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快結束的時候,他的眼睛出了問題。原以為發澀和疼痛只是因為睡眠不足。那時他正在趕寫劇社年度大戲的劇本《歸去來》。希望在開學的時候就拿給大家看,為年底的演出爭取更多的排練時間。只是實在疼得厲害才停下來休息一會,望一望窗外。然而不久他發現眼睛是完了——他需要不斷地閉眼休息才能看得見東西。經過西醫、中醫,好多種診斷和更多種治療方案,僅僅只能使他免于徹底失明。每天醒著的時候,至少有五分之四的時間他必須閉上眼睛。一頁書都沒看完,眼前已是模糊一片。他滿心沮喪,覺得自己這一生都毀了,所有想做的事情,都沒有可能實現了。
此刻,他站在湖心島的石舫上,被濃濃的冬霧緊裹著。濕潤的寒氣滲透到每一寸身體里。隔幾分鐘他睜開一次眼睛。對岸的塔和林丘,只隱約可見。這樣正好。世界在他的腦海中仍然是連貫的。就像現在他解數學題那樣,睜開眼睛狠狠地看,記住題目,然后閉上眼睛,在黑暗中思索解題過程,并在紙上“摸黑”潦草記錄下來。最后由小玉替他謄到作業本上去。小玉,小玉。現在小玉就是半個他。是她把劇本一遍遍念給他聽,讓他修改,并鼓勵他按原計劃出演船老大這一角色。是她每天讀書給他聽。小說、劇本、論著、各種閑書。是她陪著他繼續去各處一部部地看戲。北劇場、人藝、東方先鋒劇場、朝陽文化館。
然而昨天晚上,他們吵架了。
起因是前天晚上去人藝小劇場看《原野》。其實那是一次非常完美的經歷。本來不打算看的。《原野》看過好幾個版本的了。他覺得大概也差不多,怎么演也就那么回事。這么冷的天,還不如坐在溫暖的寢室里玄想,繼續聽小玉念三島由紀夫《近代能樂》中的小劇本。他也后悔為什么這么好的東西他這么晚才知道,他為三島那種冷靜而張力十足的味道而感到震驚、著迷。小玉答應給他念完這一整本書,他已經覺得這個幸福很奢侈了。大冷天陪他去看戲,小玉太辛苦。但周六晚上劇社有幾個人去看了之后,在bbs戲劇版上發帖狂贊。別人的話可以不信,老周的品位是沒錯的。午休以后小玉看到帖子告訴他。在化學北樓排戲的時候最終做了決定。排戲結束,匆匆去學五食堂吃飯,就奔向南門,在夜色里坐上了302。一路都很順,除了中關村到黃莊有點慢,整個三環居然都不堵車。在安貞里下車,于寒冷的空氣中疾步轉過路口,向南到安定門外大街上去趕108電車。他讓小玉牽著自己的胳膊,眼睛一刻也不睜開。他相信小玉。他要利用這些時間盡量休息眼睛,把珍貴的可視時間用在更重要的地方。有一次小玉問他記不記得兩年前的一次劇社活動。他當然記得。那次活動的訓練內容是形體和配合,有一個常規游戲,是?
么蠹頤苛礁鋈朔殖梢蛔椋渲幸蝗稅繆菝と耍行卸加善浯畹道匆肌U餉炊嗝と撕鴕頰咴諞趙?05的狹小空間里來回走動,彼此不許碰著。他的搭檔就是小玉。他當時是社長,本來不用參加。但是小玉的搭檔接了個電話急急走掉,就把小玉留給了他。真是天意啊。難道老天知道若干時光以后,他真的必須在黑暗中由小玉來引導嗎?有時他問自己。
小玉比他低一級。大二的那個秋天,他組織劇社的新社員排小戲。壓縮版的《羅米歐與朱麗葉》。只有半個多小時的長度。所謂小戲,沒有經費,最后演出也很難有復雜的服裝道具,場地不過是藝園四樓大廳,不可能去辦公樓禮堂這樣有舞臺有燈光有幕布的地方的。假如正好碰到笛簫社或者合唱團等等鬧騰的社團在排練,還可能到藝園505去演。那只不過是個排練教室,空間更小。所以小戲其實是新社員的一種表演訓練。但劇社歷史上也有經典的小戲。因為說到底舞臺燈光幕布不是戲劇的核心。就像劇社的圣經《空的空間》全書最開始的兩句話:我可以選取任何一個空間,稱它為空蕩的舞臺。一個人在別人的注視之下走過這個空間,這就足以構成一幕戲劇了。
在bbs戲劇版上發了通知,來應征的新社員倒不少,但合用的不多。雖然明知只是表演訓練,但還是想把戲做得精彩一些,所以難免挑剔。終于選好了羅米歐,朱麗葉卻怎么也定不下來。他覺得朱麗葉應該是像高山的溪水那樣清澈而有力量、躍動而沉穩。當然這是表演,并不需要演員本來如此。可剛開始學表演的演員,很難表現這種復合的氣質,不是高貴過了頭,帶著傲慢,或者顧影自憐,就是天真可愛得沒有一點凝重感。他一度想整個兒放棄。這時小段帶著他的幾個師妹來蹭劇社活動,其中就有小玉。
小玉屬于那種特別有戲的演員。有人說,戲劇是陽性的。的確,它跟電影很不一樣。好的女演員似乎總比好的男演員要少。但小玉不一樣。她往當中一走,渾身上下都是戲。只試了幾句臺詞,大家就鼓起來掌:“我的慷慨像海一樣浩渺,我的愛情也像海一樣深沉;我給你的越多,我自己也越是富有,因為這兩者都是沒有窮盡的……”在旁人讀起來矯揉造作的臺詞,在她卻是自然而然。目光毫不渙散,卻絕不逼人,仿佛在看整個世界,又仿佛什么都沒看。眼角的那一點柔情,增之一分則太媚,減之一分則太冷。唯有動作姿態顯出沒有經過訓練的質拙。小段像不認識似的盯著她看,最后下了一個結論:你真是天生要演戲!演戲的時候你最漂亮。阿美立刻罵他不會說話:難道不演戲的時候不漂亮?阿美后來成為小段的女朋友。這個花花公子終于塵埃落定。
劇社有很多成員都是這樣沒經過招新和面試進來的。相反,正式招來的社員有很多后來連影子都見不著了。兩年多的時間,小玉跟他一起做過幾個戲,也一起參加其他的活動,看戲、讀書會、腐敗。但小玉不是他的女朋友。他喜歡這種集體生活,除了讀書之外。而讀書恰恰是可以一個人完成的。他沒有想到去追求小玉。不知為什么,小玉也一直是單身。他不關心這個。暑假的時候他們一起去東方先鋒劇場給張廣天的戲《圓明園》當志愿者。劇社沒人愿意去。因為據說一個看過劇本的人這樣評價:特二!所以只有他們兩個人。每天下午五點鐘就去坐車,到五道口或者公主墳再轉地鐵,到了之后已經六點多了。鉆進旁邊的小巷子去吃飯,再進劇場,就快七點了。那段時間北京特別熱,但回憶很美好。半夜回來的時候,在公主墳等回校的車,總是老也等不來。于是聊天,不自覺地就拿起他們演過或者看得很熟的劇本里的臺詞來過招。比如,小玉說《圓明園》這個戲其實可以再猥瑣一點,把喜劇感徹底做足。他就說,“我認為你用的這個詞,簡直可怕。這種詞不是用在老張這樣——這樣理想主義的戲劇上的。”這是用《雷雨》里面周萍的臺詞。小玉馬上祭出繁漪的對手戲臺詞,“撇開你的老張吧!理想主義?你這個
猥瑣的家伙也說理想主義?我在這樣一出理想主義的戲劇里已經活了十九年啦。理想主義所出的罪惡,我聽過,我見過我做過……”他說不過小玉,只好換用《朱麗小姐》里的臺詞抵擋,“今天晚上小玉小姐又瘋了,完全瘋了!她簡直有失體統和身份——但她仍然很風雅,很漂亮!哎,她的肩膀多漂亮!而且——還有,還有……”小玉大笑起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也扔出朱麗小姐的臺詞:“你這么說簡直狂妄!您不相信我能看到血嗎?我想看到你的血、你的腦漿流在劈柴墩子上。”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掌抵在他的脖子上,作威脅狀。他大義凜然地說,“我沒有理由激動,我的姑娘。在我一生的疾風暴雨中,我經常是這樣受威脅的,我已不把它當一回事了。”這是迪倫馬特《天使來到巴比倫》中阿基的臺詞。說完,兩個人已經笑成一團。
暑熱仿佛也清淡了些。他忽然意識到,小玉其實不喜歡張廣天的戲,不僅覺得它喜劇感還不夠,而且認為它太粗暴,喜歡侵犯觀眾。那她為什么還要繼續來呢?他心里突然有一些別的猜測。但他打斷這念頭,打趣她,說她是資產階級消費習慣。“你沒聽張廣天說,他就是要打破看與被看的界限。舒舒服服坐在那里看臺上的愛恨悲歡,跟大片、可口可樂又有什么區別呢?”小玉則挖苦他是憤青。“故意惹惱觀眾,不過是嘩眾取寵。”
《圓明園》的志愿者是一種很奇怪的群眾演員,常常被觀眾造成壓迫感。兩次進場的時候,像別動隊似的,安靜而整齊迅速地開進演出廳,立即布滿所有的通道和樓梯。他們這樣直接坐在觀眾里面,配合臺上的演出而作出一些小的、但聲勢浩大的表演。比如有個地方,女演員說到“江河污染,酸雨降臨”,志愿者們立即從他們那個粗麻布做的百寶挎包里掏出一個噴水壺,列陣朝觀眾猛噴。觀眾總是一陣大亂。在劇場樓梯間等候上場的時候(后臺容納不下這么多演員),這個水壺也成了大家取樂的絕好工具。看誰笑瞇瞇地朝你走來,他背后一定捏著水壺準備偷襲呢。此時小玉一定會提醒他。久而久之,大家都以為小玉是他的女朋友。她也不作辯解。八月初,他們都回家,一起去西站。一個是夜里九點的票,一個是七點多的票。于是他送她。已經幫她把行李都放上車去了,時間還沒到,兩個人又下來,扶著站臺的欄桿說話。他覺得說出來的話都那么寡淡無意義,就像一個最蹩腳的演員的臺詞。心里面撲騰撲騰的,仿佛有什么話要不經過他的許可直接蹦出來。但是一直到她在乘務員的催促中跳上火車,揮手告別,他還是繼續著蹩腳演員的事業。火車開走了。他笑了。為什么一定要說呢。
然而眼疾讓他覺得一切都不再可能。自己已經被劃進另外一個世界。這個世界只有他自己。
回到北京,只去了兩次醫院,他就再不抱希望。他粗暴地對待朋友的安慰。已經準備過隔絕的生活。那天,他一個人躺在靜園,想象著黃昏的慢慢到來。他閉著眼睛,想,最后一縷陽光已經打在中文系和歷史系的院墻上,并且迅速地向上移動,然后消失了,西邊的屋頂上方露出紅色的霞光,天空慢慢變得透明。然而等他睜開眼,他發現陽光還很強烈,連草坪上都還有它的勢力,僅僅是因為自己處在陰影之中而顯得幽冷罷了。他暴躁起來,又閉上眼,但腦海中什么都凝聚不起來。最近常常是這樣,黑暗的世界并非一片安靜,而是一切都登場,卻又仿佛一切都不在。紛紛然,渾渾然。這時一個聲音響起。他決定不睜眼。這個聲音說道:“你聽,風在吹動那邊的樹枝,連周圍的草都在交頭接耳,喜鵲結隊飛過,它們要回家去了。你聽,這地面也在響動,是教室里下課的腳步踩響了它,是食堂里大師傅重重地把盆子擱在地上,是中關村大街上載著上班族回家的公交車轟隆駛過……”這個聲音緩緩地說著。那么熟悉。他仍然閉著眼睛。周圍的世界漸漸抽去了它壓抑的重量,變得空曠、柔軟、輕盈。他仍然在這個世界上,萬物都與他聯系著,沒人能把他劃進另外一個世界,除非他自己。
“你看!”小玉拍他。他睜開眼,順她指的方向,看見一家“24小時清真”店。還有一個很大的牌子寫著“六折”。“以前怎么沒注意這里?以后要看戲可以早點過來,在這里吃涮羊肉再去看戲。”“是啊,以前都是提前找老崔買好票,所以著急趕過去,甚至從安貞里下車就直接打車了,哪里注意得到。”兩個人正說著,一輛108電車嗚嗚地從北面開過來。于是他又閉上眼睛跟著小玉一陣小跑,追上了穩穩停在車站的電車。真順利。不用在寒風中等得手腳發僵。到了人藝,演出才剛剛開始而已。黃牛們圍過來。昨天老周他們狠心從黃牛手里買的100元一張的票。今天他們也預備挨宰。但是排戲的時候小段告訴他一個秘笈,說開場一段時間以后,給劇場守門人40塊錢就能進去一個人。相當于學生票的錢。守門人也就自己得了。因為有這個秘笈壯膽,小玉直接跟黃牛們喊“40”。對方有人降到50,小玉還不松口,包圍就散了。他心里有點虛,小聲說要不買了算了。小玉笑一笑,拖著他繞過柵欄走進劇場院子。首都劇場大臺階上站著個阿姨,關切地問,是看《雷雨》嗎?不,看《原野》。那邊,快點!阿姨很熱心。他們跑向側邊的小劇場,正要往里,院子柵欄外有人喊“來吧,給你”。是剛才那個漢子。40?40!他
把票都拿出來放在柵欄上了。也不怕別人劈手搶去不給錢。似乎北京的黃牛都很豪爽。或者是真蠻壞,不怕你耍歪。那黃牛拿了錢,小聲嚷了一句“真他媽冷,早賣完早回家”就消失在夜色中了。于是安心走進劇場,還撈到第三排正中間的兩個位子。這票不用對號入座,居然空著這么好的位子,只能解釋為運氣太好。
運氣更好的地方是戲太棒了。——看的戲越多,就越容易遇到乏味的戲。所以每當看見好戲,總讓人心生感激。
進去的時候正是金子、大星和焦母三個人的戲,演員演得很細膩。但整體氛圍更抓人。沒有用來表示屋宇的仿真布景,僅僅只是在舞臺三面不規則地掛了兩到三層褶皺紗。紗與紗之間有點距離。后排的燈不亮時,外層的紗就像是墻壁。燈一亮,里面就是房間或者通道——樣子很粗糲有點像山洞。音效除了普通的音樂和火車聲等之外,還使用了模擬回聲。估計是事先錄好一些臺詞,并用軟件處理成回聲效果,然后等到臺上演員表演時,掐準時間放出來。這種效果不是總有,而是不期然而至……于是,聲音也蠻荒粗糲了。讓人覺得那幾層褶皺紗背后真的無限空曠似的。
更讓人興奮的在后面。演員說著說著臺詞,后面的燈慢慢亮了,照見紗后面立著四個陶俑,緩緩晃著腦袋。驚悚、神秘、形而上。每個陶俑里面都是一個演員。陶俑的頭很大,是個封閉式的頭套,衣服也是特制的,看上去有陶的質感。幾個陶俑長相并不一樣,但都半帶滑稽、半帶恐怖。演員說著說著臺詞,又從舞臺一側的紗帳里走出幾個陶俑,列隊緩緩從舞臺中穿過。玄奧、凝滯、陌生化。走路的姿勢也是特別設計的。一歪一歪的。集體走起來很有效果。他們有時充當歌隊,出現在演員身后,發出歌聲、怪聲、笑聲,或者重復演員的臺詞。有時充當道具。常五爺來焦家,一個陶俑也跟著晃悠出來,成了一件家具;他伸出手來,就成了一個掛鉤;他蹲個馬步,就有了一把椅子——金子坐上去。最后一場在樹林的戲,也是陶俑們各抱一棵小枯樹出來,表演樹林。于是,演員穩居舞臺中央,而用樹林的運動來表示人物的走動。(他說:不過不算新鮮啦,我看過北外劇社演的《暗戀·桃花源》就是弄幾個人拿著樹枝表示是桃花源,說“落英繽紛”的時候還突然揚手撒了人物一臉花瓣。)最絕的是結尾時陶俑們扮演火車。從舞臺左側深處打出一束逆光,金子和仇虎面對光源背對觀眾有一點戲,然后金子向光源的方向逃
走,逃進舞臺深處,這時火車聲響,舞臺深處居然開出一列火車,極其逼真。讓打頭的高個陶俑抱著一個大筒燈,仿佛是火車前燈。他抱著燈還扭,還晃。后面跟著的陶俑就像火車頭的車輪部分。這個火車頭就像卡通片里的擬人化的火車,它扭動著,正仿佛要開出來,就熄燈劇終了。
觀眾熱烈鼓掌。他和小玉也是。依依不舍不肯離開劇場。演員卻死活不出來。今晚是在北京的最后一場演出了,大約他們也在后臺慶祝呢。或者在卸妝。去補買了兩份節目單,又去院子另一側的戲劇書店轉了轉,想從邊門混進去看尚在繼續演出的《雷雨》未果(雖然劇社看了的人回來評價不高),眼看公交車快收班,才返程回校。兩人都覺得這是一個完美的戲劇之夜。一路上還在就戲中的諸多細節反復回味、討論。兩人都覺得戲的形式做得很足。用充沛的想象力抓住了原著的魂。但是說到演員的表演時,出現了分歧。他認為前半部的表演很好,但后半部,戲劇主題深入下去,人物性格深入下去,演員的表演反而浮了上來。有點抓不住這些深的東西。小玉不同意,認為前后都好,甚至后面更好。他堅持說,戲的整體氛圍是更好,因為進入高潮了,但表演不行,完全是把事先設計好的東西捏出來,缺乏即時體驗。他舉了一個細節作為佐證——你看演員的汗嗒嗒地往下流,這說明他們的身體太緊張,就像斯坦尼說的,肌肉緊張的時候是沒有好戲的……小玉打斷他說:“就你聰明是不是?別人都是笨蛋。你只用每五分鐘瞟一眼,比全場觀眾都看得清楚!”聽到這話他不吭聲了。
當時他沒有跟小玉吵架。吵架是第二天的事。但當時他已經深感受到傷害。
幾個月以來,他最怕的不是失去光明,而是受到質疑。實際上,他確實受到很多質疑。即使跟他最親近的朋友把這些質疑擋在外面,但他還是能感覺到。首先是他是否適合再擔任船老大這一角色。的確,他不再能夠睜大眼睛,隨時捕捉其他演員動作、表情的變化。他一向被大家夸贊的地方就是善于對場上的大大小小的刺激作出及時反應。然而現在……他修改了劇本,船老大的戲分壓縮了,人物性格也作了一些調整,更適合他表演。更重要的是,他覺得他在場上仍然能敏感到別人的存在。不睜眼睛的時候他也有直覺。陳昕相信,小段相信,阿毛相信,可還有其他人呢?顯然有些懷疑。他對別人表演的評價,也開始遭受懷疑。那次集體組織去北影看他們04級表演系的匯報演出《油漆未干》。演出完了之后他們留下來做交流。他提了一堆意見。同去看戲的顯然有人頗為不滿。他能感覺到那些沒有說出的話:別人是專業演員,你只是業余的;你看都看不見,怎么評論別人的表演……
第二天晚上排練。因為快要演出了,阿毛趁爸媽不在,把自己家貢獻出來,大家一直排到半夜。現在是小玉當導演。他像往常一樣,閉著眼睛,仔細聽每個演員的臺詞。一景演完,導演說了幾個細節,準備開始另一景,他打斷,說陳昕臺詞的感覺不對,應該是如此如此。然而小玉說:我覺得挺好的。雖然你是劇作者,每句話都有你自己的想法,但每個演員有每個演員的特點,陳昕就應該這樣演,假如按照你說的那樣去演,那就不是陳昕了。他說:陳昕說得太飄,跟整個劇的氛圍不符合……小玉說:現在既然我是導演,我可以有我自己的理解好不好?而且你只是聽臺詞,你看不到……最后這句話徹底把他惹翻了。兩人吵起來。他一氣之下自己回了學校。在寢室睡了許久也睡不著,窗簾也就漸漸有了顏色。于是干脆爬起來,在霧氣蒙蒙之中摸到湖邊。
霧很濕,寒氣侵入骨髓。但他很喜歡這寒冷和朦朧。他覺得只有在這個時候,他的世界和整個世界都是一體的。
之后他和小玉一直冷戰。他把角色也放棄了,央老周來代替他。但生活也完全停頓下來。書沒法讀,戲沒法看,作業沒法寫。大塊的時間,就用來聽評書。一直把袁闊成的《三國演義》聽了一遍,又開始聽《封神榜》。時間凝固了。
唯一嘗試去看了一回張廣天的新戲《眼皮里摘下的梅花》。他賭氣沒叫任何人陪他。還是東方先鋒劇場。但卻是一次難受的經歷。也許是潛意識里想重溫上次看《原野》的感覺,他半閉著眼睛,試探著步伐,不知不覺就走到南門。時間已經很倉促,本來應該從東門去五道口坐城鐵更快。但他還是坐上302。這次可沒那么順利。從中關村到海淀劇院就走了半個小時。后來一直走走停停。轉電車108之后,終于快了一點,但忽然停住,很久走不了。最后才知道,前面發生車禍,把窄窄的路給完全堵上了……海報上說這部戲是根據張廣天《人類的當務之急》這本書改編的,書他讀過,覺得很好,很生動也很深刻,但這戲有一半讓他覺得煩悶無聊。空洞、矯揉造作。雖然他還是被那些歌曲深深打動了。張廣天不愧是流浪歌手出身。尤其是主題歌。第一幕結尾時唱了一遍,就很震撼。第三幕又讓女演員圍著一個大冰塊邊舞邊唱:“……所有過去和未來,都變成了現在,現在好啊,我逃不掉只有這一刻!那些追求永恒的人死了,那些懷念過去的人死了,那些死了又復活的人死了,那些勝利和失敗、光榮和夢想死了。而我活著……”音調尖銳、高亢而反復徊轉,伴隨著舞步。讓他覺得寒冷而激烈。以后很多天,耳邊都回蕩著
這歌聲。
演出結束之后,他摸出演出廳,一睜眼瞥見張廣天正坐在外面跟人聊天,就上去搭話,表達了自己半是贊嘆半是批評的情緒。張廣天解釋說這個戲跟那本書不一樣,已經完全是在說新的話題了。書里談到集體理想主義破滅之后,乃是“個體理想主義”的時代。這個戲第一幕京不特逃離上海,好像是“個體理想主義”的勝利。但是第二幕那些丹麥人議論他,說他可能還是有野心,這就是對個體理想主義的一種諷刺……他恍然大悟,跟“張老師”握手道別。然而剛走到樓下,看著一輛108電車呼嘯駛過,他忽然覺得自己還是不明白,還是對這個戲有很多不滿意和不信任。室外的空氣很寒冷,他縮了縮脖子,想了想要一個人摸索走回去的路程,不禁掏出手機,然后又奇怪自己拿手機出來準備做什么,于是又放回兜里,遙望了一下電車將要開來的方向,再閉上眼睛。
小段有時來找他。小段很有意思,從來不勸他。有一次老周也在。老周說你也幫我勸勸他。小段說,我不勸,我早就巴不得他們掰了,我好趁虛而入。小段并非完全是開玩笑。這是小段的流氓本色,他想什么說什么也不會遮攔的。說這話的時候阿美也在場。但她只是輕佻地打了小段一下。這就是阿美的能耐之處。小段過去的很多女生所不具備的。她明知道小段說的話并非沒有變成實踐的可能,卻不予追究。
小段有時一個人來找他,也會讀一些戲劇段落給他聽。這讓他不禁想起小玉最初給他讀書的時光。小玉總是說,最近我又看到一個好劇本,我想朗讀出來感覺肯定更好,你就來當我的聽眾吧。她給他讀了好多他從來沒看過的劇本。后來又擴展到她發現的其他好書。后來她看到他閉著眼睛涂寫的草稿本,發現他用冥想來解數學題的本領,又自告奮勇幫他謄作業,條件是讓他輔導自己的數學……其實一直到他們吵架,他們也沒說過男朋友女朋友或者愛、喜歡之類的話——沒有什么標志證明她已經是他的女朋友。
小段讀的都是經典劇本的選段。有一天說讀《李爾王》,就讀愛德伽帶著瞎眼的葛羅斯特去多佛的那兩段。葛羅斯特不知道此人就是被自己錯怪和放逐的兒子,讓他領著自己去海邊赴死。兒子卻設計打消了他自殺的念頭。讀了兩遍之后,小段說:干脆我們把它演出來吧。做個小戲。排好了到周末劇社活動上去演。他開始并不愿意讀這個,殘疾的人總是有些忌諱跟自己相關的東西的,只是不想拂了小段的意,才沒有阻止。小段不是小玉,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來。但是當聽說把這兩個小段落排演出來,他的興奮上來了。說干就干。他想先保密,于是不去藝園或者小四教這樣社團活動密集容易碰到熟人的地方,而是晚上去三教,占據302或者502這個小教室,把講臺搬開,用那點狹小的空間排。他們把“老人”這個小角色刪掉了。葛羅斯特直接邁著踉蹌的步子自己走上來,說那段經典臺詞:“我沒有路,所以不需要眼睛;當我能夠看見的時候,我也會失足顛仆。我們往往因為有所自恃而失之于大意,反不如缺陷卻能對我們有益……”然后小段扮演的愛德伽走上來,稱自己是個瘋叫花子。葛羅斯特說“瘋子帶著瞎子走路,本來是這時代的一般病態”,讓他為自己帶路。于是小段來牽著他的胳膊,帶著他一步一步走去,
騙他,讓他以為自己真的是帶他走向海邊的一個峭壁。
演的那天,劇社活動來了很多人。老社長的人氣還是很旺的。而且又是演的這個特別的劇目。他睜眼掃視了一圈,沒有看到小玉,心想,她還在生我的氣。其實他早已經后悔了。但他沒臉去找她。去低頭。他覺得她本來就沒有任何義務那樣照顧他。可他還如此多脾氣。該她放棄自己。這正好是個契機。她不能為了他這個半殘廢的人耽誤了自己的好時光。
輪不到多想,演出就要開始了。小段讓他從現在開始不要睜眼,完全按照瞎子的角度來想問題。這是他們早就商量好的。他由小段牽著試了一下從后臺(其實就是門外,還好藝園505朝東開的這個門很有后臺的感覺)走上場,找了一下距離和位置的感覺,然后就讓小段放開手,自己再空手走兩遍。阿美不太放心,有些不忍的樣子,說:這樣摔倒怎么辦,也許還會偏臺呢。小段說:看,你又不專業了吧,不管是摔倒還是走錯方位,都很好啊。何必要那么精確呢?
“大家靜一靜。”社長站到前面說話了,“今天活動的第二部分,是觀看一個小戲。內容是《李爾王》選段。下面開始。”掌聲。然后,一片安靜。社長說話的時候,他又偷眼把觀眾掃了一圈,小玉還是沒出現。暗暗嘆了口氣,閉上眼睛,迅速找回戲里的情緒。等大家靜了一會,就走上臺,步伐既堅定又猶疑。停住,用沒有視線的眼睛左右空掃一下,開口道:“我沒有路,所以不需要眼睛……”臺詞說完了,我等著小段上場。四周更安靜了。然而突然響起掌聲,開始是幾個人,馬上變成全場。他心里納悶:小段出場,居然有這么大的碰頭彩!這小子想象力豐富,喜歡搞怪,不成又是人來瘋臨時加了什么花哨動作表情?只聽場上臺詞聲響起——那分明是個女聲:
神啊!誰能夠說“我現在是最不幸”?我現在比從前才更不幸得多啦。也許我還要碰到更不幸的命運;當我們能夠說“這是最不幸的事”的時候,那還不是最不幸的。
掌聲又起。這次更大了。震耳欲聾。還有人大叫“好!”
天哪!這是小玉!剎那間他心里飛過萬千思縷,甚至想睜開眼睛。然而這都是在一瞬間。他是在場上,現在不允許他有任何雜念。他是葛羅斯特。等小玉稱自己為瘋叫花子,他閉著眼睛,想象著一個被命運和悔恨折磨的瞎老人葛羅斯特的心情,說起了他的另一長段臺詞:“你的理智還沒有完全喪失,否則你不會向人乞討。在昨晚的暴風雨里,我也看見這樣一個家伙,他使我想起一個人不過等于一條蟲;那時候我的兒子的影像就閃進了我的心里,可是當時我正在恨他,不愿想起他;后來我才聽到一些其他的話。天神掌握著我們的命運,正像頑童捉到飛蟲一樣,為了戲弄的緣故而把我們……”說著說著,他感覺到自己心中又一股強烈的情緒涌起,使自己的胸腔被鼓脹起來,幾乎要爆裂。他感到自己百分之百是葛羅斯特,但又同時百分之百是自己。兩種身份令人恐懼而興奮地合而為一!他的聲音傳達著他全部的情緒。觀眾們也感覺到了,再次報以熱烈的掌聲。然后又是小玉旁白的聲音:“怎么會有這樣的事?在一個傷心人的面前裝傻,對自己、對別人,都是一件不愉快的行為。”愛德伽大概真想向父親說出自己的身份,他隨后又幾次說“我不能再假裝下去了”——每一次都讓他感到說不出來的震顫。葛羅斯特不應
當有這樣的情緒,他是被蒙在鼓里的。但為什么他聽不出自己兒子的聲音呢?而小玉的聲音,對他來說實在是太熟悉了。不管是她說臺詞,還是平常說話。他甚至聽得出來,小玉在說“我不能再假裝下去了”的時候,也有一半不在戲里。然而她掩飾得太好了——就像自己一樣。兩個人分享著這一半不在戲里的情緒。就這樣表演著,終于到他說“那邊有一座懸崖,它的峭拔的絕頂俯瞰著幽深的海水;你只要領我到那懸崖的邊上……我也不用再煩你帶路了。”小玉則說:“把您的胳臂給我;讓可憐的叫花子領著你走。”在黑暗中,他把右臂朝聲音的方向伸過去,探著,突然手臂的重量變輕了,托著它的,是一雙熟悉的手掌。兩滴眼淚不自覺地從睫毛下面滑落。有眼尖的觀眾看到了,掌聲又響起來。
原劇到這里就結束了第四幕的第一場。但按照原計劃,他們要跳過第二和第三場,接到第四場,把葛羅斯特和愛德伽的戲貫通起來。愛德伽假裝一步一步把葛羅斯特帶上懸崖,葛羅斯特覺得并非是爬坡而是在走平路,也聽不見愛德伽所說的海水的聲音。愛德伽就說:“噯喲,那么大概因為您的眼睛痛得厲害,所以別的知覺也連帶模糊起來啦。”他嘆了一口氣,說:“那倒也許是真的。”他微微被自己嚇了一跳。原來根本沒設計嘆氣,不知怎么毫無自覺地就嘆出來。最后,走到所謂的懸崖邊,愛德伽對這個“懸崖”進行了一番驚心動魄的描繪,要葛羅斯特抓穩自己的手。葛羅斯特反而說:“放開我的手。朋友,……愿天神們保佑你因此而得福吧!你再走遠一點;向我告別一聲,讓我聽見你走過去。”小玉說:“再會吧,好先生。”他也說:“再會。”說這話的時候,他想起那個白霧籠罩的早晨,心中真的彌漫起了無限的悲涼和空洞。小玉再次說起愛德伽對觀眾旁白的臺詞:“我這樣戲弄他的目的,是要把他從絕望的境界中解救出來。”他心里又是一震,恍然有些明白了。他心中充滿了悔恨、怨尤、喜悅。葛羅斯特也一樣有悔恨、怨尤、喜悅。他知道這悔恨、怨尤、喜悅是不同的,但他來不及多想,他只能帶著
混沌的意識開始說他的臺詞:“威嚴的神明啊!我現在脫離這一個世界,當著你們的面,擺脫我的慘酷的痛苦了;要是我能夠再忍受下去,而不怨尤你們不可反抗的偉大意志,我這可厭的生命的余燼不久也會燃盡的。要是愛德伽尚在人世,神啊,請你們祝福他!”他的語調不斷加快,到說“神啊”之后,突然變緩了一點點,“祝福他”三個字說得百味交集,連他自己也說不出是什么感覺。只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原來排練的時候所設計的情緒和表情早被忘在九霄云外了。
接著他停頓一會,帶著眼睛里忍住的淚水,繼續用一種堅定而蒼白的語調說:“現在,朋友,我們再會了!”然后,重心向前傾,呈自由落體仆倒下去。腿沒有一點彎曲,沒有使一點力量,就像一個真要跳崖的人那樣。觀眾一片驚呼。
原來他們考慮過,讓他往前跳躍,這樣更安全,但是跳起來之后,直接站立著落到半步之遙的地面,顯得特別傻。莎士比亞的劇本本來就注明了“向前仆地”,他們分析,覺得葛羅斯特這樣的心緒,也只有這樣不作任何跳躍、完全借用重力往“懸崖”下仆倒是最合適的。但這樣太危險了,弄不好會把腦袋碰破。而且藝園505的地板又是水磨石的硬地板。即使鋪地毯也好不了多少。觀眾也看到了這一點,所以許多人驚呼起來。但隨即又狂熱地鼓掌——小玉在他落地之前,搶先撲向地面,伸出雙手,托住他的頭和胸膛。不快不慢,正好。這一下,他和小段練了很多遍,稍微慢一點他的頭就有可能磕地,倘若出手太早,又顯不出他絕望地倒下“懸崖”去的過程。小玉是怎么能搶得這么準?雖然換了小玉,事先他也沒想那么多,還是按計劃倒下去。像一根沒有知覺的木頭那樣倒下去。但他只是表演沒有知覺,他的耳朵很敏感地聽到:小玉出手很晚,但搶地非常迅速,咚的一聲悶響,膝蓋和肘節一定在地上碰得很痛!觀眾的掌聲也有點不要命了,持續很久。直到小玉開口說話:“可是我不知道當一個人愿意受他自己的幻想的欺騙,相信他已經死去的時候,那一種幻想會不會真的偷去了他的生命的至寶;要是他果然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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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小戲演出的慣例,接下來是討論。在臺上擺了三把椅子,給兩位演員以及小段——他算是導演——來坐。坐下來之后,他才發覺,小玉的手還牽在他手里。
大家說了很多想法。贊揚很多。老周說了一個讓他感到有點吃驚的意見:你終于突破你的瓶頸了!老周不好意思地笑,說以前有些話不方便多說,其實你的表演一直有個障礙,就是太精致了。你太會演戲了。所有的東西都是設計好的,場上再把它精確地表現出來。你在場上的即時反應其實也都是事先想象好各種可能性并且反復練習過的即時反應。我承認你很棒,對戲劇的很多想法都很精彩,但是我覺得你排戲的快樂大于演戲的快樂。演戲本來應該是最快樂的時候,但你卻像做一項工作似的。你把快樂給了觀眾,自己卻寧可枯燥,就像一個人把工作的成果給了老板,自己的生命卻枯萎了。劇社前輩有句名言,演員在臺上應該像在家里一樣,感到特別自在……但是今天你演得太神了!整個舞臺都是你的世界,整個空間無限廣闊……船老大還是你來演,我相信你一定能演好!
社長高喊,活動時間已經到了,有沒有人要去腐敗?一邊腐敗一邊聊啊。
一大撥人走上暢春新園的天橋,浩浩蕩蕩奔赴西門雞翅,場面煞是壯觀。他睜開眼睛瞧了瞧,又抬頭看見天上的星星,便指給小玉看。小玉也抬頭,很神往的樣子,表情十分圣潔。他忍不住迅速在她臉上親了一下。她伸手拍他的臉,沒打著,罵了一聲“要死!”這么多人,給人看見!他望著她只是笑。然而已經有人看見,鼓噪起來。他立即閉上眼睛,把那一刻的甜蜜留在這黑暗的世界里,不讓人來破壞;把自己與這個世界的聯系,全都放在那只緊握著自己的溫暖的手里。
他接過老周的班,繼續出演船老大。原來排得很潦草的那場群戲,終于找到了感覺。時間過得很快,馬上就要公演了。他已經是畢業生,周圍的同學都在忙著找工作,到處去面試。他全不管這些,繼續看戲、排戲、聽小玉讀戲。他覺得整個世界就是一個空蕩的空間,他就要走過這個空間,在別人的注視之下。這就是一出戲。他還沒有準備好,他不想倉促上陣。但他知道,他的演出,一定不會是潦草的。他相信這個。
你相信嗎?小玉。
你沒有找工作,也沒有考研。但還指望我相信你有一個很精彩的將來?不過——我相信。
他緊緊握住她的手,捏了一下,說:好,那我上場了。
辦公樓禮堂鴉雀無聲。燈光是昏暗的。報幕人已經走下去了。幕已經拉開。大家都在等待著第一個演員出場。
他閉著眼大步走上舞臺,睜開眼掃了一圈,隨即閉眼,說道:“我在這川江上行船三十幾年,看著流不盡的江水走不完的過客……”
臺上什么也沒有,空空蕩蕩的。他手里只捏著一條木棍,拖動著。但仿佛江水就在面前滾滾流過,正如這時間的河——
2006年12月16日初稿、23日修改
(本小說之故事與主要人物純屬虛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