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敘事

目光

西施的注目使萬物腐朽，人間尊貴英武的王開始流動，周身化為黏稠而溫熱的液體。南方陰潮的天空下，王的身體升起薄薄的霧靄，霧飄向樹林，使小草立刻長出大樹與樹交媾，香蕉像鐵器一樣堅硬。整座樹林和其中的生物陷入不能止休的情欲之中，全部因交媾而死去。

梧宮秋，吳王愁。映入越國士兵的梧宮之梧桐，此時已經枯竭。越王勾踐疑惑著，他望見的吳王已是一具由液體凝結為人形的尸體，仍然散發著腥臊氣息。宮殿頂部裂開，一束陽光斜射下來。在抬頭瞥去的瞬間，越王勾踐一定望見了那宮頂奇異的裂縫：它呈女陰狀，盛在其中的天空深不可測。

威力巨大的神靈目光沉重，他們倦怠的時候，目光會隨地化為石頭，而且是石頭中最堅硬的金剛石。金剛石即鉆石，它發出的光澤一旦映入人類眼中，立刻引發人類的瘋狂。女人賣身，男人喪命，血液和其他液體在人間橫流。

老虎的目光也具靈性，墮地時化為琥珀。雪白色的虎向著西方飛奔，它出現和消失之間，只是人類的眼睛一眨。虎的眼睛也可能眨了一下，目光墜地，成為世間罕見的寶物：和氏璧。它使一個男人陷入偏執和沉重的悲哀。為證明玉的價值，他先后失去兩條腿。和氏璧的價值，至少相當于秦國的十五座城池，就是說，它比十五座城池的土地及其上人民相加起來的性命還要值錢。但遠不止于此。它的魔力為一個尋常男人所汲取，他因此自卑賤地位一躍而起，成為趙國的救世英雄和國王之下的相國，他就是著名的藺相如了。和氏璧連名字也具備魔力，使趙國的將相由交惡歸于歡好。

中國偉大的賈寶玉，是一塊通靈寶玉所化成的男子。但那通靈寶玉與老虎并無關系。玉是女神女媧煉石補天時剩下的一塊石頭化成。有人相信，賈寶玉仍與神靈的目光有關，是由一個巨神想念女人時的目光宛轉墮地變成的。所以賈寶玉集中了中國男人的多情，和所有憐香惜玉的情感。

中國古代，男女短暫的對視引發蕩氣回腸的愛情，女人悲傷地死去，之后自墳墓中起身回到陽間，以魂魄與自己所愛戀的男子纏繞并滿足他的愛欲。月光有時被視為神的目光，樹木的創口在月光下愈合，喝下浸透月光之水的女人可以懷孕，萬物在月光下瘋狂生長，并悄悄蓄積發情的力量。

寫作者的目光不具威力。他近視。眼睛昏花困倦時他看到恍惚的幻象，慌亂地捕捉它們并將其鎖進漢字。睿智的盲詩人不用目光，萬物便清晰地呈現在眼前。盲人先知以黑暗的目光視物，徑直望見事物內部。沒有人可以洞見他們望見事物的黑暗。瞎子阿炳時常望見月光流動的軌跡，望見琴弦上音符的飛濺。他看到的狗吠，是一只彈地而起的彈簧。當看到一大片彈簧彈在夜空中的時候，他驚恐地捂住耳朵。因為他感覺到了站在面前的人，那是死神，正用冰涼、冷酷、堅定的手指剝開阿炳的瞎眼睛。

有些人會裝瞎。中國官員最擅長此道，假裝看不到高于樓房的房價。百姓拼命睜大眼睛看，卻看不到官員們數錢的樣子、錢的數目，只看到他們在電視屏幕上西裝革履地講話。一些怯懦或狡詐的人為避免危險，會一迭聲地說“我什么也沒看見”。做了婆婆和公公的人掩住耳朵閉住眼睛，因為“不瞎不聾，不做阿婆阿公”。還有的動物或人類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如打盹的貓，如木匠。

有時候，人類會被看到的事物擊倒。中國人若看到黑白無常二煞神，死亡便逼近。黑白無常相貌恐怖，手持引魂幡，他們是中國死神閻王爺的差役。有時候，死亡之神也可以住在人的眼睛中。有個人在睡夢中，看到兩個小人從自己眼睛爬出、開始吵架，他驚醒之后不久死去。在野外看到首尾都長著頭的雙頭蛇的人，也會死掉。但孫叔敖殺死了蛇，他認為人都會死，即便對沒看到蛇的人來說，死也是最終結局。孫叔敖是中國古代的賢相。

根據另外的說法，看到麒麟意味著盛世來臨。麒麟是像獅子傳說中的的吉祥獸。孔子在亂世中看到麒麟顯身，他嘆息著說，我的壽數盡了。孔子是偉大的圣人，他的壽數是73歲。至今中國人認為，對人的壽數而言，73是很難邁過去的坎；過了73歲，人就可以活到84歲，這是另一個坎。過了84人就要隱瞞自己的壽數，以防萬一閻王聽見。

中國有數目眾多的神祇目力非凡，但那個目力最強的神，只是天堂中的小廝而已，他喚作千里眼。在中國戲曲中，他是一個小丑的形象。千里眼最先望見石猴子出世時見風就長的樣子。他的目力可以自天堂望穿地獄，自然也可以穿過厚墻，望見人們在床上的種種隱私。這就有些討厭了，所以后來人們讓他瞎掉：姜子牙趁他望向人間的時候，扯起彌漫天地之間的通紅的布，千里眼眼疼欲裂，從此變成千里瞎。但中國人仍然擔心他視力恢復，所以后來結婚時模仿姜子牙的做法，不過只是以紅布蒙住新娘的頭部，防止千里眼瞥見美的新娘。然而丑新娘也不例外，同樣蒙上紅布出嫁。

曾被千里眼望見的石猴子即孫悟空，以火眼金睛和一根大棒為法寶，他定睛看出妖怪原形，掄大棒將其打死。具同樣法力的是二郎神，他用第三只眼睛看穿眾生。馬王爺也長三只眼睛，但他的眼睛只能用來看馬，識別馬的雌雄和優劣。他睜齊三只眼，能力也是有限的，未必抵得上人間的伯樂。

在印度，大神濕婆的目光可以滅世和造物。偶爾一次，緣于愛神迦摩作祟，濕婆的妻子帕爾瓦蒂自背后蒙住了濕婆雙眼，大地因此開始晃動，世界陷入一片昏暗，眾神驚惶失措。這時候，濕婆神的額心突然出現了第三只眼睛，它緩緩地睜開，發出的強光照亮了整座喜馬拉雅山，漫長的恒河在目光中沸騰，可憐的愛神迦摩被目光燒為灰燼。

在地獄中，救夫的女人回頭一望，她的丈夫徹底消失。她的目光如此絕望，甚至連丈夫最后的影像也沒有捕捉到。她的淚水也徒勞，只是使地獄更加陰冷潮濕而已。佛祖端坐在菩提樹下，世界浸泡在他悲憫的目光中，女人的悲痛因這目光消失；惡人停止作惡，砍進人脖頸的利器陡然停頓，誘惑女人的浪蕩者，他正要進入的僵硬部位開始疲軟。但是中國官員們并沒有停止腐敗，縣長們仍然被刺客滅門；中國妓女和準妓女們仍然在寫性愛日記，張玨們仍然在將自己的性愛錄像發布在網絡上。這文章對我的朋友師濤來說則是看不到，因為他仍然住在我不知具體方位的牢獄里。

《圣經》中的上帝耶和華，置身于強烈的光芒之中，人類的眼睛無法接觸他的形象。古希臘的眾神之父宙斯也如此，他的情人墨提斯意欲一睹宙斯神圣的面孔，她掀起他的面紗，但她和在地獄尋夫的印度女人一樣，什么也沒看到——就在那一瞬間，她被焚為灰燼，而宙斯臉上被掀起的面紗還在顫動。

在埃及，鷹頭大神何露斯的目光，具有懾服一切妖邪力量的作用。人們把何露斯之眼制成符咒，掛在脖子上，房間里，死后也放進墓穴之中。何露斯之眼甚至有這樣神奇的功效：身體怯弱者舉著符咒與女人交歡，據說可以防止他們因歡愛的激動而中風。

愛爾蘭人與中國人截然不同——海市蜃樓的幻象在眼前顯現，使中國人從中看到危險并心生幻滅感，雖則也認為幻景中的蓬萊三山上有長生不老藥，但人們更傾向于關起房門生起爐火，一起取暖一邊煉丹。順便和女人困覺，以練習房中術延年。海市蜃樓的幻象在眼前顯現，愛爾蘭的英雄布蘭從中看到了來自遠方的誘惑，看到遠方的女人和財富。他開始乘船冒險游歷。對他來說，冒險生活使他永葆青春。而一旦因思鄉回歸，他剛踏上愛爾蘭土地，便徹底朽爛，連骨灰也在風中飄散得一干二凈。

愛爾蘭，太多熱衷于冒險游歷的英雄的故鄉。人們為看到的幻象癡迷，前赴后繼地奔向遠方。他們去尋找子虛烏有的圣杯，一批又一批武士葬送了性命，仍然樂此不疲，使圣杯之旅成為亞瑟王騎士的偉大傳奇。

北歐大力士格雷蒂爾，因僵尸的目光觸盡霉運。他一生不斷地流亡，最終卑賤地死去。一個叫格萊姆的牧羊人為山中巨妖所殺，死后化為僵尸，游蕩在農場四周。每夜格萊姆襲擊牲畜，將他遇見的人攔腰折斷。大力神格雷蒂爾決意摧毀這令人憎惡的僵尸。一天晚上，他前去與格萊姆決斗，將其摔倒并壓住。這時候，格萊姆睜大雙眼盯住月亮，月亮剎那間亮光刺目。僵尸臨死前以目光起誓，詛咒格雷蒂爾為厄運籠罩，并將以自己的目光伴隨格雷蒂爾一生，親見他死去。

格雷蒂爾砍下僵尸的頭，焚其尸為灰。他騎馬回家時，發現自己已經變成另外一人，脾氣暴躁，懼怕黑暗。他時常望到僵尸那雙可怕的眼睛，那惡毒的眼神如鬼如魅、如影隨形地時刻伴隨著他。

格雷蒂爾最后流亡到了冰島。有一天劈柴時，斧頭突然跳起來，砍入他的腿，傷口立即壞疽。在整條腿迅速潰爛散發出的難聞氣息中，他一定望到了僵尸游移著惡臭眼神的眼睛。格雷蒂爾的敵人前來圍攻他，找到他的時候，發現他早已死去。人們相信，格雷蒂爾是一個真實存在過的人，他可能死于公元1030年左右。冰島至今留傳著一句悼念他的諺語：“英雄壯舉和好運道，是兩件截然不同的事。”

印第安人的神一共創造過四次世界，前三個世界都被用洪水淹沒。第四個世界就是現在的世界，這里的人類知識淵博，因此神蒙蔽他們的眼睛，讓他們只關心每天的日常事務，為生計疲于奔命只顧著賺錢，就像我們當今的中國人。

對寫作者本人而言，他至今畏懼自己父親的目光。父親用嚴厲的目光注視他的時候，雖則他竭力抵抗著，但仍然身體迅速萎縮，最后變成一枚頑強的核桃。他的父親踢一腳，核桃于是滾動起來，滾到單位，變回寫作者本人。但是他很不耐煩，覺得還不如變成核桃。于是他繼續成為核桃、繼續滾動，一直滾進文字的縫隙間。在文字的世界里，他無奈地迅速長大，成為可怕的巨人。巨人以目光飛行的速度繼續增長。他坐在地上，將眾神壓在屁股下面；他充塞在天地之間，使空間擁擠不堪，以至于他自己感到呼吸困難。

此刻就是這樣。或者這只是因為他的目光太狹窄，才導致他如此自大而已。就像那只著名的中國猴子——他放松地在大山之根撒了一泡尿，洋洋自得之余，卻發現那大山，原來是神手掌上的一根指頭。

寫作者于是提醒自己，牢牢記住變作巨人前的形狀：頑強的核桃。是一只山核桃，比尋常核桃要再小一點，再堅硬一點。

淚水

這奇妙的液體，有著各種形態和品質。淚自眼睛誕生，以滴作為度量單位，是悲慟、喜悅及其他激烈情緒的產物。但某些具大威力的生物或神靈，眼皮和睫毛都能流出淚水。他們也能借物流淚，比如想哭的時候，樹木會流出汁液、房屋的墻壁滲出水珠，某一個男人會突然在大庭廣眾之下失聲痛哭。熊熊火焰之上顯現一顆不知從何來的巨大淚滴，它懸空滾動著，忽上忽下，水滴繼續哭著，在火中爆發出凄慘的抽泣聲，像木柴在火中爆裂。火焰上方出現越來越多的細小淚滴，望見這些的人周身疼痛難忍，不能動彈，眼睛也不能移向別的方向。更嚴重的時候，淚水從那些生物或神靈全身冒出，形同人類出汗；淚水從他們腳下的大地上噴涌、自頭頂上的天空落下。這樣的情形是極為可怕的，不能為人類的眼睛所望見，否則人會化為人形的頑石，歷經千年而不傾圮。

過度哭泣會造成淚水干涸，淚水干涸容易使人瞎掉。瞎子的眼淚具有透明而黑暗的特質，有法術的人收集這樣的淚，用它煉制隱身工具。將煉成的液體涂在一枚樹葉上然后舉著樹葉招搖過市，沒有人可以望見他，神靈用第三只眼和神奇的鏡子也不能望見，只有盲目的神靈可以看到隱身者。神靈第三個眼睛所流的淚，可以揭示事物的本來面貌和其最后的變化結果。

魔鬼之王的眼淚長著尖角或者尾巴，或呈蘑菇狀。陰險的人的淚珠在神明的眼里，像一團被淚水之繩捆在一起的毒刺。過度悲傷的人的淚水灑在尸體上，可以使尸體翻身。如果有99個人同時為1個人的死亡傷心欲絕，那么收集他們的淚灑在死者身上，死者可以站起來行走并開口說話，但只能吐出一個字中的99%。

蒼蠅的淚具有使事物速朽的魔力，將一碗蒼蠅淚潑在房屋上，房屋和其中的一切事物會立刻灰飛煙滅。蝎子的淚使人劇烈疼痛，也使人變得冷酷無情。老鼠的淚可以治療牙疼，如果詩人宋耀珍得到老鼠淚，他便再也寫不出關于牙疼的詩。舔過死者生前最后淚痕的老鼠出現在哪里，哪里的人們便為無法擺脫的悲哀所籠罩，紛紛成為抑郁癥患者，嚴重的患者千方百計試圖死掉。

悲喜交加的人的淚水使太陽照耀著的云朵降下雨水。蒙受巨大冤屈者的淚水自動聚集，呈彩虹狀飛在空中；可以引發洪水，或令大地陷入持久的干旱。怯懦者的淚水可以用來制作某種繩索，但那繩索往往自行糾結，無法使用。在絞架下行將死去的人，如果他的淚水出于恐怖，那么收集其淚抹在勇士的劍上，勇士的劍便在刺向敵人時總是拐彎。如果淚水出于仇恨，那么將其淚抹在誰眼睛上，誰便會仇視他看到的第一個人，必欲除掉他而后快。術士以重金賄賂劊子手收集死刑犯的眼淚，以嚴謹的科學精神將其分門別類，裝進各色各樣的瓶子之中，以供不同的效用。

夭折兒童生前的淚水，可以使最復雜的人變得單純，他的笑不含任何雜質，笑聲像古銅一樣淳樸。寫作者偶有一次看到詩人海子一張笑著的照片，突然間發現，人們已經不會像他那樣笑了，不具備像他那樣真誠、喜悅、發自內心地笑的能力。笑已經像人們熟稔的工具一樣被隨意使用，人們的笑里滿是作秀、乖巧和投機獻媚。

收集死去的美麗小妾的淚水，涂在臉上可以美容，可以增加媚人姿態，現代的婦人會多么遺憾，她們永遠沒有這樣的機會，她們的祖先也沒有留下這種東西供她們繼承。

有些人的淚水散發惡臭，比如那些貪污行徑被發現的官員。他們跪地懺悔、痛哭流涕地求饒，即便是沒有嗅見其淚卻在電視中望見其形象的人，也會發作厭食癥，同時性欲降低，工作效率持續低下。

人們在日光、月光、燈光下和完全黑暗之處所流的淚，效用各有不同。在一年四季和一日的各個時辰所流的淚也效用不同，但具體的不同之道，迄今已完全失傳，致使寫作者在此處陷入困惑，無法繼續記載。

印度佛陀的淚水，可以凈化世間一切罪惡，但日本人和中國貪官除外。古波斯死者的亡靈飄向地府，一路要受到魔鬼三日三夜的襲擊。這時候，送葬者一定要節哀，因為他們的淚水會使陰間河流暴漲，從而使亡靈無法渡河而過、前往來世，又或者，他們的淚水使強行過河的亡靈被卷走，從此萬劫不復。祅教的創始人瑣羅亞斯德含著微笑降生，他不會哭。在人世最后的美妙境界，他的笑殺死所有惡魔和盤踞人心中的罪惡，也殺死魔鬼們邪惡的淚水，人間不再有淚水，淚水的功效再無任何用途。

古埃及人含著眼淚向太陽神拉祈禱，據說他們由拉神第一滴喜極而泣的淚水生成，而他們堅信，他們的種族乃是人類中最初的種族。人們向拉神祈禱著，渴望自己的淚水中不再浸泡苦難，但最多的祈禱與永生有關，哪怕是永生的日子里每天都有淚水溢出眼睛，快樂重要，生命更重要，當生命必須消失，那么在陰間也要尋覓快樂之道。亡靈們手持紙草書，小心翼翼地渡過冥間河流，那河流是由伊西斯女神的淚水化成。亡靈們要將陽間親人的淚水傾倒進河里，一滴也不能拉下，以此作為對伊西斯女神的敬奉。女神的丈夫掌管著陰間。

古希臘女詩人薩福，以左眼為他愛慕的男人流淚，右眼中流出的淚水是為她愛慕著的女人。荷馬的淚水可以使聲音不朽；他吟唱《伊利亞特》和《奧德賽》的聲音被他以淚水浸泡，穿透時空抵達數千年的今天。馬人臨死前的鮮血和淚水涂抹在衣物上，殺死穿上這衣服的英雄赫剌克勒斯。而美麗且淫蕩的女神阿芙洛狄忒在每一次歡愛之后流下的悔恨淚水，可以使她神奇地返回童貞之身。在眼淚不足而罪孽又太大的時候，她只好前往和淚水一樣咸苦的大海中洗滌，據說這樣能達到同樣效果。在當今，妓女們跑到海灘邊的淺水中與嫖客做愛，使海水受到嚴重污染，再也不能產生使阿芙洛狄忒回到童貞之身的療效。

愛爾蘭女巫的眼淚可以使日光變得短促，有如寫作者光頭上剛剛長出的茸茸短發。女鬼班西在將死之人的門口哭嚎，但是她的哭聲沒有一絲水分，哭聲反而在黃昏之際，攫取空氣中漸為沉重的霧氣。深海巨人的母親因兒子之死爆發出的哭泣，是愛爾蘭人的第一次哭喪。哭聲如此可怕，引發海嘯，海嘯沖上島嶼和陸地，卷走村莊，也卷走殺死她兒子的兇手蓋爾伯紐的鐵匠鋪。公元2004年她在孤寂中突然想起死去的兒子，爆發出可怕的哭聲，哭聲引發的海嘯波延到全世界。在東南亞，海嘯將那些無以數計的曾殘暴殺死大批華人的印尼人卷入海底。

北歐的光明之神波爾德為神祇、人類、精靈、魔鬼及其他一切生物愛戴。萬物做出承諾，不傷害他。但他的兄弟盲神將橡樹上寄生的一根槲生枝盲目擲去，竟殺死了他。內疚的盲神連眼淚都流不出來，被諸神懲罰前往地府，陪伴他的兄弟光明之神。眾神收集萬物的眼睛，以此來拯救光明之神。石頭上流出柔軟潮濕的小石粒，海水流出比海水更咸的小水花，連人類腹中的蛔蟲也獻出眼淚。但是有一個人拒絕流淚，她便是冰霜女巨人托克。

“讓死神永遠留住光明之神好了。他的死與我有什么關系。”她盤踞在冰穴之中，將自己寒冷的回音傳遞給眾神的使者。這回音一直傳入地府之中，令光明之神禁不住顫抖了一下。在那里他發出目光一般幽暗的光澤，連自己的臉都不能照亮。冰霜女巨人不肯流淚的舉止，使光明之神一直留在地獄之中，一直到世界末日來臨、眾神與眾魔同歸于盡的時候，才能得以解脫。

在中美洲的印第安人神話中，時間是一位夜夜哭泣的女神，大地因此在每夜變得濕漉漉，草木萬物都沾上了她冰涼的淚水，并因這淚水而速朽。有時候，淚水發揮巨大的魔力，在淚水干涸時生物會死去。這時候，人們只有依靠人血向她祭祀，才能使她停止這一行為，或使她的眼淚不再傷人。她會在飽飲人血之后，使大地轉而變得豐產有益。

印第安人中的瑪雅人如果親人死去，在白天他們強忍淚水。到了夜晚，則徹夜發出可怕的哭嚎聲。瑪雅人在幾百年前已經神秘地全部失蹤。今人偶爾在叢林中，看到他們曾居住過的空無一人的荒涼村莊。據說如果駐留在村莊之中，還能在夜間聽到那些駭人的哭嚎聲。貪財的人則看見幻象：一枚枚或大或小的寶石在月光下閃爍，發出尖厲的哭喊。那是瑪雅人的淚水所化。人們瘋狂地爭奪著這些寶石，在月亮下尋找這些寶石。但是天亮的時候，這些寶石在手中像露珠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還有些奇異的動物以淚水為食，當然是在迫不得已找不到水的時候，比如尋水獸，其英文名字為Questing Beast。它是混亂和亂倫的標志，長著蛇頭、豹肚、獅子屁股，以及野兔的爪子或鹿的蹄子。它奔跑速度很快，到處尋找水源，以暫時平息永遠無法消除的口渴。在奔跑的時候，尋水獸的腹部會發出40只獵犬的叫聲。對它而言，水其實只能算是食物。它能在人的眼睛眨兩下半的時間內，吸干9999個人緣于真情實意的痛哭所流淌出的淚水，這只能維持它一個時辰所需的水分。

遠古的造物大神盤古，以眼淚化為中國最大的兩條河流。看來盤古與寫作者一樣，右眼視物要差一些，因此他右眼所流的淚化成的黃河水質渾濁。中國龍王遠嫁而婚姻不幸的女兒的哀怨淚水，使人間陰雨連綿不絕，夜間的黑暗如同石頭一樣堅固。人魚的眼淚變成珍珠，在幽暗蕩動的海水深處輕晃。巨蛇有時攫取這些珍珠或者寶石視為己有。而蛇的眼淚，可以使珍珠的光澤更為明亮圓潤。

中國人在葬禮上以號哭作為紀念。但在三國時的魏國，王子曹丕以其他形式替代祭奠上的哭泣。他是死者王粲生前的好友，和死后的治喪委員會大總管。王粲生前喜歡聽驢叫，曹丕對參加喪禮的人們說，那么我們每人，在他的遺體前學一聲驢叫讓他聽。嗷，嗷嗷，他說完這些話便驢一樣吼起來。人們紛紛效法，王粲的喪禮上驢鳴聲一片，真正的驢在圈中反而不知所措。

曹丕之舉被人們視為風流放誕，他是世間飽學儒士不拘禮法的效法對象。但一直到唐朝的時候，親人死去時，人們都要登上屋頂，放聲哭喊，祈求死者遠去的靈魂歸來，但是那些靈魂隨著人們的呼喊漸漸消失。

中國人的眼淚，為一個不義的鄰人所狂熱地喜愛。每每目睹眼淚，那鄰人必生發狂喜，且能保持性亢奮。更多的時候，那鄰人因眼淚而開始變化，變成嗜血的野獸，雖然他從來不肯承認自己變成野獸的事實，即便是以獸的形態顯現時也是這樣。

中國以流淚和哭聲著名的人物一共有三個。第一個是名叫孟姜的女人，她尋夫的哭泣使大地裂開、托出她丈夫的骨骸，也使長城崩塌；第二個是劉備，他在淚水中建立了國家。第三個以哭泣著名者，便是幼年時的寫作者本人。但他的淚水毫無意義，不具任何功效。淚水嘩嘩流下臉龐，滴落在地面的雞屎上，雞屎散發出惡臭；螞蟻在淚水中歡樂地洗澡。

毛發

巫婆以長發制作掃帚：將割下的長發用蛤蟆皮扎緊，以用春藥煮過的刀削面片為掃帚把。她騎上或密或疏、或黑或白或者花白的掃帚飛在夜空中，掃帚自行捕捉人類漫游夜晚出來的靈魂，將它們打掃、聚集在屋頂，供女巫神秘的用途。掃帚也掃走騎著木桶飛翔的卡夫卡。寫作者渴望，掃帚將他與他想念的女子的靈魂一并掠走，那么即便女巫，將他們的靈魂用母跳蚤皮繩捆住永不釋放，也是好的。

禿頭的女巫沒有辦法，只好以老鼠胡須制作掃帚。胡須太短，于是她苦煉春藥，把胡須浸入其中使其變長。

盤古的長發化作森林，但盤古在死去多年的今天變成癩頭癟三，春藥也不起作用。他的頭皮紛紛飛揚，沙塵暴于是迷離我們的眼睛，堵塞毛孔，讓我們臉上長滿痘子，痘子此起彼伏。

婦人的長發具有魔力，誘使男人愛上她，也使愛上她的男人因自己內心的愛情而受辱受傷。赫剌克勒斯扮作女人，為他愛著的女王梳理頭發，為她洗腳和縫內褲。波特萊爾在婦人長發里窺見世界。但丁36歲的時候在森林中迷路，眼前只望見貝阿特麗采飄逸的長發，他追隨著，下了地獄。寫作者還沒抵達36歲，卻多年以來，迷失在婦人長發之中，內心充滿悲傷和絕望。每值強烈情緒涌動，他認為彼時即地獄，自己正在地獄之中。

婦人的長發甚至讓別的婦人也迷戀不已。中國魏晉時一名醋意驚人的妒婦，將丈夫的小妾以各種各樣的手段折磨至死。有一天她跑去丈夫做官處，收拾丈夫一直隱瞞著他的一個小妾。那小妾正在梳頭，婦人氣勢洶洶進來，望見她的優雅，頓時呆了，蓄滿兇猛氣力的尖利指甲變得像頭發一樣柔軟。她走上前去摸著小妾的秀發，夢囈般地說，哎呀，我看見你都憐愛不已呢，那老不死的東西真會享福。

中國古人珍惜頭發，因為“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理發是對祖先神靈的不敬。人們都喜歡戴高帽子，也只能如此，因為頭發挽起太高。隱士們則披散一頭長發昂昂然走過人群，那樣子簡直是酷呆了。他們還能以長發蘸墨，書寫筆畫繁復有如神跡的漢字，表演偉大的行為藝術。

俠士以長發作武器勒死敵人，或以長發為網困住敵人。高明者還能拔眉毛射死跳蚤，拔睫毛閹割雄跳蚤。

女人出嫁前，要以線絞掉面部的茸毛，稱作“過臉”。婦人們偶爾會割掉一縷頭發送給男人，那意思是“我愿意和你困覺、我想和你困覺”，或者是表達“我永遠愛你、不與別人困覺只等著你”的忠貞。

男人不割頭發，表達愛情的手段有些恐怖主義色彩。比如尾生，他在橋下等一個女子幽會，結果發了洪水。為了守信，為了壓住自己逃走的想法，他便解開頭發，將自己牢牢捆在橋柱上。

人們對頭發如此重視，以致出現了一種嚴重的刑罰：髡刑。所謂髡刑，就是割掉犯人的頭發，也可能，包括剃掉人全身的毛發。被剃光毛發的男人蒙受巨大恥辱，愛他的女人厭棄他，他祖先的魂靈也會在地下痛不欲生，只可惜無法再死一次。中國以奸詐著名的曹操，有一次誤犯自己所定的軍紀，馬驚踩倒麥田。按律當斬，他于是抽刀斷發、以發代頭。他其實是以對自己實行髡刑來替代死刑。

頭發有時是比長著頭發的頭還重要的。中國最后一個王朝清朝推行髡發令，所有的男人必須剃頭留辮，否則殺頭。結果一時間各地的城門上懸滿了頭顱，頭顱上的長發枯槁，在風中飄動如衰草。這情景是有震懾力的，所有后來人們還是剃了頭發。一直到上世紀初的Q哥，辮子也仍然晃悠著。Q哥喜歡尼姑的光頭，無論尼姑少老。和尚也剃光頭。一些和尚的習好與Q哥雷同。

中醫里認為，龍的毛發可以治一些怪病，比如龍私處的毛可以治療陽痿不舉或久婚不生子，如此等等。人們捉不住龍，便設法弄來皇帝的毛發。不過這同樣是千難萬難之事，得散盡家財賄賂太監才成。

太監自己，是一種沒有毛發的不完整的人。旅人若一大清早在路上遇見太監，是不吉祥的。遇見另外兩種人也不吉祥——一種是男人，毛發自私處向上一直長成胡須，胡須向上長成頭發；一種是女人，除頭發睫毛眉毛外再無毛發。這兩種人在黃昏時遇見，會使人在夜晚做愛時出故障。但那兩種人主要有害于和他們做愛的異性，會耗光他們的陰精，或使他們的運程屢屢受挫。

不僅對頭發，人們對胡須也珍愛有加，用很多漢字來表稱胡須，曰髯，曰顙，曰髭，因胡須生長的部位而各有不同。中國關老爺的胡須，每天要用香囊裝進去作為保護，以防胡須脫落或者相互纏絞，也防止吃飯時沾滿飯粒，胡須落進菜湯里，或者胡須變成抹桌布。胡須倒是需要修剪、整形和護理，估計中國古代的理發師，主要工作便是幫人們打理胡須的事。

立誓做某事的人們往往蓄須明志。我再也不演戲了！當將女人演繹得美艷不可方物的梅蘭芳蓄起胡須，人們都聽到了他的胡須所說的話。婦人長胡子也是不祥的，有如公雞下蛋、母雞打鳴，母驢突然長出陽具爬在另一頭母驢身上。這種事會引發日食、饑饉、蝗災和宮廷中的政變。

中國北方的少數民族，不大理會關于頭發的禁忌。他們有髡頭的習慣，且以此為美。一般而言，他們將頭頂剃光，據說以此承接陽光和天空，從中獲取神靈的佑護和啟迪。像漢人重視頭發一樣，他們重視的是指甲。比如突厥人，從來不扔掉他們剪下的指甲，而是小心地收藏起來。他們認為來世復活時，需要用到那些指甲。

猶太人的力士參孫，其神力蘊含在頭發里。但他仍然不敵婦人的長發，在婦人長發的森林中迷失，自己被剃成光頭投入牢獄。剃下的頭發被敵人做成假發披在頭上，他們以為，如此一來便可以獲得參孫式的大力。但參孫被自牢中提出時，一把便揪了敵人的頭和頭上的假發：參孫頭上新長出的茸茸短發所爆發的力量，已足以使他拔起房柱，與敵人同歸于盡。

無獨有偶，古希臘的斯庫拉，力量也自頭發而來。他同樣因婦人而死，他的女兒削去他的長發，以便讓自己情人殺死他。怪物墨杜薩以毒蛇為發。據說她原為一名美麗絕倫的女子，失戀后的痛使她變成了怪物。世間任何生物只要望見她群蛇攢動的頭顱，便立刻化為石頭，連虱蟲屎殼郎之類的蟲子都不例外。墨杜薩汲取它們的生命之力，使自己內心的仇恨更加強大。墨杜薩最終死于一面鏡子之中。

古羅馬人航行在大海上，水手們只在暴風雨來臨之后才敢剪指甲和理發，因為暴風雨已經發生。水手們待在家中的女性親人，不能于夜間梳頭，否則會造成海難。守護灶神的女祭司將剪下的鬈發掛在古老的恩愛樹上。

古埃及人視毛發為不潔之物。這些丑陋的惡心的該死的東西！每天清晨，他們都這樣嘀咕著詛咒身上新長出的毛發。理發師是很賺錢的行當，人們沒有脫毛劑之類的藥品，貴族們只能每天剃毛，埃及法老更甚，每日剃四次毛、洗四次澡。在死后制作木乃伊時，剃毛是第一道重要工序。

北歐的雷神托爾曾請求美神將自己變成一根毛，飄去尋找自己丟失的巨斧，當然這毛不是人毛而是鳥毛。海神搖動自己滿頭金發，大海便掀起巨浪；他若撕扯自己頭發，海嘯便發作。

金發閃閃、長須飄飄的凱爾特人，身體高大、面色紅潤，在戰場上赤身作戰，“一支軍隊也無法抵擋一個凱爾特人——如果他叫上老婆幫忙的話，那將是一個非常壯實的婦人。”古希臘的歷史學家斯特拉博敬畏地寫道。凱爾特人習慣將身體涂成藍色，用石灰石將頭發漂白并編成穗狀。羅馬人嘲弄凱爾特男人的大胡子：“他們吃東西時胡子與食物纏在一起；喝酒時，酒就像是通過一個過濾器。”

羅馬人稱凱爾特人為高盧人。高盧人最后的首領韋辛托里克斯，下令停止赤裸著身子的戰斗，他穿上最為精美的長袍，向凱撒投降。這是公元前57年；六年之后，始終被囚禁的韋辛托里克斯在羅馬人的凱旋式中，像頭動物一樣被展出示眾然后絞死。據說羅馬人為了羞辱他，剃光了他的長須和周身毛發。

在澳大利亞，毛利人理發要念咒，因理發會引發雷電，將理發者劈死。巫師要咒某人，則拾取此人的頭發、唾沫，用樹葉包裹放進袋中，施咒后埋入地下。此人于20天后必定死亡。男人若想拋棄妻子，便趁她睡著時剪她一縷頭發系在矛上，交給另一人每夜將矛插在篝火邊。頭發自槍頭落下時，他的妻子便會死去。

居住在喀爾巴阡山的一種老鼠，一旦偷走某人的頭發做了窩，那人就會頭疼不止，嚴重者從此變成白癡。在德國，剪掉的頭發被飛鳥銜走做巢的人也會頭疼，頭上長瘡腳底流膿。

動物的毛發也具有神奇的力量。在中國古代，人們以羊毛、黃鼠狼尾巴上的毛制成毛筆。以鳳凰腹部的軟羽制成的毛筆，執在傻子手中，也可以寫出不朽的文章。這樣的毛筆寫得飛快，人握住筆的手根本停不下來，以至于有人在毛筆停下時，已力盡而亡。

中國魏晉時官員的帽子以貂尾修飾，貂尾不足時將狗尾染色充作貂尾，這便是漢語成語“狗尾續紹”的來源。豹尾被用來充作帝王們出行時的儀仗，據說在豹尾的指引下不會迷路，道路變得筆直而平坦通暢。孔雀毛則被清朝用來作為官員之帽，并以孔雀毛的形狀來區分官員等級。

在寫作者的時代，人們將頭發弄成各種各樣的顏色和形狀，如玉米，如發情母羊的毛，如鋼絲，如一場大火，如死人灰黯的臉，如枯草狀、蘑菇狀、饅頭狀、餅子狀和綠帽子狀。處理人毛發的行當異常火爆，日進千金，像古代走絲綢之路的人們一樣賺錢。但是頭發們無一例外地失去了法力。

就寫作者而言，他的頭發令理發師絕望。他一年只理一次發，是在冬天。冬天氣候干燥時，他的頭發會引發火災，所以要理成光頭，徹底消除他心中的大火，也消除他因大火而起的發燒和煩躁罵人等癥狀。夏天他不理發，因為長了一年的長發，有益于樹木的生長，益于花朵盛開，莊稼結穗。

他的悲傷也蘊積在頭發之中。這一年他因故沒有理發。一年的最后一天，他險些不能完成當日的工作——悲傷洶涌而來，淹沒這篇文章的每個字。他掙扎著，奮力將字們搶回來、凌亂地擺放在這里。此時他精疲力竭，決定明天一早剃光腦袋。那些悲傷的頭發和頭發中面目可疑的悲傷，將被他一股腦兒砍去，一毛不剩。

牙齒

根據一冊神奇的書籍第12 章12頁第12行中的記載，偉大的鑄劍大師干將和莫邪夫婦，嘴中沒有一枚牙齒。牙齒被他們相互咬著撕下，扔進烈火熊熊的鑄劍爐，據說這樣可以使劍器更加柔韌和鋒利。干將的牙齒用來鍛造雄劍，莫邪則相反，牙齒用來造雌劍。為鍛造絕世奇劍，夫婦二人費盡氣力：他們重金購買男女牙齒各999枚，分門別類，并試驗處男處女和壯年成婚男女牙齒的功效。老年人的牙齒、人們自行脫落的牙齒不計在內。經過工序繁復的嚴謹實驗，他們也認識到老鼠、虱子、勇士、老虎、蛇、灣鱷牙齒對鑄劍的作用，那時候灣鱷被人們稱為蛟龍。

這些牙齒，同樣有著雌雄少老婚否的區別。在墳墓中死人嘴里營建巢穴的老鼠，牙齒具有非凡魔力；以毒牙咬過人類、被咬者吮吸無效死去的毒蛇，其牙齒同樣威力無比。干將莫邪千方百計弄到這些動物和昆蟲的牙齒，發展了牙齒種植業。但他們遺憾地發現，種植的牙齒一概失去神奇效用。

他們也以纏死樹木的藤類植物舉火燒爐，以被纏而生機勃勃的大樹舉火燒爐。在鍛造名劍最關鍵的時刻，干將躍身跳入爐火祭爐，以獻身的虔誠助神劍顯形。但是神劍仍然在爐火中沉默，盡管它發出的劍芒，將莫邪周身割得體無完膚。這時候，莫邪想到了那些多年以來搜集的牙齒。她將所有牙齒投入爐火和金屬熔液中，令鬼神泣之的名劍終于顯現在眼前。莫邪只看到它一眼，眼睛立刻瞎掉。可怕的劍芒刺滅了第一個望到劍的人的目光。

那冊神奇的書如此記載這柄劍的功效：它可以在沉沉黑夜劈開大山，可以殺死星辰；將劍上舉，星辰哀叫著，拖著光亮的長尾自星空墜落。將劍對準海水，海水自動劈開，顯出通往幽深龍宮的道路。或者它也可以斬斷道路，當追兵來襲，舉劍向身后一揮，平坦的大道便立刻裂開萬丈深淵。可惜的是這枚劍在后來漸漸具有獨立生命，沒有人類可以降伏它，與此相反，持劍者牙齒無一例外地變得像肉一樣柔軟。

這柄劍后來自行飛走，有人說它去了茫茫大海，有人說蟄伏于昆侖山深處，但沒有人確切知道它的歸宿。甚至因為年代久遠，這柄劍與牙齒的隱秘關系也被人淡忘。

在干將莫邪的時代，婦人紛紛以牙齒著名。美女們明眸皓齒，或齒若編貝，被叫做西施。牙齒也使人丑陋，丑陋到令看見她的人做惡夢，比如與西施齊名的東施。

人們咬牙切齒發出詛咒，那詛咒的聲音長滿毒刺，殺死空中飛蠅然后消失在空氣中。或者也可以說它并不消失，而是潛入被詛咒體內，使聲音成為事實。鐵嘴鋼牙使人善辯，也使一些中國官員義正詞嚴地撒謊。

有人做愛時，在銷魂之際慣于嚙咬對方肌膚。緘默者咬住每一個字，不發一言。仇恨也使人咬緊牙關，中國唐朝的張巡在戰場上殺賊，每每圓睜雙目，以致眼眶破裂出血，同時咬牙切齒，直致牙齒碎裂。敵人在捉住他時發現，他嘴里空空如也，牙齒僅存一二枚而已。

對開的陡崖為大山的牙齒，滔天大浪是海的牙齒。海張嘴猛咬時，海嘯爆發，人類的房屋、身體乃至牙齒，被海浪咬為粉齏。大地張開傾盆大嘴時，地震發生；天空張嘴流下口涎，人間大雨連綿不絕。虱子的牙齒也具威力，在上世紀20年代，咬死了著名詩人劉半農——小旅舍一枚虱子的咬嚙，使他發作傷寒迅速死去。

所有魔鬼和妖怪，都長著可怕的牙齒；所有可怕的牙齒，都使它的主人變得丑陋不堪。嬰兒、老婦人和鳥兒沒有牙齒。嬰兒因無牙而軟弱、純潔，鳥兒因無牙齒而舌頭自由生長，鳴叫聲千回百轉。一些老婦人因無牙而惡毒陰險。她張嘴一笑，看見的人膽戰心驚，她張大的嘴有如一個不見底的黑洞，陽光也照不進那么陰森的地方。一些具大權力的老男人因無牙而昏庸，世界像他吞進嘴中的食物一樣含混不清。

中國神仙張果老在唐朝的宮廷里故弄玄虛。他舉一個小槌子噼里啪啦，敲掉了滿嘴結實潔白的牙齒，躺在地上呼呼大睡。一覺醒來時，他嘴里又長滿更結實更白的牙齒，為了炫耀，他咯嘣一聲咬開一只核桃。人們由此認為，張果老是人類假牙的最早發明者之一。

牙齒也未必只長在嘴里。消息靈通人士的耳朵長滿了利齒，捕捉風中經過的大小聲音。他用嘴中的牙齒將消息咀嚼一遍再吐出來時，消息們非但面目全非，而且變形變大。

中國古代人還相信，有一種淫蕩的婦人，陰部長有牙齒，使與其交媾的男子斃命。寫作者時代的作家陳忠實胡編亂造，其作品中的男主人公陽具上長有毒牙或者倒鉤，以致所娶的婦人一個接一個悲慘地死去。

動物中蛇牙最毒，死去的蛇牙齒仍能咬嚙置人于死地。發作狂犬病的狗四處亂咬，被咬中者會變得如同那狗一樣，并且很快死去，他的嘴唇最終被他咬掉吞下。鼠牙最為鋒利，咯吱咯吱，鼠們在黑夜里咬家具，咬我們的鞋子，咬我們的內衣，咬我們的床也咬房間里的尿盆，最瘋狂時，它咬我們的耳朵。鼠沒有牙根，牙齒永遠在生長，永遠需要不停地磨。被捆住上下頦的老鼠一月內牙齒會長到一尺長，放掉它后它會因無法吃東西而活生生餓死。

人類渴望擁有老鼠的牙齒，無堅不摧，可以使敵人的堅固城墻因咬嚙坍塌，可以使敵人死后的尸骨不能保持完整。孩子們將換牙時掉落的牙齒拋上屋頂，以便房頂上的老鼠拖走，吃掉后贈送給他新的與鼠牙一樣具有魔力的牙齒。孩子們唱：

大耗子！小耗子！

這兒是我的舊牙齒，

求你給我一只新牙齒。

老鼠們在角落里得意地眨巴著眼睛，眼睛里放出小于豆粒的光。它仰起頭停頓了一下，傾聽孩子們走風露氣奶聲奶氣的請求，繼續咯吱咯吱地磨自己的牙。

動物中兇暴的獅虎之類，牙齒每奮力咬動，會生發千斤氣力。生靈最為堅硬的頭骨在他們的牙齒間有如豆腐。但他們的牙齒對蚊蟲的咬嚙卻毫無辦法。老鼠的利齒令動物中的大力者象深感恐懼，人們認為，象懼怕老鼠鉆入長鼻中胡亂咬嚙。象也長有長牙，于鼻左右兩側對峙，傳說象以牙齒觸樹觸草，可以試出植物是否含有毒性。

印度具大智慧的象頭神以一只老鼠為坐騎。他僅有一枚牙齒，因為有一次靈感突至找不到筆，他拔下一根象牙開始寫作，直至將那根象牙磨禿磨光才停止。

希臘人祭祀酒神狄俄尼索斯時，一頭雄壯有力的公牛閃亮登場，儀式便達到高潮。人們張開大嘴，爭先恐后地撲上去，用牙齒將公牛活活撕開吞食。酒神的信徒多為婦女，也就是說，古希臘的婦人熱衷于做這類活撕公牛的事。而人們熟知的優雅的女詩人薩福，美麗絕倫的海倫，有可能都做過這種可怕勾當。我們難以想象，海倫張著嘴、牙齒上流淌著熱騰騰牛血的情景。

古希臘的牙齒本身，也會具有生命和獨立意志。地獄的三頭惡犬咻咻地吐著舌頭露出利齒，它的牙齒可以自行分辨哪些人應該經受自己牙齒的咬嚙，哪些人的骨頭堅硬或脆弱，撲上去施以多大的氣力撕咬。復仇三女神牙齒永遠沾著血液，他們專門選擇人類中的殺親者作為咬嚙對象。古希臘關于牙齒最為神奇的事發生在底比斯，卡德摩斯殺死可怕的毒龍，拔下其毒牙種在土里。土里很快長出全身披掛手持武器的戰士：

“卡德摩斯在地上挖一條長而寬的溝，種下龍牙，即刻土塊拱起，先露出矛尖，其次是帶著鳥毛的盔，其次是兩肩，胸脯，四肢。最后一個全副武裝的戰士從泥土上站出來。同時在許多地方發生同樣情形。”

卡德摩斯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哐的一聲，一個戰士一拳打中了旁邊戰士的臉，他嘴里噴出血來，牙齒飛濺在空中。所有自土里出生的戰士開始相互殘殺，最后僅剩五人。卡德摩斯在這五個人的幫助下，建立了忒拜城。

古埃及人可沒有這么神奇的牙齒。上到法老下到賤民，無人不為牙疼所折磨。患牙疼的戰士像軟弱的婦人一樣哭嚎，他寧愿以在戰場失去一個胳膊，來換取牙疼的消失。后世的考古學家研究了很多年，他們發現，在古埃及的墳墓中、金字塔中，壁畫、雕像、面具們都從來不笑。他們一直苦苦研究到寫作者的時代，才恍然明白，法老們是為牙疼所折磨，同時也不愿咧嘴一笑、使嘴里牙齒上的黑洞暴露。

越來越多的考古發現，揭示了古埃及人普遍存在的蛀牙齲齒。他們發明的多達40種的面包，是導致口腔下部蛀牙的原因；蜂蜜、無花果和果汁則誘發上部蛀牙。人們為劇烈牙疼所折磨，嚴重者全身性感染，爆發腎炎和敗血癥。這時候人們是多么羨慕那些可怕的鱷魚，它們的利齒從來不知疼痛。鱷魚也是控制亡靈的女魔頭，住在地獄，她叫做阿木特，皆而有著獅子和河馬的形態。我們不知道，古埃及人中哪一個在劇烈牙疼的折磨下開始敬拜阿木特神，總之后來，阿木特成為人們普遍敬拜的對象，似乎敬拜它可以治療牙疼。法老們還紛紛以鱷魚神的名字給自己孩子取名，希望孩子的牙齒如鱷魚齒一般結實。

在寫作者的時代，牙齒仍具有神圣意義的，是在印尼的巴厘人中。巴厘人實行一種銼牙儀式。通過銼牙，將一些附著于人體的惡靈趕走，將惡劣情緒諸如嫉妒、卑劣等剔除。銼掉的犬齒被放在神廟中保護起來，以防為魔鬼占有，從而侵害牙齒的主人。

在巴厘人看來，我們這些從不銼牙的人，早已被魔鬼控制。所以我們這些人不刻不休地為物欲折磨，物質們日漸強大，控制和奴役我們。然而每個被奴役者還沾沾自喜，頗具成就感。買到房子的人心花怒放，買到車的人笑逐顏開，買到二奶的人渾身散發膻腥氣息，令冬眠的蛇都發情不能自已。買到官帽子的人嘴已經長開，隨時準備咬嚙某物某人拖回他們的家。

寫作者寫完此文，牙齒發癢難以忍受，因為沒有像巴厘人一樣銼牙，他在此時想念某個女人。牙齒發癢也因為對物質的欲望，他多么渴望盡快寫完此文后立刻開始另一行文，盡快寫完此書也盡快出版和賣掉，以便賺到他迫切需要的錢。

（責編：孔亞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