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憶江南,最憶是杭州。”
杭州是我們華東之行的第一站,它給了我一個大大的驚嘆號!
“江南好”,真是太好了!不想用太多“美”字來形容它,覺得那樣用詞太貧乏。不過貧乏就是貧乏,我在此原諒自己,尤其面對的是這樣一個讓人驚嘆的地方。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但美如西子的又怎只一個西湖!整個杭州就仿如淡妝的西施,清恬溫婉、舒展含蓄,淡淡妝天然樣,越看越耐看,整座城市都這樣的優雅,這樣的飄逸,這樣的明媚,這樣的溫柔,有些讓人難以置信。
我們去時,杭州正值淡蕩春光寒食天。一下機,我們就被撲鼻的清爽振奮了,像在氧吧里一樣狂吸了幾口濕潤的空氣。杭州,我來了!
第一個行程是去“西湖天地”。在巴士上,我們已經遠遠近近地觀賞了西子之美。到了“西湖天地”,如此親近地貼近它,讓我們有些目不暇接,我忘形地大叫:看這兒!太美了!看那兒!太好看了!我的朋友也有些失控地叫我:快過來!看這邊!再看那邊!極目所至,到處都是詩到處都是畫:溫潤的一湖春水,飄搖的沿岸垂柳,盛放的樹樹桃花,一下撲入眼簾,我們醉了。
多少年了?不見春風戲掠楊柳岸,桃花照鏡碧水中。它不但是如詩的畫,也是我們遙遠的夢,是我們苦澀童年的一片溫馨,是我們短暫青春的一抹亮麗——每一年嚴冬過后,最大的祈盼就是脫掉臃腫的棉衣,去北海看倒映的白塔,去頤和園看西堤的桃花,“讓我們蕩起雙槳,小船兒推開波浪”,在長長的柳枝間穿行,任飄落的花辦撒在身上……
再次看到這久違的景致,我被眼前的一切感動了,那份思鄉的情感又復蘇了,我覺得它是我的有如故鄉般親切的杭州。
(二)
對杭州有故鄉的感覺,不只是煙花三月的西湖有昆明湖的影子,也不只是長長的垂柳搖曳出童年的回憶,更重要的是杭州生活著許多我們至今不能忘懷的古人,杭州有著太多動人的故事。思古之情從萌動到復活,一下子變得那么強烈,我們像在找尋中華文化的根。
雷峰塔早已倒掉,白娘子的故事依然清新。看到坍塌的殘跡,想象白娘子曾被壓在下面,而傻乎乎的許仙卻無能為力,似乎書生的愛情只能鑄造悲劇,所以我只會敬重、贊賞女性,她們才是偉大的。梁山泊與祝英臺的凄婉故事也發生在這兒,一個幾步之遙的小橋因有了十八相送而被稱為“長橋”。故事就是故事,故事里的事說是就是,不是也是。但陸游和唐婉的故事卻因為真實而撼動情懷。
當我們眼望城上低墜的斜陽,傾聽哀怨的晝角,找尋曾照影的驚鴻時,你的心不依然傷感嗎?當你獨倚斜欄,默吟著“花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嬌繪透”,“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還在,錦書難托”,“欲箋心事獨倚斜欄”,“怕人詢問,咽淚裝歡”,那一聲聲的“錯、錯、錯”“莫、莫、莫”,不一樣讓你酸楚嗎?
(三)
在杭州,我們看到了蘇東坡的雕像。我想蘇東坡就是這個樣子:清癯的面孔,中等身材,開朗的笑容,“—蓑煙雨任平生”的胸襟。可以說蘇東坡以自己的形格塑造了杭州:它不媚俗、下張狂、不矯飾。如果沒有蘇東坡的挖湖治水,也就沒有今天綠水逶迤中的輕舟短棹;沒有蘇東坡的抬土筑壩,也就沒有今天柳暗花明的芳草蘇堤;沒有他湖中淺飲后的絕世妙筆,也就沒有今天晴雨無阻的游人雅意。淡也罷,濃也罷,都是那么自然恬適。蘇東坡,你是杭州之福,中國之幸,世界之偉!
我們還看到了面臨濤聲如雷的錢塘江而聳立的飛檐翹角的六和塔。武松在此出家,魯智深在此圓寂,當時,八角十三層共一百零四只大鐵鈴敲出了生命的虛空。
杭州有太多的名人古跡,致使我有些混亂了。在哪兒看到的什么景物,需花些時間才可以理清。
(四)
杭州之所以有故鄉感覺,第三個原因是因為這里有最好的朋友,可稱為死黨的朋友。她在美國定居多年,因做絲綢生意而到了杭州,一下子就被杭州吸引住了,并毫不猶豫地連買了幾處房產,有面湖的,有向山的。之后便喋喋不休地向我們吹風,忽悠我們也在杭州買房,不為賺錢只為養老。因囊中羞澀,我們沒有理會她的建議,現在想買也買不起了。像她那樣好景致的居所,房價已升了三四倍。雖然沒買房,但只要有朋友,我們一樣可以在杭州“嘆世界”。
我想說的,不是身在美國沒能跟我們相聚的朋友,而是素未謀面的朋友的朋友,她有個非常獨特的名字——“藜”。
看見她,我知道了什么是杭州女孩兒:淡靜的、秀雅的。可能她們因西湖而靜美,叉或西湖因她們而清雅,雖已不是少女了,但一樣的脫俗,一樣的明快。
我們沒有去吃杭州第一天的名樓名菜和看晚間的雜技表演(旅行團包費),藜受我們的朋友之托,開車把我們接出了旅行團,去享受一個真正杭州人的傍晚。一路上她向我們如數家珍地細述杭州的自然、人文景觀。如早已在畫冊中熟悉的西泠印社,全國有名的中國美院,西湖邊上的音樂噴泉,曲院風荷所在地,如東山魁夷的散文和畫作一樣的風景。
車子慢慢地駛一陣停一停,再下來走一走。我們的眼睛有些目不暇接,我們的贊嘆已經開始不斷地重復,當我意識到我的表達能力不濟時,我不再說話了。而我的朋友還在那兒不厭其煩地說那一、三、五個字:美,太美了、真是太美了(重復……)。我不笑她,因為她是由衷的,因為我也只有這—、三、五。
天漸漸地暗了。揮別了湖邊的晚霞,她帶我們去了步行街。好古雅的一條古玩小吃街,很有清明上河圖的感覺。在昏黃的燈光中悠閑地逛著,我們有說不出的愜意與輕松。我們笑自己像劉姥姥進了大觀園,藜認同我們的說法,并安慰我們:劉姥姥也蠻可愛的,若到了什么地方,看見什么東西都沒有劉姥姥的感覺,那人就真的麻木了,老朽了。這話可說到我們的心里去了。
我們在一間老舍筆下的茶館兒里坐下,后腦勺兒拖著一根長辮子的伙計送來了一碗藕粉茶,我們慢慢地享受著。我知道這辮子是假的,但他跟這老舊的木凳兒,吱吱作響的樓梯還算協調,給了我們很多想象的空間。在街上,我們還看到了一個挑擔賣燒餅的武大郎,人和他的燒餅擔子一樣高。我問:“你的燒餅是武家的真傳嗎?”他大聲地回答我“是”。又問他姓武嗎?他也很坦誠地否認了,我們笑著光顧了他的燒餅。說實話,燒餅做得并不好吃,完全沒有武大郎的松軟焦香。(說得好像真吃過一樣)假的就是假的,但偽裝不需剝去,我們樂意。
很多小吃我們沒吃過,沒見過。藜問我們“這個吃不吃?”我們說“吃!”她就去買,“那個吃不吃?”我們又說“吃!”她又去買,一會兒嘗這個,一會兒試那個,吃了個痛快。奇怪的是,我們從沒想到該我們買一次來請她吃,或者她買我們付錢。我知道自己是個看見吃的就反應遲鈍的人,但我的朋友呢?她平時是很講究理數的啊!尤其跟初識的人更不該這樣。我們和藜一點陌生的感覺都沒有,買一包糖炒栗子,老朋友似的邊吃邊聊。你一個我一個,隨意得很。
人和人的緣分就是很奇怪:有的人早晚相對也不能成為朋友,有的人卻一見如故成為新知。我們知道,藜就是我們在杭州的又一個朋友。
我說我趕上了杭州最美的時候,但藜說:不對!杭州四季都美。你不想看一碧連天的帶露風荷嗎?你不想看別樣嬌紅的映日荷花嗎?你不想嗅一下里飄香的金秋桂子嗎?你不想聽颯颯作響的銀杏紅楓嗎?
“想!當然想!”我經不住這樣的誘惑。“何日更重游?”朋友問。“重逢大約在秋季”我回答。
(五)
在杭州的第二天早上,我們去了梅家塢。那是個產茶區,沒有什么汽車的鳴噪和游客的喧囂,只有靜美和清幽。一片片杉林直直地列陣山下,遠處的山腰上一些彩色的斑點,在一派綠色的茶山上格外顯眼,那是女茶農在采茶。現在是清明節,是采茶的好節氣,所以她們的纖手在忙碌著采擷那些幼嫩的尖芽。山頂上絲絲縷縷的云悠閑地飄著。那兒太高,寒氣濃,所以不種茶,因而也更靜。欣賞著這景致,聽著鳥兒吱吱喳喳長鳴短叫,我們好像已經嗅到了茶香。
在雅致的品茗室里,接待人員給我們每人—杯西湖龍井,據說是國茶。我們沒有聞到濃烈的茶香,接待員告訴我們:龍井茶是沒有經過薰制的綠茶,所以有的只有茶葉的原味。她教我們慢慢地去吸茶杯中飄出的裊裊水汽,有一股淡淡的青草的味道,一股綠豆沙的微腥。果真,我們品出了那種來自大自然的清香,而且長長地吸過之后,你覺得它是沁人心脾的,實在是妙不可言。
原來這個地方很偏僻,交通不便,農家的茶賣不出去。后來國家領導人偶到此處,看到這么好的地方不被世人認知,便題寫了“山好、水好、茶好、景好、人好”的語句。這一題句成就了梅家塢,修了公路,引來了游人,我們才有機會在這樣清幽的地方品茶。
我們原本并沒打算買茶,家里的茶儲得太多了,但看見玻璃杯里茶葉浸泡了熱水之后,它好像恢復了生命似的慢慢舒展開來,然后漂漂搖搖地落在杯底。不是躺著,而是搖搖晃晃地站著。有的嫩黃,有的翠綠,像剛剛鈷出土的小草,決活地張開兩片芽片,我們動了心,買了回來。以往去海南島、廣州等地旅行,都會帶回來一些茶葉,但都擺在柜里想不起來暍。這次不同了,藜送給我的那一上好的西湖龍井,我每天都會泡上一杯,慢慢地去品味。喝到最后,我還會把嫩嫩的小葉芽挑出來,含在嘴里,用前齒輕輕地硌一硌,不用咬它就會化,它太嫩了。喝完茶,茶杯里沒有茶渣,沒有茶漬,一切都很干凈,干干凈凈地來,干干凈凈地走,太自然了。
沖茶的時候我的先生說:“怎么沒有香味?”“你哪兒懂得什么是好茶!”我心里說。他看見我吃茶葉非常吃驚,“這個東西也能吃嗎?”我嘆了口氣:“唉!真俗哇!”好像自己喝了兩杯西湖龍井,吃了幾片茶葉,就秀口慧心,由俗變雅了。真好笑!
(責編:嵇亦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