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我年少時奉為偶像的作家有這么一句話,今天聽來也仍讓我感動:一個人只擁有此生此世是不夠的,他還需要擁有詩意的世界。
對我而言,寫作是為了探尋一種更好的生命狀態。我寫的故事、人物,全是徹頭徹尾虛構。每每當我筆下帶有比較濃厚的真人真事的影子,則這篇小說注定失敗。生活中不是沒有各種美好和壯麗,但它們是零散的,被各種東西切割得支離破碎;我在寫小說的時候不是不寫各種煩惱和丑惡,但它們被一種盛大充盈的生命狀態擠到角落里去啦。
我有不少已經寫就或準備寫的小說,都是以烏河(一條虛構的河流)流經的幾座相鄰的城市(作為省會的白湖市、下游的烏城、上游的罔州)為背景,就是想獲得這種虛構的自由。當然,就像我的人物一樣,它們必然會有我見過或者想象過的某些真實城市的元素,但僅僅是元素而已。它們與任何一座真實存在的城市都不同,可以任由我安排山形水系、風土人情、街長巷短、冷暖晴雨。以此為背景的“烏河故事系列”,《情人節》是其中的一篇。
而《空的空間》是我故意促狹心起,有心在超級真實的背景中展開一個完全虛構的故事。北京這座城里的公交線路、北大這座校園里的樓宇教室都是完全真實的(小說里沒有提“北大”的名字,因為覺得提了很傻,但是由很多細節,熟悉的人都可以推斷這是在哪兒),但人物和故事則是假的。純屬虛構。劇社的朋友看了之后,喜歡,但是感受很復雜。因為它是全真而又全幻的。
(然而,就像好萊塢某些影片與911的反諷關系一樣,幻與虛有時真的具有十分詭異的映照。就在《空的空間》寫完之后不久,我在劇社真的遭遇了一些挫折。其情緒周折與小說里頗有相似之處。現在回頭重看這小說,再看一眼文末題留的寫作日期,真是不勝唏噓。宛若夢中情景被驗應了。)
(或者就像有人說的,“性格決定命運”。也許是在小說的寫作中,我反而更清醒地把握了自己的性格與當時某些情勢共同蓄積的潛在危機,提前預演了它的爆發。)
為了虛構的自由,我甚至厭棄一般的生活狀態。于是,《情人節》和《空的空間》里的人物,都帶有某種非常態的生理特點。我覺得這反而能讓我這個編造者自由發揮。人的常態,是很多作者大量傾注筆墨并且非常善于表現的,但對我,有時反覺礙手礙腳。非得把它撥開一些,才好去寫那些我想寫的東西。
在這樣一個視覺文化的時代,就像我喜愛的一個作家說的,小說存在的唯一理由在于小說的發現。也就是說,小說所能特有的發現,而不是新聞或者影視故事也能辦到的。不過,這個道理說來簡單,辦起來卻難。尤其是從內功的角度來說。我現在只能說在外功方面有點心得。像《情人節》和《空的空間》,我在結構或者情節上設置了一些關節,使它們徹底成為不可能拍攝成影片的、必須寫成小說的故事。利用文字的曖昧和蒙蔽性,制造小騙局,誤導讀者,然后再揭密。影片的劣勢之一就是太清晰無余,一上來就露底了,搞不成這種騙局。尤其是對主角,不可能不給直觀全面的鏡頭。
當然,這是小伎倆。要探索大的騰挪,尚需時日。
在小說故事構成的素材上,我也想嘗試糅入一些更與小說貼身的東西。雖然連我自己也覺得尚處探索階段,做得還不好,但還是想借這里表達一下我的看法:我覺得我們已經有夠多所謂“零度”或者“直接”呈現生活的作品了。也許這更適合影視劇。在小說中表達自己立場,我發現這種感覺很愉快。而且,真能有所謂“零度”或者“直接”呈現生活嗎?夫子說,誰能不從某個門走出去呢?何不主動去選擇一條真正有意義的道路!我們所謂的“零度”,無非是把作品遮遮掩掩地拱手送給流行的立場和觀念而已。無非是玩世不恭地放棄了對價值和意義的探尋而已。
寫作的時候所達到的生命狀態,往往是線性生命中的一些高點。當回頭再看時,往往會驚訝:這是我寫的嗎?如果不是寫作將那一時間的閃亮固定下來,就真的被遺忘了。一個偉大作家的墓碑上,除了姓名和生卒年月,寫了這么幾個字:活過,愛過,寫過。他的生命和他的寫作是如此渾然為一。愿我也能如此。
然而前天為了寫這個創作談,我翻看了要刊在《西湖》上的這兩篇去年的舊作,讀著讀著,忽然止不住流下一點淚來。我為我此刻生命狀態的瑣碎卑微而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