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無疑卻有疑，貌似平常最奇崛

【摘要】大師之筆，賦予人物的一言一語，一笑一啼，皆內涵深刻。本文列舉了魯迅《祝福》中眾人阻止祥林嫂擺桌子的場面和曹雪《紅樓夢》中寶玉挨打后眾人探望的場景，體現了蘊藏于平淡細節之后的奇崛之思。

【關鍵詞】作品鑒賞；細節；奇崛

文學作品十分講究含蓄，“用語十分，下語三分”，“含不盡之意見于言外”，作者下筆時往往是藏而不露的。因此，我們在鑒賞文學作品時決不能僅僅停留在對內容的理性評判上，而要對作品思想上和藝術上的精妙之處進行體味和玩賞，對那隱藏在語義深層的“七分”用意仔細揣摩，“于無疑處見疑，于尋常處挖掘”，從而使自己獲得一種高層次的審美愉悅。

仔細研讀魯迅先生《祝福》里四嬸三次制止祥林嫂參與祭祀活動的話，就能挖掘出不少耐人尋味的內涵，請看：

1.四叔家里最重大的事件是祭祀，祥林嫂先前最忙的也就是祭祀，這回她卻清閑了。桌子放在堂中央，系上桌幃，她還記得照舊的去分配酒杯和筷子。

“祥林嫂，你放著罷！我來擺。”四嬸慌忙的說。

她訕訕的縮了手，又去取燭臺。

“祥林嫂，你放著罷！我來拿。”四嬸又慌忙的說。

2.但不到一頓飯時候，她便回來，神氣很舒暢，眼光也分外有神，高興似的對四嬸說，自己已經在土地廟捐了門檻了。

冬至的祭祖時節，她做得更出力，看四嬸裝好祭品，和阿牛將桌子抬到堂屋中央，她便坦然的去拿酒杯和筷子。

“你放著罷，祥林嫂！”四嬸慌忙大聲說。

例1兩處先呼“祥林嫂”然后再制止，固然有討厭她是個寡婦之意，但或許是“不知不為過”的緣故，語氣上還顯得客氣委婉些。例2的制止發生在祥林嫂捐了門檻后。在祥林嫂看來，大約認為自己已經通過捐門檻取得了做人的資格吧，“便坦然的去拿酒杯和筷子”，誰知魯家根本不承認這一點，甚至嫌祥林嫂太不知趣了，所以不僅換成了“大聲說”，而且是先制止再稱呼，可謂很不客氣了。這一聲斷喝把祥林嫂推向了絕路。“這一回她的變化非常大，第二天，不但眼睛窈陷下去，連精神也更不濟了……全不見有伶俐起來的希望……”她本以為按封建禮教規矩行事便可掙得一個“做穩了奴隸”的資格了，可虛偽而又蠻橫的魯家對她用血汗錢所做的努力全然不加理睬，硬是剝奪了她做人的資格而視她為異類，于是，孤獨無助的她徹底絕望了，終于在淪為乞丐后帶著被踞成兩半的恐懼離開了那個容不得她存在的罪惡的世界。

文學大師們總是喜歡在看似不經意的信手一筆中寄寓厚重的內涵，讓你在再三玩味后不能不驚嘆其匠心獨運，內蘊深邃。曹禺先生的《雷雨》中就不乏這類語例，如：

3.魯侍萍

四鳳是我的女兒。

周樸園

那你走錯屋子了。

魯侍萍

哦。——老爺沒事了？

猛一看，“老爺沒事了？”不過是一句很平常的問話，放在這兒甚至有點唐突，但我們只要稍加推敲便不難發現，這句話里其實蘊含著豐富的內涵。隱忍生活了三十年的魯侍萍發現女兒竟然在她當年受盡凌辱的周家做女仆，其內心復雜的感情是可想而知的，她想帶女兒早早離開這是非之地，可潛意識里似乎又不甘心這么一走了之，面對對面不相識的傲慢的周樸園，她更是怒火中燒，“老爺沒事了？”這里是否有一種抑制不住的質問和控訴暗含其中呢？言外之意似乎是：你周樸園做了這么多孽竟然沒事了，真的沒事了嗎？我可希望有點事呢……這其中復雜的感情真是一言難盡啊！正因如此，下文才會有魯侍萍為周樸園的虛偽和冷酷所激怒而痛斥周樸園的情節發生。

被視為我國最完美的古典小說的《紅樓夢》，更是隨處可見這類微言大義的經典語例。請看高語第六冊中的幾個例子：

1.一語未了，只聽外面一陣腳步響，丫鬟進來笑道：“寶玉來了！”（《林黛玉進賈府》）

2.襲人咬著牙說道：“我的娘，怎么下這般的狠手！你但凡聽我一句話，也不得到這步地位……”（《寶玉挨打》）

3.只見寶釵手里托著一丸藥走進來……便點頭嘆道：“早聽人一句話，也不至今日。別說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們看著，心里也——”（同上）

4.寶玉從夢中驚醒，睜眼一看，不是別人，卻是林黛玉。寶玉猶恐是夢，忙又將身子欠起來，向臉上細細一認，只見兩個眼睛腫的桃兒一般，滿面淚光，不是黛玉，卻是那個？……方抽抽噎噎的說道：“你從此可都改了罷！”……林黛玉便知是鳳姐來了……三步兩步轉過床后，出后院而去。（同上）

這四段文字均節選自《紅樓夢》，乍一看似乎并無多少精彩的描寫，但細細一推敲便不難發現，不少地方其實是大有深意的。如例1的“寶玉來了”便令人生疑，堂堂賈府的寶二爺，為何下人竟敢直呼其名？讀過原著的讀者便知這是賈母的主意，因為據說讓下賤的丫鬟喊寶玉的名字可使他的命也隨之下賤，這樣可使他免于因過于尊貴而折壽（古代有些人家給男孩兒取個阿狗之類的小名用意同此）。當然，丫鬟們之所以喊得如此沒有顧忌，主要還因為寶二爺一向厭惡等級森然的禮教，是賈府最具平等思想的人，平常下人們都直呼其名慣了。例2襲人口中說出的“聽我一句話”與例3寶釵口中說出的“聽人一句話”雖只一字之差，其實頗有講究。得主子默許早已以半個主子自居的襲人自然要站在主子一邊，對寶玉盡一點規勸之力，“你但凡聽我一句話”，這話雖說過于直露唐突了些，但倒是挺切合一個小人得勢的丫鬟的身份的。而寶釵就不同了，雖說滿腦子正統思想的她比襲人更著急，平常她也時時煞費苦心地勸寶玉走仕途經濟之路，甚至為此觸過霉頭，但她畢竟是有涵養會說話的，于是，很自然地把“聽我”說成了“聽人”，下面的話又將“我”說成了“我們”，而且只說了半句便自覺造次打住了。這便把她那種因一向持成穩重而不便明說，只得拉他人來發揮的又怨又羞又心疼的復雜的內心世界刻劃得入木三分了。例4中的黛玉與寶釵的表現可謂判若兩人。看似尖酸刻薄的黛玉其實是真正的性情中人，她不象寶釵那樣工于心計，要處處做出樣子來給人看，生怕別人不知道，探望自己心愛的人還要“托著一丸藥走進來”，黛玉的內心都寫在臉上——眼睛腫的桃兒一般，表現在行動上——無聲之泣，氣噎喉堵。還有那句情不得已的所謂規勸，“你從此可都改了罷！”以及怕人瞧見的窘態……都讓讀者窺見到一顆赤誠相見的心。她是唯一在內心深處為寶玉憂慮的人，其一言一行又何須顯露給別人看呢？

平平淡淡的事情，平平常常的文字，文學大師曹雪芹竟于其中蘊含了如此豐富的內涵，竟借此刻劃出如此個性鮮明的人物形象，實在令我們嘆為觀止啊！讀這樣的佳作，我們自然會象香菱學詩時所說的，“念在嘴里倒象有幾千斤重的一個橄欖”，真正是回味無窮！

古人說，“疑是思之始，學之端”，“為學患無疑，疑則有進，小疑則小進，大疑則大進”，如果我們平時便著力指導學生在讀書時養成帶著疑問熟讀深思的好習慣，他們還會有讀書無味的感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