壓？”桿子他媽問。

“操！”楊財罵了這個愚蠢的女人一句。

“我往哪邊壓？”

“操！往輕的這邊！”楊財指揮著桿子她媽壓住偏輕的一邊。

桿子他媽聽從著楊財?shù)闹笓]，拽著身邊插進豆秸里面的鐮刀把兒，往偏輕的一邊用勁滾過去。豆秸是剛剛收割過的，茬口鋒利無比，正好刺在她的臉上。臉上一陣疼痛。“哎喲——”她叫喚一聲，“我總是聽見牛叫聲……”疼痛叫她禁不住道出來一路上伸長脖子聽到的聲音。臉上流下來熱乎乎的一股東西。“楊大哥！”摸著臉上熱乎乎的血由衷地感謝起來楊財。“楊大哥楊大哥……”她連連地召喚著楊財，“等我的牛賣了……”她想象著賣掉自己賴以生存的奶牛，進一步地感謝楊財。

“有酒嗎？”

“真的，等我的牛賣了……”

“有酒就成。”

“我叫桿子打酒去了。”

“操，你們家桿子真是個廢物！”

“他本來就是個廢物！”

馬車走以后，桿子拖著一條廢腿來到牛棚里。牛棚是用沾上泥的草辮子直接編在立桿上建成的，棚頂上沒有苫草，高高地堆著一堆豆秸。經(jīng)過一個夏天，豆秸變成了黑色，經(jīng)過雨水無數(shù)次的浸泡，經(jīng)過陽光無數(shù)次的暴曬，變成炮彈殼一樣瓷實，瓷瓷實實地扣在棚頂上面。

桿子給牛槽子里添上水和草料，坐在牛肚子下面開始擠牛奶。牛很瘦，奶水很少，使勁地擼幾把干癟的奶頭，就把奶水擼干凈。桿子并不甘心，依舊用勁地擼干癟的奶頭，想擼出來更多的牛奶。牛被擼疼了，哞哞地叫喚。一邊叫喚一邊抬起蹄子踢鋪板，鋪板被它踢得咚咚直響。

“再折騰我砸死你。”

桿子不滿意它這么折騰。他把一條好腿蹲在地上，一只手抱著奶桶，一只手抽出來屁股下面坐著的板凳，舉起板凳砸牛的胯骨。牛胯骨上僅有一層牛皮包著支棱出來的骨頭，板凳砸到骨頭上像砸在鐵砧上面，震得桿子的手疼。牛更是疼痛難忍，瞪圓眼睛，兜著圈兒躲閃著砸下來的板凳，四只蹄子往后尥起來蹶子。

“哎哎哎——”

桿子沒有準備，趕緊站起身，懷抱著小半桶牛奶，用那條好腿用力地往外面跳，跳得費勁又難看，像一只跳躍的癩蛤蟆。

咣當一聲響，還是叫牛大腿撞到自己的胯骨上，桿子禁不住這么有力的撞擊，斜歪著身子倒在鋪板上，臉上沾上稀稀的牛屎。牛抬起來的蹄子落下去，正好落在他的壞腿上面，踩得他噢地叫喚一聲，撒開懷抱奶桶的雙手，桶里牛奶全部扣在地上，白花花撒了一片。蒼蠅馬上嗡嗡地落到奶沫子上面一層。

桿子幾經(jīng)掙扎，終于打牛蹄子底下挪出來身子，抬手抓住墻上突出出來的草泥辮子，用勁地站起身子。

“我喂你這么大你還踩我，還專踩我這條壞腿上！”

桿子氣憤已極，四處撒目著，撒目到墻上靠著一把清糞用的鐵鍬。桿子回身抄起鐵鍬把，用鋒利的鍬刃朝著牛身上砍下去。順著砍開的口子涌出來的牛血，迅速浸透大片的皮毛，流過鼓起來的腹部，流到到肚子下面，滴滴答答落到鋪板上。

牛在皮開肉綻的痛苦中躥起來，火苗那樣一縷一縷地往上面躥動。躥動的力量通過一頭拴住穿過鼻孔鐵環(huán)、一頭拴住牛床上面橫欄的韁繩，拽動跟橫欄連接的棚梁，棚梁拽動整個牛棚的木榫。陽光下面，牛棚隨著牛的躥動搖晃起來，像風中一棵搖搖晃晃的樹，發(fā)出來吱吱嘎嘎的木榫聲。

女人走到園樟下面聽見牛的慘叫聲，聽見桿子的怒罵聲從牛的慘叫聲里斷斷續(xù)續(xù)傳出來。女人穿著男人穿的跨欄粉背心，兩只往下耷拉的碩大的乳房，像棒奶時期的牛乳，隨著走道顫顫悠悠，像網(wǎng)里掙扎的兩條活魚一樣。

“嘻嘻嘻——我以為你是罵人哪，原來你是罵牛啊！哈哈哈……”

女人走到門口，看見里面漫罵牛的情景，沖著里面大笑起來。

“我喂它我放它我給它擠奶它還踩我腿！”

桿子正往鍬背上刮鞋底上沾上去的牛屎，回頭看見門口出現(xiàn)的女人。

“哈哈哈……我看見楊財趕著馬車出去了。”

女人大笑著倚到門欄上沒有再往里面走的意思。

“楊財幫我媽拉豆秸去了。”

“我知道幫你媽拉豆秸去了。”

女人沒有多呆下去看他漫罵牛，轉身離開了門口。

桿子緊跟著她走出來，站在牛棚外面，看著她快步走到對面院子里。院子里落滿了秋天的陽光，院障上爬著吐露著黃花的倭瓜秧子。倭瓜已經(jīng)生長成熟，有的鐵青色兒有的紅黃相間色兒，都沉沉地墜落下來，壓得瓜秧子彎彎曲曲。生長在院子中央的一棵沙果樹，樹上面結滿了成熟的沙果，沙果有的全紅有的半紅。女人停在沙果樹下面，挑選著全紅的沙果往下摘，摘下來直接放到嘴里，嘴里咔吧咔吧地嚼著沙果，繼續(xù)往前走。前面門板上釘滿了牛皮紙，橫七豎八的木板條壓在牛皮紙上面。桿子聽見咔吧咔吧嚼沙果聲，看見女人朝前走時左晃右晃的屁股，屁股又肥又敦實，像一盤敦實的磨盤。磨盤最終在關上的門縫中消失掉。

桿子惦記著那盤消失掉的磨盤，低頭進到外屋，嘩啦嘩啦地洗完臉。思緒經(jīng)過涼水一沖，也就不再那么惦記那盤磨盤，也就沒有進到自己住的偏屋里面，轉身來到他媽住的大屋里面。大屋炕面很大，墻上很黑，沒有粉刷過白灰，空蕩蕩的空梁上沒有掉上二棚，直接袒露著椽木和大梁，長長的灰掛掛在上面，晃晃蕩蕩，像一條一條倒掛下來的長蟲，顫顫巍巍吐著芯子。桿子脫下來弄臟的褲子，沖著迎面立起來的一面黑墻站好，黑墻上斜掛著的一鏡子，鏡子里出現(xiàn)自己的兩條腿：一條腿粗一條腿細，細腿上沒有肌肉，但是很白，跟他的臉色對比起來反差鮮明，他的臉黑黢黢。細腿上面踩上去的蹄子印，烏青烏青的，有一個巴掌大小。

“你還在磨蹭什么哪？”偏屋里的女人已經(jīng)仰面躺好了，沖著棚頂上跑動的耗子焦急地叫喊，嗓門像燒干的干鍋，刺啦刺啦蹦出來焦急的火花，“還在磨蹭哪你！”一聲接著一聲，來回來去輪番地叫喊著，蹦出來火花一樣焦急的聲音。

桿子沒有回應她火花一樣焦急的喊聲，無聲地舉起來自己的拳頭，閉上自己的眼睛，朝著自己那條壞腿上用勁地砸下去。砸之前，已經(jīng)咬住嘴唇，準備忍受住隨即而至的疼痛，準備倒吸進去一口涼氣。即使有了這樣充分的準備，額頭上還是滲出來一層細密的汗珠。嘶——桿子把從牙縫里吸進去的涼氣又緩慢地吐出來，為的是稍微緩解一下砸在自己腿上感到的疼痛，這樣心里頭感覺舒服一些。

“嗝嗝嗝——”女人開始打起嗝兒來。這是那些沒有消化的沙果正在支支棱棱地扎著她的胃，胃里頭翻騰出來發(fā)酵的沙果嗝兒。嗝嗝的沙果嗝兒中，女人開始給自己解開衣帶，胳膊和腿伴隨著松開的衣帶，松松垮垮地攤出來一個大字，大字隨著嗝兒聲富有節(jié)奏地抽動起來，像一只不斷抽動的大蚰蜒。

桿子砸完自己的壞腿來到偏屋里，面對著滿屋接連不斷嗝嗝的嗝兒聲，面對滿炕抽動不止的大字，隨同大字抽動的背心上面，早已沾上去的苣荬菜菜漿：一塊又一塊的污漬，扣上去一個又一個的圖章一樣，圖章下面暴露出來的肚臍眼，盤旋向上突出出來的小揪揪，一圈一圈褶皺里面，淤滿了泥皴兒，如同一塊銹跡斑斑的螺絲疙瘩。

“你該把它換了再來找我。”

桿子迎著滿屋的發(fā)酵的嗝聲，伸手摸到她的肚子沒忘了對她提醒一聲。

“嗝——”她沒有理會這句提醒，繼續(xù)打嗝兒，嗯嗯——同時嗯嗯地呻吟起來。

“你以后把它換了再來找我。”

桿子趴下去，趴在她的身上沒忘了提醒著她。

“啊啊啊——！”

她完全沉浸在焦急的等待里面，張大的嘴巴里噴出來陣陣酸臭的沙果味兒，一股一股的沙果味兒噴到桿子的臉上，睜大的眼睛空洞失神地瞪著他，瞪著瞪著慢慢地暗淡下去，好像是慢慢熄滅的油燈捻子。

燒糊的炕席在他們肆意地蹂躪下，刺刺啦啦地搓揉成細碎的碎末兒。

經(jīng)過短暫又有效的折騰，他們并排著躺好，發(fā)酵的嗝聲兒竟然奇跡般地消失干凈。

桿子的喘息漸漸平穩(wěn)下來以后，伸出手在炕沿下面摸索一陣，摸出來一只旱煙口袋，給她卷好一只煙炮，自己也卷好一只。她深深地吸一口大煙炮，吸的動靜貪婪又無忌，像正在撒氣的輪胎刺刺刺地撒氣。

“舒服嗎你？”

她叼著煙炮問道。

“你哪？”

“我都不打嗝了你說我舒服不舒服！你哪？”

她還在問他。

“我，”桿子拖著長音，“你認得嗎？”

透過眼前升騰的煙氣，桿子看見頂棚上發(fā)黃的報紙，報紙上的字跡斷斷續(xù)續(xù)，缺少的字跡被耗子吃到肚子里，剩下的字跡正在被另一只耗子在上面吃著，吃得咔嚓咔嚓響。

“干嗎，認得它干嗎。”

“清帝玄太極也曾在這里親自指揮八旗鐵騎……”

“念，再念我走啦。”

“刻有高橋鋪三個大字的石質門楣……”

桿子早已把它們背得爛熟于心，不用看他都知道它們怎么念。

她真的坐起來，抻下來卷到肚子上面的臟背心，站起來轉過身，捏一把桿子耷拉在炕沿下面的那條廢腿，通紅的臉上跟著使勁地擰動一下，像是在幫助手上使勁兒。

桿子不再念爛熟于心的字。

“是不是跟死木桿子一樣。”

緊跟著又捏一把，通紅的臉又擰動一下，又幫著使一下勁兒。

“你管跟什么一樣。”

桿子沒有動。

“死木桿子一樣沒有感覺。”

“你再說。”

“死木桿子一樣沒有感覺。”

她站在地上，上面的大腿緊挨著炕沿，下面的腳呲出來炕沿下面的沙土：吃咔吃咔吃咔，像棚頂上那只吃字的耗子發(fā)出來的聲音。

桿子躺著聽著呲出來的沙土聲，順著自己平躺的身體看過去，看見新?lián)Q的褲子上面壓出來兩道筆直的褲線，看見褲線盡頭豎起來的腳尖，看見腳尖旁邊緊挨著她粗肥的大腿，聞見褲子散發(fā)出來清新的肥皂味兒。

“背心，你的背心上面都是苣荬菜漿子。”

桿子想起來剛才觀察到的東西。

“是苣荬菜漿子，苦著哪。”

她撩起來背心，粘到鼻孔上用勁地吸兩下，依稀能夠吸進去苣荬菜的苦味兒。

“肚臍，你的肚臍像生銹的螺絲疙瘩。”

桿子把手壓到腦袋下面，舒舒服服地比喻道。

“舒服完了吃飽了撐的你是不是？”

她終于感到比喻自己肚臍生銹帶來的不快，臉色拉下來。

“背心，你的背心就像個粑粑芥子。”

桿子臉上浮現(xiàn)出來隱隱約約的笑容。

“你管得著嗎。”

“你打的沙果嗝兒比我放出來的屁還臭。”

桿子臉上綻放出來的笑容如同院子里一朵一朵盛開著黃色的倭瓜花。

“那也比你的壞腿好。”

她搖一下頭，一臉鄙夷地說道。

桿子一下子不說話了，臉上盛開的倭瓜花凋謝下來，興奮的眼光暗淡下來，暗淡的目光凝聚在她的臉上，仿佛探過去的一條蛇的毒芯子。

“瞪我干嗎？瞪我也比你好！比你這條死木桿子腿好。”

說著再擰一下桿子的廢腿。

“你滾吧，”桿子用手摸著墻上的沙礫，“你馬上滾蛋吧！”桿子摳著墻上的沙礫。沙礫已經(jīng)很結實，摳是摳不下來的。他仍然用勁地摳，為的是把手指甲摳得疼痛起來。

“瞅你那個死屄德行。”

桿子閉上眼睛，感受到比疼痛的手指甲還更疼痛的東西在他心里頭翻騰。

“瞅你這個死屄德行！”她抬起來手指指著閉上眼睛的桿子，“這個死屄德行樣子閉上眼睛裝什么雞巴蛋，裝雞巴蛋別出溜我啊，出溜完我舒服完了閉上眼睛不愿意瞅我說我肚臍眼像螺絲疙瘩，”她索性放下來手指，插起來腰來，用腳用勁地踢著炕沿，踢得炕沿咚咚直響，“你說我像螺絲疙瘩像粑粑芥子，你當你是鄉(xiāng)里干部是城里白領，我給你洗干凈你白出溜我是不是，”她完全變了一個人，“你這個瘸子操的馬車都趕不了的廢物點心，”變得猙獰又可怕，“鄉(xiāng)里干部城里白領也不能白出溜我，”變成了一個吃虧的婊子，“起來給我錢，”婊子放下插在腰間的手，“給我一百塊錢，”噼里啪啦捶打著耷拉下來的兩條腿，“給我一百塊錢聽見沒有，”打了幾下不打了，“不給我一百塊錢我自己掏。”兩只手伸進桿子的兩個褲兜里面，開始親自掏她想要的一百塊錢，用來補償自己遭受到的損失。

婊子的手還留在褲兜里摸索著錢，桿子已經(jīng)猛然坐起來，坐起來以后手跟著伸出去，朝著她俯過來的臉的方向，沒有絲毫猶豫，準確無誤地卡在她的脖子上。“噢——你干——”她的嗎字沒有說出來，本能地往后仰過去，一直仰到身后的墻壁上。“別動別動……”桿子一直輕聲告訴她不讓她動彈，跳起來伸出去手，伸向她向后仰的臉上，繼續(xù)卡在她的脖子上，一直把脖子卡到墻壁上，狠不得卡到墻里面，“別動別動……”卡到墻壁上的臉在墻上動彈著，眼睛瞪圓了，嘴巴越張越大，舌頭慢慢耷拉出來，只是再也發(fā)不出來聲音，“好了好了好了。”直到臉不再動彈，眼睛慢慢暗淡下來，舌頭越耷拉越長，桿子嘴上輕聲說著好了好了，但還是沒有松開手，就像對付墻上出現(xiàn)的一只蚰蜒。有一只蚰蜒緩慢地從他的手邊上爬了過去。

整個一個下午，桿子都坐在自己家的墻根下面，頭無力地倚在墻壁上，瞇縫著眼睛，聽著牛在哞哞地慘叫著，臉上一道連著一道的褶子，縱橫交錯，顯得深刻又蒼老。那條廢腿始終伸展出去，搭在前面埋進地里的半截磨盤上面。

“你坐在這里干嗎？”鄰居鄭發(fā)早已聽不下去，闊步來到他的跟前，“你沒聽見你家牛在慘叫嗎？“鄭發(fā)納悶地問道。桿子瞅著他的神態(tài)就像一個啞巴，連連張幾下嘴也沒有發(fā)出來聲音。“你怎么變成了啞巴？”鄭發(fā)更加納悶。屋檐下掛著一串干透的紅辣椒，辣椒不失時機地嘩啦啦地響幾下。“你連辣椒都不如，”鄭發(fā)聽見頭頂上嘩嘩作響的辣椒，“辣椒還能嘩啦嘩啦地響。”鄭發(fā)忽發(fā)奇想地揶揄道。辣椒跟著又嘩嘩作響幾下。

“我累得慌，”桿子終于說出來自己心里的話，“我這里面累得慌。”他明確地指出來自己胸部心臟的位置上。胸前銅色的紐扣一閃一閃地發(fā)著亮光。

“熊雞巴樣子！”鄭發(fā)狠狠地地罵他一句。

“我渾身沒有力氣。”桿子誠懇地說。

“熊雞巴樣子！”鄭發(fā)揚起臉離開他。

“我腿站不起來。”桿子誠懇地說。

“熊雞巴樣子！”鄭發(fā)走到他家院子里還這樣罵他。

整個一個下午沒有一絲風，陽光一直很充沛。桿子就這么坐著望著無風的陽光，一直望到癩蛤蟆的聒噪聲傳過來，院子里那棵沙果樹上青紅相間的沙果變得模糊不清，桿子想起來他媽叫他打酒的事情，他緩慢地扶著墻站起來，離開墻根進屋，帶著一個空酒瓶出來，搖搖晃晃一瘸一拐往小買店打酒去。經(jīng)過鄭發(fā)家的院子，一條黑色的四眼狗嗅著地面跟在他的后面，跟著跟著，身不由己地模仿起來桿子的瘸樣子。桿子瘸得很厲害，走一步身體往地下栽一下，栽的幅度很大，仿佛是在空氣中游泳，狗也學習著他游泳的姿勢跟著他，嗚嗚嗚地發(fā)出竊喜的低吠聲。

鄭發(fā)聽到黑狗異常的聲音跑出來，看見人狗相像的這一幕，喉嚨里咕嚕一下，禁不住噎住了。

狗聽到主人發(fā)出來噎住的咕嚕聲，停下來回過頭，羞愧地低下頭。

“哈哈哈……”鄭發(fā)看明白以后，放聲大笑起來。

“汪汪汪……”狗聽到主人的笑聲，回過頭大搖大擺地模仿著，尾巴高高地翹起來，來回來去得意地搖擺著。

桿子已經(jīng)沒有力量理會這一切。他把散裝的賓洲白酒打回來，把酒瓶蹲在白瓷缸子里，把白瓷缸子里倒進去半缸子開水，把酒瓶溫在開水里。桿子還是感到很累，他扶著鍋臺彎下腰，艱難地炒菜，炒好一盤雞蛋炒小辣椒，喘一會兒氣，又扶著鍋臺，炒好一盤粉條炒芹菜，把它們緩慢地端到大屋里，擺到大屋的炕沿上，桿子已經(jīng)累得氣喘吁吁。他扶著墻壁回到偏屋里，里面黑得什么也看不見。桿子艱難地抱起來還冒著熱氣的身體，用力地搬開來一些地方，自己挨著她溫熱的身體慢慢地躺下來，頭頂?shù)交饓ι厦妫绒抢娇谎叵旅妫窒肫饋砼镯斏系淖舟E，想念卻什么也記不起來，頭一歪睡著了。身邊溫熱的身體陪著他昏睡工夫，慢慢地變涼。

馬車回來以后，他們一起卸完車。桿子他媽手里握著鐮刀，停在黑洞洞的院子里，沒有往屋里走的意思。

“你站在這里干嗎？”楊財在她面前停一下問道。

“牛真的老是叫喚。”她朝著牛棚里方向想起來路上聽到的牛叫聲。

“操！牛不真的老是叫喚還假的老是叫喚！”楊財又罵一句愚蠢的女人走了過去。

“你先進屋喝酒我去看看。”她還是朝著牛棚的方向走過去。

楊財沒有再理會她，自己徑直進到大屋里，沾滿密密麻麻蒼蠅屎的電燈泡下面，燈光照著端放在炕沿上的兩個炒好的菜，照著一瓶溫熱乎的賓洲白酒，照著楊財一顆蒜頭大小的酒糟鼻頭。楊財看見準備好的酒和菜嘿嘿地樂起來，樂著樂著不由自主地搓起來自己的兩只手，粗糙的手掌搓在一起，像搓在一起的兩張牛皮紙，相互間發(fā)出來嗞啦嗞啦的摩擦聲。

“桿子來給我斟滿酒，”楊財搓完兩只手，往地面上吐一口黏痰，地面上凸凹不平，反出來濕濕漉漉的潮氣，“桿子你聽見沒有給我斟滿酒，”楊財吐出來好幾口黏痰，痰里面帶出來好些干豆秸蕩起來的灰塵，“我叫你來給我斟滿酒！”沒有了灰塵的嗓門粗壯有力。

桿子隨著粗壯有力的嗓門聲蘇醒過來，他晃蕩中咣當一聲撞到門板上面，上半截身體斜歪一下，幅度很大地往里面栽進來，頭跟著往下有力地一點，好像鞠進來一個飽滿的躬。

“嚯……”楊財正抱著兩條膝蓋，盤坐在炕里頭，“嚯嚯……“他放下手盤坐好，看著不斷鞠著躬進來的壞腿桿子，連續(xù)地嚯了好幾聲，“嚯嚯嚯……”跟著又嚯嚯地歡笑起來。

“摘掉帽子一會就熱了。”桿子往上打了一個哈欠，一條腿用力地站好了，一條腿不斷晃蕩著，上身漸漸地挺直起來。

“嚯嚯嚯……”楊財繼續(xù)歡笑著，摘下來頭上的單帽，頭頂心上面已經(jīng)拔頂，禿禿地形成一個發(fā)亮的圓圈，圓圈周圍耷拉下來幾根稀疏的花白頭發(fā)。桿子看著他發(fā)亮的頭頂，轉身遞過去一只空酒盅。楊財不再歡笑了，捏著染上了釉色的空酒盅，嚴肅地往里面吹一口氣，又遞回到桿子面前，等著他給里面斟滿賓洲白酒。桿子認真地按照他的想法斟滿酒，端著溫熱的酒瓶等在一邊。

“吱——”

楊財用力一揚脖，吱的一聲，喝下去滿滿一盅白酒。

“啊——”

桿子又往上打出來一個哈欠，低頭又給他斟滿酒。

“吱——”

楊財又用力一揚脖，又吱的一聲，喝下去第二盅滿滿的白酒。

“啊——”

桿子連續(xù)聽到五聲用力揚脖吱吱喝酒聲，自己也趁機打了五次長長的哈欠。

“我喝酒你干嗎打哈欠？”第六聲哈欠沒有打出來，楊財用手捂住了沒有斟滿酒的酒盅。

“我剛才睡了一覺。”桿子誠懇地看著他，“我沒睡醒還想睡覺。”他無力地解釋道。

“睡雞巴毛覺你睡覺——坐下！”楊財斷然大喝一聲，指著自己對面的炕沿，命令壞腿的桿子坐下來。桿子沒有說話，彎下腰拎起來自己那條殘廢的腿，像拎起來一個空面口袋，把它用力扔在炕沿上，自己挪著屁股隨后坐上去。

一只紅褐色的蚰蜒沿著炕沿的縫隙爬出來，朝著放在炕沿上邊的碗邊悄然地爬過去。桿子沒有制止它，自己把臉扭到旁邊的地面上，發(fā)現(xiàn)凸凹的地面上有一塊地方顯得特別地亮堂。桿子順著亮光抬起頭，看見傾斜的鏡面上反射出來的燈光，比照過去的電燈光本身還要明亮。

“喊你媽過來喝酒。”

楊財臉膛上正在逐漸地染上暗紅的顏色。

“我媽不喝酒。”

桿子不再看別的地方，重新給他斟滿酒。

“喊你媽過來喝酒。”

楊財用手捂住空酒盅，窩下去脖子，打出來一連串沉悶的酒嗝兒，脖子重新抬起來。

桿子看見那只蚰蜒順著碗邊悄然地爬到菜上面，攀越著切成細條的辣椒絲上面，像一個翻越高山的人，小心又謹慎。

“喊你媽過來喝酒。”

楊財挺直了脖子，把聲音提高了好幾倍，一股酒氣隨著提高幾倍的聲音往上咕嚕嚕地涌出來。

桿子埋頭捉住那只悄然爬行的蚰蜒，把它放到眼前翻過來，發(fā)現(xiàn)蚰蜒腹部下面原來有很多條細長的腿，細腿密密實實，虬虬亂亂地不斷勾動著，數(shù)也數(shù)不過來。

桿子越是要數(shù)清楚那些虬虬亂亂的蚰蜒腿，楊財越是感到由衷地惡心起來，惡心的感覺堵住了越涌越厲害的酒氣，酒氣在身體中四下擴散開來，涌到每一個張開的毛孔里面，臉上跟著涌動起來許多紅色的酒刺兒，酒刺迅速生長著，延續(xù)到脖子上面，脖子上的酒刺像那些蚰蜒腿一樣多一樣密實，像酒糟鼻子上的酒坑一樣鮮艷。

“你他媽弄得我脖子直癢癢。”

楊財開始用指甲撓脖子上滋生出來的酒刺。

“呵呵呵——”

桿子發(fā)出來喑啞的笑聲，在笑聲里面把蚰蜒按在炕沿上，用大拇指指甲壓住它，壓出來喀吧一聲脆響，又開始轉動著指甲，好久好久才松開來。

“我這還怎么喝酒我這酒。”

楊財索性放下酒盅。燈光下那只死蚰蜒攤在炕沿上，攤成褐紅褐紅的一攤。

“呵呵呵——”

桿子還在繼續(xù)著自己喑啞的笑聲。

桿子他媽正是在楊財感到索然無味的時候走進屋來。她進到屋里來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音：扎在頭發(fā)上的猴皮筋斷了，頭發(fā)散亂地披在臉前面，半邊身子上沾滿土，土上面散發(fā)著牛棚里青飼料特有的酸臭味兒。

“喝酒！”

楊財自己把白酒斟滿，他的酒糟鼻子越發(fā)地紅起來，紅得像冬天掛在樹上的燈籠果。

桿子他媽沒有響應楊財?shù)奶栒佟Ｋ龔囊贿M屋時候就開始眼睜睜盯住了壞腿桿子，眼光好像出了問題一樣怔怔地發(fā)呆發(fā)癡。

“喝口酒！”

楊財親自朝著她舉起來酒盅。

“原來是你把牛砍了！”她終于怔怔地說道，“我還以為是鄭發(fā)家砍的，”桿子他媽的嘴唇膀腫起來，說話的聲音嗡嗡作響，“鄭發(fā)拽著我頭發(fā)把我薅出來，把我推了兩個大跟頭，”桿子他媽把手里攥著的鐮刀掂了幾掂，“推我兩個大跟頭才告訴我原來是你砍的牛。”

桿子已經(jīng)不再喑啞地笑了，已經(jīng)深深地低下來頭。又有一只蚰蜒打炕沿下面的縫隙里爬出來。

“喝酒你說這個干嗎。”

楊財不耐煩地放下酒盅，戴上自己的單帽，帽檐和帽頂上都是油泥，都是油泥沾上去的塵土。

“噢——楊大哥，噢——楊大哥你別戴帽子。”

桿子他媽這才想起來幫助她趕車的楊財，這才急忙地懇求道。

“我不戴帽子我干嗎我？”

楊財戴著帽子站起來。

“我喝酒。”

桿子她媽自己去拿放在炕沿上斟滿賓洲白的酒盅。

“喝！”楊財把酒盅搶了過來，往她媽的嘴上面用力遞過去，“喝！”一直用力地遞到他媽緊閉的牙上面，“張嘴！”用酒盅往牙上面用力敲。

“媽你別喝酒！”

桿子聽到牙被敲響的動靜勸阻道。

“張嘴！張嘴張開嘴——”

“我張嘴我張嘴……”

桿子他媽張開牙喝下去，馬上開始劇烈地咳嗽。楊財沒有理會，順手又拿起來一杯，又往他媽嘴上遞過去，他媽咳嗽著張開嘴巴等著酒順利地倒進來。

外面黑夜里傳過來鄰居鄭發(fā)的罵街聲，傳過來鄭發(fā)家的狗叫聲，越罵聲音越清晰，越叫聲音越清晰，一直叫罵到窗戶根底下，不再罵桿子狗都不如，不再罵桿子他媽瞎目憷眼驢都不如，剩下狗還在歡快地叫喚。

“哈哈——交雞巴毛杯哪！”

鄭發(fā)趴在窗戶上面發(fā)現(xiàn)屋里正在喝交杯酒的一幕情景。

“哈哈——雞巴毛沒交上。”

楊財回頭朝著窗戶上面一張笑逐顏開的臉放聲笑著，抬手把滿杯白酒用力倒進桿子他媽張開的嘴巴里面。

桿子他媽張合著嘴，已經(jīng)咳嗽不出來，眼睛不斷地翻白眼，酒水順著嘴角流出來，翻動的白眼瞪著坐在炕沿低垂著頭的桿子。

“咳咳咳……你這個該死的瘸子還不如把牛砍死……咳咳咳……還不如把自己砍死哪……咳咳咳……你死了我就不活了……咳咳咳……我的臉扎破了我叫人家推了兩個大跟頭……咳咳咳……我活著還不如死了哪……咳咳咳……你這個該死的瘸子你怎么還不死呀，你死了我好死呀……咳咳咳……啊啊啊……”

桿子他媽手里的鐮刀咣當落到地上，咣當一聲順勢坐到地上，張著嘴巴失聲痛哭起來，嘴上流下來摻著酒水的哈喇子。

“哈哈哈——”

窗戶外面發(fā)出來一陣歡快的嘲笑聲。楊財沖著玻璃方向正要一起歡聲大笑。沒有等他笑出來聲，笑容還凝固在臉上，脖子中間已經(jīng)被鐮刀割開來，一股血噴射出來。楊財?shù)芍l(fā)亮的眼睛沒有吭聲，一頭裁倒在地上。坐在地上失聲痛哭的桿子他媽，噴出去的鮮血落到她頭上臉上熱乎乎地一層，他媽啊啊啊的哭聲咳咳咳的咳嗽聲戛然而止。窗戶上面歡快的笑聲也戛然而止。

壞腿的桿子比兩條好腿的人還要快，好像他沒有腿一樣，好像他是飛著飛出里屋，飛出外屋，飛到外面。外面一片漆黑，只有從窗戶上落下來一長條光線，鋪到地上長長一條，顯得格外亮堂。鄭發(fā)還站在長條形的光線里面，愕然中沒有反應過來，一條黑影已經(jīng)飛了過來。狗一直沒有停止吠叫，吠叫中及時地擋在受到攻擊的主人前面，瘋狂地叫喚著企圖阻止住桿子兇殘的行為。

“別叫！”

桿子低聲說了一句，揮手朝下面的狗摟過去一鐮刀。狗沒有躲開來，踉蹌地跑幾步，倒在地上呻吟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無力。

“別別別——”

鄭發(fā)經(jīng)過短暫的調整，已經(jīng)模模糊糊地反應過來，嘟嘟囔囔中轉身跑起來，沒有跑出去幾步，身后的鐮刀已經(jīng)伸過去，直接摟在他往前奮力奔爭的脖子前面，往后面用力一拽，他向后倒在狗旁邊，沒有發(fā)出來一點聲音。

沒有人敢靠近充滿血腥氣味的犯罪現(xiàn)場，連那些失去親人的村民也都呆呆地站在黑夜的血腥氣氛里面一動不動，直到縣城刑警大隊警車拉著刺耳的警笛開進院子里，還是沒有人敢往前靠近一步。警察下車牽著不斷往前撲咬的警犬，端著草綠色的警用喇叭朝屋里喊話，喊桿子和他媽的名字，讓他們放下來兇器舉著手走出來，喊了很久沒有人出來。警車調轉車頭，用車大燈照著已經(jīng)關滅燈已經(jīng)黑洞洞的窗戶。警察打開警用手電筒，撒開手里的警犬，持著槍隨著刺眼的手電光，沿著警犬探明的足跡，進入車燈照亮的大屋，發(fā)現(xiàn)割開喉嚨仰面躺在地上的楊財，進入黑洞洞的偏屋，發(fā)現(xiàn)從城里教養(yǎng)所釋放回來的賣淫婦女鄭喜鳳仰面躺在炕面上，兩具尸體早已經(jīng)沒有了氣息。至于需要逮捕的兇手和他的母親，警犬聞遍屋子里里外外的犄角旮旮，警用手電照遍晃蕩著灰掛的頂棚內外，甚至打破水缸推倒被垛，也沒有發(fā)現(xiàn)他們一絲一毫的蹤跡。

警察沿著警犬埋頭聞出來的足跡退出來，天光已經(jīng)放亮，已經(jīng)看清楚院子里滿樹半紅不紅的沙果，看清楚躺在沙果樹下面第三具鄰居鄭發(fā)的尸體，旁邊還躺著一條咽氣的黑色四眼狗。警犬聞到死狗的身邊，抬起頭，沖進掛滿鐵青色倭瓜秧的院障，朝著院障里面的牛棚里昂頭追進去。警察隨后跟進去，看到最后一處兇案現(xiàn)場，瘦骨嶙峋的奶牛同樣被割開喉嚨趴在鋪板上面大片的血泊當中。

警犬一刻沒有停留，掉頭跑出牛棚，跑到屋子后面，繞過一堆帶豆莢的豆秸垛，穿過一條坑坑洼洼的土道，下到淌著水的排水溝底下，從溝底上躥到排水溝的另一側，穿過一片楊樹林，穿過布滿淤泥散發(fā)著臭味的干涸的塘壩，沿著淤泥里長短不齊的一行腳印，跑到坍塌的水泥閘門上面，停下來，朝著對面一片沒有收割過的黃豆地大聲吠叫起來

在晨光熹微的遼闊田野上，在通向綿延起伏的山脈黃豆地漫漫長坡上面，在壟溝和豆秧中間，壞腿的桿子背著他媽，兩個人是在用一條腿不停地跳躍。他媽在他的背上隨著他跳躍的姿勢，一栽一歪，像是背上背著的一個木偶。他就這么背著他媽爬過排水溝跳過布滿淤泥散發(fā)臭味的干涸的塘壩，在壟溝和豆秧中間繼續(xù)跳躍著，揚著頭朝著遠處用力張望著，企圖奔向遙遠的山脈，消失在大片遮天閉日的原始森林里面，可那是他不可能抵達的目標。

警犬很快追上他們，撲到他后背上他媽身上，咬住他媽的衣服。壞腿的桿子感到后面的扯拽，聽到追上來的腳步聲，聽到夾雜在腳步聲里憤怒的吶喊聲。他不再跳躍，把他媽放下來。他媽頭上臉上被凝固的血嘎巴糊住，跟一個死人一樣傻傻地坐在豆秧中間，眼睛一動也不動。他轉過頭來，拿出來叉在腰帶上的鐮刀，圍著他媽單腿跳躍著，揮舞著鐮刀不讓警犬靠近，不讓圍追上來的警察和憤怒的鄉(xiāng)親們靠近。

“清帝玄太極曾率八旗鐵騎……”

那么多曾經(jīng)熟悉的現(xiàn)在變得異常陌生的憤怒面孔，跟在黑洞洞槍口后面越逼越近的時刻，單腿跳躍的壞腿桿子腦子里出現(xiàn)棚頂上面那些爛熟于心的字：那是他整個晚上遺忘干凈的字跡，現(xiàn)在字跡變得明亮起來，變成他揮舞鐮刀奮力向前的動力，緊緊貼在腦海里，促使他渾身血脈賁張，臉色通紅，眼睛圓睜，像一棵破敗的樹被風吹著撲過來。

直到第一顆子彈射過去，他才栽歪一下膀子，側身仰倒在壟溝的豆秧里面，但很快又從豆秧里跳起來，栽歪著膀子，繼續(xù)單腿跳躍著，揮舞著鐮刀破敗地撲上去。第二顆子彈緊跟著射過去，把他再一次仰面打倒下去。他就地翻一個身沒有再爬起來，趴在壟溝里用力一揮手臂，把鐮刀奮力地投了出去。

“媽——”

他看著飛舞出去的鐮刀，揚起脖子叫完最后一聲，腦袋耷拉了下來。一行促使他血脈賁張的字跡漸漸變得模糊不清起來。

（特約編輯：娜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