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是因地域之間的隔閡而形成的語言變體,一般所謂的方言,指的是地域方言。漢民族有悠久的歷史,眾多的人口,分布在廣闊的地域,漢語在歷史上形成了多樣、復雜的方言。與此相應地,漢民族文化也包含著許多各具特色的地域文化。戰爭、割據所引起的社會分裂,動亂和災荒所引起的人民的遷徙,是形成方言的常見原因。中國是多民族的國家,漢語和漢民族文化的發展過程又和眾多兄弟民族的語言和文化有過接觸。不同民族共處于一個地域,且相互融合,不同語言便會相互影響,各自發生變異,甚至形成新的方言,有時還會發生語言的同化。此外,山川等自然地理條件也會對方言的形成產生深遠影響。不論是縱向的分化還是橫向的滲透,方言差異的產生,方言區域的形成都有歷史的原因和文化的背景。因此,漢語方言和中國的地域文化不論在形成過程方面,還是類型特征方面,都顯得特別的復雜多樣。全面研究漢語方言和中國的地域文化,可以使我們對方言與文化的關系認識更深刻。
青海漢語方言屬于北方方言的次方言,大抵屬于中原官話的秦隴片,其中西寧、樂都、民和、循化方言又有不同,主要通行于青海東部農業區,本文所說的青海方言僅以西寧話為代表。青海漢語方言的形成和文化內涵非常復雜,對青海漢語方言的研究必須同這個地區發展的歷史,同創造和使用這種方言的人民的歷史密切聯系起來考察。下面就青海漢語方言的特點做一些探討,請方家指正。
一、古漢語的大量保留
任何方言都是一種歷史現象,不可能在三年五載之間形成,總要經過相當長的歷史時期才得以定型。因此,現今的方言系統是歷史積累的結果,從中可以看到不同歷史層次的語言特點的疊置。由于青海地區獨特的地理、政治、文化等因素的影響,語言不同歷史層次疊置的特點更為明顯。在這些不同時期的語言疊置中,沉淀著一部地區變遷史。青海方言的形成與青海漢族的來源、變化密不可分。
青海原始居民是古羌人,后臣服于匈奴,與諸胡雜居。漢驃騎將軍霍去病擊敗匈奴,漢軍相繼進入青海?!扒寄巳ヤ抑?,依西海鹽池左右。漢遂因山為寨,河西地空,稍徙人以實之”(《后漢書·西羌傳》)。隨著西漢對河西的經營,漢族人成批移入河湟地區并繁衍生息。設郡、移民、屯田、修筑邊塞是主要的形式。從漢武帝時起至東漢末,河湟地區的移民從未停止。魏晉南北朝吐谷渾時期,青海地區已成為東西方交通的要道。到了隋唐,青海是河西走廊“絲綢之路”的輔道。這些重要的交通要道促使漢族移民不斷成批進入河湟,必然帶進中原文化及其語言。中原文化對青海的深遠影響,無疑對青海漢語方言的形成起著積極的促進作用。至今西寧方言入聲中的清聲字歸陰平,濁聲字歸陽平,正符合中原官話的基本特征。
青海漢語方言中把事物達到極致的都稱為“胡都”,常說“胡都大”“胡都美”“胡都壞”等等。這個詞語的來歷,向來以為是從民族語借得,讀了李文實先生的文章《青海漢語方言試探》后,才恍然領悟,這是因古今音演變而形成的異讀。“胡都”即“鄂”的疊音假借,“鄂”(古音讀“都”,俗讀“突”)指容盛貌,如《詩經·小雅·常棣》中“鄂不韡韡”,其讀音流變為“胡都”,正與今青海方言相同。它的含義為茂盛或容盛,同現在的盡善盡美。當今青??谡Z中的“胡都”為副詞,用到美則為盡美,用到丑則為奇丑,則兩用之,并非來自其他民族語匯。古人稱凌晨為“侵早”,杜甫詩“天子朝侵早”,賈島詩“門嘗侵早開”,而青海漢語方言則作“清早”,讀同“侵早”。西寧人說某人有意思,善斗樂,令人發笑,常說:“那個人古著,笑死了。”“古”即“滑稽”,“滑”讀為“古”恰是古代讀音。在青海漢語方言中,這些很古老的漢語詞匯為數不少,大多是中原古語遺留。
對青海漢語方言形成影響最大的人口遷徙應該是在元末明初。明朝為建立統治秩序,根據當時形勢,大量從內地移入軍民。《明史·卷三》與《明太祖實錄》均載有洪武五年、二十五年兩次移軍至包括西寧衛在內的河西十二衛之事。后來這些屯軍及其家屬大都定居于戍地。湟水沿岸諸地為西寧衛,衛所軍丁和軍戶,全由江淮移入,有數萬人。修于光緒七年的《巴燕戎石氏家譜》說,“初明……祖籍南京珠市巷內,……因公務來寧。”徨中縣大才公社孫家窯大隊東側王氏墳荃石碑云:“原籍南京,撥戶來寧?!?據《西寧府新志·藝文:清郭氏家譜》記:“明初徙居西寧”。乾隆11年(1746年)湟中花園村鐘氏墓碑云:“始祖鐘遠聲,江蘇揚州江都人,為明常遇春將軍部下,充任百戶,于明洪武十八年隨軍來戍西寧?!币陨线@些碑記、譜蝶中的記載應是比較真實可靠的,說明大量的移民出現在明朝洪武年間。現今青海漢族居民中還廣泛地流傳其祖先是從南京遷來之說。
那么,這段移民史能否在青海漢語方言中得到印證呢 ?
根據張成材先生的研究,與南京話相比,青海話跟安徽話更加接近,相同處更多。因在元明時期,南京屬應天府,合肥屬廬州府,這兩個府同屬南京,也就是說元明時的南京范圍是很大的。從語言的蛛絲馬跡來看,青海漢族人中流傳的明朝從南京珠磯巷、珠市巷、竹子巷遷來是事實,但多數人來自明代南京所屬的廬州府??傊?,說來自南京,從語言上得到了證實,應該說是明代的南京,而不僅僅指今日的南京市。青海東部農業區,迄今流傳其祖先來自南京、蘇州以及江淮一帶的說法。因此,青海漢語的主要來源可以說是江淮官話。
青海人讀古典小說,特別是元雜劇和明清小說時,覺得輕松親切,會發現其中有很多青海漢語方言詞。
“點扎(讀‘抓’)”,在古語里有指揮、率領之意。如《西游記》十:“至次日,點扎風伯、雷公、云童、電母,直至長安城九霄云上?!蔽鲗幏窖哉f“你把我點扎著?!边@里“點扎”即有“指揮”之意,還稍含“捉弄”之感。
《金瓶梅》三十:“怪囚,失張冒勢,恁唬我一跳,有要沒緊,兩頭回來游魂哩。”其中,“怪囚”,奇怪。青海方言常說“怪囚子”,如“怪囚子,今兒阿么下通雨了?!薄笆埫笆А奔疵懊笆?,青海方言作“慌張冒失”,一字之差。
元雜劇《雁門關》二:“只為俺一時難迭辦,不得已在他人眉睫間?!钡k,操辦之意。這種用法與西寧方言完全一致,如“你迭辦啥著,趕緊坐下了喧個?!币馑际悄悴灰α?,快坐下聊聊。類似的說法,在元雜劇中還有很多,《西廂記》五十三:“因家下無人,事冗不能迭辦,以此來的遲了?!?/p>
西寧話把棉襖叫“主腰兒”,這種說法在《水滸》《警世通言》《三俠五義》等小說里都可見到,也是承襲了古代的叫法。
這些例子說明,明初漢族大規模遷徙與青海方言形成有密切關系。歷史上青海地處偏遠,受高山大川阻隔,與內地交通不便,周邊均為少數民族聚居,客觀地理環境使河湟漢族與中原文化少有聯系;又加之經濟文化不發達,少受重視,主觀上被邊緣化。各種原因使青海地區基本上處于相對閉塞狀態,與中原漢語正常發展和變化不同,河湟地區漢語發展也相對落后脫節,停滯不前,使得古漢語,尤其是大量明代漢語的發音、詞匯盡可能多地保存下來,以致形成今天青海方言古色古香的現狀。
二、民族語言成分明顯
歷史上青海是多民族聚居的地區,至今少數民族人口還占總人口的近40%。境內世居民族除了漢族,還有回族、藏族、土族、撒拉族、蒙古族等。多民族長期一起雜居生活,互相學習,語言也通過頻繁交際而互相影響、相互滲透,“漢兒學得胡兒語”就是生動寫照。大量的移民將江淮官話帶到青海之后,又跟當地的西北陜甘方言、民族語言特別是藏語、撒拉語、土族語、蒙古語等融合,而后形成一種頗有特色的地方方言。該方言除保留原來江淮話的一部分語音系統、基本詞匯、語法結構之外,又大量吸收一些民族語言、借詞和語法結構。
在西寧方言中,有很多詞匯是民族語言的借詞,“曼巴”(醫生)、“古錄毛”(銀元)、“糌粑”(炒面)、“曲拉”(奶渣)、“喬得毛”(你好)、“阿拉巴拉”(馬馬虎虎、湊湊合合)、“阿來”(應答之詞,相當于”噢”)、“呀呀呀”(應答之詞)、“烏拉子”(支差)等,這些詞均來自藏語。表示驚訝之意的詞“阿斯唐”來自回族的阿拉伯語。“嗍”(吮吸)、“阿蒙”(怎么樣)、“麻愣”(神志不清的樣子)是蒙古語的讀音。有些借詞像哈達、達賴、喇嘛等已經進入了民族共同語。當然,這些借詞在青海漢語方言中的讀音與民族語的讀音并非一模一樣,而是發生了一些變化。
除了借詞,在青海漢語方言中還出現許多類似民族語言的語法結構,例如:“你茶喝,饃饃吃”。(你喝茶,吃饃饃)類似藏語的“加統,古力掃”?!凹印保ú瑁敖y”(喝)“古力”(饃饃)“掃”(吃)
這種賓語在動詞之前的句式結構,在青海漢語方言里很常見,是受藏語或是其他少數民族語言影響的。如:
“我你們家去了”。(我去你們家了)
“這個書我的不是”。(這本書不是我的)
“阿媽我故事哈講給”。(媽媽給我講故事)
此外,一般方言和普通話否定詞都在被修飾的狀語之前,如“不仔細看,沒好好聽”。但在青海漢語方言里否定詞在被修飾的狀語之后,也是受民族語言影響,如“仔細不看,好好沒聽”。
“這個尕娃飯好好不吃”。(這個小孩不好好吃飯)
“你桌子胡嫑拉”。(你別胡拉桌子)
青海漢語方言的“著”字句、“倆”字句,無論在語法功能還是語音形式上,同蒙古語、撒拉語、土族語有許多相似之處,可看作是語言間的接觸影響。
青海漢語方言中還有一些獨特的雙語合璧現象,指同一句話里漢語詞與非漢語詞連用。漢族跟兄弟民族交錯居住的地區,這種雙語合璧的現象就更多了,青海人稱之為“風攪雪”,十分形象生動。比如在湟源一帶就流傳有“銅布、勺子、西納哈,一口氣說了三種話”的順口溜?!般~布”是藏語“勺子”的意思,“西納哈”是蒙古語“勺子”的意思,“勺子”是漢語。還有藏漢兩個民族的人在一起對話,形成自己說話、自己注解的有趣現象。如:
漢民——你阿里去倆? (你去哪兒?)
藏民——讓豆磨上去倆。(去磨坊。)
漢民——磨啥去倆? (磨啥去?)
藏民——傻馬大豆磨去倆。(去磨大豆。)
“讓豆”即藏語“磨房”;“傻馬”即藏語“大豆”。這種現象在青海民歌“花兒”中就更多了。如:
傻馬尕登的白豆兒,你看嗬圓哩么不圓?
萬瑪鍋鍋里烙饃饃,你吃嗬甜里么不甜?
“傻馬”藏語,即“大豆兒”,“尕登”是漢語“尕豆”在藏語的音變,“萬瑪”即藏語“煮牛奶的鍋兒”,“鍋鍋”,青海漢語方言“鍋”,意思是:大豆白豆你看它們是多么的圓?在煮牛奶的鍋里烙餅子,你不覺得它是甜上加甜嗎?來比喻男女愛情的圓滿甜蜜。這是一首漢藏語的“風攪雪花兒”。還有漢語和其他民族語言的合璧民歌,如回族地區的一首“花兒”:
“胡達的撥排應受哩,塞白卜要自家做哩,三歲上離娘的耶提目,董涯受活罪哩?!?“胡達”,真主;“撥排”,安排;“塞白卜”,機遇,運氣;“耶提目”,孤兒;“董涯”,現實世界。)
青海漢語方言既有古漢語,還有許多民族語言成分,形成別具一格的語言特色,尤其這種“風攪雪”現象非常值得深入調查研究。它至少說明青海地區不同的民族文化、不同民族語言相互接觸、相互影響是頻繁而持久的,這種深層次的影響對青海漢語方言來說,就表現在較多詞語的借用,語音的改變和調整,乃至語法系統的一些變化上。
三、青海方言的弱勢現狀
一般來說,移民史比較復雜的地方,方言的整合力都比較差,結構系統比較繁雜。至于影響整合力的文化因素,從縱向方面看,多次大規模的人口變動勢必帶來方言層次的多次添加和多次整合;從橫向方面看,受到共同語和其他方言、其他語言的多方影響,會使整合遇到阻礙,以上便是決定整合力強弱的兩個基本的因素。青海地區移民史極其復雜,歷史上漢族大規模移民是兩次,西漢和明初,小規模移民不計其數,自古至今從未間斷。加之世居少數民族眾多,民族語言繁雜,縱橫兩方面都使得漢語方言整合困難。在本文第一、二部分所提及的青海方言的特點,之所以表現出明顯的歷史疊置和混雜現象,從另一個側面說就是整合力弱的表現。
歷史上青海漢語方言的弱勢主要是由地域文化特點所決定的。青海地處偏遠,交通不便,人口稀少,文化經濟相對落后。因此,青海漢語方言與其他方言之間接觸,與共同語通行共用時,在這兩方面橫向接觸中,都容易受影響,受排擠,受蠶食,呈現離心型狀態,而缺少對其他語言的同化力,這種弱勢狀況一直持續到今天。解放后,新中國對邊疆地區大力開發,高度重視,建設青海的外來人口急劇增多,帶來先進文化的同時,也帶來五湖四海的方言口音。在語言交流中,青海漢語方言不但對其他方言和共同語缺少同化力,而且很難保持自己的獨立性,不斷收縮。因此,關于共同語的普及,青海地區呈現了奇特的景象。
青海是移民人口比例很高的地區,各種外來方言種類繁多,并且在全國來說經濟文化都很落后,但卻是普通話推廣比較早,普及率較高的地區。外地人到青海,明顯感覺青海不排外,很大程度上是因為語言的關系。有調查顯示,在青海地區,人們對青海方言的認同度較低,普遍的心態是本地話土,好像代表落后,不如普通話好聽,因而說普通話成了文明的標志。何以如此?其實,關鍵在于青海本地方言是弱勢方言,外來方言多而散,又形不成統一力量,為了便于交流,各種語音向共同語靠近,大家折衷于共同語。反過來,由于共同語的普及,青海漢語方言的使用范圍(面)和使用的頻度(度)都受到了限制。
方言地區有沒有方言藝術形式,其藝術水平如何,對于方言的活力也有相當的影響。相聲對于北京話的傳播,評彈對于蘇州話的保存,越劇對于紹興話的影響都是具有重要意義的。方言藝術不但擴大了方言的藝術鑒賞,而且不斷為方言加工,使它更具表現力。原來流行于青海地區的戲曲劇種“評弦”,曲藝形式“弦孝”“倒江水”(順口溜、快板),民歌“花兒”等方言藝術為廣大民眾喜聞樂見,為青海漢語方言的流傳起過一定作用。近幾十年來,由于地方戲曲走下坡,影視事業的發展,教育的普及和語文規范化的貫徹,方言最先退出文化生活。加之政治宣傳和行政管理的需要,方言正逐漸退出經濟生活和政治生活。家庭生活成了方言最后的活動空間,待到青少年掌握不好方言,普通話也帶進了家庭,方言就帶有殘存性質了。
隨著社會生活的變革,方言總要發生變化,但是不同的方言變化的速度很不相同。決定方言演變快慢的直接因素是方言勢力的強弱,強勢方言在語言接觸中影響別人而不是受人影響,對共同語是抵制和抗拒的,而保留前代語言特點多,創新成分少,老中青之間差異不大,典型的是粵方言。像青海漢語方言這種弱勢方言恰好是相反的情形。現在,很多年輕人對老一輩人說的有些詞匯已不能理解,語言的變化速度非???。因此,青海漢語方言的逐漸萎縮成為必然,如何及時對它做些工作,是語言工作者不可推卸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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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 貞,青海民族學院漢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