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荷花淀》的藝術特色

【摘要】孫犁的小說素以清新和詩意的風格著稱?！逗苫ǖ怼肺淖智妍悾饩硟灻捞竦?，全篇文章情景交融，塑造了白洋淀一群淳樸、勇敢、愛國的青年形象，描繪出了一幅富有濃郁鄉土氣息的美麗畫卷，傳達了生活真、善、美的真諦。

【關鍵詞】孫犁；《荷花淀》；藝術特色

《荷花淀》是《白洋淀紀事》中的名篇，是孫犁的代表作。小說中心靈美、人情美的人物形象，抒懷的筆調，含蓄的意境，使《荷花淀》成為近乎散文詩的小說。它描寫的是戰爭時期白洋淀地區農村青年的故事。7個青年參軍，因走得匆忙，除水生外，都沒有回到家里跟家人告別。他們的妻子很惦念，想去看看他們，順便也給丈夫捎點衣物。但是沒有找到他們，在回來的路上，她們的小船碰上了日本侵略軍的運輸船，敵人追趕著她們。幸虧她們丈夫的隊伍在這里，給敵人以以迎頭痛擊，把他們全部消滅了。這些婦女在無意中立下了引誘敵人進入包圍圈的功勞。小說就結束在年輕夫婦們匆促相會和告別的喜劇氣氛中。

從這個短篇里，我們可以看到孫犁小說創作的鮮明風格和特色。首先，作者以細致的筆觸，運用細節描寫和白描的手法成功地塑造水生嫂這個人物的鮮明性格，小說開頭先給人物設置了這樣一個活動場面：明亮的月光，涼爽的氣候，柔滑修長的葦眉子，水生嫂“編著席”，“不久在她的身子下面就編成了一大片”；“她像坐在一片潔白的雪地上，也像坐在一片潔白的云彩上……”這幅詩情畫意的月夜織席圖，真是人景溶合，色香俱佳，烘托出水生嫂勤勞、技術嫻熟、輕捷、靈巧等優點。作者在這里以景物來烘托人物，其手法運用得十分自然。當水生開會夜歸時，憑著水生嫂的精明和她對丈夫的細心觀察，很快發現丈夫的說話和動作都有點反常，追問之下知道丈夫要離家參軍到大部隊去了。在這里，小說用了葦眉子劃破手指的細節，以及讓人物說出“你總是很積極的”，“你明白家里的難處就好了”等話語，這極其生動地提示出人物內心世界：她熱愛丈夫，更關心祖國的存亡。

作品藝術表現上的另一個特色，是把緊張的戰斗情景和日常生活細節結合起來，描寫得有聲有色，充滿詩情畫意。如寫伏擊戰，開始沒有一絲激烈的痕跡流露出來，而是當年輕婦女們飛快地把小船劃入荷花淀，誤認為陷于重圍，一齊跳入水中這千鈞一發之際才點明的。婦女們半晌后發現槍聲響了，原來是藏在荷花下自己的親人在打鬼子的大船，經過歷險，每個人都看到了自己的丈夫。多么富有詩情畫意的奇跡??！在描繪伏擊戰場景里，作者著重交待的還是打撈勝利品的情況：戰士們大聲歡笑著從水中摸出槍支、彈藥、面粉、大米；水生卻去追一個餅干盒子，故作生氣地喊：“出來吧，你們！”說著把餅干盒子拋到婦女們的小船中。這一段表現出戰士們的樂觀情緒，又表現出他們疼愛自己的妻子，卻又用以“怒”施“愛”的方式來表現。伏擊戰寫得富有傳奇色彩，戰士們神出鬼沒，來得突然，走得神速，婦女們的無意之舉又為伏擊戰錦上添花，情節奇特，出人意料，大有“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構思特點，在激烈的殲敵斗爭中，插入夫妻之間又是軍民之間互贈物品的細節描寫，使文章新鮮、活潑，而且含蓄、深刻。

如同孫犁其它作品一樣，《荷花淀》用淡淡的素描勾勒出一幅幅清麗自然的風俗畫，在情景交融的藝術境界中揭示出生活的真、善、美，這充分體現了他創作的那種清新明快的抒懷風格，也顯示了他一貫的美學理想和創作追求。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魯迅和郁達夫開辟了抒情小說的兩個源頭。魯迅是把抒情主人公的主觀感情融匯到客觀現實的描繪中，這種現實主義的抒情方式，被孫犁繼承下來，而且使抒情小說日臻完美。孫犁能把戰爭年代緊張而熱烈的生活情調融匯到自然景物的描繪上。他的筆下是萬里無云的天空，明月朗照的大地，柔風輕拂的湖水，歡暢流淌的小溪……一切都那么和諧優美，與時代里奔放的感情基調相吻合。這種情與景的交融，在《荷花淀》里表現得異常自然。小說一開頭就籠罩著濃郁的詩情：“月亮升起來，院子里涼爽得很，干凈得很，白天破好的葦眉子濕潤潤的，正好編席。女人坐在小院當中，手指上纏繞著柔滑修長的葦眉子。葦眉子又薄又細，在她懷里跳躍著。”“她有時望望淀里，淀里也是一片銀白世界。水面籠起一層薄薄透明的霧，風吹過來，帶著新鮮的荷葉荷花香。”在這晨，無論是飄浮在空中的蘆花，還是劃行于河面的小船，蕩漾在村子周圍的淀水，無一物、無一景不蘊含著詩情。作品中人物的樂觀向上的生活之情洋溢于字里行間。

靈活自然的藝術結構是《荷花淀》的又一特色。孫犁的小說基本上屬于現實主義范疇，但也有著很濃郁的浪漫主義色彩。他在小說創作中不太注重故事情節的完整性，即不以故事情節見長，而是以生活實感取勝。但并不是說他的作品沒有情節，并不是不重視藝術構思?！逗苫ǖ怼肪瓦x取辭別、探親到遇敵三個場景，用一種樂觀情調把這三個場景有機地聯系起來，環環相扣，組成作品完整的結構。雖然選取的都是平凡的故事，但由于有一種內在的詩情流貫全篇，就能給人以輕松的愉快的感覺和美的享受。

在語言上，《荷花淀》也很有特色，主要是清新活脫含蓄抒情，噴發著水鄉生活的誘人氣息。小說中，不管是敘述或是描寫的語言，都是大眾化的、優美的。孫犁一向十分注重語言的錘煉和運用。他曾說：“從事寫作的人，應當像追求真理一樣去追求語言，應當把語言大量貯積起來，應當經常地把你的語言用在紙上，放在你的心里，用紙的砧，心的錘來錘煉它們。”《荷花淀》正是孫犁這種語言運用方式的最好表現。小說中有一段相當精彩的對話描寫，我們不妨細細品味一下。男人們參軍去了，女人們“到底有些藕斷絲連”，她們都是想去看自己的丈夫，于是她們聚到水生家來商量。都是想看望自己的丈夫，可是在語言表達上卻迥然不同，充分顯示了各人不同的性格特征。第一個婦女說：“聽說他們還在這里沒走。我不拖尾巴，可是忘下了一件衣裳。”說得很委婉含蓄?！奥犝f”二字告訴別人不是她自己存心主動打聽的，聲明“不拖尾巴”是怕別人講她拖尾巴，不說自己想見見丈夫，而找了“忘下了一件衣裳”的借口?？梢娺@個婦女的性格特征是文靜內向，說起話來不露痕跡。第二個婦女則不一樣：“我有句要緊的話，得和他說說。”毫無掩飾，不繞彎子。她明明白白地告訴別人，要去和丈夫說句“要緊的話”。顯然，這個婦女的性格是心直口快，爽朗直率，感情較為外露。水生嫂講：“聽他說，鬼子要在同口據點……”提出了大家沒想到的問題，提醒大家去的路上不安全。這說明水生嫂性格穩重、謹慎，考慮事情比別人全面。但究竟去不去呢？她卻沒講出來，感情是含而不露。讀者能想得到，水生嫂也是希望看到丈夫的，之所以不講，是擔心大家的安全?！澳睦锞团龅媚敲辞?，我們快去快回來?！睆恼Z氣上就可以看出來，這話自然是第二個婦女說的。急迫的心情溢于言表，所以不免有點冒失，看來缺乏冷靜也是她的性格特征之一。最有情趣的是第四個婦女的話：“我本來不想去，可是俺婆婆非叫我去看看他——有什么看頭??！”羞羞答答，忸忸怩怩。明明自己想去，卻說本來不想去，而是婆婆叫她去的；“有什么看頭啊”一句，則更惟妙惟肖地表現了她那種忸忸怩怩含羞的神情。她愛面子說沒什么看頭，可她無意中說出來的一個“再”字卻告訴別人，她已去看過丈夫了，現在是又一次想去了。品味一下她的話，完全可以斷定她是靦腆的新婚媳婦。以上分析可以看出，作者不愧為寫人物的高手，短短一席對話，就寫出了幾個人物各自不同的性格特征，寫得那么逼真、傳神，真所謂聞其聲如見其人。同時，小說中作者根據內容的需要來調動文字，安排它的節奏，讓文字在表情達意上積極地發揮作用。例如，女人們在尋夫不遇之后，開始雖有點掃興，但很快就笑起來。她們輕輕劃著船，“船兩邊的水嘩，嘩，嘩”。緩緩的流水聲，輕快的節奏，有力地烘托了當時歡快的氣氛，表達了女人們愉快的心情，但當發現敵情后，不論是人物對話，還是作者的敘述，語言的節奏驟然急促起來。她們拼命地搖櫓，船兩邊的流水聲，由“嘩，嘩，嘩”變而為“嘩嘩，嘩嘩，嘩嘩嘩”急促的節奏，生動地傳達出當時的形勢和人物的緊張心理。雖然同是一個“嘩”字，經過作者的精心安排處理，卻構成了不同的節奏，發出了不同的聲響，起到了不同的作用。這足以說明作者創作時對語言千錘百煉的匠心。

綜上所述，我們可以看出，作者擅長以散文筆法來寫小說，不追求曲折離奇的故事情節，只緊緊圍繞主人公性格和命運的變化來敘事鋪陳，作品結構疏密相間，詳略得當，把緊張的戰斗場面和日常生活情景揉合在一起，通過典型的生活細節透視人物心理，從而揭示出人物和生活的內在美。全篇情景交融，意境優美，抒情的筆調，樂觀的畫面，使小說充滿詩情畫意。語言樸素無華，清麗暢達，富有濃郁的鄉土氣息。作品融小說、散文、詩歌于一體，具有散文詩式的獨特小說風格，宛如帶露沾雨的荷花，既有絢麗多姿的風采，又有沁人心脾的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