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記》旁白中“把”字的用法

《琵琶記》，元末高明撰，成書于1356年左右，在中國戲曲史上一向被視為“詞曲之祖”。近年來，學者們從各個角度對它進行了研究，如作家、版本、創作過程、人物形象等，但大都集中在文學領域，從語言角度對它進行研究的并不多。蔣紹愚先生《近代漢語研究概況》一書指出，《琵琶記》反映的是“元末明初的語言”，具有非常重要的語言研究價值。本文考察了該戲曲旁白中含有“把”字的句子并將之分類，以期從中看出元末明初“把”字句在口語中的使用情況。

本文只考察“把”字在《琵琶記》旁白中的使用情況，而不考察其在唱詞中的使用情況，這是因為我們認為唱詞有時會遷就曲牌的句式和韻例而對口語的句式有所改變，例如，在唱詞中出現很多“把＋賓＋單音節動詞”的情況，如“若得你名登高選，須早把信音傳。” （第五出【園林好】曲），“此際情何限，偷把淚珠彈。” （第五出【五供養】曲），“寂寞瓊窗，蕭條朱戶，空把流年度。” （第九出【風云會四朝元】曲）等等。但是，在旁白中卻一個這樣的例句也沒有，動詞都是雙音節形式。這說明唱詞中的句子有時會遷就文體而脫離實際語言的句式。因此，我們只討論旁白中的用語，因為旁白是最能反映當時的口語的。

根據我們的考察，《琵琶記》旁白中“把”字共出現59次，主要有介詞和動詞兩種用法：

一、“把”為介詞

這類“把”字句也可以叫作處置式，根據蔣紹愚、曹廣順（2005）對“處置式的類型和句型”的描述，我們可以把《琵琶記》旁白中的“把”字句分為以下幾類（相同句式的只舉一例）：

（一）廣義處置式

蔣紹愚、曹廣順（2005：354）認為：“這類處置式通常是一個雙及物式，述語動詞所表示的動作涉及兩個域內題元，語義上處置性較弱”，這類處置式又可分為“處置（給）”、“處置（作）”、“處置（到）”三類。《琵琶記》旁白中這樣的句式很多，三種類型的用法都有，如：

1.處置（給）

（1）孩兒沒別事，只待張太公來，把爹媽拜托與他。（第五出）

（2）我奉圣旨招他為婿，你曾把這話對他說么？（第十四出）

（3）你伯喈當初出去，把爹娘囑付與老夫。（第十六出）

（4）你快把稻子還我，萬事全休。（第十七出）

（5）到那時節，可不埋冤李旺？那里還肯把東西賞我！（第三十三出）

（6）道姑你再彈，且看他再把甚么與你。（第三十四出）

（7）只管攛掇我把衣裳與他，這不是妝局騙我？（第三十四出）

（8）把衣裳還他去罷。（第三十四出）

2.處置（作）

（9）都把那赴試的事為題，恐是熟套。（第十出）

（10）年年把當常事，番番一似耍嬉。（第十六出）

3.處置（到）

（11）爹娘把我送在府堂中做個丫頭。（第三出）

（12）自從去后，竟無消息，把公婆拋撇在家，教奴家獨自應承。（第九出）

（13）往常間把義倉谷子偷將家去，養老婆孩兒了（第十六出）

（14）把媒婆放在中間，旋得七顛八倒。（第十八出 ）

（15）莫把閑愁積寸腸。（第三十出）

（二）狹義處置式

蔣紹愚、曹廣順（2005：357）認為：“這類處置式的題元結構是一個及物式，謂語動詞所表示的動作一般只涉及一個域內題元（通常為介詞后面的成分），謂語動詞為及物動詞，并且往往帶上補語特別是結果補語，因而處置性較強。”他們認為這類處置式又可分為“動詞為光桿形式”和“動詞前后有其他成分”兩個小類。《琵琶記》旁白中這兩類句型都有，如：

1.動詞為光桿形式：

（16）把我千樣凌辱，將我萬般督并（第十六出）

（17）那婆婆不知道，顛倒把他埋冤。（第二十一出）

這種句型中的動詞都是雙音節動詞，我們認為這種句型在元末明初的口語中可能已經沒有使用單音節動詞的情況了。

2.動詞前后有其它成分

a.動詞前有修飾成分

（18）虧殺這五娘子，把些衣服首飾之類，盡皆典賣。（第二十一出）

b.動詞后有補充成分

(a)補充成分是結果補語（或加上語氣詞）：

（19）急把媒婆打離廳。（第六出）

（20）老賊，我若沒有這般孝順的媳婦會擺布，可不把我的肝腸也餓斷了。（第十一出）

（21）小子不將窮達付前緣，常把勤勞契上天。（第七出）

（22）若還把我拖翻，便叫高臺明鏡。（第十六出）

（23）雖然這頭發值錢不多，也只把他做些意兒，恰似教化一般。（第二十五出）

（24）我如今且把蔡伯喈三字拆開與他說，看他意兒何如，再作道理。（第三十五出）

(b)補充成分是趨向補語：

（25）左右，不揀有甚么庚帖，都與我扯破，把那兩個吊起，各打十八。（第六出）

（26）待我那不孝子回來，把他與我打將出去。（第二十三出）

（27）奴家公公又沒了，無錢資送，只得把自己頭發剪下，欲賣幾文鈔，為送終之用。（第二十五出）

(c)補充成分是體標記“卻”“著”或“了”

（28）我想起來，都是你不拘束他，倘或做出歹事來，可不把你名兒污了？（第六出）

（29）小子言不妄發，寫字極有方法。先將好墨磨濃，次把純毫蘸著。（第七出）

（30）我待把家私并老婆兒子都賣了，也賠不起（第十六出）

（31）待我一霎時叫家僮討棺木來，把老安人殯斂了。（第二十一出）

（32）免不得造一所墳塋，把公婆安葬了。（第二十七出）

（33）官人把襖子都脫了，身上這般寒，甚么意思？（第三十四出）

（34）你倒妝成騙局，把我每的衣裳都剝去了。（第三十四出）

（35）我如今做官享天祿，倒把父母撇了。（第三十七出）

(d)補充成分是狀態補語或可能補語：

（36）大凡做媒時節，先把新婦新郎秤得一般，方才與他說親，久后夫妻也和順。（第十二出）

（三）致使義處置式

蔣紹愚、曹廣順（2005：359）認為：“這類處置式中介詞‘把/將’的賓語語義上不是動詞的受事，而是它的當事或施事；整個格式具有一種致使義。”《琵琶記》旁白中也有用例：

（37）老公相見你這般青春年少，才肯把小姐嫁與你。（第十三出）

（38）司徒袁隗要把侄女嫁他（同上）

（39）你把盤纏好好承直他去便了。（第三十八出）

（四）工具類處置式

（40）若見蔡郎謾說千般苦，只把琵琶語句訴元因。（第二十九出）

（41）卻道奴家把言語沖撞他。（第三十一出）

二、“把”為動詞

《琵琶記》旁白中“把”字有很多動詞用法，如：

（42）自笑持杯饕戀酒，卻愁把筆怎題詩？（第十出）

（43）如今奴家把些釵梳首飾之類，典些糧米，以充公婆一時口食。（第十一出）

（44）著令里正賠納，把些與奴家。（第十七出）

（45）拜禮已畢，請狀元小姐把酒。（第十九出）

（46）高岡黃土漫成堆，誰把一抔掩奴骨？（第二十出）

（47）奴家自把些谷膜米皮饆饠來吃，茍留殘喘。（第二十出）

（48）這糠只好將去喂豬狗，如何把來自吃？（第二十一出）

（49）辦些糧米，供給公婆，卻背地里把糠粃饆饠充饑。（第二十一出）

（50）如今又聞得他把裙包土，筑造墳臺。（第二十七出）

（51）他把甚么做盤纏？（第三十七出）

從《琵琶記》中“把”字的用法可以看出，元末明初，處置式的各種類型和句型都已應用得非常廣泛，但“把”字仍未失去動詞性，有些句子中“把”字的動詞性還十分明顯，如以上第（42）（44）（45）（47）（48）例；有一部分句子中的“把”字處于虛化的過程中，其動詞性已經減弱，如以上第（43）（46）（49）（50）（51）例，它們也可以歸入介詞類。

參考文獻：

[1][元]高 明.琵琶記[M].錢南揚校注.北京：中華書局，

1960.

[2]蔣紹愚 曹廣順.近代漢語語法史研究綜述[M].北京：商務

印書館，2005.

[3]蔣紹愚.近代漢語研究概要[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

2005.

[4]李 簡.元明戲曲[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

（彭 靜，北京大學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