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夜

許霞給王明打來電話，說她在蘇州，王明聽了這話心怦怦地跳了起來，他不知道許霞跟他說她在蘇州是什么意思。總之許霞跟他說了她在蘇州以后，便停住了，似乎在期待著什么。“那么我過來？”王明試探著問，他心跳得厲害。“你走得開嗎？”許霞好像故意在問。“我有什么走不開的？”王明用很灑脫的口吻說。“那你就來吧。”許霞說，隨后就告訴王明到蘇州下火車后怎么走。

王明放下手頭的事，下午去火車站買了張車票就上了去蘇州的火車，在車上王明就在想他與許霞究竟是一種什么關系。說起來王明和許霞認識已經有十多年了，可以說王明親眼目睹了許霞如何由一個清純、好看的電大女生變為人妻，為人母，變為較胖一點的、已不那么好看的、三十出頭的女人。當然王明自己也變得更“老”了，一個四十好幾的男人。他記得他和許霞相差十三歲左右，這個差距倒不會變。在王明的眼里，許霞始終是小他十幾歲的女生。十幾年前，許霞到機關來實習的影子常在王明的腦海里浮現。那時候許霞留著長長的頭發，圓圓的臉，輕易不開口，很像當時臺灣電視劇里一個叫“小桐”的女主角。說起來，王明還是許霞的實習指導老師，可王明聽許霞說過，她那時很懼怕他，王明記得開始他是不怎么搭理許霞以及她的幾個同學的。他就是這樣，和不認識的人或剛認識的人，都是不怎么搭訕的，似乎這也是他的一種自尊與品位。

蘇州不遠，離王明現在所在的常州也就兩小時不到的車程，下了車再給許霞打電話，許霞卻說晚上不能出來陪他吃晚飯了，原因是她來蘇州參加的培訓班要舉行結業聚餐，她是江北G 市的領隊，不便缺席。“你怎么辦呢？”許霞在電話里關切地問。“我……我怎么辦？”王明有點語塞，原本想象中他是一定要和許霞在一起喝點兒酒的，“我就隨便在哪兒混混。”他只好說。

天色不早了，王明收起電話，乘車去市中心。

蘇州他來過幾次，大體方位還搞得清，在人民路上，他反復比較哪一家賓館（還必須是中檔的，高檔的非他所能承受）更有情調一些。他知道許霞和他一樣，都是講究所謂情調的，末了在兩家差不多的賓館中選了一家，價錢不算太貴，標準間打折后250元。進房間后發現里面設施較為陳舊，光線很暗，同樣房間在常州，有200元到頂了，不過這是在蘇州，是在天堂。天堂里一切都是浪漫的，王明用目光掃視房間里的兩張鋪著床罩的床，他把目光集中在靠墻的一張床上，不知為何，他的心又怦怦地跳了起來。說起來連許霞的妹妹都不相信，他和許霞交往了十幾年了，再笨的人也看得出來，他們之間關系的那一層曖昧，可偏偏沒有過實質性的事發生，比起現在男女交往，兩三天就上床，算得上奇跡了。不是王明不想，而是王明認為在那么多與王明交往的女人當中，他認為許霞是最了解他的人。這年頭找個女人上床不難，可真正要找個了解自己的女人可就難了，盡管王明承認除了許霞之外還有最愛自己的女人，甚至還有和自己上床最多的女人，但那都是另一碼事了。所謂最了解，那就是王明一個眼神，許霞就全知王明想什么，想要的是什么。而令王明感到欣慰的是，許霞這么多年來一直對王明抱著欣賞的態度，總認

為王明是個誠實可信的人，是那種只要有點兒陽光就會無限燦爛的人，只不過沒遇見陽光，或者他本人壓根就不喜歡陽光而已。更難得的是，許霞對王明的包容，連王明的缺點都包容了，這一點過去是，現在許霞在G 市某稅務分局當上了辦公室主任以后仍然是，這也算幫王明找回不少自信，——從職務上講，他到現在還只是機關里的普通職員。

王明正在胡亂想著，忽然許霞打來電話，讓他八點鐘去接她，估計八點聚餐也快結束了。培訓班辦在蘇州北郊的一個小鎮上，那兒是省稅務培訓中心，王明接了電話匆忙到賓館對面吃了碗面條，過了一會兒，7點10分，他按許霞所說方位打車往北郊的一個叫毛里的地方去。車子很干凈，司機知道王明要去的那個地方，出了市區，車在郊區的柏油路上刷刷飛馳，車外燈光閃爍，王明的心情激動得都有點發顫。也許別人不會相信，他是到郊區去接一個年輕女人，這個女人和他關系密切，可從來還沒和他發生過那種關系，今天是這個女人打電話讓他來蘇州的，他到蘇州找賓館住下，這個女人又打電話讓他來接她。這一切意味著什么？是這個女人在創造機會，還是王明可以順理成章地找到機會和理由？從上火車那一刻起，王明就覺得事情充滿暗示，暗示著他和許霞相處了十幾年，得有一個令人信服的結局。

王明生性不求人，甚至在與女人的關系上，他覺得那也應該是有自尊的，為此他寧可自慰，連妻子也不去求，久而久之，竟成了習慣，有時候想想也挺悲哀的，但愿在與許霞的交往上是一個例外。曾經有過幾次，王明向許霞提出過那種要求，許霞均笑而不答，或者干脆把王明的手給推開了。她似乎很了解王明到底想要的是什么，尤其知道王明以后，又會對她怎樣，她對王明說過那條界限一旦跨過了，二人間關系的質就會發生變化，如果界限尚在，說明二人間關系尚在，如果界限不在，那么二人的那種若即若離的關系便也不復存在了。王明感到許霞把他的心思看穿了，他沒把握與許霞的界限不在后仍與她保持長久關系，而且味道不變，經驗中有些女人后來都被他放棄了。——這大概也就是許霞的精明所在，或者說也是王明把許霞稱之為最了解他的女人的道理所在，男人往往是通過女人來了解自己的。其實道理原本很簡單，像層窗戶紙，一捅就破。許霞就是不給王明機會，她仿佛懂得怎樣把王明的胃口吊得很高。不過這一次莫非許霞改主意了？是對二人的關系失望了，還是認為這種關系走到盡頭了，該有個結局了？還是出于對王明的憐憫？

車還沒到培訓中心，在一個橋頭停了下來，只見許霞影影綽綽地從黑暗中走來，絲毫沒有忸怩或遲疑的樣子。正好，連出租也不用重叫了，上車就向市里人民路那個叫什么苑的賓館飛馳而去。

許霞看起來毫無防備，她好像是去赴一次普通的約會，還是她明知道今晚會發生點什么，卻故意裝作不知道？王明看不出來。他的欲望被吊得很高，以至于忍不住在車后座上就撫摸許霞的手，許霞不拒絕，似乎她也明白這事得有前奏，況且王明也不是第一次撫摸她，這十幾年他們之間好像就是這么撫摸著過來的。

進了房間，還沒等許霞明白過來是怎么回事，王明就把許霞推倒在床上，此刻他也不顧忌什么學者身份了，因為像這樣的機會在王明和許霞交往的十幾年中是極其罕見的，甚至可以說絕無僅有，更讓人動心的是，這一切都是在許霞的默許和認同下，對方好像也在心理上做好了準備，就等著這一刻了。如若是這樣，假設王明再不行動，豈不拂了許霞的一番好意？況且這又是在“天堂”，連空著的床鋪好像都在散發出詩意，都在暗示著一場真正的私通的不可避免。不過當王明在許霞的上面真正打算進入關鍵性的一步時（此時王明的身體和許霞身體已然密切得連一絲縫也不剩了），許霞忽然抓住王明的雙手說：“你不會這樣的，是嗎？”然后用小鹿一般的眼神盯著王明，那眼神里充滿著對他的信任和期待。他猛然間像泄了氣的皮球，覺得如果許霞說了這話，他仍然還要把這事進行下去，直至達到目的，那豈不是太卑鄙了？也與他這個文化人的身份太不相稱了，他不想把他十幾年來在許霞心目中所保持的形象給毀了，而且這事再往下，必然不是懇求許霞同意，就是強行了，這與王明的性格也不吻合。

所以許霞的話一出口，王明聽了以后像觸了電一樣，或如腦后挨了誰一棒，停在那兒不動了，隨后身子一斜，傾倒在床，不再纏著許霞不放。許霞似乎全不在意，她仿佛也早就料到王明不會真的對她下手，拗著坐了起來，攏了攏頭發，轉而沒事人似的，問躺在那兒一動不動的王明怎么了。

王明嘴里哼著說沒什么，心里卻充滿了對許霞的怨忿，既然她心里仍有底線，那又為什么要叫他來蘇州呢？既然知道他王明死要面子，生性不求人，又為什么對他竭盡誘惑與暗示之能事呢？——至少他是這么認為。

許霞明知王明不悅，但也不過分勸他什么，甚至也不表示任何歉意之類，她仿佛很明白，王明過了這一刻，和她還是朋友，還是那種保持了十幾年關系，可以撫摸，但從不跨越界線的那種朋友。可她不明白，這一次，像這樣好的機會，又充滿“天堂”的氣氛與情調，以后就很難找到了，讓王明去刻意制造，他還不愿意呢！

更其重要的是王明身體內的某種東西被調動起來了，要壓下去，還真不容易。

王明在街上漫無目的地亂逛，或者說是有目的地逛著。

許霞說要走，王明一點兒也沒攔她，甚至還想著趕快送她走。那種隨便聊著，可以撫摸的面對面的談話，以后他們什么時候都可以進行，可王明內心的那種被無端地調動起來的東西卻似乎不得不進行。他覺得很憋悶，再和許霞那樣面對面干坐著真的沒趣，不如早點送她走的好。許霞也不感意外，心想今后她和他再坐在一起解釋的時間有的是，——盡管二人現在已不生活在同一座城市。

王明曾與一個朋友玩過跨省市的冶游，經驗里一個城市的出租車司機和踏三輪的是對一個城市之夜最了解的人，換句話說，他們是所在城市歡樂所在的媒人。送走了許霞，王明迫不及待地來到街上，他不想去太遠的地方，且一個城市的出租司機同時又是宰人最厲害的人，他不想一個晚上有幾次掃興的事，所以他只招呼了一個到處亂轉，但明顯地又形跡可疑、目的性很強的三輪車夫。上了車他問三輪車夫附近有沒有什么地方好玩，三輪車夫說有，不遠，就在前面。

看來這個踏三輪的還算好，沒拉他到處兜圈子。拐了幾條巷子就看到一家門面不大的歌舞廳，門口藍白霓虹燈閃著幽幽的光。

進了門才聽人說還是一家什么中日合資舞廳，不過除了門口似乎有一個不大的櫻花圖案之外，從服務員服飾到室內的裝飾看不到星點兒與日本有關的東西，想必只是掛了塊合資的牌子而已。不過室內的氣氛和不太大的門面，倒還適合王明不喜過于熱鬧的脾性，要知道這是在蘇州，過于熱鬧，亦非姑蘇的脾性。關鍵是王明身體內的某種東西被扯動起來了，否則他真不如就呆在賓館里，時間實在難打發，那就看看電視，也就過去了。

王明想要一個小包廂，但領班告訴他小包廂已經沒有了，他只好要了一個中等的包廂。這個中等包廂相當大，一兩個人在里面顯得空空蕩蕩的。沒辦法，如若要個大包廂，想必會更大。領班領來了幾個小姐（王明的心又開始怦怦地跳了起來），王明看了又看，幾個都不順眼，不是太胖就是瘦得讓人覺得不舒服。末了又領來幾個，王明發現其中一個向他直拋媚眼，這個小姐挺豐滿的，眼睛大大的，長得倒還說得過去，看來再這么挑下去也挑不出什么更好的，想不到蘇州小姐就這水平（當然誰也說不準她們是哪兒人，但不管怎么樣，敢到蘇州來混，應該本錢更足點才是）。王明向那個小姐點點頭，表示她可以留下，其他小姐見狀像是得了號令似的，即刻轉頭開溜，仿佛再多留一秒鐘就會染上艾滋病似的。

豐滿的小姐留下以后，長長地松了一口氣，就像國企職工重新上了崗似的，抑或像情人結了婚成了人的老婆似的，總之她已經把王明花錢臨時要下的包廂當成了她的家，拿起杯子就喝水，同時搖著手指頭向服務生要瓜子、可樂。王明訕笑著不便制止，誰讓他身體內的某一種東西被扯動起來，控制不住到這種地方來的？來了以后再裝孫子，豈不被人笑話？進而服務生送進來一個足有鍋蓋大小的果盤，王明想說不要，但服務生還是放下了。身旁的小姐說這是送的，是最低消費的贈品，不要白不要，說著話，她已經用牙簽挑起一片彌猴桃放進了嘴里。王明不失時機地抱住了小姐，這個時候那真是不抱白不抱了。他問小姐叫什么名字，那小姐笑得咯咯的，說她長得圓圓的，眼睛又圓，就叫她圓小姐吧。王明也開心地笑了，試著問她出臺什么價，她說要價一千，給八百也行，不過她一般不出臺，只是陪客人唱唱歌，跳跳舞。王明心想正好，正好他身上也沒這么多錢，正好他也被圓小姐說的價格嚇了一跳。看來今晚，他只能是和這位圓小姐在這兒唱唱歌，跳跳舞了（實際也就為了摟摟抱抱）。王明的舅母是蘇州人，他聽得出來圓小姐倒是蘇州人，這樣說來他似乎也不虧，不過他內心的某種東西像烈火一樣在炙烤著他，使他在抱住圓小姐的同時，手不由自主地一次次向圓小姐的下面滑去，圓小姐一面手執話筒，像一匹被戳破了喉哤的母狼嚎唱著，一面很職業化地用手將王明滑動的手拿開，嘴里忙里偷閑地用蘇州普通話說：“喔喲，不可以的，不可以的。”王明一面被拒絕著，一面因為被拒絕而得到了某種快感似的，發出大笑。女孩被王明的笑感染了，國把果盤里的水果朝嘴里塞，邊跟著王明一起傻笑。

王明此刻已經完全忘了許霞，他身體內被許霞扯動了的東西，暫時被眼前這個專門讓人沉浸于虛擬愉悅中的圓小姐所替代了。如若他的錢再多一點，具體說身上帶夠錢的話，他真愿與這個長得豐滿的圓小姐同床共枕。此刻此小姐和彼許霞沒有區別，可惜他沒這么多錢，或者說沒帶這么多錢，而且他完全沒有和一個并不熟識的女子睡覺的準備，他只不過是要為體內某種為許霞撩撥起來的東西覓到該去的地方，在家中他會選擇自慰，在外面，他不想再那么做，在外面他覺得無論如何應該有比在家更佳的方式，所以他才不呆在賓館，選擇了到這家所謂中日合資的歌舞廳，所以才跟眼前這個幾分鐘前還是陌生人的圓小姐在一起，在一起這么瘋癲地狂吼亂唱，這么一起肆無忌憚地摟抱，亂摸亂抓。

一番瘋癲之后，王明知道再這么瘋癲下去，再怎么瘋癲，事情也不會發展到跟眼前這位小姐有什么事。即使這位小姐愿意，他似乎也沒有在歌舞廳里做事的習慣，那樣絲毫沒有安全感，或者說不會有什么幸福感，有的只是野狗茍合般的匆忙感。盡管他也知道，他的兜里揣著一張正兒八經的文化娛樂場所的稽查證（他所在的機關正是管這一行的，他常隨稽查人員下去，乘便他也搞了一張）。他忽然覺得乏味、無聊，他想要的東西，或者說他的目的似乎已經部分達到。他得回去了，再呆下去一點兒意思也沒有。他從一長溜空著的沙發上直起身體，像是對自己說，又像是對那位圓小姐說他得走了，圓小姐一首歌正唱了一半，聽到他的話，就像先前其他小姐一樣，仿佛得了號令似的，立刻放下話筒，向他要了小費，說聲“謝謝”，轉而就溜得沒影了。

包廂里空蕩蕩的，就剩下王明一個人。緊接著一個女領班進來跟王明結賬，她進進出出幾個來回，然后將一張賬單丟在王明的面前。王明借著昏暗的燈光一打量，賬單上的數字嚇了他一大跳：八百元。他的心又怦怦地跳了起來：他有麻煩了，他果然被人宰了。他出來亂玩，果然有報應了。他一時不知如何應對，他想那個不出臺的圓小姐就是再狂點，印象中也沒點那么多，怎么會有八百元呢？女領班很客氣地告訴王明，他們這兒是合資的，所以要這么多。最低消費四百元，再加上其他，要八百元的。不過很快，女領班作主，答應優惠一百元，七百元。“那也沒那么多！”王明忽然提高了聲音，他覺得這聲音變得特別怪，變得不像是從他的嗓子眼里冒出來的。大概是因為他的聲音太高了，或者說是因為他的聲音太怪異了，總之還沒等余音完全消散干凈，包廂外面就應聲擁入一位男領班和其他幾個男人，他們將王明團團圍住問他嚷什么。王明較為老實地說沒嚷什么，就是七百太貴了。一個果盤，包廂，再加兩盤瓜子什么的，不值。一個男人湊上來說：“你說七百太貴可以，但你不可以說不值。”“那還不是一個意思？”王明說。“不是一個意思。”那個男人的鼻子頂著王明的鼻子說。“那就是太貴。”王明妥協了

一點。“就你們這地方，我去得太多了。”他故作瀟灑地說，其實他除了隨機關的稽查大隊去過本地的一些歌舞廳之外，并不常去歌舞廳。“你可以去過很多地方，但你不可以說‘就你們這地方’。”另一個男人也插話了。

“干什么的消費都得付費。”一個男人說。

“可你們也太貴了！”他猛然站起來，但立刻就被旁邊一個保安模樣的人按坐下了，他再站起來，對方又將他按坐下。他忽然覺得這像是被拘在這兒了，走不了了。

“反正你不付錢，你今天就別想從這兒離開一步。”先前說話的一名男子說，“我倒不相信呢，什么人沒見過？”

他坐在那兒有點泄氣，知道這幫開歌舞廳的與黑社會、派出所都是打了幫的，交誰處置，一個外地人都是同樣要吃苦的，而他心里惟一可以支撐的就是還有張稽查證，說明他不是想到歌舞廳來混吃混玩的小痞。再有，他是某機關具有學者身份的職員，名片上印著他顯赫的頭銜。還有，就是他已經四十六歲了，不過就是性方面不太快活，想到歌舞廳來發泄一下，這是實話了。實話說了，到誰那里，或是就在這兒，該怎樣怎樣了！他也沒什么怕的，哪怕一整晚上回不了賓館，明兒回不了家。想到家，他就覺得鼻子有點酸，如果在家，或在和許霞的關系上不那么要面子，他今晚又怎么會到這兒來呢？唉，男人，四十好幾的男人啊！

兩個不懷好意的男人出去了，包廂里只剩下一個男領班和兩個保安，王明仿佛成了待查實的犯罪嫌疑人。他不想硬逃，或者說硬闖，那樣必定會使矛盾激化，打起來也說不一定，而他之所以咬定不付那七百元，倒也不是他真缺那一份瀟灑，或者說他應該知道，挨宰的事是經常發生的，誰讓他發這個騷的？他的兜里確實沒那么多錢，他向那個領班說，領班不信。他的錢在賓館里，身上只有四百塊錢。他本來以為，來唱唱歌，帶個四五百塊錢足夠了，即使有什么情況，回賓館再取也不遲。事實上賓館里也就剩下三四百，如果都付給這個狗屁歌舞廳，他連明天付房費的錢都沒了。所以他咬定身上只有四百塊錢，賓館里也就只剩兩百塊。看起來那個領班還算和藹，一來二去，他看王明不像說假話的主，就出去和誰商量，先是有誰在外面高聲道“不行”。領班又復進來，也說“不行”，王明心里失望，但嘴上卻死咬住不放。他做好準備了，就在這兒呆到天亮，事實上呆到天亮他的身上也拿不出七百元。領班又出去商量了幾次，末了進來說就四百了。王明把兜里的四百元翻出來遞到領班的手上，他想想四百就四百了，再在這兒呆著算個什么事呢？不如早點交了錢離開為好，也許過一會兒，外面的男人又后悔呢？或者再打個茬呢？

回到賓館，王明再清點包里的錢，果然只剩下三百元，明天退房，交二百五，還剩五十元，剛夠打個的、買張回去的車票。王明洗了洗躺在床上，覺得很疲乏，但身體里某種東西并沒因適才在歌舞廳被宰而平息下去。他不知道他到蘇州來究竟是為了什么，為此他多少有點恨許霞：她讓王明來卻沒有給他結果，弄得他此刻一個人空躺賓館的床上。

他漸漸亢奮起來，亢奮的結果不可能使他再跑到大街上滿大街去找女人，他身上所剩的錢也不夠找個女人，連找個最低檔的女人也不夠（除非他想不付房錢，明天被人扣在這兒）。自然他也不可能半夜三更，再打的去找許霞，找許霞也不會有什么結果，他還會和她好下去的，他有這個預感。他和許霞會多少年不變地、不跨越界限地就那么好下去，他們會常通通電話，彼此欣賞，彼此了解，也許直到老。不過那都是過了今天的事，而此刻他只得照在家的辦法，解決自己的問題。

他變得異常瘋狂，不過事畢后想，這輩子大概再不會到蘇州來了，誰請他都不會來！他正這么想著，手機忽然響了，他拿起一看，卻無任何號碼顯示，他想大概不會是許霞打來的吧，這么晚了，還打電話來干什么呢？她總不至于也反悔什么吧？

（特約編輯：娜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