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梅是剛剛發現廚房內還有這個窗口的。
天氣漸漸熱起來,廚房里僅有的單扇窗戶很難及時有效地將煮飯、炒菜后的悶熱與油煙散發出去,用排氣扇杜梅又舍不得電,一月下來要多支出好幾元。
這是套兩室無廳的房子,當初換這套房子緣由婆婆要來和他們一塊住。公公去年底突發腦溢血去世,婆婆一人在鄉下丈夫老是放不下心,還是杜梅提議,讓婆婆來城里和他們一塊過。春節后,丈夫就勸婆婆離開鄉下,說到了城里大家都好有個照應,婆婆早已無所謂了。這樣,杜梅就換了現在這套房子,畢竟,原先的租房只有一個大間,住三代四口人顯然不成體統。換這套住房杜梅是經過好一番考慮的。首先它相對市中心遠一點,整塊地段的租金便宜,還有它利用率高而總面積卻不大,租金按平方算。原先一個大房間要400元,現在兩居室也只需500元,又恰好符合他們家的居住現狀。杜梅和丈夫大虎一個房間,婆婆和女兒小妮一個房間。吃飯就在廚房,只是小了點,要兩人一組分開來吃,反正都是一家子人,除了夫妻睡覺不能與婆婆同一房間,其他的也不該太講究,他們進城打工不是圖享受來的。丈夫和婆婆都夸杜梅這套房子換得經濟換得合算。
上月,大虎隨他們建筑公司去B市一個工地干活,一個月倒可以回家兩三次。盡管丈夫多數時間不在,小妮仍睡在婆婆房間,小妮在婆婆房間有自己的小床,睡習慣了。更主要的是丈夫說不準什么時候回家,一回家便不顧一切地要與杜梅親熱,所以婆婆和杜梅都心照不宣地沒讓小妮換房間睡。
只是隨著夏季的到來,室內越來越悶熱了,尤其在廚房吃飯和干活的時候。
剛才杜梅在廚房洗碗時忽然萌生一個念頭,是不是可以在單扇窗戶正對面的墻上另開出一扇窗來,這樣前后窗門一打開,空氣就對流了。問題是開窗會不會開到別人的房間去。杜梅將他們住房的位置前后左右地察看了下,發覺欲開窗戶的這面墻好像正巧處在邊墻的位置。杜梅立馬高興得手舞足蹈起來。丈夫本身就是泥工,回來讓他鑿個洞,再按一個框,不僅油煙多一個地方遣散,廚房,甚至房間的悶熱也能大有緩解。現在這面墻上掛著一只菜櫥,那是他們搬來時就有的。他們利用這只菜櫥,放碗筷和剩菜剩飯,還放茶杯、肥皂、火柴等常用品。杜梅決定先把菜櫥拿下來,等丈夫一回家就立馬開工。于是她將櫥里的東西一一清理出來,再把掛櫥用的繩子解掉,用足力氣將菜櫥放下來。這時,一扇比菜櫥略小些的窗子陡然出現在杜梅眼前。
“原來這里早有窗戶了。”杜梅驚呼起來。
未料,晚飯后,婆婆剛領小妮去樓下玩耍,一個眼睛細小的女人就敲開了杜梅的房門,劈頭蓋臉地責問道:“為什么把那窗子又弄開了?”
杜梅一時懵懂,抓著門愣在那里。
“我住你對面頂樓,你把那窗口的遮檔物拿掉,我的房間不是全暴露在你們面前了。”女人惱怒道。
杜梅聽明白了,說:“你……你不能將窗簾拉上?”
“你還強詞奪理,拉不拉窗簾是我的事,關鍵那墻是不允許開窗的。你去看過沒有,以下幾樓全沒在墻上開窗戶。這兩幢樓的距離那么近。”
“我,我就是為通風,沒想過其他的。”杜梅爭辯道。
“你家總有男人吧,鄉下男人最眼饞的就是城里女人的身體。”女人一臉鄙夷的神情。
杜梅聽了頗感刺耳,心里狠狠地罵了句“小眼睛”,然后說:“我家男人去外地干活了。”
“小眼睛”就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杜梅一番,突然聲調變得陰冷起來:“喲,那是你想勾引我家許輝?”
杜梅生氣了,說:“我只是拿掉墻上的一只菜櫥,你怎么又是饞又是勾引地隨便亂說?”
“怎么,被我說中了是不是。”
杜梅心里堵堵的,氣惱得說不出話來。
“小眼睛”緩和點語氣:“那墻本身就有窗的話,我無話可說,但這是住戶自己開出來的,我房間窗口又正好對著那地方,我當然要干涉了。原先住這里的丁老師,我跟她一說就成,可窗口是房東開的,她說她不敢去變動,后來就想了個辦法,讓我家許輝幫忙,將房東留下的菜櫥掛上去,就等于把窗口堵上了。”
杜梅懶得理睬她,心想就你這態度我即使打算掛上去也不會當面告訴你。
見杜梅無動于衷,“小眼睛”臉色又暗了下來,她說:“你們鄉下人就是素質差,好好跟你說不聽。告訴你這是偷看別人隱私,過兩天你不堵上窗口的話我就去找社區,找派出所。”
“小眼睛”說完,極力睜大那雙小眼睛,狠狠地瞪了杜梅一眼,一扭身下樓去了。
如果沒“小眼睛”上門責問,杜梅可能不會特意去關注這窗口以外的狀況。眼下,她自然想去探個究竟了。
杜梅雙手扒在窗臺上,探出頭前后左右地察看了下,這一看的確使她嚇了一跳。“小眼睛”說的房間果真距這窗口極近,她只要伸出長一些的晾衣叉就能挑起對面窗戶上的窗簾。杜梅心想,當初建房時一定沒好好規劃,兩幢樓的距離僅隔了一條窄弄,還是呈T字形狀的,如此在東西向頂樓的邊墻開出一個窗口,正好可以看清南北向頂樓的房間了。
按理,杜梅應該將菜櫥再掛上去,畢竟別人的房間全暴露在你窗口處,若看了不該看到的場面其實雙方都尷尬。讓對方整天關窗,一定很悶,即使那邊用窗簾遮擋,弄堂風一吹,窗簾照樣會飄開來。
可是杜梅心里非常不爽,“小眼睛”算什么態度,說話這種腔調,出口就傷人,什么鄉下男人最眼饞城里女人的身體,鄉下人素質差,這不是一竹竿打一船人么。更讓杜梅氣惱的是說她想勾引“小眼睛”家的什么許輝,簡直是無稽之談。杜梅心想我連你家什么許輝長啥樣都沒見過,怎么就想勾引了?難道他長得像阿蘭德龍,好多女人都會心存暗戀。如此心理活動后,杜梅就決定暫不將菜櫥掛上去,讓社區或派出所的人來吧,杜梅心里一點不怵。
說也奇怪,這以后杜梅在廚房時眼睛就像撞上鬼似的,目光常會不自覺地飄向那窗口。晚上杜梅進廚房倒開水時就發現“小眼睛”的房間連窗簾也沒拉,室內點一盞翠綠色光線微弱的小燈,“小眼睛”倒沒見著。杜梅猜或許是“小眼睛”習慣了開著窗不拉窗簾,或許“小眼睛”有意窗門大開,目的是提醒這邊的她:房間里的雙人床赤裸裸地暴露在你面前,你還好意思不掛上菜櫥。可杜梅偏不理睬,掛上菜櫥比解下菜櫥困難,起碼也得等大虎回來再說。她決定不在廚房開燈,連3瓦的小燈也不開,免得讓沒準什么時候進房的“小眼睛”發現,以為她在偷看什么。
翌日晚上,杜梅進廚房洗漱,對面照舊沒拉上窗簾,電視的屏光偶爾使室內的一切清晰可辨。杜梅看到“小眼睛”穿著無袖的寬松衫斜倚在床上看電視,幸好臉不是對著她這邊,否則電視屏光強烈時“小眼睛”便能發現這邊廚房內的她,一定會誣陷她想偷看什么。杜梅照例不開燈,在昏暗的光線下洗完臉又洗完腳,正準備步出廚房時,對面房間內的電視畫面吸引了她。杜梅看清了,是那部馮遠征和梅婷主演的電視連續劇《不要和陌生人說話》。杜梅去年在廣州打工時零零散散地看過幾集,印象頗深。她趕緊回到房間,打開電視機,可幾個頻道換過去就是沒這部電視劇,杜梅一拍大腿明白了,原來這租房沒裝有線電視,太可惜了。晚上空閑,有好的電視劇看那才有味。突然,杜梅想到了“小眼睛”房間的電視,對呀,她不是可以躲在廚房內看么,只要“小眼睛”不關掉電視,她就可以免費觀看了。反正大虎不在,“小眼睛”穿戴再少也無須緊張。于是杜梅又返回廚房,輕輕地拿了只小凳坐下,目光恰好能越過窗臺望見對面的電視畫面。
一連三天,杜梅都準時坐在廚房內的矮凳上,看對面房間內“小眼睛”也一定喜歡的《不要和陌生人說話》,當然都沒被“小眼睛”發現。
第四天,杜梅剛坐下看了不到十分鐘,忽然發現對面房間進來一個男子,乍一看杜梅有些傻眼了,怎么電視里的安嘉和出現在了“小眼睛”的房間,再仔細辨認,這男子要比安嘉和矮一些,臉上除了與安嘉和相似的神經質外,還有些粗蠻的感覺。“小眼睛”一見,還未站穩,男子已一把將“小眼睛”摟住,隨后就雙雙倒在床上。這邊的杜梅不由自主地臉熱心跳起來,一時間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仿佛是她做了什么丟臉的事被別人發現一般。隨后她就看見“小眼睛”掙脫出一只手,朝她這邊指了指,男子便隨著“小眼睛”的示意朝她這邊瞧了下,有些不甘心地松開了“小眼睛”。
這男子無疑就是“小眼睛”說的許輝了,杜梅方才清醒了似地急忙低低頭,然后貓著腰溜出廚房。
杜梅回到房間,心里怪不是滋味,她想確實應該將那窗口堵上。畢竟初夏了,又未到可開空調的炎熱,在高樓上敞開窗戶,既通氣又涼爽。說實話,真的人家不在乎,你反而會覺得別扭了。此后,杜梅連喝水都忍住,她怕她的眼睛余光會掃到更令她臉熱心跳的場景。
次日晚上,杜梅去廚房給小妮倒水喝時,窗外傳來電視里熟悉的對話聲,她又心動了,做賊似地將頭扭一點過去,眼睛的余光偵察到“小眼睛”斜倚在床背上看電視,房間里并無其他人,她稍稍猶豫了會,最終還是忍不住繼續看《不要和陌生人說話》,她暗忖只要一見那男子,便立馬轉身跑出廚房。
有天晚上,她在廚房坐下不到五分鐘,對面的房里傳來一陣悅耳的鈴聲,隨后就見“小眼睛”掏出手機,杜梅聽不清她在說什么,當然也懶得去關心。“小眼睛”接完電話,立馬從床上彈起來,然后打開衣櫥,將衣裙一件件地取出來在身前比試著,一臉興奮的表情。杜梅猜剛才的電話一定是那個看上去有點神經質的許輝打來的,說不定是約“小眼睛”去跳舞或者看電影,反正是令對面那個女人十分開心的一個電話。杜梅搞不懂,那男子看上去既不帥又不像個大款,怎么會有如此的吸引力。雖說“小眼睛”長相平平,但未結婚前女人總該端一端架子擺一擺譜吧。看來城里女人如今都反過來遷就男人了,杜梅只能這樣解釋。
正胡思亂想之際,對面的房內突然間漆黑一團,怎么回事?杜梅還未及反應,就聽到“小眼睛”突兀地叫了聲:啊,怎么停電了!
停電,杜梅回轉身去看自己的房間,那支3瓦的燈泡還亮著,原來他們兩幢樓的電路也是分開的。杜梅在黑暗中愣怔了一會,正欲回房睡覺時,忽聽對面房里傳來瓶子掉地的破裂聲,杜梅猜一定是“小眼睛”在弄衣服時碰翻了旁邊的化妝瓶。沒有了亮光,“小眼睛”如何換衣裙?如何化妝?杜梅心想“小眼睛”肯定急得團團轉。對了,只要她這邊的燈一開,不是能把亮光送到對面房間么,這樣,“小眼睛”就可以收拾妥當,歡歡喜喜地去見那個男子了。這便是窗口的好處,當然,她自己也是這窗口的受益者。杜梅似乎又多了一個不堵上窗口的理由。
“啪”,杜梅將那只有60瓦功率,平時舍不得用的白熾燈扭亮,一轉身閃出了廚房。
杜梅完全料不到,對面的房間會發生這種事。那是停電后的第三天,杜梅在樓下陪小妮玩得忘了時間,聽到一樓的窗戶里傳出熟悉的對話聲,她急忙返身上樓,讓婆婆繼續陪小妮玩。
一進入廚房,對面房間的情景使她驚呆了,那個叫許輝的男子一只手將“小眼睛”的手臂扭轉,另一只手揪住“小眼睛”的頭發左右扯拉著,模樣挺兇。而“小眼睛”則一副反抗無力的可憐狀。杜梅心中對那個男子有些鄙夷,現在哪還有男人如此打自己女人的,連粗野的山民都不會這么兇蠻。然而杜梅只是在心里抱不平,畢竟人家是兩口子的事,輪不到她說三道四,杜梅便決定退出來,仍去樓下陪小妮玩,反正今天是看不成電視劇了。
正準備關房門時,杜梅心中不知怎么格噔了下,她忽然有了一點自責。是啊,“小眼睛”如此的處境她豈能無動于衷?她和她終究都是女人呀。對,她該去提醒那個男子,有理說理,怎么可以打女人?于是,她回到廚房,想也沒想就扭亮那支60瓦的白熾燈。她看見對面的兩個人因她這邊的燈猛然大亮而停止了扭動,又同時下意識地回過頭來,杜梅發現那男子有些神經質地朝她這邊怒視了數秒,而“小眼睛”看她的眼神已沒有了第一次見面時的那種鄙夷和惱怒,那里隱含著一種既無奈又羞辱的復雜表情。杜梅隨手拿了塊抹布,佯作在擦油瓶醋瓶和刀具什么的,一邊還時不時地扭過頭去,沒有馬上離開的意思。她想惟有這樣,對面的男子才會有所顧忌,才會停止他的野蠻行為。果然,僵了幾分鐘,那男子似乎感覺出了來自杜梅這邊的敵意,甩甩手走了。
杜梅終于從“小眼睛”的眼神里看到了些許感激的目光。
這件事后,杜梅就老在心里嘀咕,那個叫許輝的男子到底算“小眼睛”什么人,老公?情人?未婚男友?看上去都像又都不像。老公的話,應該常在一起,假如在外地工作,就如大虎一樣,又怎么可能一回家就打老婆?情人或未婚男友,“小眼睛”更不該讓他隨心所欲地打罵了,那不是太賤了嗎?直到有一天,小妮帶了位小姑娘來家里玩,杜梅才對“小眼睛”的情況有了一些大概的了解。
這天杜梅下班,正忙著洗菜燒飯,小妮領著一個陌生小姑娘進屋,杜梅問小姑娘住哪里,父母知不知道她來這里玩了。一旁的小妮搶著回答,說小姑娘就住對面的樓上,然后小姑娘說她媽媽過會兒要帶她去吃肯德基,杜梅就放心了。自搬到這里后,小妮一直孤單單的,常抱怨沒有小朋友玩,杜梅清楚現在城里的孩子,父母都管得嚴,不肯隨便讓孩子出來野。所以小妮不是找奶奶就是纏住她玩。能有一個年齡相仿的小姑娘做伴,杜梅心里挺高興的,還能讓婆婆在樓下安靜地與其他大媽們嘮嘮家常。
大約過了十幾分鐘,杜梅隱約聽到窗外“小眼睛”在喊:麗麗,麗麗。杜梅扭頭看過去,見“小眼睛”手里拿著手機,頭探出窗外,在朝樓下焦急地叫喊著。杜梅心想,“麗麗”會不會就是小妮帶來的小姑娘,便停下手中的活,進小房間問:“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正在玩大虎給小妮買來的仿手機游戲機,頭也沒抬,隨口道:“我叫麗麗。”
杜梅一聽馬上說:“那你趕快回家,你媽在找你了。”
小姑娘這才抬起頭,說:“我想再玩一會。”
杜梅看看時間,才五點十分,就說:“要么跟你媽媽說一聲,讓她等你一會,不然你媽媽會急的。”
小姑娘點點頭,就隨杜梅的指引來到廚房,兩只小手支在兩腮作喇叭狀,朝“小眼睛”大聲道:“媽媽,我現在不餓,我想和小妮再玩一會。”
“小眼睛”聽清女兒在杜梅這里,也顧不得責備女兒什么,說:“你快去樓下等我,媽有事馬上要去其他地方。”
“我們不吃肯德基了?”
“媽以后再帶你去,乖。你趕快下去,媽也要下樓了。”
小姑娘的眼眶立馬紅了,一只腳有力地蹬了幾下:“不,我不。你又說話不算數。”
“小眼睛”看來真急了,一邊從窗臺上抽回身,一邊煩躁道:“媽說過下回帶你去,快下樓,聽話。”
小姑娘脾氣也有些犟,撅著嘴,一聲不吭地走出廚房,杜梅以為她下樓去了,想說以后常來玩之類的話,不料小姑娘并未出門去,而是又回到了小房間。
杜梅急忙跟進去,勸道:“麗麗,你媽媽一定有急事,你還是下樓去等她,以后有空可以再來玩。我和小妮都歡迎你。”
小姑娘的眼淚下來了,輕輕地啜泣道:“阿姨,我不要回去,我想跟小妮玩,阿姨,你讓我在這里跟小妮玩好嗎?”
杜梅一時不知該說什么好。她并不了解小姑娘家的情況,弄不好會被“小眼睛”罵一頓,但看小姑娘那可憐的模樣,她又挺愿意小姑娘留下來玩。正猶豫著怎么與小姑娘說時,外面傳來敲門聲,婆婆自己帶著鑰匙,那會是誰?難道是麗麗的媽媽?杜梅趕緊去開門,果然是“小眼睛”站在門外,胸口一鼓一鼓地喘著粗氣。
“麗麗在不在你這里?”“小眼睛”問杜梅,態度倒還算和氣。
“麗麗,你媽媽找你來了,快出來。”杜梅扭頭朝小房間說。
小姑娘眼瞼上掛著淚,蹬著腳氣呼呼地出來了,“小眼睛”見了一把拽過女兒,就往門外走,可小姑娘不知哪來的勁,一只手猛地攀住門框,硬是讓“小眼睛”拽不動。
“小眼睛”回頭見女兒這副犟勁,跺了跺腳,開始有些心軟了,于是聲音變得非常輕柔,說:“麗麗,聽話,媽媽真有急事,下回一定帶你去吃肯德基。麗麗乖,快回去,再遲就沒車了。”
麗麗似乎沒轍了,她抹了把眼淚道:“上回有胖阿姨陪著,現在你要我一個人回去。我害怕。”
“那你說怎么辦,媽媽要很遲才能回來,說不定……”
麗麗打斷“小眼睛”的話,說:“媽媽,讓我在小妮家,你晚上再來接我。好嗎?”
“小眼睛”下意識地看了眼杜梅,說道:“那怎么行,會影響人家睡覺的。”
“沒關系,沒關系,”杜梅忙在一旁表示,“只要你放心,睡這里也行,小妮也想有個伴。再說大家都是……鄰居么。”
麗麗馬上拉住“小眼睛”的手搖晃著,一邊道:“阿姨也同意了。媽媽,讓我在小妮這里玩,好不好。這么晚了,一個人回去我害怕。”
“小眼睛”明顯有些為難,她焦急又無奈地看看杜梅,杜梅上前拉過麗麗,抬頭道:“麗麗媽,你放心去吧,晚上什么時候來接麗麗都行。我們是鄰居么。”
“小眼睛”看來是感動了,她閉了會眼睛,然后點點頭,說:“麗麗要聽阿姨的話,啊,我會盡早來接你。”說完迅速地從口袋掏出一張十元面額的鈔票塞給杜梅,別扭地笑了笑。
“干嗎?”杜梅接過錢,有些莫名其妙。
“小眼睛”已經轉身走了,但還是回了句:“給麗麗買個盒飯吧。”
杜梅追上去要把錢還給“小眼睛”,“小眼睛”站住說:“那我只有把麗麗帶走了。”
“你怎么……你太見外了。”杜梅搖搖頭,無奈道。
吃晚飯時,杜梅好奇地問小姑娘:“麗麗,你說一個人回去會害怕,還要趕末班車,你家不在對面?”
“我住外婆家里,在山墩。對面的家是媽媽……我也說不清楚。”麗麗答道。
“那……你爸爸住哪里?”杜梅想或許那個許輝與小姑娘住一起。
小姑娘一聽,眼圈慢慢地紅了,抽了幾下鼻子道:“我媽媽說,我爸爸很早就去了外地,我,我還沒見過他。”
杜梅的心猛地一顫,條件反射似地挾了幾筷肉絲丟進麗麗的碗內。
“小眼睛”是在晚上十點多才來敲杜梅家門的。當時婆婆、小妮和麗麗都睡了,杜梅當然也睡了,只是沒有睡死。聽到敲門聲,杜梅馬上去開了門,“小眼睛”歉意地對杜梅笑笑,說:“我,來太遲了……她們都睡了?”
“睡下一個小時了,現在呀,早進了夢鄉。”杜梅也笑著回道。
“那,那會不會吵醒你女兒?”“小眼睛”搓著手,并未要杜梅叫醒麗麗,眼神也有些游移。
杜梅感覺到了“小眼睛”的潛臺詞,就順著說:“干脆讓麗麗睡這里,也省得吵醒小妮和我婆婆。”
“這……這樣也好,只是太麻煩你們了。”“小眼睛”從口袋掏出一張二十元的鈔票塞給杜梅,“我現在沒法定,明天什么時候能來接麗麗。你們會不會不方便?”
杜梅搖搖頭道:“不會不會。什么時候來都行。”說完返身進屋,拿了張十元的鈔票和手里的錢一起交還“小眼睛”,說:“你拿回去,是鄰居就不該這么見外。”
“小眼睛”忙又把錢塞回給杜梅,杜梅生氣了,說:“你一定要我收下這錢,那你還是把麗麗帶回去。”
“小眼睛”笑了,是那種會心的笑,然后一只手伸過來擁住杜梅,柔聲道:“謝謝你幫我照看麗麗!”
送走“小眼睛”,杜梅來到廚房喝水,果然見到對面的房間里,那個叫許輝的男子斜躺在床上。杜梅之所以會有某些預見,是因為前些天有三個老家來的小伙子合租了“小眼睛”樓下的房子,她才知道“小眼睛”住的房子只有一室一廳。
“小眼睛”是第二天晚飯后才來接麗麗的。從“小眼睛”的神態上杜梅看出她的心情不錯。杜梅深有感受,每次與大虎恩愛親熱一番后,身心舒暢愉悅,自然會表現在音容笑貌上。杜梅攬著“小眼睛”的肩,直率地說:“以后有麗麗在身邊不便時,就讓她到我這里來。”
麗麗和小妮蹦蹦跳跳地先下樓了,兩個做母親的慢慢步下樓梯。“小眼睛”完全沒了最初見到杜梅時的那般趾高氣揚,除了對杜梅表示真誠的謝意外,與杜梅變得如朋友一般親熱隨意。聽了杜梅這番話,“小眼睛”不好意思地臉紅了下,說:“已經給你和婆婆添麻煩了,怎么可以老讓她過來。”
杜梅道:“沒關系。麗麗非常喜歡我家來。兩個小姑娘玩得挺開心的。”
誰知,“小眼睛”聽了臉色驀地暗了下來,稍稍停了會后,她有些動情地自責道:“是我沒盡到做母親的責任。唉,本來這個雙休日我準備好好陪麗麗的,沒想到他突然叫我……。幸好麗麗到你家玩,還挺開心,不然又要讓她傷心一段時間了。”
提起那個男人,杜梅老覺得他過分,現在聽“小眼睛”這樣說,更是替她抱不平,便沖口道:“麗麗媽,不是我說你,你太遷就他,所以他想打就打,叫你出去你就得拋下女兒出去。你怎么可以這樣由著他。”
如此毫無顧忌的話,“小眼睛”聽了也沒生氣,只是閉了會那雙小眼睛,然后默默地說:“怪我太在乎他了。”
杜梅望著“小眼睛”,一臉的疑問。
“小眼睛”告訴杜梅,她現在住的房子是許輝的,許輝又在事業單位工作。而她則無房無固定職業,還帶個女兒,這樣的男人她還能上哪去找?
杜梅不以為然地搖搖頭。
“小眼睛”隨后聳聳肩,馬上換了種神態道:“其實他人并不壞,就是脾氣暴了些,加上單位競爭激烈,遇上不順心的事,只能回來發泄了。”
“他,他好像不常回家……”
“小眼睛”撲哧一聲笑了,說:“我們還沒結婚呢。這段時間他爸身體不好,他要常去照顧。他答應等他爸身體好轉就娶我。昨天帶我去他姐姐的新居,今天又讓我見他爸和哥嫂,就等于認可了我和他的關系。”
杜梅想說,不管多在乎,也不能任他打罵,才確立關系就這樣,以后他更會無所顧忌,所以現在一定要制止他這種想打就打的毛病。但看“小眼睛”一副沉浸在幸福中的模樣,想想還是把這番話咽了回去。說到底,杜梅是不忍心潑她冷水。
沒過多日,杜梅就后悔了,責備自己當時為什么不堅持提醒她,否則的話,后面的事情或許就能避免了。
事情是這樣的,這天晚上杜梅有事很遲回到家,去廚房喝水時,猛地發現了對面房間里驚人的一幕:“小眼睛”手腳被捆綁著,嘴里還塞著團毛巾。一旁的許輝,臉色通紅,手中揮舞著一條皮帶,朝“小眼睛”左一下右一下地猛抽。杜梅看不清“小眼睛”的表情,只看見她曲著身體,竭力地躲避著許輝的抽打。杜梅的頭立馬“嗡”地大起來,怎么回事,那個男人竟大打出手了。杜梅趕緊去扭亮那盞60瓦的電燈,想制止許輝這種野蠻行為。但許輝僅僅抬了抬頭,一臉兇相地望了杜梅一眼,手中的皮帶并沒停下來。杜梅一看不對,許輝肯定喝醉了,她必須警告他這是犯罪行為。這樣,杜梅就不管不顧地第一次大著嗓門朝對面喊道:“喂,你這樣打女人是犯法的!”然而許輝像是瘋了,一點不理睬杜梅的大聲呵責,仍舊按自己的頻率抽打著,杜梅急得團團轉,如此打下去,遲早會把“小眼睛”打殘的,怎么辦?去樓下喊些人來,但別人誰肯管這種閑事,畢竟是人家家庭的事,而自己一人過去,可能連門都踢不開。杜梅想到了報警,可家里沒電話,手機大虎帶著,去樓下找公用電話,要多長時間說不準。情急之中,杜梅想到了小妮的玩具手機,對了,那只紅色的玩具手機十分耀眼,于是她迅速去小房間取了玩具手機
,將它提在耳邊,然后語氣沉穩而又不失嚴厲的大聲道:“許輝,你再不住手,我打110報警了!你,別忘了你是端公家飯碗的!”
不知是杜梅說話的語氣、聲調,還是害怕110真的趕來,會危及他十分在乎的公家飯碗,許輝拿著皮帶的手猛地垂下了,然后朝杜梅翻翻白眼,整個人就如一只皮球被針扎了一下似地慢慢癟下去。接著,杜梅看見他極不情愿地開始解綁在“小眼睛”腳上的繩索……
大虎心里早別扭了,一個月與老婆親熱不了兩三次,還得多支出一筆來回車費,所以一聽說公司在B市又攬了兩幢樓的工程,馬上與杜梅商量,干脆一家人都去B市,既省錢又方便。杜梅也覺得有道理,哪里都是別人的城市,都得租房,只要不怕苦,到任何地方她都不愁找不到活干。
東西全部清運完,鎖上門去找房東退房時,杜梅想到了廚房里那個窗口。她覺得還是應該將原先的菜櫥掛上去,畢竟這個窗口是違規開出來的,離“小眼睛”的房間又如此近,倘若以后租戶是幾個男性的話,會使雙方都覺尷尬、難堪。如果遇上動機不良的男人,那就難說不會傷害到“小眼睛”了。
杜梅叫上大虎,兩人一起將菜櫥掛了上去,然后提著行李步下樓梯,剛走到單元門口,杜梅發現“小眼睛”快步朝這邊趕來,杜梅心想兩人早已互留了聯系方式,她還會有什么事?
“小妮媽,你是不是把那窗口堵上了?”“小眼睛”氣踹吁吁地問。
杜梅點點頭。
“鑰匙還在你手里嗎?”
“在。怎么……”杜梅不解地望著她。
“小妮媽,叫你老公幫一下忙,我們去把那櫥解下來。”
“你的意思,是讓窗口繼續開著?”杜梅似乎弄明白了。
“小眼睛”很堅決地點了下頭。
(責編:孔亞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