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法的規范化問題

語法規范問題就是根據漢語內部的發展規律，確立并推廣現代漢語在語法方面明確的、一致的標準。要搞好語法規范工作，我們首先應澄清一些模糊認識：一是對語法規范對象——普通話的認識，二是對語法規范標準的認識。

一、現代漢語語法規范化的對象

現代漢語語法規范的對象是普通話。現代漢語語法規范的標準來自普通話言語實踐。這兩句話看似矛盾，實際上包含著深奧的哲學道理。普通話本身就是一個辯證的矛盾統一體。語法規范的標準應為從普通話言語實踐中歸納出來的語法規則。以語法規則檢驗我們說的話、寫的文章合不合語法，可以避免以經驗代替語法的經驗主義偏誤，也可以避免以邏輯代替語法的理性主義偏誤。堅持從實踐中來，經常深入實踐，可以避免脫離言語實際的空談，也可以及時把握普通話語法律動的脈搏，適時完善語法規則，使語法規范跟上普通話發展的步伐。發展是絕對的，靜止永遠是相對的。只要普通話還在被國人廣泛使用，普通話就不會停止發展的步伐，語法規范也隨著普通話的發展而發展。吐故納新，生生不息，是所有開放系統、自組織系統的共同特點。不要一味抨擊、壓制、鎮壓新的言語現象，要積極探索新現象產生的原因或機制，欣然接受符合發展規律的新事物、新現象。這樣，我們就會在語法規范工作中少犯一些錯誤。

另一方面，也不要用現在的語法規范去評價前人的言語作品或語法規范工作，要知道語法規范也有時代性。確定語法規范，不但要進行共時的研究，還要進行歷時的研究。要通過歷時研究，探索漢語語法發展的規律，以之指導言語實踐，并為語法規范化工作提供前瞻性意見。普通話語法規范應表現為一個個語法規則，既包括詞法規則(用來規范新詞)，也包括短語結構規則、句法規則。但由于規范化工作的特殊性，即理應面向國人、服務國人，必須兼顧語義和語用。也就是說不能只就語法談語法，不能搞純語法，要兼顧語義和語用。要描寫語法規則，也要描寫語義規則和語用規則，體現三個平面語法理論。如果可能還要把這三個規則的描寫統一起來，使之融為一體。范曉先生在《關于句子合語法或不合語法問題》(《中國語文》1993年第5期)一文中比較全面地闡述了這一觀點。所有言語現象背后都隱含著一些語法、語義及語用規則。我們的任務就是把這些規則挖掘出來，給予嚴密的表述，以之作為語法規范的標準。一條規則可能無法涵蓋某一言語現象，一條不夠就用兩條，兩條不夠再用三條，總之不能留下無法解釋的死角。語音的歷時研究證明，語音規則無例外。語法規則、語義規則、語用規則等也理應沒有例外。規則的表述越嚴密，越有可操作性，越能及時檢驗其真偽，及時予以更正，再次投入實踐，從而不斷走向精確、精密，使語法規則、語法規范和普通話一起走向成熟。只要我們能夠做到上述幾點，我們的中小學甚至大學就不會再提“淡化語法”，語法會逐漸成為一門受人歡迎的學科。

二、現代漢語語法規范化的標準

我們暫且不論普通話在語音、詞匯方面的標準，僅就語法方面的標準談談我們的看法。普通話“以典范的現代白話文著作為語法規范”。考慮到并不是所有“典范的現代白話文著作”都絕無瑕疵，近來人們大都主張“以典范的現代白話文著作中的一般用例為語法規范”。

“典范的現代白話文著作”也好，“典范的現代白話文著作中的一般用例”也罷，說句老實話，這一標準具體操作起來有一定難度。我國目前已推出《現代漢語規范字典》、《現代漢語規范詞典》，唯“現代漢語規范語法”遲遲難以面世，就充分說明了這一點，原因在于：一是“白話文”是相對于“文言文”而言的，范圍過于寬泛，只要不是“文言文”，實際上都是“白話文”；二是雖然在前面加了個限制詞“現代”，但多了個“現代”，又排除了“當代”，把時間限定在“五四”運動到解放前，使語法規范研究跳不出“現代”這個圈子，難以到活生生的言語現實中尋求規范。一代又一代語法學者，辛辛苦苦一再研究“現代白話文著作”，仍無以規范“現代漢語語法”，就是這個“現代”二字在作怪；三是何謂“典范”，至今沒有一個統一的標準，有人說這是“典范的”，有人說那是“典范的”，各執一詞，令人無所適從。最嚴重的是，這一標準純粹是以“文”治“語”，以“白話文”規范“普通話”，也就是說以書面語規范口語。這反映了我國數千年來重文輕語的傳統語文觀，違背了先賢發起“白話文”運動的初衷。如果國人真的遵從這一規定，個個以“文”治“語”，幾十年、幾百年之后說不定又會形成千百個“現代文言文”，令我們的子子孫孫為掌握“標準的普通話”，不得不苦讀由一些專家指定的“典范的現代白話文著作”。這不是危言聳聽，實際上正逐漸成為現實。我國目前早已有不少中小學甚至大專院校于教科書外為學生指定一些必讀書目(其中就有一些“典范的現代白話文著作”)，責之勉之勵之，令無數學子望書海而興嘆。“從實踐中來，到實踐中去”，這是所有科學都要遵循的準則。普通話語法規范的標準也應來自普通話實踐。我們應該從活生生的普通話言語實際中總結、歸納語法規則，并在普通話言語實踐中檢驗這些規則的真偽。而不是一味鉆進書本、紙堆里“玩文字游戲”。現在已經有不少學者擺脫“典范的現代白話文著作”，大踏步走向了普通話言語生活實際。

我們只有真正深入普通話言語生活實際，才會真正懂得語法的真諦，領會其中的奧妙。我們過去犯的一些失誤就在于脫離言語實踐，躲進超凡脫俗的象牙塔里，對言語實踐指手劃腳，自然難免發生一些失誤。總結、歸納語法規則，需要深入言語實際，檢驗語法規則也要投入言語實踐，完善語法規則更離不開言語實踐。“實踐、實踐、再實踐”是我們語法工作者理應遵循的哲學。

三、語法規劃的方法、步驟

社會是千差萬別的，社會語言生活是十分富多樣的，它們又是不斷發展變化的；各個國家有各自的國情，各個民族有各自的族情，各個語言社區也有各自的情況，因此，各個國家、各個民族、各個語言社區的語言規劃都有所不同。而語言規劃又不單純是語言問題，它涉及其他諸多因素，這都使得語言規劃必須采用多種多樣的方法（如行政的、法制的、社會的、教育的、媒體的、學術的，乃至個人的，等等）才能取得成效。從當代中國的語言規劃看，同時觀照國外的有些語言規劃，語言規劃的方法主要有5種：約定俗成與從俗從眾，行政干預與語言調控，學術規范與辭書指導，宣傳引導與媒體示范，個人作用與名人影響。這些方法有從上而下的，有自下而上的，也有上下結合的，各種方法常常是同時綜合使用，只不過有的偏重用于語言地位規劃，有的偏重用于語言本體規劃。這些方法中，有的是政府行為，有的是民間行為，有的是政府行為與民間行為相結合的。

具體說，就是對那些已經有了標準的語法現象，通過語法著作、語文雜志、課堂教學等各種宣傳媒介和流通渠道講明其規范用法，揭示其一般規律，并于宣傳教育中大力推廣，使之深入人心，變成人民群眾自覺遵守的規則。例如，連接名詞、代詞構成聯合短語的，一般用“和”，構成動詞性聯合短語時，一般用“并”或“并且”(也可用“和”，但須共帶一個賓語)；而形容詞聯合短語則應靠“而”或“而且”來組合。再如，中央報刊和重要文件早已給“和”、“同”二詞作了明確的科學分工：作連詞時用“和”，作介詞時用“同”，特別是在那些容易造成歧義或引起含混的地方，半點馬虎不得。又如，由介詞“在”和方位名詞“上、下”等構成的“在……上”、“在……下”式，中間應插入名詞或名詞性短語，一般不能是謂詞性短語。再如，語序和虛詞是漢語的重要語法手段，基于現代漢語語法的民族性，在構造句子時必須充分加以考慮。

至于司空見慣的一些不合語法規范的說法，諸如“您們”、“他(她)們”、“他們和她們”、“小倆口”、“他倆個”等等，則應堅決地予以清除。還有一些雖表達一個意思，但有兩種截然不同說法的，如“差一點出事故”和“差一點沒出事故”、“難免發生問題”和“難免不發生問題”等；又如，虛詞“被”直接用在動詞前(“蒼蠅被消滅了”、“敵人的后路被切斷了”之類)，這時的“被”究竟是助詞(表示被動)，還是介詞(引進施事的介詞“被”省略了其后的名詞性成分)?即使同一本影響很大的語法書上，也還有兩種說法。這些都應當及早確定一種符合語法規律的說法為規范。至于經常出現在歌詞和口語里的“好榜樣”和“壞毛病”之類，是否符合語法規范，也很值得研究和討論，因為凡“榜祥”就都是“好”的，凡“毛病”便盡是“壞”的，根本用不著定語去修飾。而“救火”“救火車”“恢復疲勞”之類，盡管還因“習慣勢力”頑固地不時活躍在人們的口頭，好似“約定俗成”，實則無論從哪個方面講，都是很難講得通的。所以，人們在語言實踐中自然地就淘汰了它們，而代之以新的說法，比如“滅火”“消防車”“消(解)除疲勞”等。

因此，我們必須以嚴肅認真的態度對現代漢語語法規范化工作進行再認識、再提高。這是實現四個現代化的需要，也是漢語純潔和健康發展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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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 琦，周口師范學院中文系）